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便是这样的关系,竟也忍了,也能这么亲手送进诏狱去。
明明是一个锋芒锐利的人,却能这样在戾气张扬与沉稳内敛之间收放自如。
明明不甘为人摆布,却也能隐忍不发到这种地步。
闻名不如见面,这位靖王殿下远比传闻之中更加危险,狠厉,深不可测。今上迟迟未立太子,这靖王嘉斐身为元皇后嫡子,也不是毫无可能。但来日若真让这位得了大宝,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他们这些“阉狗”的好日子怕是就要到头了。
卢世全不禁细细回想靖王嘉斐方才面带微笑吐字清晰说出的那一句“铭感于心,必有厚报”。
这自然是反话。意思是说,该记下的王爷都已记下了,大家来日方长。也就只有周文林这种傻子才会乐呵呵地应承。
和靖王嘉斐这梁子算是结大了,但苏州一役,卢世全以为自己仍没有败。
浙江毕竟是织造局的地头。而宫里,还有司礼监撑着台面。不到刀起头落,鹿死谁手便未可知。
想到此处,一抹诡异笑容又在卢世全皱纹细密的嘴角绽开来。
“不错,浙江一直不太平,外有倭寇,内有路匪,张公公与王爷此行还京,可千万要多加小心。老奴年迈体衰,织造局公务繁多,也恕老奴不能相送了。”
他也躬身向嘉斐一礼到地,而后领着自己带来的人,冷笑而去。
临了撂下这一句话,是把刀子全亮出来了,简直毫无遮拦。阉党权盛,气焰果然不是一般的嚣张。便是嘉绶都能听得出来,又惊又怒,直嚷嚷:“这狗阉奴是不是咒我们遇着倭寇路匪了?岂有此理!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看他不是咒,根本是想借刀杀人。”苏哥八剌虽没见卢世全领着人堵在古刹殿前那一场,却仍记得刚到苏州就见卢世全杀了陈思安的那一回,对此人也没什么好印象。外加她从前也见过几个包藏祸心想要他们兄妹俩性命的别部首领,辨识得恶人与杀气,比起嘉绶自然更敏锐得多。
“王爷宽心,属下等定不辱使命!”童前当即抱拳一拜。
跟随他身后的十数名王府卫军也皆是满脸怒容,应声而拜,齐齐行了军礼。
嘉斐伸手将童前扶起,忽然抬眼看向了仍侯立一旁的陆澜。
但他也没再与陆澜说话。
他只从容回身,向张思远说道:“孤身远行不易。张公既然是与小王一同来的浙江,不如就带着人与小王同路回去吧。”
张思远会意,低头应诺:“王爷说的是。那小人便从命仰仗王爷的卫军了。”


第38章 二十一、宣战(1)
返京的车队走在官道上。因为赶路而明显颠簸的车马叫嘉钰在病中不适得数度险些吐出来。
记得来时路上,是二哥陪他一起坐在这车里。二哥看书,他就枕着二哥的手臂,困倦了便睡,睡醒了就拉着二哥闲聊。
可如今,二哥却在另一辆车里,陪在另一个人身边。
但这大概已可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比起两败俱伤,二哥到底听进了他的劝阻,舍得放那个甄贤跟张思远走了。纵然要这样一路护送回京,他也不该奢求更多。
他只担心二哥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是没有告诉他的。
每每想到这一节,嘉钰便觉得心惊肉跳。
外人都道他任性难缠,性情乖戾,做事没个章法,殊不知,真正任性起来吓死人的分明是靖王殿下。
只看上一回,为了把甄贤弄回来,二哥就整出那么大的动静,不但拉上国门边关一场豪赌,还差点赔进个弟弟去,说出去只怕都没有几个人敢信。
如今却要二哥亲手把甄贤送进诏狱去。谁知道二哥又准备干点什么呢。
嘉钰心里也知道,二哥与甄贤自幼相知,经历不同,心意自然也非寻常人可比,能做到今日这样,已着实很为难二哥了。
可既已不幸生在帝王家,那还有什么寻常可谈。
二哥对甄贤太执着。
人心都是肉做的,用心用得多了,就会有弱点,就难免受伤害。
嘉钰总觉得害怕。
甄贤就是二哥的弱点。他太害怕会有人利用这弱点来伤害二哥。他更害怕,总有一天,要伤透了二哥的那个人,是甄贤。
说他是嫉妒也无所谓。甄贤这个人,他就是喜欢不起来。
人不可以不识时务。尤其生在宫中,无可选择地陷在这权利争夺的泥淖里。不识时务,不知变通,必引致杀身之祸。
而甄贤偏是个不识时务之人,偏想做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甚至,还想把二哥也变成一个不切实际的好人。
这种人根本就不该留在二哥身边。
父皇已把他全家都杀光了,难道他还没明白吗?
自己去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隐姓埋名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好吗?
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又跑回来。
嘉钰头疼地按着心口,重重喘了两口气。
许是那模样太过憔悴了,缩在一旁的嘉绶愁眉苦脸地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凑上来,怯怯问他:“四哥你怎么样了?难受得紧么?”
这一路,嘉绶跟他坐在一架车里也分外憋屈,一会儿抓耳挠腮地叹气,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个没完,一会儿又在车里翻来覆去弄出各种响声。
这小子人长大了,心也已经飞了,脑子却还是那么个模样,也是叫人头疼。
于是嘉钰没好气地皱着眉骂:“你想出去就出去。找你的鞑靼小媳妇儿去,别在这里烦我。”
嘉绶蹭了一鼻子灰,只好委屈地缩了回去,又是好一番辗转反侧,竟真地拍着窗大喊“停车”,而后一头钻出去。
他下了车,硬跑去找童前要了匹马骑。
马背上的摇晃与车中不同,凉风扑面,终于吹得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嘉绶明显有感觉,四哥一定不喜欢自己。
同样是兄弟,看四哥对二哥那叫一个好,除了事事都先想着二哥,连带看二哥的眼神都温柔得不得了,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立刻换上一张凶面孔?
他也承认自己是没什么用,既没有哥哥们能干,也没那么聪明。可怎么说,他也是亲弟弟啊…何至于总要这样骂他。
总这么骂他,让他多没面子。
何况如今还有苏哥八剌在看着听着。
这次他奉父皇的命去北疆,结果搞砸了;好不容易逃回来,跟着二哥到了苏州,也没帮上什么忙。
苏哥八剌大概…挺瞧不起他的吧。
嘉绶总觉得苏哥八剌的眼睛里常常根本看不见他。
那双水光充盈的妙目常紧紧望住的,是甄先生。
她心中所思慕的人,是不是其实是甄先生呢?
嘉绶听见侍人和卫军们的切切私语,说甄先生为了替二哥解围,为了破阉党在浙江布下的危局,不惜舍身下诏狱,是真正的忠义,不愧名士清流之后。
他其实半懂不懂。
但他一直记得当初是甄贤舍己救了他,为此没少受那鞑子的折磨。
为了救另一个人,宁愿忍受痛苦,甚至冒生命危险,这种事,嘉绶自问是没有勇气做的。
甄先生实在比他勇义得多,更比他聪明千百倍,连样貌也比他俊美,不像他还露着虎牙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脸。
也难怪苏哥八剌眼里根本没有他。
若苏哥八剌心中放的当真是甄先生,嘉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
联姻的事,是二哥和苏哥八剌的兄长定下的。但苏哥八剌自己多半根本不愿意。
想到这一点,嘉绶顿觉心酸。
得知他可以娶苏哥八剌时,他简直开心坏了。他喜欢苏哥八剌,觉得她什么都好,巴不得早点和她成亲,这样便能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他从来没想过,如果她不愿意怎么办?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对七皇子殿下说过“不”字。
可一厢情愿究竟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既然她不愿意,他就不该强迫她。
被迫远离家乡,再不能与亲人相见,还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对,这样的人生该多么痛苦?
他怎能让他心爱的人这样痛苦?
何况他更害怕,怕终有一日她会为此怨恨他。
如有一天,那双他喜爱的明亮双眼竟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嘉绶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与其让她痛苦,被她怨恨,不如放开怀抱,让她飞去她想去的地方自由翱翔。
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嘉绶犹豫地望着苏哥八剌策马前行的背影,想了又想,小心催了催胯下马。
而苏哥八剌正领着她的鞑靼少女们,走在甄贤和靖王嘉斐乘坐的那辆马车两侧。
离开草原的时日其实没有多久,她却已见识了太多此生从未见过的人和事。
从前哥哥总愤愤地对她说,汉人奸猾狡诈,诡计多端。
可她认识了许多汉人,来到了汉人的国家,虽然见过了卢世全这样凶恶狡诈如豺狼的人,却也见过嘉绶这样单纯可爱的人,还有同样忠勇善战的军人和朴实憨厚的百姓。
再比如陆澜。
这个人是灰色的。
苏哥八剌觉得,陆澜其人,很难一言以好坏概括。但她看得出,甄大哥对陆澜是相惜惋惜的。至少陆澜最终没有害甄大哥。也许真是她有所成见也未可知。
而甄大哥是聪慧却正直的人。
哥哥从前也总说甄大哥狡猾,诡计多。但她一直觉得不一样。
用智计战胜敌人有什么不对呢?
能够用才能帮助他人、造福家国的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甄大哥从没有用他的才能害过人啊。
他甚至一再为了旁人而不惜伤害自己。
可他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的人啊。
是人就会受伤,会疼,甚至会死。
他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的伤害呢?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撑不住的啊…
苏哥八剌担忧地侧过脸,看着甄贤乘坐的那辆马车。
她知道,嘉绶的二哥,汉人的靖王嘉斐也在那辆马车里。
这个人,是甄大哥幼年相识的挚友,是甄大哥认定要辅佐陪伴的人,也是战胜了她兄长的人。
从前苏哥八剌便一直觉得,甄贤不愿意留在草原是因为在遥远的中原有一个人始终让他牵肠挂肚难以割舍。
直到她跟着甄大哥来到了中原,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人,靖王嘉斐。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这个人像草原上的头狼,像展翅盘桓的鹰,像雄踞一方的雄狮,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却又常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情。
这种人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是天生的王者,总能降服信众,使人前仆后继誓死追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哥哥也是这样的人。
她完全能明白,何以甄大哥会对这个人如此刻骨痴念。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无论心意如何,愿或不愿,最终恐怕还是很难不伤害甄大哥。
汉人有一句诗,是这么念的: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者身边,必有白骨累累,必有血雨腥风,必有人间惨剧。就好像至极的辉煌必投下深刻的阴影。
而甄大哥是那样一个满心悲悯的人。他该要如何承受呢?
倘若终于承受不住,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反倒是嘉绶那个四哥,那才是如鱼得水虎归山林的人物。
比起甄大哥来,那位四皇子与靖王嘉斐才是同一类人。兄弟俩在一起,想一般事,使一样的手段,配合默契,亲密无间,彼此合拍得多了。
苏哥八剌也曾见识过不服兄长的部族头领如何密谋反叛,其中一些也曾是巴图猛克真心信赖的安答。所谓兄弟阋墙。
但苏州短短数日所见,仍然远超过她生平所见。中原大国的权力角逐远比草原上复杂、迂回、残酷。
她觉得甄大哥其实并不适合待在这样一个地方,不如蓝天碧水,塞外牛羊,简单平淡才是真。
但她觉得永远只能是她觉得。
甄大哥是无法离开靖王嘉斐的。
正因为无法离开,他才会回来。
倘若再离开一次,他恐怕便要活不成了。
而她当然希望甄大哥好好活下去。
苏哥八剌郁郁寡欢地叹一口气。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扫见一张不断接近的脸。


第39章 二十一、宣战(2)
苏哥八剌本能闪躲,避开了嘉绶几乎撞上来的大脸。
但嘉绶那匹马就没那么好运。他原本骑术便不熟练,一个拽不稳马缰,险些和苏哥八剌的马绊在一处。
两匹马嘶叫着各自闪避,眼看就要把嘉绶甩下地去。
苏哥八剌眼疾手快,一把抄过嘉绶的缰绳拽紧,稳住马匹,又顺势推了他一把。
嘉绶好容易稳住,不至于当众跌落马鞍那么狼狈,再抬头时,却见自己的缰绳已是在苏哥八剌手里了,顿时臊了个大红脸。
“我…对不起…”
明明骑术不精,还满地乱跑,又闯祸丢人了。
嘉绶尴尬地偷眼去看苏哥八剌,深怕看见嘲弄或轻蔑的表情,又忍不住关切。
“那个…你…没事吧?”
这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逗得苏哥八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事,你很快就能学会骑马的。”
她安慰地看了嘉绶一眼,把马缰重新递给他。
嘉绶惭愧地接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左想右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这问题来得好突然。苏哥八剌不由一愣,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脸色不好…”嘉绶瘪瘪嘴,耷拉着眉眼。
苏哥八剌看看他,想了想,“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啊!”嘉绶连忙点头。
苏哥八剌道:“甄大哥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报答不报答?”
嘉绶道:“当然要报啊!”
苏哥八剌又道:“那假如你四哥和甄大哥相处不好,你帮谁?”
“…四哥和甄先生,为什么相处不好?”嘉绶楞了好一会儿,疑惑反问。
苏哥八剌仍不答他,继续问:“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二哥和甄大哥处不好了呢,你又帮谁?”
“二哥怎么会和甄先生不好呢?”嘉绶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嚷嚷出来。
苏哥八剌放弃地闭上了眼睛,催马往前就走。
这一声嚷得着实有点大,连走在临近的卫军都忍不住侧目望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及他俩说话的地方原本就离甄贤与嘉斐所乘坐的马车极近。
马车内甄贤一脸尴尬地看向嘉斐,却见靖王殿下竟是一副憋笑到内伤的表情。
“你怎么还笑…”甄贤不由皱起眉,轻声嗔怪。
嘉斐侧身半倚在软垫上,眉目含笑地望着甄贤。
“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就嫌我了,不肯和我好了?”
他问得低柔婉转,嗓音里自有摄人沙哑,挠得人心痒难耐。问时,竟还抬腿在甄贤腰侧轻踹了一下。
甄贤顿时腰肢一软,整个人都撑不住地倒下去。
打从出了那间霁园雅舍,他就被靖王殿下“囚禁”在这辆车里。由靖王殿下亲自“看押”着。既不让别人瞧见他,也不让他见别人。
这是殿下的体恤,张公也认这个人情网开一面,他才能这样舒舒服服地“上路”。否则少不了枷锁囚车日晒雨淋。
但他知道,卢世全只怕不能放他这么便宜地返回京城。
在霁园时,卢世全放下那些话,已再露骨不过。在浙江境内,必会有人佯装倭寇路匪前来袭击,目的便是杀人灭口。
这样的节骨眼上,正是危机当前,偏偏靖王殿下就还有闲心戏弄人。
甄贤慌忙扶住车厢墙壁,佯装都是车马颠簸的缘故,一边心虚斥了声:“别闹…被人看见听见了,成何体统…”
但嘉斐哪在乎这个,索性长手一捞,就把人整个拽进怀里。
“一别数日,好不容易偷得点空闲,你就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
他就这么紧紧抱着甄贤,在摇晃震动间耳语,一双手何其自然地搂在腰上,唇齿湿热全在颈侧。
甄贤无力抵抗,略挣扎了一会儿便妥协下来,乖乖任由他抱了,躺在马车起伏里。
一旦到了京城,他就必须跟张思远去诏狱,如此一来,就又要与殿下分别了。而此一去,再见当真不知何时。
一旦起了贪念,心便迅速柔软下来。
甄贤情不自禁环起手,回抱住嘉斐,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一缩,找寻舒适的位置,只恨这一路不能走得慢些,再慢一些,哪怕前路坎坷凶险,至少还能与殿下这般相对。
这微小的变化叫嘉斐心尖一甜,便低头凑过去,试探着在他颈侧浅浅咬了一口。
甄贤立刻发出一声甜腻轻呼,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了。他羞得慌乱抬手捂住了嘴,唯恐自己再发出什么恼人的声音,却没再像往常一样推拒,反而默许地垂下眼。
他的身体甚至不可自抑地颤抖着,连带着垂顺睫毛也在浸染红晕的脸上轻颤不止。
那模样落在嘉斐眼中太过可爱,叫人实难自禁。
嘉斐又俯身凑上去,放任自己顺着心意在他唇齿颈项流连,听见自己心口怦然的巨响。
唯独夹杂着倏然惊起的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飞快袭来,“嗖嗖”如疾风呼啸,几乎难以辨认。
但嘉斐还是听见了。
那是羽箭驰来的声音。
嘉斐扑身护在甄贤前胸,反手便直接去截,竟正正抓住了,果然是一支飞来箭,翎羽纤长,锋利箭头漆黑,显然是淬了巨毒,再往前一寸便能见血封喉。
“殿下!”甄贤见状大惊,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抓过嘉斐那只抓住毒箭的手。
“没事,我没有受伤。”嘉斐忙安抚他一句,便即叮嘱:“你待在车里,远离窗口,不要出来。”言罢,纵身跳出车外。
外间早已应声乱起来。
苏哥八剌的反应是最快的。
她自幼游牧狩猎,对弓箭之声比常人都要敏锐,只听见细微声响便觉得不好,当即弯弓,寻着箭矢飞来方向,一箭反射回去,当场从夹道树梢射下个人来。
卫军们察觉有刺客,立刻提枪结阵,全全亮出兵刃。
来袭之人大约本以为可以偷袭得手占尽先机,万没料想反而是自己的弓箭手先被射了下来,便也不再躲藏,全“哇哇”大叫着从道旁冲出来,各个双手举着倭刀,剃着半秃脑袋,嘴里喊的也全是听不懂的鬼话。
这些人,竟是真的倭寇。
嘉斐皱眉立在车头,观望战事。
他原本以为,卢世全至多也就找些敢死之人来行刺,然后再推给倭寇路匪以洗脱自己,怎么也没有猜到,来的竟是真倭寇!
卢世全竟然通倭。
难怪浙江倭患久治难愈,海面通商几乎全被阻断,唯独织造局与南洋、西洋的丝绸生意依旧畅通无阻。
陈世钦年年在父皇面前盛赞卢世全办事得力。这“得力”二字从何而来,今日终有分晓了。
可卢世全通倭,与江南织造局通倭又有什么分别?
而江南织造局上头,是宫中司礼监,都是父皇每日放在身边的人。
若只是贪渎,只是从国库里分钱财,都还可以想象。
可织造局怎么能通倭呢?
浙江抗倭何其艰难,军士缺饷少粮旷日苦战,百姓饱受战火流离之苦,国库每年为了挤出些粮草军需钱已然彻底掏空了,然而宫中的人却在通倭?
这是踩在浙江军民的血肉上谋财误国!
那些压榨百姓媾和外贼赚来的银钱,究竟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陈党的私囊,又有多少是便宜了横行国门的倭寇?
何等的可笑!可耻!
怒火一瞬燎原。
嘉斐死死咬着牙关。
一个倭寇举着刀,“呜啦呜啦”地在乱军之中冲上来。
嘉斐眼也不眨,佩剑出鞘,一挥将之斩了,再一甩长剑,连血污也没沾身。
着急敢来护驾的童前比王爷慢了一招,尴尬得直愣神,顿觉自己这护卫实在当得没什么意义,只好不甘心地劝:“王爷您回车里去吧!”言外之意,有我们在,您出来抢什么风头…
嘉斐却不肯。
“我就在这看着。”
他一手按着佩剑,眼中火光灼灼,高声向众卫军号令:“抓领头的活口,其余一个不留。”


第40章 二十一、宣战(3)
甄贤也在车里看着。
虽然嘉斐叮嘱他要远离车窗,但要他不管不问地躲在车里,放殿下与众卫军在外间与倭寇厮杀,实在太难了。
卢世全竟然还有通倭情事,这一点,甄贤也吃惊不已。
从起初的桑户绣娘痛陈生丝贱卖民不聊生,到如今顺藤摸瓜抽丝剥茧一层层揭出这通倭之恶,性质已截然不同了。
欺压良民,中饱私囊,卖国误国,果然自古一体。
手握重权,却这般祸国殃民,简直令人发指。
他赫然想起在霁园雅舍所见那些画卷中曾有一些服装奇异的人物和意味不明的注脚与数字。他原本以为是与海外异族通商的记录,虽然感到古怪,却也未往深处去想。现在看来,只怕是与倭寇之间的“买路资”才对。
但通倭一事实在太过可耻,更是叛国的死罪,便是在自己的私账里,陆澜也不愿更不敢明示,故此才用这种办法隐晦记录。
这卢世全想借倭贼之刀杀人灭口,却反而暴露了愈发惊天的罪恶,简直万死难赎。
可陆澜实在是…
甄贤竟觉得词穷。
难以言表。无话可说。
织造局与异邦的丝绸生意也全是经陆澜之手操办的,既有通倭情事,陆澜又岂能摘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