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绶满脑子都是无法解答的问题,混乱地不停思索,恨不得立刻再跑出宫去,找二哥,找甄先生,找苏哥八剌。可母亲把他盯得死死得,他根本连走出母亲这长春宫的门都难。
他尤其思念苏哥八剌。
数日不见,就好像已分离了半生,想得他辗转发侧夜不能寐。
那日混战之中,他整个都吓呆了,眼见苏哥八剌像个女战神一般冲锋厮杀,为二哥援护开道,而他却只能与王府的家人们一起躲在卫军的保护圈中,无法自抑地瑟瑟发抖。
太耻辱了。
就算是四哥那样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的,也能在阵前为二哥分忧,他却连马也骑不稳。
他这个样子,怎么配得上她呢?
苏哥八剌一定已嫌弃死他了。所以才这么多天都没个音讯。
万一…万一她不愿嫁给他,已经跑了怎么办?
虽说他也曾打定主意,绝不勉强她,倘若她当真不愿意,他就放她自由。
可一旦这危机真真地摆在眼前,他还是焦虑得跟长了虱子的猴似的,百爪挠心也没有办法。
他又不敢和母亲说,怕母亲不同意他思慕一个鞑靼女子,更不同意他娶一个鞑靼女子为妻。
父皇能不能应允还没谱呢,若是连母亲也先不答应起来,那他岂不是真彻底没戏了。
嘉绶越想越心焦,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摆脱母亲逃出去先瞧一瞧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他威逼利诱着让母亲殿中的一个小侍人跟他换了服饰,让那小内侍躺在他的床上替他掩人耳目,偷摸溜出长春宫外,猫腰才没走两步,迎面却撞上个人。
嘉绶唯恐被人认出来,连头也不敢抬,只盯着那人的裤子和靴尖,见是与自己身上所穿一样的服制,就以为那也是个小侍人,于是便壮着胆埋头就走。
不料那“小内侍”却一把给他拽回来。
“你穿成这样上哪儿去?”
这声音着实耳熟得很。
但嘉绶此刻心惊胆战,早没心思分辨了,磕磕巴巴张嘴还想蒙混,“贤…贤妃娘娘让我——”
那“小内侍”却立刻斥一声打断他,“别胡扯八道了,七郎,抬头!”
嘉绶猛一愣,不由自主抬起头,吓得往后大跳一步。
“四…四哥?你,你…我——”
眼前那是什么小内侍,分明是他四哥安康郡王嘉钰。
可四哥怎么也穿着一身侍人的赭衣呢?
嘉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忍不住大张着嘴愁眉苦脸瞪住嘉钰。
“什么你啊我的。”
那模样看得嘉钰一阵烦躁,又怕多有流连被往来巡视的卫军和宦官们瞧见,便一把将嘉绶拽进角落的暗影里,又压低嗓音恶狠狠问一遍:“你干嘛呢?”
四哥每每和他说话,总是这么凶巴巴的。
嘉绶委屈地耷拉下眉眼,撅起嘴,“我…想出去找你们啊…”
此言一出,换嘉钰吃了一惊。
嘉绶为什么会需要扮成个小内侍“逃”出宫去找他们?
难道父皇把嘉绶也禁了足?
嘉钰眉心一拧,连忙追问:“…你也被圈起来了?”
嘉绶费解地摇摇头,困惑道:“没有啊。可是母亲哪儿也不让我去。”
嘉钰依旧皱着眉,又问:“父皇呢?有没有召见过你?”
嘉绶仍是摇头。
嘉钰不由又是微怔,不死心地问:“也没有来过长春宫?没有来看过你们母子?”
嘉绶已快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了。
嘉钰心中遽然阴郁。
父皇虽没有明言禁足嘉绶,却也与禁足隔离无异了。
这实在大出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嘉绶这次代天北巡是父皇特意为嘉绶预备的大功一件。幼子立业,载誉远归,父皇肯定是要大做文章褒奖一番的。他还想着只要先来找着嘉绶,就有机会面见父皇陈情。
谁知父皇竟然连嘉绶也没见。
难道父皇这是铁了心,宁愿把他们这三个儿子都全不要了,也要保住陈世钦?
这可真是…可笑至极!
阉人毕竟只是阉人而已。父皇又不是仁弱之主。这陈世钦究竟是有多么通天的能耐,怎么就叫父皇忌惮至此?
又或者说,父皇只是单纯在生二哥的气呢…因此也迁怒了他们,为了与二哥置气,便连着他们和两位娘娘也都不肯见了。
但不论如何,他今晚都必须见着父皇才行。
嘉钰皱眉瞥一眼嘉绶那一身宦官服,嫌弃地催他:“你赶紧回去把衣裳换了,跟我去一趟尚食局。”
他原本是想用嘉绶开路,去把父皇的宵夜提了,趁一个献孝心的机会去见父皇。
谁知嘉绶却苦着脸,死也不肯回去,嘴里嘟囔着诉苦:“换不了了!回去一准就被发现了…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
那模样看得嘉钰好一阵无语,只得无奈抓其他,“…那你跟我去承乾宫,找我母亲帮忙。”
嘉绶还犹豫地很,别别扭扭地支吾:“我…我想去瞧瞧苏哥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满脑子没点正经事。”嘉钰险些要翻白眼,没好气地狠狠拽一把弟弟,“人我给你带进来了,在承乾宫我母亲那里等你呢。”
一听见说苏哥八剌也跟着进宫来了,嘉绶顿时心花怒放,半刻也等不得了,反而拽起嘉钰撒腿就往承乾宫跑。
第57章 二十三、绝地一击(7)
情势有变,不得不临时改了计划。
嘉钰想,虽然父皇不肯见他们,但倘若以母亲的名义送一碗父皇爱喝的羹汤去,父皇也未必真能绝情。
但他怎么也没想过当他和嘉绶回了母亲万贵妃居住的承乾宫,第一眼瞧见的,却是正襟坐在那儿瞪着他们的父皇。
他的母亲万贵妃则早已在一旁跪着了,正拼命冲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跪地认错。
难怪刚进这承乾宫的门,他就觉得气氛古怪。
纵然他是为面见父皇而来,却是想杀父皇一个出其不意,没想这么被父皇逮个正着。
嘉钰心里“咯噔”一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没能逃出父皇的法指,只好彻底豁出去了。
而此时的圣朝皇帝本人,皱着眉,心里的火已渐成燎原之势。
早先陈世钦亲自来报,说四皇子扮成个小宦官偷溜进了内城。
这倒是不意外的。白日里就听说这小子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见那个,四处活动,该来的自然会来。
四郎这孩子,别看身体羸弱,却是自有一股狠劲,敢想敢做,拦是一定拦不住的。
这一次的事,并非做父亲的心狠,实在是这几个孩子太不给父皇留余地。
这么多年来,嘉斐从来不曾放弃,一直在找甄家的那个孩子。终于找到了,便使尽了手段,不顾一切地要把人弄回来。
这一点,为人父者,当然心知肚明。
是以,嘉斐让兵科给事中王显来游说,谏言使七郎嘉绶把出巡范围扩大至关外四镇时,他是默许的。
他知道他的这个次子心里在盘算什么。无外乎是趁机捞人。
他也相信以嘉斐的能力,不会捅出什么太大的篓子,这个交易,只要不出纰漏,百利而无一害,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孩子偏要在浙江招惹陈世钦。
江南制造局那件事,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有想让自己的儿子们搅合进去。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另派了一个张思远去便宜行事,并丝毫也没有与嘉斐提及。
他原本以为嘉斐应该懂。
却没想到,嘉斐不但不撇清自保,反而一头扎进诏狱里去,狠狠给了父皇一巴掌。
嘉斐是他与元皇后的独子,也是他这七个儿子里独一个常常让他感慨“类我”的。
这样的一个儿子,本该寄予厚望,偏偏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至极。
就因为一个甄贤。
当年少小时,他曾问过嘉斐一个问题:要江山,还是要甄贤。
怎么也没想到,嘉斐竟不假思索就一口咬定“要小贤”。
或许童言无忌,却是听者有意,心惊肉跳。
不爱江山爱佳人,这是亡国之兆。
为帝王者,不可有软肋,不可任性多情,这般轻重不分,如何堪当大任!
嘉斐毕竟是他和皇后的儿子,是他最瞩目期望的一个儿子,他自有心委之以天下,可若这个孩子根本不在乎、不想要呢…?
皇帝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不然干脆杀了那个甄贤罢。但每一次都忍住了。
他希望嘉斐可以自己悔改。
倘若不甘不愿,就算杀了甄贤又有何意义呢。
何况,那毕竟是甄家的孩子啊,也是他亲眼看着出生、看着成长,这孩子的祖父曾是他的老师、肱骨,父亲更曾是他侍读策论供商天下的臂膀。
可他已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他杀了他的良师益友,难道当真就不能容这一个孩子残存天地之间,要彻底灭绝了甄氏满门吗…
有些问题,是心魔。无论他的,或是嘉斐的。杀人灭不了心魔。
但他默默等着,等一个翻然悔悟,等来的却是嘉斐枉顾上意强压圣旨言之不预便一意孤行对陈世钦发难。
难道就为了一个甄贤么?
这可真是…好!好得很!他和皇后果然生了一个好儿子!
那一刻,皇帝的心中充满了矛盾。
他看见他的另两个儿子,一个拽着一个,穿着内侍的衣服,由远及近,跑到他跟前来。
堂堂两个皇子,竟然扮成侍人在这深宫内院拉拉扯扯狂奔乱走,成何体统!
这啼笑皆非的画面令他怒火中烧,想要发作却又憋屈得紧。
嘉钰这个混账小子打小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他也清楚得很。只是四郎这孩子,一向体弱多病,许多次凶险起来都差点没了,在这世上每多活一日都是赚的。只要不碍大事,如何高兴就都随意吧。
颇让他意外的,是嘉绶。
他来等的是四郎,没想到连小七郎也一起等来了。
他确实曾经觉得嘉绶赤子初心,是一块璞玉,好好打磨必有所成。倘若嘉斐执迷不悟,未必不能替之。
可如今嘉绶竟也这么跟着胡闹起来了。
难道他这几个儿子里,莫说担起天下干系,竟就连一个能让他宽心省心的也没有么?
皇帝越想越头痛,直觉得肺都要炸了,盯住两个少子,就怒极反笑冷哼一声。
“朕的儿子有出息啊。都当上内监了。”
只这一声,嘉绶浑身的冷汗就全下来了。
父皇一向对他宠爱有加,还从没有冲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但嘉钰却是不怕的。
父皇和二哥或许都毫无自觉,可这父子俩发起脾气来的神情、语态、气势…真真是一模一样。也不过就是父皇习惯了万人之上,会更肆无忌惮些罢了,只要让他老人家把火撒出来便没事。他早就习惯了。相比之下,反倒是二哥那种有火憋着不往外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突然发作的,还更可怕些。
嘉钰阴沉着脸,瞥一眼父皇满脸的黑气,撅起嘴冷哼回去。
“儿子想要见父亲一面,竟只能这样乔装改扮,冒死闯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还知道滑稽!朕还以为你失心疯了呢!”
果然皇帝顿时勃然大怒,直接将手边一个玉茶碗抓起来就照嘉钰脑袋砸过去。
一旁的万贵妃吓得面无人色,惊呼一声。
嘉钰倒是沉着,一侧身就躲开了。
茶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狼藉四溅。
嘉钰毕竟身上带着病。这一下确实有些过了。万一真砸着了有个好歹,怎么收场。
皇帝稍稍有点后悔,外带这一下也算是终于把憋闷数日的这一股火砸出来了,便渐渐平复过来。但仍没什么好脸色,沉着嗓音厌烦一挥手。
“都去把这身皮换了再滚回来说话!”
当爹的自然都不想看自己的儿子做阉人。何况还是皇帝。
否则四殿下也不想这一出来拱火了。
既然父皇发了话,嘉钰也不耽搁,拽起腿软的嘉绶就往里去更衣。
宫人们急急忙忙赶去长春宫取七殿下的衣物。
那边刘妃还蒙在鼓里,惊闻此讯一时竟不能相信,待从嘉绶床上揪下个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离京出去转了一圈算是长了天大的本事,竟然都学会瞒天过海欺骗母亲了,顿时急得两眼发黑,亲自捧了儿子的常服就往承乾宫去。原本还想着能替幼子求个情面。待到了承乾宫,见万贵妃也还在地上跪着呢,皇帝又是一张黑云压顶的臭脸,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下意识便也低头跟着跪好。
她不来跪倒也罢了。这一跪,皇帝瞧在眼里,往日喜爱的恭顺温良也全成了面目可憎。
还有那个万氏。身为贵妃,明知他痛恶外戚的小动作,还不劝诫她的父亲望岫息心。嘉钰是少年气盛诚心要和父皇找不对付来的,他们这做母亲、做外公的怎么也这么不明事?想起来就厌烦。
他后宫里的这些妃嫔,没有一个能和王皇后比。所以才养出这么些不成器的儿子。若不是皇后青春薨逝,嘉斐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嘉斐从小没了母亲,为此一直在怨恨父皇,觉得是父皇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义务,反而将他的母亲如弃子一般抛下了,才使得母亲早亡。这点心思,纵然儿子不说,父亲也一目了然。
他甚至为此将嘉斐在永和宫生生圈禁了一年。
皇帝常唏嘘惆怅,若非当年,他和嘉斐父子之间,何至于如此疏离尴尬。
可他也没有办法。
在其位,身不由己。
有人想要他废后以绝外戚,有人想要他立长以安天下心,还有人想要他立贤以保万民…每一张嘴开口便是国统社稷,每一个人出手便是公理大义,好像各个都有权指手画脚。殊不知,天下事,苍生事,就算他这个所谓的“天子”,许多时候,也无能为力。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他费了多大的劲才能保住他和皇后这唯一的一个孩子,保他在尚且幼小无法自保时不被那些漆黑的鬼手抓进泥淖无可自拔。
不管这个孩子能不能懂,能不能领这份情。这都不是一个皇帝的心意,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心意。
可是那一年,对一个幼小丧母的孩子而言,该是何等的绝望无助。
那一年之中,他一次都没去永和宫看过。他不敢去,害怕那个孩子会用落入陷阱的野兽般惊恐又怨恨的眼神瞪着他这个父亲。
他只在嘉斐离开永和宫以后,独自去过一次,在空旷冰冷的宫殿里,看着墙壁上、柱子上那些陈旧凌乱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抓痕,久久呆坐无言。
那样的印子,一看便是孩子的手。
之后他就命人封了永和宫。
嘉斐是他和皇后的儿子啊。他一直心心念念。所以他也着实很怕,他的冷酷与严苛会不会已经把这个孩子毁了…
身为一个帝王,他竟也还是会怕。大约只因他终究还是个人。任他如何诚心苦修,终逃不过人生之苦,逃不过执妄。
或许,嘉斐如此痴迷不悔地投向了那个甄贤,当真是他这个父皇咎由自取。
心绪万千,百感交集,皇帝脸上风云急涌。
然而皇帝陛下却从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他的贵妃与贤妃,也是一肚子倒不出的苦水。
自己的儿子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的肉,没有不好的,但凡有一点不好了,那一定是被旁人教唆带坏的。
嘉绶从来单纯,这一回来突然心就野了。幼弟跟着哥哥闯了祸,难道还能是弟弟的错不成?
刘妃低头瞪着万贵妃的裙摆一角,心中委屈,却也不敢出声怨怪,忍不住细声抽泣。
而万贵妃心底更是有滔天的哀怨。
她的四郎是个命苦的孩子,自从出世就汤药不断,明明是这么病弱的身子,还要整日为那位靖王殿下“鞠躬尽瘁”。
母子连心,嘉钰是个什么心思,她大约是知道的。可这种事…怎么使得?她也试着劝过,但嘉钰那样的性子,她怎么劝得了。
打从二皇子嘉斐第一日到承乾宫,万贵妃就不喜欢这个孩子。时至今日,她有多痛惜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有多怨恨这个元皇后所出的靖王殿下。
但这怨恨是不能有出口的。
元皇后王氏和陛下是少年夫妻,纵有千万不好,在陛下眼中也是极好,连带她生的儿子也比别的儿子要好出一截来。只王皇后是天朝牡丹,她们这些后来的妃嫔都是景山上的草,就连那从前的郑惠妃继立的郑后也不能和王皇后比,她还有什么好和人家争抢的。
万贵妃当年,原本是不愿入宫的。怎奈一旨诏命,她的父亲又喜不自禁,献宝一样上赶着要将她献于帝王家。皇命不可违,父命亦难违。她身不由己,只得认命。可到了如今,儿子不听她的,父亲也一直念她怪她,而她的夫君根本不懂也丝毫不在乎她,待她只有一点寡淡稀薄的恩情和无尽的嫌弃。她既不能不顾儿子,也不能忤逆父亲,更不能与夫君分辩诉苦或寻求安慰…说起来是一品命妇,一国贵妃,这苦处又哪堪与人言?
万贵妃愈想心中愈酸楚,也忍不住埋头哭起来。
两个女人跪在宫殿里,面如娇花,服饰华贵,却是凄凄惨惨哭声此起彼伏。
皇帝气还未全消,原本已不胜其烦,听见两个女人在一旁哭得愁云惨雾,越发是头痛欲裂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暴呵一声:“要哭全都滚到浣衣局哭去!”
这一声斥,吓得两位妃子顿时噤若寒蝉,连带着在内殿更衣的嘉绶都脚一崴一屁股摔在地上。
嘉钰站在一边,正让宫人们整理腰带,扭过头见弟弟筛糠似的在地上哆嗦爬不起来,忍不住皱眉低声骂他:“你抖什么。”
嘉绶哭丧着脸抬头,求救地望着他四哥:“…四哥,父皇一会儿问话,我,我怎么说啊?”
那模样显然是被盛怒的父亲吓得够呛。
“你又不会编谎话骗人,你就怎么想照实怎么说呗。”嘉钰无语地白他一眼。
小七儿也实在太窝囊了…要是落在陈世钦的手里,还不得被欺负死,真到了那时候,这先祖留下的大好山河算是要改姓陈了。
他兀自嫌弟弟不争气。
嘉绶却是心慌意乱,仍磕磕巴巴追问:“那…那父皇要是生气——”
父皇早就生气了,也不差再多气个一刻两刻的。
嘉钰原本想如是抢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必呢。去年今日七郎还总着角呢。再如何说也是亲弟弟,真给他吓哭了,自己又能得什么好…
如是一想,嘉钰不由喟然,甩开左右还在整理他袍服下摆的宫人,过去安抚地将嘉绶搂进怀里。
“不怕。有四哥在呢。”
他一向不太给嘉绶好脸色,而今忽然如此温柔,嘉绶整个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一头扎进四哥怀里抱住了就不肯撒手,缠着嘉钰哄了他好半晌,才闷声闷气地抹了一把眼泪,问:“四哥…苏哥儿呢?”
瞬间,嘉绶只觉得是被他打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阵一阵泛黑,后槽牙都咬得“咯咯”响。
这小七,脑子里果然记不住点正经事。
可这么一说,他方才进门的时候的确也没瞧见苏哥八剌。
人是和他一起进来的,想是被母亲藏起来了。
父皇发难得突然,全无准备,只希望这鞑靼小丫头不要又惹什么新麻烦才好…
一瞬心焦,嘉钰忽然也有些后悔,怀疑自己这一回是不是当真赌得太大。
然而绝地一击,不成功,便成仁,他从前无路可退,今后,怕是也永不会有。
第58章 二十三、绝地一击(8)
嘉钰一直等着嘉绶稀里哗啦地勉强更衣完毕,才领着他重新出去,老老实实在父皇面前并排跪好。总算有点哥哥领着弟弟的模样。
皇帝瞧见这老实模样,眉头稍微松开些许,但仍沉着嗓音,问嘉钰:“有什么要说的?这么着急。”
嘉钰低着头,跪得规规矩矩,“儿臣想问父皇,是否已召见过张思远?”
这个问题,倒是不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早在嘉斐他们返京当天,皇帝便已密召过张思远。苏州种种,卢世全是如何枉上、通倭,嘉斐如何对抗卢氏、力退倭寇,包括甄贤是如何自请入狱又是如何重伤,皇帝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直到嘉斐怒杀杨思定并执意将尸首送“还”司礼监以前,皇帝都觉得他这个儿子其实不容易。
然而到底功亏一篑。
一旦事涉甄贤,嘉斐就总是游走在失控的边缘,稍不注意便是崩塌。
皇帝生气,甚至大失所望,也正是因为这一个瞬间的崩塌。
情之所至,可以理解,但不可原谅。
只因为嘉斐不是普通人家的儿郎,而是帝王之子。所以他可以宠爱任何他所心悦之人,但绝不可痴迷沉湎。他必须收放自如,一旦需要割舍,就杀伐决断毫不手软。
生在帝王家,享有了更多的富贵权势,也意味着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做出更多的牺牲。这是为君者的觉悟,是为天子殉道。
而直至此时此刻,在嘉斐的身上,皇帝觉得,他始终看不到这种觉悟。
假如嘉斐永远也不能具备这种觉悟,无论再如何文治武功,他也始终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和父皇是否决定将大统传位与他没有关系,而是他自己会无法适应,会为此痛不欲生。
嘉斐只是尚未意识到罢了,他和甄贤,注定不该是同路人。
对于嘉斐这个儿子,以一国之君的立场,自然希望他终有觉悟,但以父亲的身份来说,许多个瞬间,皇帝也会忍不住想,不如就算了吧,顺其自然也是极好的,只要他能够幸福欢喜,能够免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