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矢口否认,道:“皇后不过是训诫了我几句罢了,并没有说别的。”虽然我的演技没他好,城府也不必上他那般深沉,可说谎时要淡定这个道理还是知道的。我遂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
裴览释然地微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的心意你不是都知道吗?梅儿,我打算正式昭告天下册你为妃。明日我让小喜将册典送来,你看看喜欢什么封号。”
我淡然道:“我的心思你也知道。”
裴览顿了顿,轻拧眉间,沉声道:“梅儿,你不该再想着九叔。”
我笑,“为什么?”
“这几日九叔一直在京城,他分明就知道你如今在宫里,却从我向过提过只言片语。若是他当真在乎你喜欢你,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他费尽心机扮作和尚接近你,只是为了从你身上取得名册。只要拥有那本名册,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我扳倒,夺得帝位。”
手中的汤匙蓦然一颤,汤水泼洒在身上,晕开深深浅浅的一片。
我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问:“名册是什么?”
裴览说:“那已经不重要了。如今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不如将这三个月当作是一场梦,梦醒了就让它过去。梅儿,忘了九叔吧。”
忘?
这三个月来,我与希音朝夕相对形影不离,对他的依赖与爱意早已盘根错节地长在我的心上,与我的心连做一体。若要我割舍,只怕连心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一个人若是没了心,还将如何存活?

“小梅,我很庆幸你能回来,也很庆幸你能重新爱上我。你可愿意一辈子留在我的身边?”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将你独自一人丢在人间呢?我说过要对你负责的,我不是背誓之人,誓言未践,我绝不会半途而废。”
“你且在青城山等我一等,待家事一了,我一定立刻回去接你。到时你想去哪儿,我便带你去哪儿。”
一念之间三千业障。但是,千言万语抵不过这个但是,过往种种历历在目,铭刻于心。那些柔声细语、旦旦誓言犹在耳畔。如今方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罢了。
我不相信,亦不能相忘!
饭后,裴览小坐了片刻,不久便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了。安安大失所望,一整个晚上都苦巴着一张脸不说话,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暗自垂泪,直至小喜送来册典,她才终于又绽开笑颜。
“元妃、姝妃、贤妃、宸妃、丽妃、淑妃、德妃、昭妃、柔妃…”她欢天喜地地捧着册典,热切地将我望着,“娘娘,您喜欢哪个?”
我头痛地捏了捏眉心,道:“安安,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安安托腮思忖,道:“娘娘是想等到明日再与皇上一道商量吗?”
这姑娘的思维也太发散了。我无奈道:“是吧。”
她一乐,掩口偷偷笑起来,福了个身正欲退下,我又将她唤住,斟酌道:“安安,这个…我有一件事想要交给你去办。”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我发现安安虽然使出浑身解数撮合我与裴览,但她是花姑送给我的陪嫁丫鬟,对我绝对忠心不二,算是这个宫里唯一能信得过之人。
“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决定先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遂道:“你看,我被皇后的人追杀不慎跌下青城山,幸得希…呃,蜀王殿下救我一命,况且我流落在外的这段时日,殿下也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若是没有他,此刻我便也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安安纠结了一瞬,迟疑地点头。
那么我就进入正题:“上次在兰陵匆匆一别,我连一句写都没来得及与他说,我这心里总也不得安生。我听说蜀王殿下近日身在京城,你平日出入自由,我想让你设法替我向蜀王传个话。”
她大约猜到了我的意图,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道:“娘娘要奴、奴婢传什、什么话?”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亲切与她道:“你不用紧张,我自然知道进了宫门就是皇上的人,不会再有任何绮念。我不过是想让你帮我向蜀王殿下道一声谢,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将一方绣着双蝶戏花的锦囊塞到她手中,语重心长道:“毕竟是救命之恩。”
安安似是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半晌郑重道了声是,转身退下。
是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免。
圣僧啊圣僧,我用身家性命下了赌注,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裴览果真是个言出必践之人。
第二日一早,我将将洗漱完毕,于彬便准时前来报到,道:“小人奉旨护送娘娘往经纶殿遴选书籍。”
这裴览委实大题小做了些,从玉芙殿到经纶殿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他竟派了以于彬为首的四名侍卫送我,只怕他自己出个门都未必有此阵仗。一路走来,往来宫人纷纷伏地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不禁不语望苍天,我长得有这么教人不敢直视吗?
经纶殿是皇家藏书之地,汗牛充栋,所集藏书有百万之多,而且多为古本独本。然,最重要的是,若要了解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譬如前朝秘闻,经纶殿绝对是上选之地。
皇后离开后,我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几位上了年纪的宫人,然而无人不是谈“梅”色变,不愿多做解释,仿佛那是个不可触碰的禁忌话题。唯一肯定的是,世宗皇帝在位时,曾有一位被誉为“旷古贤相”的丞相——梅贤。这位丞相清正廉洁,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曾以一人之力说退燕国十万压境大军,在民间声誉极高。后来却不知为何,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很显然,关于梅家这一段历史被人刻意掩盖了。
昨日皇后分明说过我是“梅家余孽”,能用的上“余孽”一词,若她所言非虚,只怕我与这个凭空消失的梅贤有着莫大的关系。我依稀记得有人要我拿着玉梅簪找到名册,为家人平反。倘若梅贤当真有什么冤屈,我身为梅家后人,势必要让他沉冤得雪。
关于梅家的事,既然从活人口中问不出所以然,那便只好求助史籍了。
于彬与守殿的书官吩咐过后,便守在殿外等我。将将踏入大门,一股清淡宜人的油墨香扑鼻而来。室内光线昏暗,烛火摇曳,依稀可见空中微尘翻飞。殿内楼道的木板踩下去“吱嘎”作响,仿佛苍凉的记忆由沉睡中醒来,让人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守殿书官名叫崔思淼,慈眉善目鹤发苍苍,瞧模样已过古稀之年。他替我斟上一杯热茶,恭敬道:“娘娘,您要看什么书直接告诉奴才,下官替您取来。”
“崔大人,您不用忙,我随意看看,需要什么书自己找便是。”我四处转了转,状似闲聊与他道:“您在经纶殿多久了?”
他慈祥地笑道:“回娘娘,已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先帝在位十六年,世宗在位十八年,如此往前推算,他果真是世宗朝的老臣,想来他必然对梅家之事有所耳闻。
我随意挑了几册话本,转身时不慎碰落了一册书籍。我捡起一看,竟是历代皇宫修缮记录,其中包括详细的皇宫的总体结构与建筑分布图。
我隐隐感到或许此图有朝一日将有用武之地,便用心将它记下了。
未免引起怀疑,我迅速将修缮记录放回原位,有意无意地朝存放史书的书架那边踱过去。因许久不曾有人翻阅,不少书册上既然积了厚厚的灰尘。我小心翼翼地取下几本世宗朝的史籍快速翻阅了一通,无一例外没有找到有关梅贤的任何记载。
身为帝王自然想要使自己的功名流传后世,受万民景仰,是以正史记载皆以歌功颂德为主,鲜有提及诸如吏治**、地动洪旱之类的天灾**,唯有仁德十七年的漕银亏空案略有几笔带过。
“初,淮民饥荒,漕运总督谓漕辇稀缺,粮供不及。帝命查之,乃漕银未达。越明年,审讯涉案官员廿九,主使畏罪自尽,此案遂结。”
照此来看,当时的涉案官员多达二十九人,应当是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却连主谋的姓名都没有详细记载,真真是蹊跷得紧。
我继续翻查许久,终于在一本名叫《翰林官录》的官志上找到了梅贤的名字。世宗承世祖之位,这梅贤便是世祖朝的状元,十七岁时入翰林院崇文殿,任秘阁校理之职。这秘阁校理虽在文官之末且没有实权,却能上达天听,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要争抢的好差事。梅贤能任此职,想来是深受世祖信任与器重。
“想不到娘娘也对前朝旧事感兴趣。”那厢崔思淼不知何时走到我身旁,目光扫过我手中的书册,似叹息道:“这些史册许久都不曾有人问津了…”
我心下微微一惊,面上却淡定地笑道:“随手翻翻而已,书中所载千篇一律,大都是颂扬皇帝如何勤政爱民,如何亲贤臣远小人,委实有些无趣。”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波动,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史官食朝廷俸禄,自然要为皇上说话。即便史官有心,也未必能写出是非黑白。有时黑非黑,白非白,所谓成王败寇,是黑是白不过是胜者的一句话罢了。”
我在他这番话中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不由暗自打量他,道:“崔大人言之有理。您在来经纶殿之前,曾于何处供职?”
他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不肯说?通常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因犯错而被贬来此思过,思着思着世宗就驾崩了,先帝登基后,一不小心将他遗忘了。一思就是十七年。其二,他得罪了某位不可说的权贵,于是生生断送了仕途。
我将需要的史册与官志取下来同话本放在一起,试探道:“崔大人入朝多年,见惯了朝堂中的波诡云谲风浪起伏,不知您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娘娘所指是?”
“梅贤。”
崔思淼面色一变,瘦若枯骨的肩头颤抖不已,很快便又恢复平静。“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说:“听闻梅贤乃是堪比管仲萧何的千古一相,辅佐了世祖世宗两位皇帝。可方才翻阅史册时,却并没有看见关于他的记载,心中遂有此疑惑。”
他垂眸,用不着一丝慌乱的声音说:“没有,下官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临走之前,他忽然将我叫住,从桌案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我,意味深长道:“娘娘若是想看史,不妨看看这本手记吧,或许上面会有您要的答案。”
第四十二章
回到玉芙殿后,我将四周宫人屏退,忙不迭取出崔思淼给我的《经纶殿闲抄》翻阅起来。.
果不其然,这本《闲抄》非但载有仁德十七年漕银亏空案的始末,还将梅贤的生平原原本本的记录下来。
梅贤原是世祖朝的状元,后入崇文殿任任秘阁校理。世祖皇帝十分欣赏他的才华,三年后,他便成为许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工部侍郎。梅贤为人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不与朝中党派蝇营狗苟,深得世祖器重。
三十岁时,升任工部尚书,并娶孝懿长公主。在他任上,土木兴、器物利、渠堰通,营缮有度,开源节流,省下许多不必要的开销,使得国库充盈,赋税减轻,百姓无不称赞他是难得一见的好官。
世祖驾崩后,世宗登基为帝,任命梅贤为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其时,世宗中意皇九子裴昀,欲立他为太子,遂命裴昀拜梅贤为师,并与梅贤刚出生的孙女梅知雪立下婚约。
仁德十七年春,燕国率十万大军压境,梅贤深入敌营,以一人之力劝退燕军,燕国大将拓跋修对他心悦诚服,奉为上宾。燕国自此与许国修好,不犯边民,通互商市。
同年秋,淮安有饥民哗变,淮安漕运总督府上报,称当年漕运不及,粮食没有按时到位。世宗派人彻查后发现竟有人贪污漕银,亏空之数不下三十万两,便令梅贤亲自总理此案,派专人调查,势必要抓出国之蠹虫。
不久后,梅贤被人发现于家中服毒自尽,留下遗书一封。书中,他承认自己就是漕银亏空案的主谋,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涉案官员二十九名,大多是他的同窗与门生,其中就包括了崔思淼。
世宗龙颜震怒,将梅家满门抄斩,涉案官员也是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之后,世宗立皇三子裴越为太子,即为先帝。而皇九子裴昀则因梅贤一案而受到牵连,封为蜀王,远离京城。
仁德十八年,世宗驾崩。皇三子裴越登基称帝,是为成帝,改元建武,尊生母柔妃为皇太后。
读到此处,我不禁心潮澎湃,脑中思绪万千。今日种种与过往种种交织在一起,堪堪是个剪不断理还乱,教我既透彻又疑惑。
记得希音曾与我说过,他之所以远走他乡、遁入空门,全然因为他的父亲与授业恩师不和。当时我一无所知,他的讲述有所保留也情理之中,如今一切都已然清楚。梅贤服毒自尽,梅家满门被抄,他因此不招世宗皇帝待见,小小年纪便领了封地称王。
我静心思量许久,大致整理出了一些疑点。
首先,漕银亏空案的主谋是否当真是梅贤?根据崔思淼的手记,梅家抄家时并未发现巨额财物,倘若梅贤果真是主谋,那么三十万两的巨款他用在哪里了?倘若他是受人诬陷,真正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其次,就算梅贤当真私吞漕银,那也不至于到这么讳莫如深的地步吧。历朝历代的巨贪举不胜举,比他猖獗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只有他几乎是被除名历史了呢?思前想后,我以后多半是幕后黑手为了遮掩真相而故意为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梅贤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本名册又扮演着何等重要的角色呢?
只要将这些问题的答案弄清楚,一切谜团便都能解开。然而,此事已经过去十多年,江山几度易主,要将一桩尘封已久的旧案重新翻出来寻找真相,谈何容易?
这厢我仍在沉思之中,安安神神秘秘地捧回一个盒子,颇为紧张地关上殿门,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道:“吓死奴婢了。.
我不动声色地将《闲抄》收进玉枕下,清了清嗓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安安心有余悸道:“方才于大人拦着奴婢,非要奴婢将这盒子打开给他检查。奴婢再三申明这是娘娘要的东西,旁人轻易碰不得,他才将信将疑地放奴婢进来。”
我定睛细看那盒子,心中蓦然一动:“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安安将盒子奉上,道:“今日下了早朝,奴婢好不容易见着蜀王殿下一面,娘娘的意思奴婢已转达给殿下。殿下今日便要启程离京,他让奴婢将这个盒子交给娘娘,说娘娘看了自然会明白。”
我的心口登时跳如擂鼓,连伸出去接盒子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我深深吸了口气,屏息将那盒子打开。
一刹那,一抹盈盈暖光映入眼帘。那光粉中带紫,若春晖灵动,教人挪不开眼。
竟是那盏莲花暖灯!
虽然我不知道玉梅簪中的钥匙究竟锁着什么秘密,但我知道,如今满朝上下想到得到它的人不在少数。我将嵌有钥匙的半截玉梅簪装在锦囊里交给他,意在告诉他,全天下我只信赖他一人。
我愿以身世和肩负做赌注,赌他不离不弃。
现在,他以莲花暖灯回赠我,灯即为等,他要我等他。
我握着那盏暖灯,鼻中不禁氤氲起酸涩的气息,不知是欣慰还是感动。温暖的热度从琉璃莲瓣上缓缓传来,仿若从前希音执起我的温柔摩挲,将掌心的温暖传递给我,柔声细语地唤我小梅。
这灯,不仅温暖了我的手,也温暖了我的心。
午后,裴览照例来玉芙殿报到。今日他的脸色尤为不佳,仿佛有困扰难解的烦心事,一双剑眉微蹙着,难掩眉宇间的倦容。
我闲来无事正好冲了热茶,便替他斟上一盅,道:“西湖云栖龙井,请皇上尝尝。”
裴览接过茶盅放于鼻下轻轻一嗅,复小嘬一口,唇畔浮起一抹柔若春风的笑意,道:“梅儿,好久没有喝到你亲手冲泡的茶了。你走了以后,我曾喝过许多种茶,可怎么都觉得味道不对。香味不如你的清醇,口感不如你的甘润,余味不如你的悠长。”
“一样的茶叶,一样的水温,一样的冲法,怎么会有不同的味道?”我继续手上的活计,正色道:“你这是心理作用。”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茶盅抬眸望我,叹道:“大概也只有到你这儿,我才能暂时卸□上的担子。”
我说:“皇上,有舍才有得。听闻您近来龙体欠安,处理国事固然重要,可也要注意休息。”他既坐上那个位置,此生便要与社稷同生死、与江山共沉浮,得到的同时必然也将失去。
他默了默,黯然道:“梅儿,若是你还能像从前那样唤我‘裴郎’该多好,我甚至宁愿你直呼我的名字,也不愿你生分地喊我皇上。在你面前,我不是皇上,不是朕。”
我的手微微一顿,道:“今日不同往日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苦笑着叹息,面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微顿,问道:“昨日送来的册典看了吗?”
“还没有。”我诚实道:“我不想接受册封。”
“不可以。”裴览眉宇稍凝,淡然的语气中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已命钦天监择黄道吉日行册封大礼,圣旨也正在起草中,旁的事我可以依你,这件事却不行。”
我简直要哭了,“我不过是个低贱卑微的歌妓,什么贤良淑德、什么懿范性成,完全跟我沾不上边啊!倘若你将我册为贵妃,那文武百官怎么看,天下百姓怎么看,邻邦燕国又会怎么看?皇上,你一世英名不能毁在我手上啊!”
裴览蓦然一怔,旋即抿唇笑道:“没关系,反正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回做了。”
我噎了噎,又道:“可如今你身为天子,若想成为千秋留名、万古垂青的贤君明主,这种事万万不能再做了。”
忽然,他稍拧眉尖,面上的神色变了便。不过一瞬的功夫便又舒展开来,似有什么不快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衣袖掩口轻咳了几声,反问:“谁说我想千秋留名、万古垂青了?”
“难道你不想吗?”
皇后说他素来极重名誉,若我不是有着某种利用价值的“梅家余孽”,他又怎会舍弃多年苦心经营的声望,并且冒着被废的风险将我迎娶进门呢?
而裴览显然没有正确理解我的意思,只是摇头道:“我不想,梅儿,我知道你还忘不了九叔,我愿意等你,愿意给你时间。我不信你就这么把我忘了,我不信你对我半分情意都没有了,我不信!”他紧握住我的手,星眸错也不错地将我我着,“你还是关心我、在乎我的,对吗?”
我挣了挣,奈何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根本不给我半分逃离的机会。我笑道:“你是皇上,身系天下万民的福祉,难道我不该关心你吗?”
“我不要听这样的话!”
裴览眼中的怒意陡然暴涨,将我的身体狠狠带入怀中,健硕的双臂如铁箍般环住我,迫得我几欲窒息。我下意识抬手推搡他,他猛然将我那只不安分的手反剪在身后。我痛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下一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钝痛之感自后背传来,如潮水般迅速席卷全身。他几近粗暴地将我丢在床上,欺身压上来,灼亮如火的视线紧紧逼视我,气息粗重而急促。
我表面很淡定,内心很忐忑,全然没想明白方才究竟是哪句话说错将他惹毛了。
如今莫说这皇宫,便是整个天下都是裴览的。就凭此刻这男上女下、男强女弱的态势,若他待会儿一个情绪不稳定把我给强了,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我吞了口口水,说:“裴裴裴览,你…冷、冷静点。”
“除非我死,否则他休想将你从我手中抢走!”他的眼底隐隐透出一股狠厉,陌生而火热的气息迅速堵住我的双唇,舌尖霸道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他将我禁锢在身下,一手按住我的后脑,仿佛直要将我揉进身体里方才罢休。
我被他夺取了呼吸,他吻得果断蛮横,根本不给我半分喘息的机会,憋得我头晕脑胀、几欲窒息。我心下暗叫不妙,难不成他当真要强了我吗!
我试图将他推开,可就凭我的力气绝不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我咬破了他的舌尖。
霎时间,一股腥甜旖旎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下一刻,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迅速席卷过我的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似是被春风吹开了一般,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全身上下扩散开去。
裴览蹙了蹙眉,眸中神情变幻莫测,快得我来不及分辨,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愈发惨淡薄凉。身前蓦然一轻,他迅速抽身离去,扶着床栏干咳起来。
我隐隐感到有几分不对劲,忙不迭爬起身查看他的情况,问:“裴览,你怎么了?”
熟料,他却越咳越剧烈,咳得撕心裂肺,隐隐可见青筋暴起。但见他面色铁青,瞳孔收缩成了细针状,下一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得一地猩红,触目惊心!
我大吃一惊,急切道:“裴览,裴览!你哪里不舒服吗?安安,安安,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