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抚一下她腮边垂落的发丝,又板着手指头:“第二桩,原来君婼那样在意阿菁,朕确实喜欢她,无法否认,不过朕更喜欢君婼,锦绣问朕,若君婼与阿菁同时落入水中,朕先救谁。”
君婼殷切看了过去,皇上一笑:“有朕在,怎么会让君婼落入水中,锦绣纯属无稽之谈。”
“只是假设嘛,皇上会先救谁?”君婼的心怦怦怦急跳。
萧大人几句话,若拨云见日,君婼再未在意过萧夫人,也不去逼问皇上,不想今日锦绣问了出来,既问了出来,她想知道皇上如何说。
“自然先救阿菁。”皇上十分笃定。
君婼的心沉了下去,直坠入无底深渊,只怕是萧大人也料错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皇上握住她的手,君婼挣扎着,皇上不让,看着她的眼:“萧大人精通算学,乃是百年不遇的奇才,没了萧夫人,他便活不下去,自然先救萧夫人。”
君婼不挣扎了,却也心中不甘:“皇上就不怕我淹死了?”
“君婼淹死了,朕陪着你。”皇上笑道,“萧大人如今所为,造福百姓泽被后世,殷朝不能没有萧大人。殷朝没了朕,再立一个皇上就是。”
君婼眼泪涌了出来,伏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谁说皇上口拙,说得人家痛断肝肠。”
皇上抱着她,又扳一根手指头:“锦绣走后,朕想了许久,又在纸上写下来,怕说错了,君婼先听朕说完再哭,要不就忘了,一次说清楚,日后再无心结。朕喜欢君婼无忧无虑的。”
君婼抹抹眼泪趴在他怀中点头,皇上拧了眉:“还真有些忘了……”
思忖一会儿笑道:“对了,选秀,明明是君婼提出替朕选秀的,心里既不愿意,为何要提起?君婼,朕的皇后,不用装着大度贤良。朕答应君婼,此生不会选秀,后宫只要君婼一个。朕与君婼,便若寻常夫妻一般,匹夫匹妇生儿育女。”
君婼抬起头,怔怔看着皇上,皇上抚着她发笑道:“早上君婼提起选秀,朕有些气,气君婼竟愿意让别的女子进宫。朕有时候,心胸也不宽大。”
君婼笑起来:“是我太小性了,鸡毛蒜皮得计较。”
“在意才会计较。”皇上捧了她脸,“东都恩科已开,该动身回去了,途径巩义的时候,朕想带君婼去皇陵,探望一下礼亲王。”
“好啊好啊。”君婼搂了脖子,“正好瞧瞧皇上长大的地方。”
皇上捻捻手指:“没什么好看……”
“就要看就要看,大哥那会儿若肯带着我,就能早些遇见皇上了。”君婼赖在怀中撒娇。
皇上手臂圈着她,埋头在她颈间,从没想过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让他冰冷的心暖起来,渐渐融化所有的坚硬,在她面前软得一塌糊涂。
二人相依相偎,君婼静静靠着皇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回想刚刚皇上扳着手指头说的话,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静谧中假山石后有女声说道:“我是说者无心,你听者有意,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一位男声说道:“有意没意的,我确实是残废的太监,阉人,不男不女。”
君婼挑眉看向皇上,皇上点头,锦绣与铭恩?
就听锦绣急道:“你别那样作践自己。”
“也不是作践。”铭恩堵着气,“这是真相,不用遮掩。”
锦绣跺着脚:“冤家,你想让我怎样?我求过皇后,将我许了你就是。”
铭恩说道:“我是可怜,也用不着姑姑施舍。”
皇上诧异看着君婼,仿佛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道:“君婼,铭恩与锦绣,那么大人了,还玩过家家呢。”
君婼拍他一下:“什么过家家,二人好上了,谁也不舍得离开谁。”
皇上愣了愣,过会儿一副了然的表情,起身绕至假山后,君婼连忙跟上。皇上一声轻咳站在铭恩与锦绣面前,二人慌得不知所措,也忘了行礼。皇上笑道:“铭恩喜欢锦绣,锦绣也愿意跟着铭恩,朕做主了,你们二人成亲,离开行宫前就成亲。”
锦绣磕下头去,说谢皇上,铭恩也磕下头去,眼泪落了下来:“皇上,万万不可,小人是个废人,岂能耽误锦绣一生,有她这份情意作念想,此生足矣。”
皇上愣住,铭恩又转向君婼磕头道:“皇后殿下请体谅小人的心,这会儿在徽州,大小事轻省,便放了锦绣离去,一旦回宫诸事缠身,她是古道热肠的性子,定不肯走。”
锦绣哭了起来,君婼无奈道:“都先起来,再慢慢商量。”
铭恩不肯起身:“今日既提起了,就请皇后殿下做主,放锦绣出宫。小人喜爱牵挂她,对小人是沉重的负担。”
君婼看向锦绣:“锦绣起来,也扶铭恩起来,你们二人商量好了,再来回我。”
锦绣抹着眼泪去扶铭恩,铭恩推开她,挣扎着自己起来,对锦绣行礼道:“我意已决,锦绣,再没什么好商量的。”
说着话转身走了,锦绣哭成了泪人。
皇上瞧着君婼:“相爱就在一起,他们二人这样,朕看不懂。”
君婼摇头:“情至深时情转无。”
皇上指指锦绣:“铭恩不就是去势吗?朕与君婼圆房前,不也有各种欢愉?让刘尚寝教教铭恩就是。”
君婼看着埋头哭泣的锦绣,扯一扯皇上衣袖:“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皇上先行回去,我与锦绣说说话。”
锦绣抬起头,噗通跪了下去:“殿下,便放我走吧。”
君婼看着她,锦绣磕头道:“奴婢心意已决。”
君婼说一声好:“只是此时不能让锦绣离去,我身旁没有得力的人,回宫再说,锦绣可记得与我的约定?”
锦绣点头,君婼笑道:“那便好,先起来,回屋歇着去吧。”
锦绣抹着眼泪走了,君婼看向皇上嗔怪道:“日后宫中这些男女情爱的事,我来管,皇上只管前朝军国大事就好。”
皇上有些不服气:“一是一二是二,何来那样复杂?”
君婼抱着他手臂笑:“真能一是一二是二,何来那样多的痴男怨女?”
皇上不解:“真是复杂,以后弟妹们的亲事,也交给君婼。”
君婼笑说好:“做媒是女子的天性。”
皇上点点头,抿唇道,“君婼,铭恩性子良善,他到皇陵后,给朕讲了许多故事,朴实却有道理,若非他,朕如今只怕就是满腔恨意的修罗,是以,铭恩对朕,恩同再造,朕怕得意时忘了他,便赐名铭恩,铭记他对朕的恩德。是以,不可让铭恩受委屈。”
君婼怔怔瞧着皇上:“铭恩铭恩,原来竟是此意吗?”
皇上点头,君婼一把抱住他,吸着鼻子道:“皇上怎么能这样可爱?”
皇上赧然道:“朕一个大男人,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君婼紧抱着他:“就是可爱嘛。可是皇上,我也不想让锦绣受委屈。他们两个的事,我们管不了。”
皇上嗯一声:“朕便给他高官厚禄富贵荣华。”
君婼点头,踮起脚尖在皇上耳边道:“阿麟,今夜,阿鸾想喝避子汤。”
“不可。”皇上紧捏住她腰,不提还好,一提就气血奔涌。
夜里就寝,君婼笑眯眯瞧着皇上:“妾喝了避子汤。”
皇上怔怔瞧着她:“朕嘱咐过了太医,不让给。”
“民间的偏方,浣花汤,药铺里就能买到,不需要太医。”
“君婼怎会知道民间偏方?”
“萧夫人告诉我的。”
“多事。朕如今,不喜欢她了。”
“阿麟要不要?”
“不要白不要。”
……
第73章 闺蜜
未几,毓灵的伤痊愈,执意不肯随君婼返回东都,欲跟着世晟离开庐阳回到大昭,君婼依依不舍,抛下皇上,与毓灵说了一宵的话。
女儿家的心思,都愿对闺中密友倾诉。
毓灵说了许多,君婼心思简单,没什么可倾述的,只安静听毓灵述说。
毓灵是楚王府嫡长女,楚王妃家风严谨,对她严厉管教约束,毓灵总觉自己是金丝笼中的雀鸟,锦衣玉食仆从甚多,却一言一行都不得随己意,每日穿什么衣裳戴怎样首饰,都得两位管教姑姑请楚王妃过目,何时写字何时弹琴何时作画,都是提前几日就安排好的,届时一丝不苟照做,母亲每日黄昏会亲自盘问,若有一丝行错,就会竹鞭伺候。
毓灵说着苦笑:“婼婼知道竹鞭吗?就是竹子的末梢,细细长长,打上去钻心得疼,母妃不打别处,专抽小腿,抽得道道血痕之后再抹伤药,免得留下疤痕,我就那样一日一日熬着。十岁那年到了炀城,看到婼婼无拘无束,我心中十分羡慕。”
君婼记得毓灵那次入宫,她的琴棋书画博得命妇们交口称赞,楚王妃十分高兴。毓灵叹口气:“我言行举止琴棋书画样样学得出色,好博得称赞,每有人称赞我,我都想哭,可母妃会非常得意。母妃的娘家是一个大家族,嫡出的庶出的兄弟姐妹众多,从炀城回去后,母妃带我去了一趟殷朝,在嫂子弟媳众多姊妹面前,我出尽了风头。听到母妃对外祖母说道,昔日输了的,今日因毓灵,都赢了回来,总算扬眉吐气。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母妃炫耀和报复的工具。回到楚王府后,我来了葵水,我有个毛病,每次来都腹痛难忍,可母妃依然让我勤学苦练。那一日,我站在后花园的井旁,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君晔隔墙翻了进来……”
“君晔带着我四处疯玩,他由着我纵容着我,我觉得,他将我的金丝笼子撕开了缺口,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带着我遨游四方。每次跑出来回去都要挨打,我都能忍着,母妃知道是君晔后,跟我说他非陈皇后亲生,做不了皇帝,让我多亲近君冕,我头一次反抗,绝食明志,母妃竟让步了,许可我与君晔来往,就在那时,我听到他断腿的消息,我逃出家门去宫中看他,他装睡不理我,我趴在他床边哭,他吼着让我滚,派人将我送了回去,从那以后,再未相见。”
毓灵抚着颈间失而复得的玉珮,那日下决心刺杀殷朝皇帝,怕连累君晔,从颈间扯下塞在了席缝,机缘巧合被世晟瞧见,救了自己一命。君晔,是你的玉珮在护着我吗?君晔,你若不要我了,要明确告诉我,别想躲过去,我等你,等到与君冕成亲那一日,拜堂前你若不出现,我就自裁而死。
君婼不知她的决心,蹙眉道:“大哥究竟如何想的?大哥腿残后性情大变,说起来都是因为我。”
说着话叹一口气,毓灵摇头:“别说残了腿,就算面目全非,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君晔,御花园中那个君晔。”
君婼羡慕道:“毓灵姐姐与大哥是一见钟情呢,不若我与皇上,好几次险些打起来。”
毓灵瞧着她:“婼婼,只是我没想到,君冕他……”
自己那个有些木讷的二哥?君婼看着毓灵,毓灵低了头:“订亲的消息一传出,君冕前来找我,结结巴巴的,说是心慕已久……”
君婼捂了唇:“我的两个哥哥都喜欢毓灵姐姐?可如何是好?”
毓灵绞了手指:“我跟君冕明说了,说我爱的是君晔,他虽伤心,回去就跟陈皇后言明,要断了亲事,陈皇后便将他拘在王府。”
君婼拊掌道:“别说,我二哥才是真男人,大哥可恶,及不上二哥。”
毓灵忙道:“才不是呢,君晔有他的苦衷吧。”
君婼摆摆手:“自以为替他人着想,却将别人伤得体无完肤,他这臭性情,若非我大哥,都懒得理他。”
毓灵不依了:“婼婼不能这样说他,从小没了娘,陈皇后又霸道,皇上一甩手万事不管,没人体贴他。”
君婼笑道:“有毓灵姐姐体贴就行了。”
毓灵伸手捂她的嘴,君婼嘻嘻哈哈笑道:“毓灵姐姐,大哥那样的别扭性情,别等着他来找你,他就算想,也会忍啊忍,说不定忍到白头。你去找他,泊小舟在玉矶岛旁,吃喝带足了,风吹日晒雨淋都不要离去,三日下来他若还是忍心不见你,你就忘了他。虽然会痛苦难过,假以时日总会忘了的。”
毓灵揶揄道:“你倒是有经验了。”
君婼捂着脸笑:“哎呀,人家给你出主意,你倒打趣上人家了,我不是盼着当姑母吗?我的两个哥哥,毓灵姐姐怎么也得让一个称心如意,毓灵姐姐做了我嫂子,想着给另一个物色个好的。”
毓灵就笑:“你呀,总是这样欢快,心中无难事。”
君婼低了头:“有难事啊,我去找世晟告别,他那样客套,我知道,他心里还没过去,我也不知该如何去做。这天下没有女子三夫四郎,就算有,我一颗心都给了皇上,再容不下别人了,就算那个人是世晟。”
毓灵安慰她道:“他总会过去的,自己的心结总得自己去解。”
君婼埋头道:“还有大哥二哥,他们都对我那样好,我却无以为报。”
毓灵手抚上她肩:“他们对婼婼好,是不求回报的。”
君婼叹口气抱住了毓灵:“嫂子,先叫一声嫂子,若是大哥一味冷待你,你便跟了我二哥,我二哥忠厚,会死心塌地对你好。”
毓灵掩藏了心思,说一声好。君婼伸出小指说拉钩,看毓灵迟疑,愤愤说道:“嫂子,无论如何,你可不能犯糊涂,要死要活的,哼,最瞧不上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若是为了家国上阵杀敌,脑袋掉就掉了,若是爱人去了殉情也就罢了,若对方无意,自己何必苦苦纠缠,还以死相逼,用一死换得对方愧疚,值得吗?嫂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毓灵手指伸了过来,笑道:“君婼言之有理。”
毓灵随着世晟走后,君婼与皇上踏上回东都的归程。
因皇上徽州庐阳城遇刺,回去的侍卫加派一倍,队伍更加浩浩荡荡,君婼随着皇上坐在队伍中央的御辇里,想着世晟临行前竟未与她说一句话,连句珍重都没有,怏怏不乐。
皇上笑问如何,君婼哼一声:“随着皇上出行,陪侍的人多如牛毛,实在无趣。”
皇上脸色一沉:“与齐世晟出行,十分有趣是吧?”
君婼咬唇不语,半晌趴到皇上膝头:“只要能陪着皇上,无趣便无趣吧。”
皇上一笑,手抚摩着她的颈项,君婼怏怏道:“若是我能三夫四郎就好了。”
皇上拇指食指相扣,响亮弹在她额头上,看君婼捂了额头,笑道:“朕想这么做,已经有些日子了。”
君婼揉着额头噘了嘴,趴了一会儿,起身仰脸儿看着皇上,小声道:“阿麟对阿鸾,可是有求必应?”
皇上点头,君婼笑道:“那,阿麟为阿鸾施一回美男计?”
皇上又沉了脸,君婼笑道:“致歉对秋蓉的年纪存疑,百里查过了,她二十五岁,却谎称十九,着实可恶。我不喜欢她,又怕她真的是母后的妹妹,若冷待了她,对不住九泉之下的母后。既无线索可查,只能问她自己。”
“这样。”君婼唇凑到皇上耳边,“皇上假装要临幸她,欲要临幸的时候停下来,脱衣裳前就停,皇上这样好看,不能让她看了去。假意为难对她说,哎呀,朕十分喜爱秋蓉,不过呢,秋蓉有可能是皇后的姨母,朕的后宫,不能又有姨母又有甥女乱了伦常,朕只能忍痛割爱了。秋蓉喜爱皇上,每次瞧见皇上,跟饿狼看到猎物一样,她若不是母后的妹妹,肯定会说实话。”
君婼说完,眼巴巴瞅着皇上,皇上手覆上她眼:“想都别想。”
君婼愤愤道:“不是有求必应吗?不过演一场戏,皇上又没损失。”
“朕心里有损失。”皇上抚着胸口。
看君婼不悦,笑道:“不过是君婼的执着,就算是君婼的姨母,她的性情也不会变,朕来问君婼,若她果真是君婼的血亲,君婼会如何待她?”
君婼老实摇头:“只想着证实,其余的,未想过。”
皇上笑道:“就让她呆在宫中,随着母后吃斋念佛,衣食无忧,已是她的造化。”
君婼无奈说好吧,靠着皇上闭了双眸,心想皇太后借着选秀挑拨我与皇上,再加上假冒的衣衫鞋袜,足以说明其居心不良,秋蓉跟着她吃斋念佛?恐怕是狼狈为奸吧。这话不能对皇上说,只能在心里装着,待回宫后审时度势,再做定夺。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皇上任她靠着,捧一本书看。御辇不急不缓行进,道旁树木嫩绿,树下各色野花在风中摇曳,有成群的鸟儿从青天飞过,远处山间的歌声随风飘入耳中: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笋迸苔钱嫩绿,花偎雪坞浓香。谁把金丝裁剪却,挂斜阳?
锦绣坐在车辕上看着另一旁的铭恩,自从那日后,铭恩待她形同陌路,不认识一般,看来是铁了心要赶她走。
锦绣心中叹息着,自己留下来,铭恩会认为是对他的怜悯,还是算了,往前看吧,自己娘家没人了,就到泸州找杜鹃去。
且行且走,半月后来到巩义皇陵,天阑裕山谷口,一位少年迎风而立,正翘首企盼,瞧见皇上行辕冲了过来,大喊着二哥。
皇上一声吩咐,行辕停了下来,皇上迈步下去,礼已疾步跑了过来,双膝跪地哽咽说道:“臣礼亲王拜见陛下。”
皇上弯腰扶起他,君婼笑着看了过去,一年多不见,少年高了半头,比在宫中结实许多,神情举止更加斯文,一双晶亮的眼看着君婼,笑嘻嘻唤一声嫂子。
第74章 青梅
天阑裕山势雄伟,历代帝王陵寝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殿宇旁有几座青灰色的瓦房,君婼笑着指过去:“那里可是皇上居住过的地方?”
皇上摇头:“那是守陵卫队驻扎之所,朕住过的地方在那儿。”
顺着皇上手指的方向看向半山腰,与皇陵军营相对,有一所小院,石头砌的地基,土坯为墙茅草为顶,君婼气不打一处来:“堂堂皇子,怎么住这样的地方?”
皇上笑笑:“其时朕来的仓促,先帝旨意又不明确,在军营寄住数日,卫兵们建了这所院子,向阳的山坡,居高临下,挺好。”
君婼哼了一声,礼在一旁道:“臣弟已经命人加固过,其中摆设丝毫未动。”
君婼闹着要上去瞧瞧,皇上有些犹豫,君婼道:“不让看,这几日就住上去。”
皇上命人在山脚下候着,带着君婼登山,石阶齐整延伸,皇上踏上去笑道:“当年是羊肠小道,下雨泥泞,下雪路滑,朕照样如履平地,练出来了。”
君婼想起登基大典上,他从大庆殿中门昂然缓步走进,步伐流云一般轻盈,冕上垂下的十二藻玉珠只轻轻晃动,叹口气道:“果真是提前练过的,只不过其时不是为了登基。”
皇上不解看向她,君婼笑着提起皇上的登基大典,皇上一笑:“君婼那日很好看。”
君婼疑惑看向皇上,皇上笑道:“若砂砾中的明珠,一眼扫过去便瞧见了。”
君婼得意而笑,皇上握了她手,相携登上半山腰,小院中干净整洁阳光满地,院中铺一块油毡,其上摊满了书本,二人正发愣,一位绿衣女子抱一摞书从屋中走出,看到皇上与君婼也是一愣,愣半晌笑道:“是你?阿麟?可还认得我吗?”
女子眉清目秀笑容温婉,身上似乎晕着书香,通身上下的气韵,若山间静静流淌的溪水。君婼握紧皇上的手,皇上瞧着女子道:“姑娘十分面善,敢问姑娘是?”
女子笑起来:“小女子蔷薇……”
君婼一咬牙,芙蓉是编出来的,蔷薇却是真的。
皇上凝神道:“似乎并不相识……”
蔷薇笑起来:“小牧童,想起来了吗?”
皇上愣住,牧童竟是女子?蔷薇笑道:“教阿麟吹叶唱曲的牧童,阿麟为我刻过石雕。”
说着话从袖筒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石牛,皇上笑道:“没曾想你是女子。”
蔷薇也笑:“小时候顽皮,着了男装进山方便。”
皇上忙问:“有一年常常见着,再后来,就见不着了。为何?”
蔷薇笑道:“八岁那年,随着父亲迁移到了东都,父亲是礼亲王的西席,去岁礼亲王前来皇陵为母守孝,我又随着父亲回来,礼亲王命我将小院维持原样,这里的书允许我随意看。今日春阳正好,将书搬出来晒晒。”
皇上一笑:“乃父是当代鸿儒贺文举,贺先生?”
蔷薇笑说不错:“不过阿麟,这话不能让父亲听到,听到会生气,说当代鸿儒怎么也轮不上他。听说这院子乃是皇上昔年所住,阿麟是皇上的书童?”
皇上未说话,君婼笑道:“他就是皇上,我是他的皇后。”
蔷薇唬得一惊,手中书掉落在地,君婼瞧着她笑,又看向皇上,皇上摇摇头,过去蹲下身将书捡起。
蔷薇醒过神拜了下去,皇上欲要搀扶,君婼飞身过去堵在皇上面前,笑道:“蔷薇姑娘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