夜幕降临时,三人坐在街边小吃摊,天气已经回暖,路边的树长出嫩黄的芽,有风吹来却不觉得冷。三个人一直沉默着,点了一桌子菜,谁也不先动筷子,六指舀了碗汤放在苏颜面前:“走了一天,吃点儿东西吧。”她的脸色不太好,十分无精打采的样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山猫立马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原来不只是她,他早就打算好了,谁也不见,这算放弃了吗,放弃原来的生活,连她也一并不要了?六指抽出烟,递给山猫一支:“现在要做的是找律师,公司原来的诉讼团有几个人还不错,明天你跟我去会会他们。”山猫点点头,埋头吸了口烟,再抬头的时候,整张脸的颜色都变了。
猴四开着敞篷车,喧嚣的音乐响遍整条街,他脸上的疤在夜色下十分骇人,人倒是胖了,叼着支烟看到他们,滑了几十米的车忽地又慢慢退回去,停到小摊铺的旁边,噗地一声吐出烟头,十分夸张的样子:“我当是谁呢,这么面熟,哥儿几个怎么到这破地方吃起饭了,振哥呢,不给你们发生活费了?喔!他在哪儿来着,我怎么听说被关里头去了?”他看着六指,“要不你跟我混吧,我知道你的能耐,到我这就不是我说了算,咱平起平坐怎么样?”又朝山猫昂下巴,“还有你,赏几块肉就当佛爷的胖子,杨振一月开你多少钱,我加三倍!”
山猫的拳头捏的死紧,振哥从来不屑和他斗,他从G市一路缠过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还敢这么叫嚣,眼看着他把最后的矛头指向了苏颜,脏话还未飚出口,胖小伙便提着条凳子冲了出去,紧追身后的是六指,他倒不是去教训猴四,而是一把拦住了山猫,山猫拧歪着身子,眼看猴四启动车子准备开溜,他就着手里的铁凳子扔了出去:“我砸死你妈个王八蛋!”
方凳子在马路上骨碌碌滚了五六圈,饭摊上别桌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连钱也没顾上给,都趁乱溜走了。那老板急得火冒三丈,这哪儿来的野猫子,存心搅局给不起饭前不是,他起早摸黑四处躲城管,赚几个钱十分不易,索性赖上了,硬要他们几个把跑掉的那几桌饭钱也掏了。猫儿心底柔软,发怒起来可真是条汉子,他可是圈里圈外公认的最像黑社会的黑社会,本来心就烦着呢,刚才想和猴四拼了,却被六指拦下,现在气还没消,你老头儿管我要什么饭钱,还要得这么急,我吃饭了么,我一口汤都没喝,你还敢问我要钱?
于是二话不说,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抵住老头儿的脑门:“我看你是想死吧!”咋呼得像条蚂蚱一样的老人忽然就安静了,举起两只手动也不敢动,连眼睛都闭上了。六指照山猫的头狠狠敲了一下,抓过他举起来的枪,又掏了几张票子给老头儿:“现在什么时候,你还闲闹得不够大?再出点事儿,谁去救你振哥?这枪收起来,以后别用了。”
山猫一下就服软了,捧着枪揣到怀里,眼泪就那么三三两两流出来,他用手抹着:“这枪是哥给的,他给了我,身边就没个防身的东西,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关进去。”
六指拍拍他的肩:“他进不进去,和这枪没关系,你有多大的仇恨都得先放下,先把人弄出来再说,你不是也想他出来吗?”山猫点点头,乖乖地坐回凳子上,又跑到街道上把摔掉的凳子捡回来,头也不回地宣布:“老板,再加俩菜!”
老头子正对着天空作揖,嘴里喊着阿弥陀佛,一边念着一边应了声:“好嘞!”
第49章
事实上,侦查羁押期间杨振除了律师谁也没见,那律师是看在从前给过他高工资的情分上才出面,和杨振谈话不到半小时,出来后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叹道:“故意杀人的罪名肯定不成立,只是这回公诉方翻的全是他以前的旧账,对方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公司有一大笔钱被放成了高利贷,算是非法集散资产,再加上前端时间在小浮桥,他带人和警方持枪对峙,这属于寻衅滋事、妨碍社会稳定,加起来罪名也不小呐!”山猫从台阶上蹦起来:“康耀明这混蛋,要不是他,咱能弄成这样!”
六指看着律师,问:“有几层把握?”
这律师戴着圆圆的眼镜,长得一副憨厚样:“这不敢下定论,死的人是廖锋,这回是他老子廖连胜想整他,他不是什么小人物,刚提拔上来势头正高,我们是想胜诉都难!”边说边走了几步,“这几天我好好准备准备,尽量打吧!接下来是法院审理,这段时间你们可见不了他的面,有什么要说的,趁今天赶紧说说,看能不能再叫他多透露些有利于案件的消息。”又摇摇头,“我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被动的被告人。”
六指看了看山猫和苏颜,说:“他不想见,就暂时不见了,你们先走,我去找个人。”
他去了金天门的摄影棚,反光板旁边站着个漂亮女人,穿一袭复古花纹礼服,露出漂亮的肩背,长头发被风扇吹起来,浓郁的妆容,像极了巴黎街头的复古画像,一头金发的摄影师正情绪饱满地换着姿势给她拍摄,她风情万种地摆完最后一个造型,也不换衣服,就那么提着裙子朝他走过去。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六指看着她俏皮的脸,淡淡笑道:“早想到了,前段儿你在外地,我来了也见不到人。”
她对着墙上的镜子撩了下头发:“原来早就在打听我的行程,这大老远的跑一趟也不容易,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下午我还要飞巴黎呢!”
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样子很美,怪不得能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这个女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像明亮的月,笑起来又像闪亮的星。
“实不相瞒,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扣上口红盖子:“你们男人呀,都一个德行!有用的时候就随叫随到,没用了就丢在一旁不管不问,这会儿才想到巴结我,早干什么去了?”又整理整理勒在胸口的领子,“你回去转告你们振哥,当初他放弃我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还真把自己当神了,这个世界不相互依靠还怎么生存,等他什么时候明白了这个道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谈吧。”
六指斜靠在墙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一直淡淡地笑着:“都说女人痴情,依我看,最无情的也是你们,我原来还以为你是真的爱他。”顿了顿,站直身体,准备走的样子,“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你的话我恐怕没办法转告,他人现在交给法院审查,我连面也见不着。”
说完就酷酷的走了,难怪说六指水深呢,从来都知道打蛇打七寸,废话不多,尽挑关键的说,这孙明月刚从国外回来,这座小城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她还未从杨振给她的伤痛中走出来,就算是没有爱了,那至少也还有不服气在的。他六指也是爱过的人,怎么会看不懂孙明月从前看杨振的眼神。
从杨振被隔离的那天起,苏颜就生了场病,查不出病因,浑身都疼,她总是半梦半醒,有时候梦见小时候在G市,杨振坐在补习班的后排补瞌睡,还会梦见在冰天雪地的土地上,杨振被警察戴上手铐押走,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梦里都是残缺的片段,像快进播放的电影,催促人心却不完整。几乎回回,她都是在梦里看到杨振的脸时,会惊醒过来,额头上总有一层细密的汗,六指和山猫轮流守着她,其实她也知道,更多的时候是六指坐在床前发呆。
他会在她醒着的时候说说法院那边的最新进展,其实是没什么进展的,没了关系没了金钱,想打听点儿消息都难,可他知道她最关心这个。她听他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听着听着竟哭了出来:“我不该跟你走的。”她哭着摇头,“那时候不该求你带我走,如果我没走,他不会绝望,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六指捏着沾湿的毛巾,一下下给她擦着脸上的眼泪和汗水。她还在哭:“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别这么好…”
“他要我好好照顾你,这是任务,这任务被我搞成这样,等他回来可就更不会原谅我了。”苏颜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我对你好,不只是因为喜欢你,除此之外,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她想了想,点点头,六指又说,“区区一件案子,搞得你们就像生离死别一样,这种感情我还怎么坚持…从他在海兰泡带走你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他把毛巾丢进水盆里,拍了拍裤腿,“我没他大度,带你走之后就没想过再回来,可他却在找到你之后还能原谅我。”说着,自顾自地点点头,“他很善良。”
苏颜又低着头,很是罪孽深重的样子,六指拍拍她的头:“你别每回在我说到这事儿时就摆出这幅样子行不行?”她抬起头来,有些尴尬,六指觉得好笑,边笑边说,“收回你的对不起吧,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不过你要记住,我可不是输给他,只是输给了你。”
第50章
被捕之后,他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有人按点过来送饭,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发呆,六指他们请来律师,三天两头跑来和他碰面,说得多了到后头就爱理不理,他没有很强烈的求生欲,对自己可能获的刑罚并不怎么关心,他也杜绝和人见面,这段日子虽清寂,却十分平静,这种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时光他盼了多少年。
那个女人势必会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因为她也一样讲义气,当初亲手把她送到六指身边,就料到会有今天。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掠夺,不管她愿不愿意,开不开心,想要的就不能放手,这是他的惯例,可那一枪伤了她,为了离开,她竟然选择和六指一起逃走。从未放手,是因为相信她也爱自己,但从那之后他开始怀疑,用这种方式去爱,是不是错了。
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旁边放着一杯清水,所里发了统一的亮色太空棉背心,他从未穿过,也没人敢勉强,衣服就那样原封不动摆在床头。再过几天就该开庭审判,法院下通知时,他声称没有家属,但通知照下,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他们手里。
正这么想着,有人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大串钥匙:“上面传话,叫你到会客室去一趟。”
他站起来,整了整灰色衬衣,往会客室走去,第一眼见到坐在沙发椅上戴着墨镜的女人时,倒是觉得意外。孙明月围着一大块流苏披肩,八寸的高跟鞋贴着米色瓷砖,一下下戳着地面,笃笃笃的响,颇显不耐烦,她却在抬眼看到来人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瞬间的紧张之后又平静下去,讪讪地看着杨振平静如水的脸,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来了?”她涂成黑的指甲在灯光下愈显手白。
杨振在她对面的塑胶椅子上坐下,淡淡地说:“出了点小事儿。”又问,“你怎么来了?”
“这叫小事儿?”孙明月的高跟鞋噌地磕在地面,“他们起诉你的文件有十来份你知道吗,廖连胜摆明了以公诉的立场报私仇,他要把你往死里整你懂吗?”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死不了,他没杀人的证据。”
“死不了也会判刑的,你就不怕坐牢?”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孙明月藏在黑超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愣了愣才说:“这事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我想我们可以开展一项新的合作方案。”
他却连思考的时间也不用,笑着拒绝:“不必了。”
她不解:“为什么?你可继续维持事业,还可让那些跟着你的人有个着落,甚至还可以打败廖连胜和猴四,只要我开口,我爸肯定愿意帮忙的!”
杨振却说:“走过一次的路,没必要再走第二次。”
“你就这样放弃?”孙明月十分不能理解,“一旦从牢里出来,再想做什么都特别困难,我知道你不怕坐牢,可苏颜呢,你就放心仍下她一个人?”
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自有安排,她会过得很好。时间差不多了,你请回吧。”
说完就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拉开门的时候,凑上脑袋在门口偷听的小警员一个踉跄跌了进去,随即又火速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对着孙明月点头哈腰,再追随杨振出去,凑到他跟前套近乎:“那啥、我知道你来头大,以后进去我会多照着你,那啥、你能不能送我一张孙明月的签名照?”
…
春暖花开的日子,S城公开审理了一件大案子,G市人杨振在本地区寻衅滋事、挑唆他人杀人、以及非法集资,被公安机关逮捕,鉴于被告人对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其被羁押期间表现良好,酌情考虑,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的当天,艳阳高照,苏颜穿着厚实的羊绒衫,纤细的后背早在进庭的当时出了一层薄汗,桌椅密集的法庭像只牢笼,紧紧困住她和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双方律师争辩激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两只清亮的眼睛紧盯着杨振高大的背影,他似乎又瘦了些,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
整整一个小时,她眼睛眨也不眨,只盼着留给他背影的那个男人能够转过身来看她一眼,除了审判席上法官时不时敲堂木的声音将她从沉浸中拉回,她甚至连被告人律师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整颗心都挂在杨振身上,可是他没有看她,到宣判时都没能回一下头。
六指紧紧握着她的手,冰凉的手背,却出了一手心的汗水。当八年两个字尘埃落定,他清楚感受到她浑身发抖,尽管当初说的是只要不死,都会等他出来,事实上她也的确会那么做,只是当真正听到她引以为天的男人被宣判时,仍然十分接受不了,杨振是谁,这世间怎会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他怎会坐以待毙等待别人决定命运?苏颜还来不及哭,就见他被两名警员携带着退庭,她从席上冲了过去,六指伸手,没将她拉住,她却被过道上的地毯绊了一跤。
六指冲过去,将她扶起来,半抱着将人刚搂进怀里,杨振却在这时回过了头。照样清朗英俊的脸,深邃的眼神却异常柔和,唇角似乎还有意无意扬起轻微的笑,他脚下往前走着,只清清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转了过去。
苏颜软下了身体,跪在地上,半个身子被六指搂着,就那么放声哭出来,边哭边叫阿振,痛彻心扉绝望到底的哭声,响彻整间法庭,惊得参判人员都快流下眼泪,也让引带被告人出庭的警员频频回头,却惟独没使杨振停下脚步,他甚至越走越快,苏颜在泪眼模糊中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哭着晕了过去。
第51章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是十五六的少女,每天和林佩佩一起上下学,她们爱吃糖朝的胡萝卜糕和芝麻糊,每次吃不完的都剩给杨振,她们还去补习班补习,去图书馆上自习,可是突然画面放大,她站在空旷的操场,四面全是绿油油的参天大树,她一棵树一棵树地找,怎么也找不见杨振,忽然又听见密集恐怖的枪声,她转身,就看见杨振倒在血泊里…
头疼得厉害,隐约间仿佛知道这是个梦,却始终不能转醒,她还感觉到有人擒着她的手臂,正往里刺针,真疼,又凉又疼,还有鼻梁下的人中,仿佛被钉子刺了进去,都刺出血了,于是醒过来。迷蒙地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人,还有支架上的吊瓶,林佩佩的双眼已经红肿,松开掐中她人中的手,一手拿了毛巾擦她额头上的汗,边擦边说:“醒了!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又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拎着器具冲进来,两名男青年抬着担架往床边走,却被山猫一手擒了一个带出去,他的力气真大,人也十分火大,指着这群人的鼻子骂:“他妈的才来!才来!这会来有个屁用!等你们来人都缓不过气了!人已经醒了,狗娘养的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她检查!”
头发花白的主治医生被吓懵了,握着听诊器跌跌撞撞跑过去,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再翻开眼睛看看,瞳孔清明、血色正常,又量血压、瞅心电图,一切都正常,于是回头给山猫汇报:“一切正常!”
“人他妈都醒了,当然正常!”山猫脸红脖子粗,三月的天,卷起长袖,露出纹身,吓得医生瑟瑟发抖。在床尾站着的六指这才松下一口气,拍拍医生的肩膀:“你先出去,该配药配药,动作快点儿。”那医生连连应了好几声,才麻溜儿地跑了出去。
吵闹的屋子变得安静,苏颜躺在床上,看着六指一声不响地盯着她,又看着山猫站在窗前使劲地拔自己头发,接着看看身边又开始哭的林佩佩。林佩佩很凶,边哭边骂她:“看什么看!把我们每个人整得提心吊胆,你开心了!”还想点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被判有期,又不是死刑,他都没死,你怎么敢死?也不怕他出来后找你算账!”
她迷迷糊糊地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不清醒还好,一清醒了,这心窝就被电钻了一般疼,疼着疼着就又想哭了,林佩佩擦完汗水又给她擦眼泪,哽咽着说:“别哭别哭,我是逗你玩的。”
不这么安慰还好,林佩佩一说,她就彻底哭了出来,把头蒙在被子里,边哭边说:“他仍下我一个人,他不要我了!”
有人在扯她的被子,被她死死攥住不松手,还是蒙着头,就听林佩佩哽咽着挖苦:“早前干嘛去了!是谁一天到晚叫嚣着要逃跑,他真放手让你跑了,你倒是不乐意了!”
被子里的人哭得更加猖狂,六指有些着急,又觉得好笑,还拉着被角和她搏斗,边说:“好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你哭没什么要紧,就忍心肚里的孩子跟着难过?”
下面的人果然没了哭声,瞬间立马就安静了,捏着被角的手还抖啊抖,怯生生露出半个脑袋,天真的像个小孩,问:“你说什么?”
“你个死丫头!”林佩佩唰地拉下被子,露出她整颗脑袋,“你怀孕了!都两个多月了,刚才要不是我,你就…你怎么忍心,一尸两命啊,哪有你这样残忍的妈!”
苏颜惊诧,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还是在这种时候,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也正是时候,她肚里揣着的是杨振的孩子。她又惊又喜,又难过又开心,错综复杂的情绪叫她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是觉得惊诧,怎么就怀孕了!
这个孩子无疑是最好的镇定剂,有了这个寄托,她不再过度沉浸于悲伤,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是黑夜里的曙光,就像林佩佩说的,他又不是被判了死刑,多活一天,就能提早一天见到他。从前是他捆着她,那么这次,就让她来等着他。
有了孩子的苏颜不再自暴自弃,她会按时让医生检查,会喝下山猫熬的粥、六指炖的汤,还有林佩佩煮的肉,这个孩子经历了逃亡中的枪林弹雨、冰天雪地,还有她的食不安寝不昧,她都差点死了,这小生命居然能顽强地抗过这一切,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这不是遗传他爸的顶天立地是什么!她多幸运,有几个人轮流照顾,那些医生和护士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山猫和六指,到底哪个是她亲戚、哪个是她老公,抑或其中一个是她现男友,另一个是前男友?于是,感叹这个女人非一般的情感史,成了产科护士们的闲谈话题。
苏颜和林佩佩说到这个时,她正在给宝宝冲奶粉,小家伙的考古学家父亲又去了埃及考察,他每天就像一只拖油瓶,跟着林佩佩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苏颜看着林佩佩忙碌的身影,觉得有些愧疚,理不当这样麻烦她的,却被她一巴掌挥了脑袋:“瞎想什么!以前我怀宝宝,你还不是一样照顾我!来,宝宝,给姨唱支歌!”
宝宝长得虎头虎脑,捧着奶瓶仰头喝奶,咿咿呀呀地也不知唱了几句什么,逗得两个大人笑开怀。小家伙跑到床边摸她的肚子:“姨,妈妈说这里有个小弟弟,是真的吗姨?”
苏颜摸摸他的头:“如果是小妹妹,宝宝还喜欢吗?”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当然了!要是妹妹,等我长大了,可是要娶她回家的!”
她实在喜爱这孩子,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脑袋:“真乖!”
林佩佩打岔:“养了就亲,也有烦的时候,反正以后有你受的!”说着,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她,“还往那跑了?”
她点点头:“昨天刚去过。”
说的是去探监,她每隔几天便要跑去一趟,虽然回回都被拒绝,那人没有一次出来见过她,但还是乐此不疲地跑。她想把这个消息当面告诉他,从前他能等她七年,她苏颜又岂在乎这短短八年!不想见面是么,她还不信他真变成了一块石头,于是回回跑,最开始他们陪着去,后来都习以为常了,嘱咐她注意安全,由得她一个人去。
后来肚子渐渐大了,来去不方便,改为半月去一次,出现频率之高,连监狱长都认识她,每回去了还请她在办公室里坐上半天,那监狱长看她这么痴情,又怀着孩子,还三番两次劝她改嫁,说的是,这么好的女人,不该嫁给犯过罪的男人。她听了,只是笑笑,说:“他是有不对,却不是不可饶恕,受这刑罚是因他的责任心,嫁给这样的男人,是我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