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媚眉眼微动,手已然先行一步,袖风推开房门,厉色道:“谁!”半晌,一只白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探出,五指抓住门沿,指盖的紧绷无不显示小手主人内心的紧张。
“娘…娘亲。”
门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阿媚一怔,没有想到会是司空,声色顿柔。她抱来司空,问:“怎么醒了?”
“被云川哥哥吵醒了。”
“娘现在回去陪你睡。”大抵是他眉眼间过于小心翼翼,让她很是心疼,与他说话时,声音都不由自主地软下几分。回房后,司空的小手一直抓着阿媚,紧紧地攥着,也不肯放。
她轻轻地顺着他的胸膛。
司空一直睁着眼。
她问:“怎么不睡了?”
他说:“睡不着。”
她有点不知所措,好一会才说:“我给你讲故事。”她讲的是人界里的睡前小故事。司空听得津津有味,问:“娘,这个故事是不是你娘给你讲的?”
“不是。”
“是娘的爹吗?”
“也不是。”
司空问:“那以前是谁给娘讲故事?”
看着与璟流酷似的双眼,她微微垂下眼帘。她是一株断肠草,何来爹娘?陪伴她成长的,给她讲睡前故事的人,是她曾经爱慕至骨髓里的师父。
当初拜他为师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之间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她默不作声。
司空忽然说:“娘,我每天努力地吃东西,等我长成大胖子了…”他攥紧阿媚的手,眼睛里像是有星光,“长出来的肉就能救娘亲的爹了。”
他说:“娘的爹对娘好,娘对我好,我也要对娘的爹好。”
他说着一番拗口的话,却是触及阿媚的内心。
她没有想到司空一路闷不做声的,原来早已知晓她知道他是十方土。难怪他一路走来不停地吃,嘴巴几乎没怎么停下,她原以为他是想尝鲜,未料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他不过是个小孩儿,却因她有了这么沉重的心事。
阿媚心有愧疚,坐起来,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司空,我从未想过要杀你,也没想过用你的命去换我爹的命。不到末路,总会有办法的。”

阿媚打算去仙界琅嬛阁一趟。
五界奇书,尽在琅嬛阁,天帝藏书之重地。她先送云川和司空去了青道谷。她原以为见到之凉时,需要解释一番,未料她只开了个口,之凉便说:“也好,你原来那张脸我见了千百年,换一张也颇感新鲜。”
没有好奇,没有责怪,一句话道尽知己好友之间的默契。
她说:“司空和云川先留在你的青道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
“好。”
得了之凉的亲口应承,随后她才启程赶往仙界。
在妖界待了二十年,因学了不少妖界的妖术,身上妖气略重。为了避免生事端,她敛去一身妖气,偷偷摸摸地上了仙界。在仙界生活了数百年,她自是熟门熟道。以前还是阿媚小仙的时候,仙龄尚小,脾性也不定,专做各种顽皮捣蛋的事情,小门小道的知道得不少。
琅嬛阁设的禁制,她乾坤袋里有可以悄无声息破解的宝器。
她成功进入琅嬛阁。
虽说此乃重地,没得天帝的令牌无法进入,但是以前她还是来过几次的。彼时丹华仙君有仙务,得进琅嬛阁,她便光明正大地跟着他进去。里头没什么有趣的仙书,不过大致什么书在什么地方她仍然记得。
她翻了好一会,有关五界的书极少,虽有提到十方土的,但并没有像司空这种情况。
蓦然,有两道脚步声响起。
阿媚心中一惊,侧身闪进阴暗处,掐诀隐藏气息。
原是两个打理琅嬛阁的小仙娥。
两人有说有笑的,经过阿媚那处时,两人正好提起了阿媚的名讳。她不由一怔,下意识地竖耳倾听。只听一个小仙娥说:“丹华神君立下那条荒唐的规定后,我就知道他们俩迟早一日会成亲。”
“我家仙君正愁要送什么呢,丹华神君也不缺什么,都飞升神界了,要什么没有。”
“到时候一定会很热闹!第一位上神的大婚呢!”
“这几天仙界里半点彩霞都见不到了,我听说丹霞仙宫的织女们都在忙着做阿媚小仙的嫁衣…唉,如果当年芜衡仙君和碧霜小仙能忍着点,等丹华神君与阿媚小仙一大婚,他们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结果。”
“往事已过,莫要再提了…”
两个小仙娥渐行渐远。
很久很久之后,阿媚才从阴暗处走出,她的脸紧紧地绷着。

花萝挺郁闷的,原以为换了张脸,成为阿媚,就能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当阿媚都没有半个时辰,跟丹华神君也说了一两句话,身份就被识破了,然后…
然后就被困在结界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魔兽来来去去,伤不了她,大抵是知道穿不过结界,每天丹华神君一离开,便挥着爪子嘲笑她。
丹华神君不知道在做什么,她每天只能见他一面,也仅仅是匆匆的一面,随后他又离开了。约摸过了五六天的样子,花萝终于忍不住了,她喊道:“你敢不敢看我一眼!你不敢看我,是因为你怕爱上我!是不是?是不是?”
激将法!
他终于抬头看她,脸上没有任何笑容:“我怕忍不住把你杀了。”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靠近花萝,五官深邃的脸令她如此痴迷,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残酷。
“若非这张脸,凭你曾经毒害她,你可以死上一万次。我说话从不夸张,少一次多一次都不叫一万次。所以,”他冷道:“住嘴。”
她不明白了,说:“她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我现在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呀。我爱你呀,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呀。”
“不一样。”他毫不犹豫地道。
他用漠然的视线打量她,从上到下,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眼神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就是这样的光芒,让花萝沉醉。
她痴痴地道:“她以前为你做的事情,我也能为你做。我不求你爱我,只求你像待她那样待我。”有眼泪滑下,碰到了璟流的指头,他说:“你不明白一件事,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包括她的身体,通通因为是她的,我才如此珍惜。不是她的,在我眼里只是一堆废物。”
他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道:“所以不要流泪,这是我徒儿的脸,弄脏了我会不高兴。”
蓦然,花萝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璟流的指头上有魔谷外巴掌树的气息,她低头一看,他的指缝里还隐隐有暗黄色的污渍,显然是巴掌树的囊。
此时,璟流收回了手指。
花萝问:“你要困我到什么时候?”
璟流不言一发,离开了。魔兽又来嘲笑她。花萝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迷茫极了。她…好像走了一条错路,如今找不着出口,且四周还大雾茫茫。
又这般过了几日,丹华神君还是与前几日一样,来匆匆,去匆匆,她不知他到底在做什么。终于这一回丹华神君回来的时候,有了不一样的地方,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浑身仙气缭绕,一看便知道是仙界的上仙。
在曼珠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上仙。用曼珠的原话来说,便是丹华神君为数不多的友人,名号是灵安仙君。
“哟,竟然舍得将你的宝贝徒儿困在结界里,在魔谷待久了魔气入体了?”
璟流淡道:“她不是她。”
“什…”话音戛然而止,灵安仙君仔细打量花萝,蓦然噗嗤地一声,他瞅着璟流,问:“你的宝贝徒儿恢复记忆了?”璟流不吭声。灵安仙君拍手道:“狠,真狠,女人狠起来本仙君都要害怕,她…”
话音未落,便被璟流瞥了眼。
灵安仙君登时噤声,嘀咕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不许别人说她不好。”
璟流道:“不提那事,东西呢?”
“你都这么吩咐了,我哪敢不带来。不带来的话,你还不得灭了我?还差多少?”
“…快了。”

云川变成小白猫陪着司空在草地上玩耍,司空玩得不亦乐乎。之凉倚在门边,用一种敬业的目光盯着司空。阿媚幽幽地在他身后出现:“别看了。”
之凉顿了下,才缓缓转身。
“下次能否换种方式出现?”
阿媚说:“我尽量。”
之凉问:“你刚看过妖王?”
阿媚点头:“跟父王说了点话。”她看了外面的司空一眼,又说:“进来说话。”之凉带上门,给阿媚倒了杯茶,在竹椅上坐下后,方道:“看你这般模样,想来在仙界没有收获。”
阿媚坚持道:“你让我再想想,路都人走出来的。”
之凉了解她,也明白她的难处,不再多说什么,缓缓地品了杯茶后,他温声道:“焰灵玉已经炼制好,你想不想看看?”阿媚说“也好”,于是便跟着之凉去了炼器房。
之前巴掌大的血玉,如今已成焰火,在硕大的鼎炉里盛开。
之凉道:“聚魂瓶的第二步是十方土,本来你如果寻着十方土,只要在焰灵玉之火上燃烧七七四十九日,加上我的炼制,便能成聚魂瓶的雏形。”
阿媚盯着焰火。
她忽然说道:“之凉,我之前与浮图交战时,险些被焰灵玉的火烫到,很疼很疼。若是司空在里面烧上四十九日,那该有多疼。你…不要打这个主意。”
之凉说:“你呀,不仅较真而且还重情。”
“我觉得挺好的。”
“嗯,我也觉得挺好的。”他又说:“幽山离妖界不远,若一时半会想不出办法,干脆先去找清光毫吧。我会尽我所能炼制聚魂瓶,还你一个父王。”
“嗯。”
炼器房外,司空睁大着水汪汪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云川。
云川虽然挺讨厌璟流这张脸的,但是这个缩小版的璟流却实在讨厌不起来。他变成人形,摸了摸司空的头,说:“我也会努力想办法的,你不要担心。”
司空问:“娘的爹打不打娘?”
云川说:“肯定不打,妖王对阿媚可好了。若无妖王,之前忘记前尘的阿媚说不定会被欺负了去,也没有今日的阿媚。”
司空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半晌才说:“没有娘的爹,就没有现在对我好的娘,对吗?”
云川点头。

十方土不属五界,五界的任何结界于司空而言都只是虚设。他轻而易举就进入了之凉的炼器房。
他仰着脖子,看向硕大的鼎炉,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其实,他有点害怕的。娘说被焰灵玉的火烫到会很疼很疼,他也很怕疼的。可是他也不想娘亲为难,爹爹也不会希望娘亲伤心。
所以,他要勇敢起来!
能被娘亲需要,疼一点,应该也是没有关系的。
小短腿踩了几步,他搬来一架扶梯,慢慢地爬了上去。刚刚靠近,热浪扑来,让他害怕得抖了几下,小拳头颤颤巍巍握紧。
他说:“不要害怕。”
他说:“我本来就是土,不怕疼的…”
他说:“我想让娘亲开心。”
他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就在此时,炼器房的门轰然被推开。
鲜艳的红影闪过,牢牢地抓住了司空的一只手。
“司空!没有人让你去牺牲!你这股傻劲哪里学来的!”她有点生气,没有想到司空会这么做,若非她睁眼后发现司空不在出来寻他的话,恐怕就迟了。
火焰已经缠上司空的一只脚。
热浪太过猛烈,让熟悉火的阿媚也无所适从。
司空睁开眼,惊喜地道:“娘!”
“不要喊我娘!”
司空坚定地道:“我想救娘的爹!娘,你放手。”
她快气疯了!放放放放你全家!
“住嘴!我现在拉你上来。”她忍着迎面扑来的热浪,正要使劲时,司空忽然拼命地挣扎。盛着焰灵玉之火的鼎炉轰然倒塌,阿媚一手扯人,当即一个旋转,落地。
鼎炉的火遇上木质的扶梯,迅猛地烧开。
不过是眨眼间,阿媚身前已成一片火海。
司空已然昏了过去,被阿媚牢牢地抱在怀中。鼎炉的火还在燃烧,可是却没之前那般凶猛。她不能扑灭周围的火,天地间焰灵玉只得一个,如今已然炼制成火。
她掐诀设了结界,将司空放下。结界可以为他抵挡一时半会的焰灵玉之火。
她冒着热浪,一步一步走到鼎炉旁。
她不敢使用任何法术,之凉曾说过聚魂瓶不属五界,一切五界的法术有可能会与它相克。鼎炉烫如烙铁,她刚伸手触碰,便被烫了回来。
她头一回感觉到人生如此绝望。
就在此时,火海之中倏然出现一道从天而降的人影,鼎炉在那一双稳如铁的手掌之下慢慢立起。艳丽的花袍子华光流动,在火海之中璀璨如星华。
一声轻喝。
一颗血红的珠子浮在半空,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血红珠子吸收,落于鼎炉之内,轰地一下,迸发出熊熊之火。
他对地上的她伸出宽大的手掌。
“对不起,我来迟了。”

第六十八章

他沉静的眉眼,熟悉的神态,以及那张噙着笑意的薄唇,仿佛对她如今的脸没有任何诧异和惊奇,仿佛她一直就是这个模样。千百年的师徒相处,她此时此刻又怎会猜不出璟流已然识破她的身份。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面上的犹豫和不知所措,一览无余。他没有开口催促,耐心地等着她。直到她垂下眼,还未来得及自己站起时,一双有力的手已经稳稳地抓住她,手掌被包住,一股强而有劲的力道逼她站起。
多么可怕的默契。
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已经无路可退。就在此时,之凉与云川的声音前后响起——“焰灵玉!”“阿媚!”两道人影闪现,云川直奔阿媚,他警惕地看着璟流。
“你怎么又来了?”
璟流没理他,却是松开了阿媚的手。他径直走向昏倒的司空,碰上阿媚的结界,手指轻动,解了禁制。司空的一只脚已经烧得皮肉焦黑。他蹲下来,捧起司空的脚。
恰好这会,热浪已消,司空逐渐苏醒。
“爹爹…”他迷迷糊糊地喊着。
璟流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双眼,司空只觉睡意卷来,又重新合上双目。他先使了仙术,冻住了司空的脚踝,随后取出半个巴掌大的小刀,无比轻柔地将烧焦的皮肉割下。
睡梦中的司空没有察觉到任何痛楚。
云川着急,“你…”被阿媚拉住,她对他摇摇头,低声说:“他在救司空。”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可是她也只能承认,方才若没有他,焰灵玉与司空她或许只能择其一。

一直在查看焰灵玉之火的之凉蓦然倒抽一口气,随即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而兴奋。他开始掐诀往鼎炉传送法力,鼎炉发出淡蓝的微光。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鼎炉。
半晌,他收回手掌,对阿媚道:“你过来看看。”
阿媚在焰灵玉之火上盯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之凉却格外兴奋,一改平日温和的语气,连话音都带着一丝激动:“司空掉进火里了对吧?你看,那是他的脚烧出来的黑点,那就是聚魂瓶的材质。”
黑点太小,连半个尾指大小都没有。
阿媚看得快瞎了还是没有发现,云川探头望来,除了热得能让脸烫红的火浪之外,他眼睛里也没什么都没看见。之凉倒也不在乎,炼制聚魂瓶让他的人生充满了惊喜,细微的一点发现就足以令他欣喜不已。
只不过可惜的是,十方土只掉了一丁点在鼎炉里。
他扫向某一处。
司空脚踝以下的焦黑已经消失,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不过是眨眼间,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璟流轻喝一声,收回仙术,被冻得发白的脚掌慢慢恢复血色。
他徐徐起身,五指微张,变出一个与司空高度接近的瓮。
之凉伸臂接住,盖子一开,一股腥臭味传出,里头有大大小小的土块,石粒,兽皮,甚至还有发黑的血。之凉有点洁癖的,当即把瓮推得老远。
“这是什么?”
璟流淡道:“十方土。”他缓缓地又道:“司空在魔谷的所有生活痕迹都在此瓮中,你看着分离,加上方才司空烧焦的皮肉,足够烧制聚魂瓶了。”
一听到“十方土”三字,之凉登时把洁癖两字都抛之脑后,宛如抱着一瓮奇珍异宝,温润的双眼像是会发亮一样,当即将璟流阿媚云川等人一起赶出炼器房,废寝忘食地开始研究。

司空仍然昏迷着,蜷缩在璟流的怀里。
他问:“司空睡在哪个房间?”
云川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他愤怒极了!难得阿媚终于想起以前的回忆,与璟流一刀两断了。虽然他告白被拒,但是没有璟流在,他总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的。现在不行没事,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他们有漫长的时间。可如今他又来了,还像是一个英雄从天而降!他脸怎么那么大!明明以前伤害了阿媚,现在怎么能一个没事人似的?
他语气不善地道:“关你什么事。司空给我,我带他去休息。”
俨然是保护者的姿态。
云川已经做好在这里跟他吵上两天两夜的准备了,别以为司空喊他爹,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阿媚的夫婿!岂料璟流“哦”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把司空塞到云川怀里。
他说:“麻烦你了,谢谢。”
云川被璟流这么好说话的态度弄得又懵又愣的,直到把司空抱回房间时,他才蓦然反应过来。
他傻呀!竟然主动让璟流和阿媚单独相处!脑子有坑!
他急急忙忙地出去一看。
偌大的青道谷中哪里还有阿媚与璟流的身影?

夜空如洗,星辰山河倒退,风拂过阿媚的脸,吹乱她的鬓发。方才云川一离开,璟流就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没有拒绝,不言一发地掐诀腾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看她目光如旧,半点也没提花萝的事情,仿佛她压根儿没有和花萝换脸,又仿佛过去的事情不曾发生过。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等心情去面对他,过去之事她无法释怀,她用了沉重惨痛的三百年令自己变得麻木,令自己有勇气去喝下忘记前尘的孟婆水,可到头来她忘了前尘,却又再次爱上自己的师父。
造化弄人。
她将乱发拂到耳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去哪?”
璟流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快到了。”
阿媚听罢,也不再问。又过了一会,周遭的景致愈发熟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也愈发接近,她蓦然醒悟。此时,却有一股力道将她送到璟流身边。

阿青说:“仙君,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好呀?”
灵安仙君瞅了眼阿青,又瞅回水月仙镜,托着下巴,凉凉地道:“哪里不好了?你没看到他徒儿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吗?别看丹华无人能敌的样子,他徒儿要真想逃,他可定舍不得下重手抓。”
阿青抖了抖唇,说:“仙君…助得了一手好攻。”
“那是那是。”灵安仙君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夸赞,并且自夸道:“我灵安要真想助起攻来,天帝的女儿跟天蓬都能好上。”说着,灵安仙君正襟危坐,“不好了。”
阿青期盼地问:“是不是被神君发现了?”
灵安说:“不,忘记戴面具了。”
阿青说:“仙君,您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偷窥呀…”
灵安义正言辞地道:“我这是为天下苍生着想,天晓得那位爱徒狂魔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不然身为神君好友的我,难逃其责呀…到时候面对天帝的质问,我又该如何自处?”
阿青腹诽,你刚刚还想着把天帝的女儿跟一头猪配对呢。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让她没法挣脱。她放弃了,冷道:“我不去。”那个如噩梦一样的地方,她此生不愿再靠近。她咬牙嘲讽道:“师父已经贵为神君了,还有什么需要拿我去换的?这一次又要我在黑海水牢里待多少年?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
此话比璟流见到披着阿媚的脸的花萝时还要诛心!
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手,就再也握不上了。
黑海水牢的气息让她想起那三百年里在黑暗中的无助与痛楚,加上这段时日以来的种种糟心,再看着璟流冷静的面容,她的情绪一瞬间就从四肢百骸循着血液冲上脑袋。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不比修为,两人在体力上,阿媚依旧不是璟流的对手。
他任她捶打,仍然不放手。
阿媚恼极了,空出来的手结印,祭出三尺青锋。
剑芒劈头盖脸地削向璟流。
他依旧没有躲,还是那般平静地看着她,仿佛面前不是一把能令人丧命的剑,而是她软若无骨的纤纤玉手。剑锋带过,恰恰好停在他的睫毛上。

水月仙镜后的灵安仙君一颗心脏被吓得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