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要说错处,他们也委屈得很。
日前王爷一怒杀了杨思定和卢世全安插的内鬼,还下令把这两具尸首直接送到司礼监去。这事他们想来想去,怎么也不敢从命。偏王爷又一直躬亲照料着甄公子,见不着面,也听不进人说话。他和玉青是实在没办法了。万不得已,只得去和四殿下商量。
原本也是想速战速决,简单明了请个主意就是了。谁料四殿下偏偏不放他们走,给他俩留在屋里东扯西拉一留就是几个时辰。
玉青一向心大,就浑然无觉坐在那儿天南海北有问有答得和四殿下聊上了,还逗得殿下一阵一阵笑。可怜童前想走也不能走,又不能说破,满手满身都是冷汗,正在心里求神拜佛盼着靖王殿下千万别来,偏盼什么什么不灵验,就给王爷上门抓个正着。
四殿下多半是算着时日故意为之的,诚心拿他俩跟王爷撒气呢。
王爷弟兄俩之间的事,做护卫的不该管也管不了,原本应该躲得远远的,结果这么稀里糊涂给搅进去,怎么能不冤枉。
童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琢磨,忍不住垂头叹一口气。
一旁的玉青就没有这么重的心思,反而对王爷和四殿下在屋里说什么悄悄话好奇得很,站不住得满地溜达,没一会儿又跑到童前跟前,挠着下巴小声问:“童哥,你说王爷刚才为什么生气啊?”
童前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崴在地上。
“你…”
你竟然活到这么大都还没被人弄死,简直是奇迹。
这话他就说了一个字,到底咽回去了,实在不想太不给同僚留脸。何况玉青比他要年少得多了,其实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不然你等会儿自己问问王爷?”
童前沉痛地捂住了脸。
这哪能当真去问王爷呢?
玉青便是再心大,也听得出童前在揶揄他,便也不问了,老老实实盘腿在童前身旁坐下等着,可才没等多久,又耐不住性子揪一旁土里的小花小草去了。
两人便这么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靖王嘉斐才从屋里出来,叫了几个手巧熟悉的婢女进去服侍四殿下吃药休息。
王爷人都来了,却不亲手喂四殿下吃药。而四殿下竟也安安静静待在屋里,没有闹得天下大乱。这是十分罕见的。
童前小心翼翼观望了一下嘉斐的脸色,见仍是一脸黑云笼罩,甚至比进屋那会儿还更黑了几分,一颗心简直苦得都要碎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低唤了一声:“王爷——”
才刚起了这个头,就被嘉斐摆手止住了。
“别说了。你们这几日都辛苦得很我知道。嘉钰的那个脾气我也知道,不怪你们。你们也不要怨他。只是日后还是要谨慎一些,免得授人以柄,被捏住大做文章。”
简单三言两语,这事便算是揭过不提了。
王爷竟然连半句都没有埋怨他们。哪像当年刚入锦衣卫时,不慎瞧错一个眼色,就得拎着水桶被上差骂得狗血喷头。
一时怔忡,触景生情,童前忽然眼眶一热,差点涌出泪来,慌忙揉了两把眼睛,拱手拜道:“王爷教训得是,属下们记住了。”
嘉斐点点头,轻托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直起腰来,又问他:“让你们办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童前还正感动,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王爷指得是什么,待愣完了神,才想明白,顿时一颗刚扑腾上来的心又沉底了。
王爷说的,自然是往司礼监送尸体那件事。
听王爷这意思,是还得送。
可这得怎么送才合适…?
这位靖王殿下好起来是真好,可吓起人来也是不吓死不罢休啊。
转瞬之间大起大落,童前一口气没接上,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旁的玉青却是憋太久了,但听王爷这么一问,终于再也憋不住了,惊得张嘴就喊出来:“王爷,还…还是要往司礼监送啊?”
第48章 二十二、入狱(6)
玉青向来心直口快,然而这话未免也太直白过头了。
嘉斐脸色顿时愈发沉下来,连嗓音也带了寒意,“不然呢?有来无往,岂非失礼?你们以为我是气糊涂了让你们干蠢事去的么?”
他说话时,还缓缓瞥了玉青一眼。
那眼神莫名叫童前心尖一紧,慌忙上前一步,拱手伸头顶住这颗雷,低低应了一句:“属下们不敢。这便去把事情办妥了。”
童前这个面子,靖王殿下自然还是看的。
嘉斐闻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才又对童前道:“把张思远请到甄公子那里去。我有事要和张公商议。”他说完又看了玉青一眼,伸出手,“给我吧。”
“王爷?”玉青骤然一愣,竟没明白他的意思。
“圣旨。”嘉斐不由无语长叹,“不给我你揣着干嘛使?还嫌不够麻烦?”
玉青这才猛然忆起当时他从京城一直举到浙江的那册圣旨根本还未来得及传旨就被王爷盛怒之下堵回去了。
王爷当时不让他传旨,是为了杀人。
圣上是一定会要把一干相关人等全部提回京中慢慢审问的。如若他当时就宣读了圣上的旨意,那杨思定便杀不成了。
王爷执意杀了杨思定,那一册圣旨没能传下去,便留在他手上了。之后王爷一心扑在甄贤身边躬亲照料,他怀里揣着一册圣旨,每天为了如何收拾“烂摊子”焦虑,竟把这大事给忘了,直到这会儿王爷给他点明才想起来。这圣旨确实不能砸在他手里。
玉青顿时吓了一跳,浑身的冷汗全下来了,慌忙从怀里掏了那册圣旨出来恭恭敬敬递给嘉斐。
他屏着一口气看嘉斐走远了,才后怕地摸了摸心口。
童前在一旁同情地看着他。
玉青苦着脸,一边擦汗一边问童前:“我是不是啥时候不小心惹王爷生气了…”
“那你就长点心呗…”童前摸着下巴琢磨。
其实仔细想想,王爷对玉青明显压不住“嫌弃”之意,是从这傻小子在岩灵古刹头一回见甄公子没管好眼睛开始的。人对人一旦有了什么不悦的想法,从前不太有所谓的小毛病也都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容忍起来。何况玉青本来就是个不大会讨巧的人。甚至,靖王殿下自己可能都没太意识到这一点。
倒也不怪王爷小心眼,实在是玉青这小子太没眼力见。也就幸亏靖王殿下惜才,且知道玉青心思纯直…如此说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只需一房良配美眷便可破了。反正像玉青这样容姿俊美身怀绝技又在王府中供职的年轻军官,京中愿意结此姻亲的好人家车载斗量。
如此一番思虑,童前唇角溢出点点笑意,便捶了一下玉青肩膀,试探道:“不然我托人给你说个贤内助提点提点你?”
不料玉青却还了童前一个大大的白眼。
“不要。北有鞑靼,东有倭寇,内还有国贼,王爷大事未成,我没闲心娶媳妇儿。”
他一边如是振振有词,一边还颇嫌弃地拍开童前。
瞬间童都尉嘴边那一丝笑便僵住了。
哎,好,了不起,玉大爷您不愧是少年英雄,“匈奴未破,何以家为”,有冠军侯遗风!我们这些娶了媳妇儿的都是闲的…总算知道您为啥这么有才有貌有业就是没媳妇儿了,全顺天府的媒人大概都已经被您气死了呗。您也别奇怪王爷为啥生您的气了。下次再伸脑袋帮您顶雷,我就是猪。
第49章 二十二、入狱(7)
嘉斐再回到屋里时,甄贤仍睡着。
小贤这次伤得极深,难免疲倦,恐怕得养许久才能养回来了。
偏偏一旦进京,就要立刻入诏狱去。
只想到这一点,嘉斐脸上的阴云立刻更沉了几分。
虽说他在北镇抚司也还算薄有颜面,但诏狱毕竟不能与他的靖王府相比,条件始终要差太多了。只盼小贤这一次,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小贤这伤原本是可以不受的。
倘若他再更果决强硬一些,在苏州便将卢世全那老阉党顶回去,又或者更敏锐一些,及早发现卢世全安插下的内鬼,小贤都不至于伤成这样。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变化之快,犹在梦中。
只怪他太过自负却不够凶狠,才又食言让小贤受苦了。简直其罪难恕。
但他是绝不能允许自己恍惚的人,更不能允许自己脆弱。
他决意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嘉斐细细替甄贤整理好被角,轻着步子返回外间,靠在了椅子上。
官驿里最好的上房,也不过是这样一间内外隔开的小屋罢了,好在算是清净。但终归不是静养的好地方。何况,还有对手。卢世全的人一定已经进京去司礼监告状了。再大胆一些,或许已经告上御状了。他们着实在这里耽搁得太久。
嘉斐最知道小贤的脾性,不喜欢摆王公贵胄的架子巨细皆要人伺候。又及眼下这情形,他也不放心让别人来伺候。是以,唯独这间屋子里,他没有留仆婢随侍。
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安静喝了两口,听见屋外轻盈的脚步声。
该是张思远已过来了。
眼下这一局棋,是生是死,只怕全在此一人身上。
只是靖王殿下从前怎么也没想过,自己竟也有不得不依靠宦官的这一天。
想当年,陈世钦一朝得志日渐势大终至为祸,难道不也是这么开得头么…
嘉斐忽然心生不悦,下意识抬眼往门口扫去。
然而张思远并没有立刻进门。
此刻的张思远心中亦如静水深流暗藏汹涌。
他早就认定靖王殿下会设法保下甄贤,却没想到王爷保是保了,只不过这路子叫人难以琢磨。
王驾说出口的话便是离弦的箭,没有收回的道理。
靖王嘉斐与司礼监,不,确切地说,是靖王嘉斐与陈世钦这一战已然再所难免。
按理说,宦官是不与皇子斗的。
宦官不同于朝官,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头顶青天下,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皇帝陛下的儿子们,不是将来的皇帝,就是将来皇帝的兄弟,无论眼下或是将来,怎么算都开罪不起。
但陈世钦不一样。靖王殿下也不一样。
陈世钦经营一生,终于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而今也已是个七旬老者了。要他放权,是万万不可能。一旦放权,这一生杀过的人做过的恶,便全都会像淤积的黑泥一样翻上来,足够将他淹一个不得好死。倘若想要寿终正寝,想留一条全尸,他陈世钦不但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得保证自己大权在握,便是身后接班之人也务必选中扶稳。
偏偏靖王嘉斐是绝不可能容他如是的。
今上膝下七子,一子早夭,一子废黜圈禁,一子体弱多病,余下四位皇子中,三皇子与六皇子都是平庸之人,虽无大恶,却也没半点长处,而七皇子又还天真年少,独独这位二皇子是个强悍之主。
尤其,靖王殿下还是元皇后王氏与陛下唯一的嫡子。
朝中宫中早有议论,言来日若靖王殿下继承大统,必不能容陈世钦弄权。杀陈世钦者,必是靖王嘉斐。
这一点,陈世钦心中只怕也早有忌惮,是以多年以来处心积虑打压二殿下,先是倒了一心向着二殿下的甄氏一门,折了二殿下的肱骨,后又公然扶持郑后一党想要拥立长皇子为太子。只不过没意料郑皇后那个不成器的幼子竟一心想借势弄死他二哥,这才有了永福元年那一场惨案。
朝野众说纷纭,许多人都一知半解只看结果,揣测是靖王嘉斐为报母仇算计郑后与两位兄弟。但身为宫中人,张思远比外人见得多一点,听得多一点,只觉得这一件事惨则惨已,但真正要怪,也只能怪五皇子太过狂妄不知进退,靖王嘉斐实在是已被逼至悬崖,你死我活,只能以杀止杀出剑自保。
更有一桩闪烁其词讳莫如深的深宫传闻,说元皇后王氏之死,其实并非突发心疾,亦非后宫争斗,而是与陈世钦有关的。只因为王皇后厌恶宦官专权干政,屡次向皇帝进言请求贬谪陈世钦,激烈时甚至与皇帝大声争吵,令陈世钦十分不满。而王皇后出身士族高门,王氏世代公卿在朝中根基颇深,更令陈世钦忌惮担忧,既无理由迫使皇帝废后,便起了杀心,另立郑后,扶持党羽,清洗异己。
自从王皇后薨逝,王氏旧人多遭到贬黜弹压,未被迫害致死的,也多远离了京城,被外放至偏远之地任些散职,若说其中没有陈世钦的“功劳”,张思远是绝不相信的。
陈世钦当然不会想靖王嘉斐在皇帝大行以后成为新帝。
自永福三年,靖王嘉斐返京开府,这么些年来,与陈世钦之间一直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靖王深居简出,不问朝政,不结党羽,成天只在王府中读书习武,偶尔也赏珍玩饲骏马,韬光养晦,折服得彻底。而陈世钦便也只静静观望,不动作,不出手。
但谁料想,靖王殿下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北上出关痛击鞑靼的大手笔,紧接着又在苏州正面对上了织造局。
如果说靖王北上守国门还只是露了锋芒,那么在苏州与卢世全的种种博弈,直至返京途中杀杨思定,已是实实在在地剑指司礼监了。
虽说,即便靖王殿下不发难,陈世钦迟早也会下手。但倘若能小心应对,熬到王驾盛年继位,而陈世钦愈发垂老,那正是最稳妥的路子。张思远原本也以为靖王嘉斐是打算走这一条路的,怎么也没想过,靖王殿下会在这时候突然就向陈世钦宣战。
其中的变数,大约便是甄贤。
或许直到在霁园中时,靖王嘉斐都还是打算要“忍”的,否则他完全可以当时就毫不顾忌卢世全,甚至杀了卢世全,强行将人带走即可,完全不必假手与他张思远将甄贤送进诏狱献给皇帝。
然而返京途中的倭寇突袭,队伍中的内鬼作祟,以及重点是甄贤的重伤,终于突破了靖王嘉斐“忍”的底线,再次将他逼到了悬崖边。
靖王殿下震怒反击,是一定要死人的。上一回死的是庄闵郡王,这一回,先是杨思定,再往后,还不知道会是谁,会死多少。
靖王嘉斐与陈世钦这一战,一旦开打,不死不休,就像山巅搏杀,无论哪一方都没有退路,每退一步都是万丈深渊,只能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生。
而作为宫中人,他张思远又站在怎样的位置上呢?他究竟该是东厂的人,还是锦衣卫的人,又或者,只是皇帝陛下的人…?
张思远少年入宫,生存至今,全靠得是低调稳妥从不轻易选边站队。不选,便不会选错,不选错,才可以活。但如今这情势,恐怕已由不得他继续躲下去了。否则靖王殿下便不会在这眼看就要入京畿的时候,叫他单独前来相谈。
其实这几日以来,张思远心中一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他觉得靖王殿下接下来只怕还要做一件更震惊朝野的大事。
以命相搏,赢了,绝地复苏,输了,万劫不复。
张思远觉得他不太看得懂这位靖王爷,但却也不得不为之感叹、敬佩,甚至畏惧。
他更觉得,靖王嘉斐身上有一种气势,像极了当今皇帝,但远比皇帝陛下更锋利,更决绝。不怪朝中总有人说,靖王殿下是最像陛下的一位皇子。偏偏皇帝陛下一心宠溺幼子,却对这个“英明干练,肖似圣主”的儿子最为疏远,疏远得已然不像亲生父子。
为什么呢?
这种疏远,究竟是忌惮,还是保护…?
圣心难测,猜错了,死无葬身之地。
张思远站在门外,数度踟蹰,竟不知这一道门他究竟该不该进。
一旦进了门,恐怕他也就再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靖王嘉斐正在屋里等着他,等着他想清楚。
靖王殿下是不会催促他的,这道门只能由他自己主动走进去,且必须由他主动走进去。
因为靖王嘉斐绝不会亲手造出第二个陈世钦。
张思远出神地盯着足尖前那一道门槛。
奇异的是,此刻心中浮现的,既不是利弊权衡,亦不是功过较量,反而是另一个人,另一幅画面。
他赫然想起在那马车里甄贤被一把长剑洞穿了身体牢牢钉住的模样。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张思远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宁为一人而死的情义究竟是什么。他虽然为皇帝陛下效命,也曾立誓忠诚,但却从未有过可以心甘情愿为皇帝而死的感觉。
为什么甄贤可以为靖王嘉斐去死呢?
又或者说,他其实也并不是为了靖王,而是为了什么别的,更高,更远,更宏大的存在。
可那又是什么呢?
海清河晏,盛世民安?
那未免太虚无空洞了。
张思远忽然觉得心底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十分模糊,难以言表,但却是滚烫的,烫得他不由自主轻颤,甚至想要大声疾呼呐喊,狂奔万里。
心里仿佛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腿却已先迈出去了。
张思远一条腿跨进门去,怔了一瞬,才把另一条腿也跟进来,就站在门口抱拳躬身向坐在上首喝茶的嘉斐行了个礼,沉沉问了一声:“王爷,唤小人来所为何事?”
“为入京以后的事。”嘉斐将茶杯往案上一放,示意张思远入座,“按着规矩,锦衣卫押解钦犯是要戴枷锁镣铐的。我知道这一路,张公是看了小王的薄面,这个情,小王领会得。只不过甄贤眼下重伤在身,又是为护我受得伤,我实在于心不忍,想再和张公讨个人情,入了京畿以后,能不能也不要给他戴枷锁镣铐?”
他故意把甄贤受伤说成护驾有功。张思远闻言沉思良久,迟疑开口:“要说规矩,入了京人犯还不戴上枷锁镣铐,被人瞧见了是一定会遭非议的。但甄公子如今这情形,即便想给他上锁铐,只怕也难得很。我既然为圣上把人解送还京,总得让他活着入诏狱才行。酌情便宜,这锁铐就不上也罢了。”
嘉斐略点点头,静了一瞬,又问:“那能不能还让他坐我的车驾,由我亲自送他入诏狱?”
这一问,张思远不由愣了一瞬,“王爷莫不是信不过小人?”
“自然不是。”嘉斐神色不改,看着张思远,“只是入京之后关卡盘查频繁,甄贤伤重,我不想他受太多打扰,坐我的车,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张思远眼神闪烁,又是数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道:“那王爷送甄公子入诏狱后…自己还打算出来吗?”
张思远果然是极敏锐的人。
嘉斐微微一笑,并不立刻作答,只反问:“张公以为如何?”
“小人不敢妄言。”张思远不由苦笑,“但王公九卿,京官郡守,哪个不是闻诏狱色变,唯恐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王爷怎么偏要自己一头撞进去?”
嘉斐眸光明灭,却是一脸沉静,“我擅自出关引战在先,私涉织造局公务在后,还当众强杀了司礼监的人,想必已给父皇添了不小的麻烦,不如先自己进去,省得父皇为难。”
想当年,他也是自请入狱,才躲过一场杀身之祸。
但同样的手段,在父皇面前使两次,必会适得其反,激怒父皇。倘若他当真指望父皇开恩,那他恐怕当真这辈子都再也别想出来了。
他的父皇,首先不是他的父亲,是没有半点温情可言的。
这一点,他清楚明白,张思远也清楚明白。
嘉斐暗自唏嘘,果然听见张思远问他。
“倘若圣上这回不领这情呢?北镇抚司诏狱不比大理寺,殿下可是当真想好了?”
那语声里满是困惑,更多是震惊。
嘉斐微微侧脸,向里屋望了一眼,略阖目,把叹息无声咽下。
“我想好了。我陪甄贤一起进去,他几时能出来,我便几时出来。”
第50章 二十二、入狱(8)
一旦他也进了诏狱,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朝臣恐怕会立刻分化两派,拥戴他的必要奔走呼告,设法“救”他出来,而厌恶他的怕是恨不得他烂在这诏狱里。互相争斗起来,难免损伤。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担心的。这是父皇的事。是父皇这些年来放任阉党的结果。即便他小心翼翼不去提前挑了这脓疮,迟早也还是一地狼藉。
他唯一担心的是嘉钰。
嘉钰是极聪明的,一定明白他的心思。但四郎毕竟也还是个身体孱弱将熟未熟的半大孩子,这么多年来又一心一意地跟在他身边,从未有一日经营自己的“势力”。四郎执意如此,是在防着生母和外家。只有四郎全然处于他靖王嘉斐的庇护之下,无法切割,这些人才会息心,才会明白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嘉斐从未想过将嘉钰当作人质,但在事实上,在无数朝臣眼中,甚至在他的养母万贵妃眼中,他恐怕早已在这样做了。而如今一旦他入狱离开,不能尽快归位,四郎便会立刻失去遮蔽,成为群鲨撕咬的猎物,要么死,要么沦为傀儡,任他再如何巧智,恐怕都难以逃脱。
可嘉钰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忍受为他人所摆布?又何况嘉钰的身子着实是再受不得风波了…
这一次筹谋,他实在不能先让嘉钰知道,却又忧心瞒得太严实会让嘉钰受太多惊吓。
嘉斐左右为难,终只能拧眉叹息。
张思远走了以后,他便返回里屋,坐在甄贤床边静静看着。
小贤还睡得很沉,想来是因为伤势和汤药的缘故。
这情景一恍惚竟让嘉斐有种昨日重现的伤怀,宛如又回到了少年时,他和小贤并头缩在一个被窝里,脚压着脚,手贴着手,彼此用体温取暖。那时候小贤每每睡得沉了总会下意识往他怀里钻。于是他反而睡不着了,只能浑身僵硬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一遍一遍描画那如画眉眼,按捺不住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