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哥八剌想了想,“因为甄大哥他说,希望我哥哥能够‘永不南下’。”
这个小姑娘何其聪明心细。
她在保护甄贤。
皇帝忽然觉得好奇。
他对甄贤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当年,金銮殿上,钦点探花的那个俊秀少年。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能耐,竟能这么轻而易举收服人心?
不仅是嘉斐,还有蒙元的公主,甚至连嘉绶也对他夸赞不停一口一个“甄先生”。
然而仔细想来,毕竟是蕴礼的儿子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又或者该说,不愧是蕴礼的儿子吧…
心头骤起惆怅,皇帝神色凝重,缓声叹息。
“‘永不南下’。你觉得可能吗?”
苏哥八剌静思一瞬,反问:“人都不可能长生不死,但您会因此而不想努力活下去吗?”
她说得没错,是人总会有渴望,总不可能完全断绝执念,想让一个活人彻底理智,绝不去做明知不可能之事,本身即使不可能。
相反,有些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绝勇。
皇帝刹那苦笑。
他忽然明白嘉钰冒险把苏哥八剌带进宫中的真正企图。
若非嘉钰安排,他可能根本不会有兴趣特意召见这个草原献来的联姻工具,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她是何等的聪慧勇敢又端方美丽。
嘉钰是在以这种方式,逼迫他去正视,去承认,也许在表面看来嘉斐着实时不时就会做一些在他看来十分出格、失控,甚至根本不该做的事。但嘉斐始终还是有分寸有考虑的,尤其不会当真去伤害自己的兄弟。
何况他也能看见嘉绶眼中的温度。
那是少年思慕一往情深的眼神。
嘉绶是那么喜爱这个姑娘。
这几个孩子虽然给他惹出太多意外,甚至是麻烦,却也有许多惊喜。
他们真的都已经长大了,开始想要挣脱束缚,一鸣惊人。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欣喜夹杂着忧虑,难以言表。
但也许他是可以期待的,这个草原来的姑娘,或许会给嘉绶带来完全不同的改变。
“朕知道你们鞑靼的海都满夫人,听说她曾经将你的兄长装在箭袋里,带着他征战草原,助他诛杀仇人踏平诸部,辅佐夫君成就了一番伟业,是威名赫赫的贤后。朕希望你,有她的风范。”
皇帝深深看了苏哥八剌和嘉绶一眼。
当然这一番话,他是特意留在支开嘉钰以后才说的。
第60章 二十四、父子君臣(2)
此时深宫,风云暗涌,而彼处的北镇抚司诏狱中,甄贤也正愁得拧眉不舒。
倒不是被人亏待。
亦不是担忧前途未卜。
而是靖王殿下…实在让他有点吃不消。
并不是靖王殿下和李御医讨药的那档子事。
虽然当事时,十分不乐于让人围观私事的甄贤着实很受了一记惊吓,事后也难免嗔怨几句,但心里还是清楚的,靖王殿下只是故意做戏给陈世钦的耳目看罢了,并不是当真要这么不分时间场合轻重地折腾他。
靖王殿下也就是把靖王府的厨子全一起搬到了北镇抚司罢了。
一日三餐,精烹细煮。镇抚司上下都跟着沾光,开心得上职都比往常积极了百十倍,恨不得不然靖王爷这辈子就别回王府了。
王爷说,他太瘦了,得补补,于是填鸭一样按着他吃,撑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圆了几圈,每天按着肚子动换不能。
这架势,哪里是养伤,要不是因为他脑子还没被撑坏,多半要怀疑自己是在养胎。
王爷还威逼利诱百般哄骗地企图劝他喝鸡汤,且还一定要亲自喂他。
但他多年茹素,实在闻见半点荤腥味就难过想吐,每每汤碗还没送到嘴边,就先捂着嘴作呕去了。场面总是相当微妙。
每天来问诊的李御医,表情也总是相当微妙。
甄贤实在有点伤脑经。也不是害怕什么闲言碎语,而是他真的…实在吃不下了。
可无论他怎么跟嘉斐说,嘉斐就是不信,若他说得急了,就拿些“你看你瘦的,不多吃点长点肉摸着都硌手”之类的浑话来堵他的嘴,气得他实在没法说了。
然而一丝贪恋,却还是藤蔓般在心底悄然攀爬。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久一点…该多好。
甄贤觉得他大约是疯魔了,才会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可笑念头。
是九天的雄鹰、瀚海的苍龙,就不该屈居樊笼困于浅池。靖王殿下不是也不能做一个悠闲度日现世安稳的人。
诏狱一方狭小空间近乎与世隔绝,他于是总忍不住回忆起往事,忆起那些两小无猜无忧无虑的前尘。
太过念旧,是脆弱松懈的征兆,不好。也许只是因为受了伤,历经生死,才让他感慨丛生。
但有时候,甄贤便是会忍不住想,假如当年他的家人不曾蒙难,他不曾被迫流徙岭南,他和殿下能不能永远留在天真烂漫的那一刻?
答案必然是不能。
理智是一把淬毒的刀,锋利地切碎所有幻念,毒入骨,妄难绝。
甄贤不由蹙眉,看嘉斐坐在他身边仔仔细细亲手剥一颗鲜嫩多汁的橘子,一面忧心一会儿殿下又要把这橘子塞进他嘴里,一面又挪不开视线。
那是一双挥斥天下的手,如今竟然在给他剥橘子。
“殿下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甄贤不忍一声长叹。
“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嘉斐一边把上好的吴盐撒在橘瓣上,眼也不抬地问。
这问话堵得甄贤好一阵无语凝噎。
殿下比少时从容太多了,既然做了选择,想来该是早有准备。
这分明是好事。反而是他,年纪越长,越不能稳重把持,心魔疯长。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里始终被不安笼罩着。
那忧愁中有一点茫然的眼神望得嘉斐一阵失笑,果然将盐滋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柔声哄慰。
“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橘肉绵软,汁液丰盛。
甄贤含着那一瓣橘子,无言地望着嘉斐,唇上沾染的些许橘汁微微泛着一抹亮色。
嘉斐回看他片刻,目光在这欲滴唇色间流连,忽然就倾身凑过去,浅浅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唇齿间残留的汁水清甜中隐隐一丝微酸。
甄贤浑身一颤,瞳中几乎溢出一汪清泉,下意识要往后退缩。
但嘉斐已牢牢将他抓住了。
他把他推在软榻上,小心避开伤口,缠着他唇齿厮磨,由浅及深。
自甄贤重伤以来,两人已有许多时日不曾亲昵相触,如今浅尝辄止,难免情不自禁。
甄贤眼眶湿热,晕乎乎推拒了两下,但根本推不动,又无处可逃,只得顺着嘉斐的力道渐渐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
黑暗之中,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两个,可以抛开一切枷锁禁锢,只单纯感受每一存融入发肤的彼此。
他正神迷心荡,嘉斐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继而直起身。
“四郎,你怎么来了?”
甄贤闻声一惊,下意识睁眼望去就看见嘉钰正静静靠在门口,都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简直无地自容。
甄贤臊得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连忙扯了一把自己凌乱的衣衫,却发现自己根本是敞着怀的,腰带早不知去了哪里。
嘉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随手牵了条薄丝被过来把甄贤盖住,又理了理自己前襟,嗔道:“过来了怎么也不言语?还是走路没半点声音。”
“二哥是不想瞧见我?”
嘉钰挑起眉,“嗤”得笑了一声。
“枉我还替你担惊受怕。既然靖王殿下在这儿过得挺滋润的,那做弟弟的就不打搅哥哥的雅兴了。”
他转身一甩袖子就要走。
“嘉钰回来!”嘉斐连忙喊住他,“父皇有旨意?”
“我是你弟弟,又不是传旨的宦官。”嘉钰沉着脸,刻意把“我是你弟弟”这句咬得特别重。
“父皇要召见了?这么快?”嘉斐怔了一瞬,有点难以相信。
他原本以为父皇这气没个大半年是消不了的。
“嫌快你别去。”嘉钰撅起嘴,眼神闪烁,又愤愤补了一句,“王爷都乐不思蜀了,谁还管得了你啊。”
这心酸怨气已然快要突破天际了。
嘉斐一阵无奈,只得上前去拉住他,哭笑不得地安抚。
“二哥知道你委屈受累了。”
你才不知道。若是当真知道,比不知道更可恶。
嘉钰死死咬着唇,瞪了嘉斐一眼,甩手推开他,厌道:“赶紧更衣准备。我先出去了。”
甄贤觉得尴尬至极。
四皇子嘉钰特别讨厌他,这一点,就算他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得出来。
至于原因,他隐约也有所察觉。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四殿下是二殿下的亲弟弟,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大概应该假作什么也不知道才是最合适的。
他并不想伤害四殿下,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无论是苏哥八剌也好,还是四殿下也好,他可能已经无可避免地伤害了。
甄贤怔怔靠在车里。
嘉斐正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时不时指着窗外街市,说起当年旧事。
而嘉钰就坐在他们对面,阴沉沉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毫不遮掩,就像戒备什么危险至极的仇敌。
这气氛太煎熬。
多年以后,初回京城,竟是如此光景。
甄贤简直不知嘉斐是如何才能做到如此气定神闲视而不见。
一路上,嘉钰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在车入内城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一会儿见着父皇,不必要说的话,请你一个字也不要说。”
话音未落,嘉斐已斥了他一声:“四郎。”
嘉钰只当没听见,仍死死盯着甄贤,“我知道你有许多不得了的道理。但这世上有很多事,讲理是不管用的。你不替自己想,至少替二哥多想想。”
“四郎,不许胡说!”嘉斐眉头紧锁,眼看就要发作。
嘉钰却硬着脖子,一脸的不肯服软
甄贤慌忙按住嘉斐。
根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无言。
他当然没有那么傻,不该在御前说的话,自然不会乱说。四殿下本不用特意叮嘱。
然而,当甄贤当真再见到当今天子本人时,他才明白嘉钰为何多此一句。
皇帝已经决意要杀陆澜。
再走进这皇宫内苑的一瞬间,甄贤忽然觉得头晕。
许多往昔就像打开了闸门,飞快地涌出来,在脑海中倾泻而下。
他忽然有些瑟缩,竟无法面对。
嘉斐立刻在身旁扶住他。
待到了承乾宫,诸命妇女眷早已回避,张思远、曹阁老也早已到了。
还有陈世钦。
甄贤有伤未愈,皇帝还特意免了他行礼,赐他软座,也没有特意询问什么,就与张思远、曹阁老和陈世钦开始议事,让他和三位皇子一起从旁听着。
眼前物是人亦是,甄贤茫茫然听着他们说话,一时间竟有种剥离的错觉。
然后他听见皇帝问起陆澜,听见众口一词,将种种贿赂贪渎通倭害民之事尽数推在陆澜一人头上。
一瞬恍惚,错以为不在人世。
陆澜有罪,甄贤丝毫也不否认这一点。
可难道只陆澜一人有罪么?
就算陈世钦暂时动不得,卢世全呢?
没有江南织造局的授意索取,仅凭陆澜区区一介民间商贾,能成什么事?
这是替罪。
是杀商贾之富济国库之贫。
皇帝果然还不打算动陈世钦。
甄贤静静看着在场众人。
除却陈世钦之外,他对曹阁老的印象也很是稀薄了,而今一观,更完全像是个陌生人。
于这些达官贵人而言,陆澜只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条性命。
无怪陆澜要那样迂回地求他替自己保命。
只可惜,这条命,他甄贤恐怕没有能力保。
但即便无能,他也无法忍视。
甄贤原本是想说话的。
嘉斐却抢先他一步开了口。
“父皇,倘若陆澜愿意将其家产尽数捐出,此人能不能免死?”
话一出口,嘉钰的脸便彻底黑下来了。
二哥竟然为了甄贤,自己主动把这烫手山芋接过来。他可真是枉做小人。
而其余诸人,除却云山雾罩中的嘉绶,神情也都十分复杂。
皇帝的脸色亦不太好,但还是克制的,沉声问嘉斐:“为何这么说?”
嘉斐沉着应道:“陆家三代官商,号称首富,若就这么杀了,只怕将来没有商贾再敢为朝廷做事了。何况,儿臣在苏州时,这陆澜已有许多悔改之心,也颇做了些悔改之事,不如留他一条性命,以示父皇仁厚宽宏。”
他说得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也未尝没有道理。
甄贤在一旁听着,一阵心潮涌动。
他知道殿下是为了不让他开这个口,所以才替他开了口。
虽然他并没有向殿下为陆澜求告,也并不打算如是说。
自从得知陆澜有通倭情事以后,他便已决意,他不能一念姑息。纵然他曾答应过陆澜,会尽力保其性命,也不能够。
他可以失信于陆澜,所损失的不过是他甄贤一人的德行。可他若执意为陆澜辩解开脱,成全的是他的自我满足,折损的却是前线将士的血和浙江百姓的泪。
陆澜若死,其罪不冤。
冤的是只死陆澜,而任由陆澜身后的元凶继续逍遥法外。
但无论如何,对嘉斐的这份心意,甄贤是感激的。
他只是觉得悲哀至极。
皇帝什么也没有问他们,是皇帝早已什么都知道了,也有了决断。
可杀掉一个陆澜,就足以平息浙江滔天的民怨吗?就足以填补国库经年的亏空吗?
杀掉一个陆澜,还会有赵澜、李澜前仆后继,根本毫无意义。
何况,要陆澜此人死,又何须朝廷来杀呢。
皇帝真正非杀陆澜不可的原因,不过是为了叫陈世钦安心罢。
他果然听见皇帝沉声宣判:“你不杀他,朕不杀他,也有人会杀他,他还是活不了。通倭叛国之罪,不可免。”
甄贤不忍长叹一声。
他侧目看见嘉钰死死瞪着他。
那表情便是在说:不要多嘴多事。
甄贤只好把视线挪开,垂了头。
他自然不能牵累嘉斐。
第61章 二十四、父子君臣(3)
皇帝与众人议罢,便将人都遣散,又命三个儿子去殿外等候,独独对甄贤一个没有发话。
每一个人退下去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甄贤一眼。
包括陈世钦。
那些眼神让甄贤陡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尤其是陈世钦。
就像是在看什么漏网的猎物。或是一个原本该已经死掉的人。
嘉斐原本想留下,仍被皇帝执意撵出去了,只得也深深望他一眼。
诺大宫殿骤然空旷无比,寒气上升,不觉让甄贤指尖发冷。
皇帝在看着他,神情仿佛凝重,又似十分遥远,难以猜透,难以描绘。
迈进这承乾宫时的第一眼,甄贤是吃惊的。
他觉得皇帝陛下老了许多。
印象中健硕的君王已有了许多明显的银发和皱纹。
那么陛下眼中的他又如何呢?由少年到青年,想必更是巨变罢。
但甄贤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一刻的皇帝眼中所看见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他的父亲甄蕴礼。
当二十余岁的甄贤走进承乾宫的那一刻,皇帝的内心是震惊到近乎崩溃的。
太像了。
若说当年幼小的孩童、十余岁上的少年都还不甚明显,而今已然长成的青年甄贤已完全继承了父亲甄蕴礼的轮廓。当然也有他母亲的影子,使得甄贤的眉目比之父亲显得柔和了几分。但仍然是像极了。
这种感觉,俨然是看见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再一次睁开了眼,又站在自己面前。
而同样的震惊,也浮现在陈世钦的眼中。
皇帝当即都紧紧抓住了座椅的扶手,直抓得自己十指生疼。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早已数不过来了,有该杀的,也有冤杀的。但即便是冤杀的,大多他也都已经忘记了。唯有甄蕴礼,他不能忘,也不愿意忘。
他亲手杀了他此生唯一的、可以称为“挚友”的人。
天子是没有朋友的,只有臣下。
但甄蕴礼不一样。
甄蕴礼是他老师的儿子,是他自少时上学起的侍读,后来又被他死乞白赖地硬要求着做了他的户部尚书。
年轻妄为的时候,他从来只负责花钱,根本不上心钱这东西都是怎么来的,好像国库就是自己会生钱。
甄蕴礼帮他管着户部,每每算账算得吐血,恨不得一颗铜子掰成三颗用,终于忍无可忍抄起当年的账册追着他从景山底下一直骂到景山顶上,什么“铺张浪费”、“骄奢淫逸”、“祸国殃民”、“上梁不正下梁歪”…怎么难听赶着怎么来。
当时他为了“逃命”,索性爬上了一棵柏树。
甄蕴礼就堵在树底下仰着脸继续骂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也没带停,俨然已经骂出了一篇《离骚》,好容易终于口干舌燥骂累了,就把账册和官服一起往地上一扔,说要辞官不干了带着夫人儿子归隐田园逍遥自在去。
他只好赶紧从树上下来威逼利诱百般挽留,被教训到耳朵都肿了。
满朝文武只有甄蕴礼一个敢这么骂他。有时候他忍不住玩赏些珍奇贡品,听见甄蕴礼走路的脚步声都要吓得一激灵,赶紧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唯恐被发现了就又是一顿“臭骂”。
因为相识太久,关系太过亲近,以至于彼此都忽略了一些原本不该跨越的界限。
然而忽略,从来不意味着界限不存在。
甄贤初初开始陪嘉斐念书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少时往事,还对甄蕴礼念叨:“你这个小儿子像娘,比你乖巧温顺多了,哪像你那么凶,天天追着朕骂。”
甄蕴礼笑得特别自信满满,“我觉得他还是更像我。”
当时他拧着眉回嘴,“还是别像你了。像你嘉斐将来岂不是也要惨。”
甄蕴礼哈哈大笑,“陛下觉得自己很惨么?等陛下几时再也见不到我了,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惨。”
万万没有想到,竟是一语成鉴。
甄蕴礼被下狱以后,他曾经忍不住又背地里把人偷偷捞出来,咬牙切齿地劝:“蕴礼,不要那么倔,你低个头…只要你认个错——”
可甄蕴礼只站在他面前,展眉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说:
“以后不能帮陛下算账了。陛下自己多留着心吧,别被人蒙了都不知道。也别动不动就几十万匹丝绸的这么往外赏了,这么花哪儿吃得消啊,否则陛下就请个神仙回来做户部尚书吧。”
然后就别开脸,再也没看过他一眼。
这人到死,都还在教训他。一点所谓的文人风骨,清流之志,真真地叫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干脆直接扑上去狠狠咬一口,非咬得这人嗷嗷求饶不可。
因为他,不是文人,而是皇帝。
而甄蕴礼,一点都不喜欢算术,不喜欢钱,也不喜欢当官,最大的爱好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看杂书,家里藏得乱七八糟的奇文怪志能另起一座翰林院。
甄蕴礼死后,他迟迟定不下新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无论看谁都觉得不好,都没法和甄蕴礼比。后来实在拖得拖不下去了,工部喊缺钱,兵部也喊缺钱,吏部还是喊缺钱,在内阁议会时打得不可开交。
他只好命人把那些久没人管的卷宗全搬出来亲自看一看,一边看,眼泪一边无法控制地涌出来。
其实卷宗被户部下面的人打理的很好,并没有特别难看懂。
只是他每翻一页,都能看见熟悉的字迹,再翻一页,就想起那个人或静或动、或坐或卧、或嬉笑或怒骂的样子,想起那人有一次陪他出游在半道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还说梦话:陛下你是真舍得累死我啊…眼泪就不知为什么“哗哗”得往外流,怎么也止不住。
朝臣们听说,皇帝亲自去户部算账,结果算得哭了一宿,都以为这国库算是要彻底完蛋了,次日上朝各个一脸惊恐。
他却说,这户部尚书就空着也罢,当天便寻了几个能写会算的内侍,把户部尚未归档的账册全搬走了。
后来他亲自“兼任”了这个户部尚书,渐渐明白了其中“奥妙”,才知道当初甄蕴礼有多不易。
甄蕴礼在户部尚书任上时,国库从无亏空,边关军饷、朝官俸禄从无短缺,百姓赋税未有一年增加。
可如今蕴礼不在了,这些也就全垮下来,朝官欠俸,军资短少,赋税年年加重提前征用,国库的窟窿就像无底洞,怎么也填不上…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沦落到要去和太监讨价还价要钱花的地步。
要说贪,某些人也不是刚开个头,当年蕴礼还在时,贪的一样也是贪的,但蕴礼就是有办法让他们吐出来,哪怕不全吐出来起码也得吐个大头。
可笑他身为皇帝,竟反而没这个能耐。
如今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惨”了,却实在希望自己还是永远不知道得好。
皇帝闭起眼,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方才整个议事过程中,他都不太敢去看甄贤这个孩子,却又忍不住地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就好像仍是甄蕴礼坐在那里。
可是太安静了。
他看见甄贤欲言又止的叹息
甄蕴礼是从不会默默不语听他发话的。如若是蕴礼有话要说,一定当时便说了。
或许当初还是他对了,甄贤这孩子到底更像母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