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有变化,有人在水中移动。”秦笙笙很确定地说。
“是码头那边‘千里足舟’的飞渡舟动了吗?”齐君元问道。
“是的,但不止于此。流入河中的多条溪水中好像有人在行走。”
听到这话,齐君元顿时明白了。山林中以队形穿行的鹰狼特遣卫果然是诱人耳目的,真正接近镇子的人是踩着溪流而行的。这样的行动速度虽慢,但声响就完全被水声掩盖。此处周围山势起伏,溪流纵横。所以踩着溪流而行,一则表明了接近者人数众多,再则这些人是从各个方位和方向迂回而行逐渐接近小镇的。从外围的整个布局上看,他们是准备将小镇的各种进出路封死。
很显然的事情是,踩溪而行的逼近者们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布兜者发现。而不管多少溪流,他们终究是要汇流到河流中去的。所以码头上的蚱蜢舟动了,而且肯定动的不是空船,船上是带有兜子中早就预备好的一部分人爪。这些人爪是要在遁行舟的运送下到达溪流的入河口,在那里二次设兜对付踩溪而下的进犯者。
真实的结果和预料的没有太大区别,沿溪水而下的鹰狼队到入河口便再无法继续行动。他们本来企图到河边再沿河水迂回包抄半边镇子的计划被制止了。但遁行舟上的人也被已经据守住河岸的鹰狼队逼住,遁行舟无法靠上岸边。
但是因为河水是流动的,遁行舟上的爪子要想占住位置逼住对方不让其按意图移动,就必须不断调整船只与水流抗衡。河水是会一直流下去的,而操船的人在一定时候却是会疲劳不支的。设兜者原本是想将兜边扩大到河中,将对方整个包住。但由于没有考虑到河水流动的特殊性,结果反陷入尴尬的地步,在此处落了下风。所以现在只要鹰狼队沉得住气,和对方僵持下去,那么最后占住沿河一边的终究会是他们。
这样一来,总的局面上双方再次平手。镇中鹰狼队四队特遣卫被围,而河边上遁行舟被逼难以占住实地。
所以要决胜负,还得看接下来双方能不能再有后续变招。
“秦姑娘,刚才水声变化之前你听到哪里有什么异常声响没有?这样大的行动不会是自作主张,应该有指挥者的命令。”齐君元低声问秦笙笙。
“没有,真没有听到什么。”秦笙笙很肯定。
“这就奇怪了,就算踩溪而行的鹰狼队是早就设定好时间的,但发现到他们的设兜者却是随机而变,应该有某种指令出现才对呀。”
“刚才你们说话时,我见那打更人的灯笼晃动了两下。但是要说这就是指令好像不大可能呀。”王炎霸再次显示出他夜间技艺的过人之处。夜间远景中微弱灯笼的两下晃动是极为寻常的事情,但是他却发现了。
“啊!我知道了,他们竟然是这样的安排。”齐君元恍然大悟。
“怎么回事?”秦笙笙赶紧问道。
“你回想下,从天黑之后镇子完全安静的时候开始想,有没有什么人的行动特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齐君元在引导秦笙笙进行正确的判断,同时也是对自己判断的验证。
“我知道了,只有两个人的步法身形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好像都是上身沉稳下身灵动的。”秦笙笙想到了。
“对,就是这种特点。一般而言,这种特点是练习过马上技击功法形成的。这是为了保证上身尽量保持稳定,从容应对对手攻杀。而马上的双腿踏蹬却是灵动的,对战时驱动马匹全是靠的双脚。所以这两人应该是武官将军一类的人物,他们不仅行动上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与现在所显示的身份也极不合适。”齐君元分析得很详尽。
“两人中有一个肯定是薛康,另一个会是谁?而且按你的说法这人也是武将教头一类的任务,看样子是又有一国获悉消息,遣人马参与夺取藏宝图?”秦笙笙分析得也有几分道理。
“你们说的两个人现在到底在镇子的什么位置啊?”王炎霸再也捺不住好奇心了。
秦笙笙为了显摆自己,抢在齐君元前面回道:“你脖子往上是装饰呀,想不明白还看不明白。我们说的是那个打更人和最早从竹林出来采取行动的‘搅棒’。从各种迹象来看,这两个人应该就是两边的首领。只是他们都故意把自己装扮成最不起眼的角色。你刚才不也看到打更人的灯笼莫名地晃动了吗,那其实应该是在发号施令。”
“虽然外相上看是不起眼的角色,但是从他们行动的路线和位置上看,能在兜子中纵观到全局的也就这两个人。刚才双方连续的三次变化,都是他们两个对手之间相互抗衡的实际表现。三次变化都暗藏玄机、门道精妙,其中融合了兵家和江湖道的各种虞诈之术。可让人奇怪的是,如此意外的设置和变化都未能让他们分出高下来,而且反应迅速流畅。似乎全在相互间的料算之中,出招应招就像在演练一般。”齐君元是补充也是证实了秦笙笙的说法。
“你们说这两人都是官家人,其中一个基本可以确定是薛康,那另一个为什么就一定是其他什么国家的?为什么就不会是大周的什么教头、将军?他们所带人手平时都是统一训练的,娴熟的套路变化不多,这样才会出招应招全都对上,谁都无法占住上风。”王炎霸只是为了显示自己也是有想法的,但对自己的这种说法极不自信,自我感觉可能性极小、极小。
但王炎霸的话却犹如在齐君元耳边打了个炸雷,顿时怔呆在那里,心中暗暗自问:“是一起的?为什么就不会是一起的?”
齐君元快速将前后的所有信息和现象梳理一遍,琢磨得越细越觉得王炎霸所说是完全有可能的。
薛康江湖信息稍少,所以只能采取继续追踪自己的方法来达到夺取宝藏秘密的目的。另一边如果也是大周官家在薛康之后派遣,他们能获取的信息就会更少,那么采取追踪薛康这一路也就理所当然了。另外,从秦笙笙买回的油果子看,下兜的一方人马是北方人;从双方的布设和破解形式看,他们的操练都是出于同一规范和方法;而双方对峙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却始终不曾真刀实枪地动手,这应该是在相互交涉,说明情况。一切的一切深究下来,都似乎是在证明两方人马是来自同一处的。
齐君元如此震惊的不是因为这两方人马是出于同一处的,而是在担心自己的处境。薛康那一方将自己当做追踪目标,而镇子中下兜的一方则已经将自己这三人定位控制。那么当那双方交涉说明清楚后,自己还有趁着混乱逃出的机会吗?没了,因为不再会有混乱出现,所有的设置变化以及镇里和镇外的所有人马都会将自己这三人当做最终目标。
王炎霸的猜想没有错,齐君元的担心也没有错。此时在西面镇口的位置,隔着一条石道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薛康,一个是赵匡义。


第八章 回剖钩
直取首
薛康和大家一样,在东贤山庄得到了两个讯息,但他却没就此离开。因为他静心分析了一下,齐君元第一个讯息说他们要寻找的重要东西在一个倪家人手里,虽然到现在自己仍不确定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对寻找到宝藏、启开宝藏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齐君元所说的第二个讯息他其实早有所闻,知道唐德是在挖掘一些值钱的东西。不过他认为此宝藏非彼宝藏。即便盘茶山里藏的宝藏就是传说中的宝藏,那么唐德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和精力都没能挖出,自己带人赶去也肯定徒劳无功,只能是毫无意义地和守山的秘行组织斗一场,而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被楚地大军驱出。再说如果盘茶山宝藏真是传说中的巨大宝藏,唐德至今没有能挖出,可能就是因为缺少那件关键的东西。所以相比之下,第一条讯息更为重要。
薛康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齐君元他们虽然脱出,却没有多带出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齐君元虽然知道东西在倪家人手里,但他却没能将那个人救出来。薛康只在上德塬见过齐君元一面,而且完全没有摸清他的底细。但是通过齐君元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推测这是一个刺客高手。像这种档次的刺客不管从职业道德还是个人意志上来讲,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且就从人的天性而言,齐君元说“置身事外、不要宝藏”的话也是不可信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人明知道大笔财富在眼前还会拍拍手离去。
薛康这样一番分析下来,确定齐君元仍是关键人物。所以他觉得只要跟踪在齐君元的背后,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肯定是会有所收获。所以那天凌晨之时,薛康带人重回东贤山庄,等待着齐君元的再次出现。
而齐君元那天在东贤山庄刺死假唐德、吓退三高手的表现,再次证实了薛康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齐君元清楚宝藏秘密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就算是齐君元不完全了解,那他头天夜间用来交换的三条讯息还有一条没说。这一条讯息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一条,将这条讯息抠出来,肯定对抢得宝藏有极大的帮助。
薛康是个喜欢确定好目标后才做事情的人,这也是他为何不去盘茶山、不追着唐德跑、不追着范啸天的原因。因为追着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希望,而盯死了齐君元,至少可以有一个已经明确的希望。
赵匡义带虎豹两队特遣卫离开大周先入南平,在南平找到“千里足舟”的门人后,在他们的协助下秘密进入楚地,并很快锁定了薛康的踪迹。但他没有马上惊动薛康,而是将其行动的目的全摸清楚了,这才在此设下一兜。当然,正因为掌握了薛康的目的,所以这兜子摆下时是将齐君元他们三个一同罩下的。
薛康怎么都没想到在此地摆兜子罩扣自己的是赵匡义。不过他已经觉察到了镇子的异常,也发现到“千里足舟”的踪迹。虽然薛康从没和“千里足舟”打过交道,但是江湖传闻却听过不少。当几次警觉地发现到有人偷窥自己的行踪时,他都想拿下却未得手,稍有动作偷窥之人就已经跑得踪影全无。然后每经过水道时,总能远远看到几艘遁行舟,于是他一下就联想到了“千里足舟”。
但那个时候他认为是“千里足舟”要和自己争抢齐君元。所以当齐君元三人住进镇子后,他立刻安排布置,准备在这个夜间突入镇中,直接拿住齐君元他们。然后扯兜而行,以免突生旁枝。
当他身先士卒,以平常鹰卫的服饰装备充当“搅棒”去拿打更人时,却惊讶地发现那打更人竟然是赵匡义。
两人面对面没有说话,显得非常平静,但此刻心中却是翻腾不息。他们两个早有闲隙,互不服气,以往公事中争端不少。今日这一见面,薛康立刻想到赵匡义是为了争夺自己的功劳而来。平时在禁军营中,由于赵匡义有老哥和老爹撑腰,自己总要吃些亏。但是此地此时不同以往,再不能让他赵匡义占了便宜。而赵匡义不但早就有除薛康而后快的心思,这次又是身负军命,以怀疑薛康背叛大周私自追踪秘密、夺取宝藏的罪名追捕于他。所以两人话没说就先动了手,而且毫不迟疑。
这动手不是他们两人刀剑对决、你死我活,而是以各自的手势手法发出指令,让后手的布置马上行动。他们都清楚杀死对方是极不容易的事情,而且也根本没有理由杀死对方,即便心中的恨意让自己非常有杀死对方的冲动。所以现在只有以整套的设置布局来较量,谁胜了,谁才是此处的主人。
薛康想胜,胜了他才能向赵匡义提要求。他不想得罪更多的人,只想让赵匡义乖乖退出,不要为了个人的争功夺利把计划搞砸了。
赵匡义更想胜,如果输了,自己的面子尽丧,大哥和父亲的面子也都会有损。而薛康不仅此次会将自己撇在寻找宝藏的大事之外,在今后的共事中也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与自己争上风。
但是鹰狼虎豹四队平时训练的项目以及操演的各种兜子形式都是同一类型,即便有少许差异也是相互了解。所以不管双方怎么布设怎么变化,最后都是处于对峙状态,谁都占不到上风。
赵匡义急了,他再次动手。这次不是发出指令,也不是攻击薛康,而是向薛康打出先遣卫的专用手语。
薛康慌了,因为他从赵匡义的手语中知道,自己仓促的行动让大周上层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而赵匡义前来并非要私自抢功,他是奉禁军令前来查实自己的行动和意图的。
薛康可以不服赵匡义,但是他却不敢对抗军令皇命。因为他的的确确是个忠君之士,只想着为国家和皇家效力,对宝藏财富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所以没有必要为了和赵匡义赌气,将自己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
薛康也再次动手,用手语将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赵匡义,并且为了证实自己所说不虚,他还把追踪齐君元三个人的原因说了出来。因为他确定齐君元现在肯定被困在兜子之中无法脱出,只要找到并拿住他们,不管最终能从齐君元口中得到什么、得到多少,都可以证明自己的忠心和清白。
赵匡义已经开始相信薛康了,因为他早就掌握到薛康追踪那三个人的事实,而且现在那三个人正在他的控制之下。在全镇下迷药设兜时,他刻意没有打扰那三个人,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薛康追踪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另外,他觉得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敌人是薛康。即便那三人有能力、有机会脱出,自己带着虎豹队和“千里足舟”,要找到并捕获这三个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薛康说清楚那三个人的重要性了,所以原有的冲突双方有了共识,事情发生转变。
赵匡义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抓住齐君元他们三个,然后从他们嘴里抠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番手语交流之后,薛康无奈地同意了赵匡义的做法。他本来是要暗中跟随,暗中发现,等藏宝图出现了再出手夺取。当然,最好是让齐君元他们将自己直接带到宝藏那里。但是现在自己的计划行不通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他必须同意按赵匡义的想法去做。另外,赵匡义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设下一个大兜,肯定已经惊动了齐君元他们,再要想暗中跟随已经不可能了,也只能是先将那三人控制住。但是能否从这三个人嘴里抠出有用的信息却是个未知数。
但其实薛康更加担心的是赵匡义的态度和心理,他知道这个人一向心狠手辣,为一己之利可以不择手段。自己在特遣卫中占据高位,这让想一统管辖特遣卫的赵匡义一直耿耿于怀,总在寻找机会将自己踢出特遣卫,或者直接给自己安上什么罪名,让自己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估计这一趟自己未曾及时向朝廷报告情况便先行入楚夺宝的事情,已经被他看成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不会客观地向朝廷陈述自己所为是出于忠心报国。因此,如果接下来夺取宝藏的事情有可能继续下去的话,自己一定要万分提防赵匡义。为独得功劳、独辖特遣四卫,他甚至有可能会暗中对自己下毒手。
就在薛康和赵匡义各怀心思、暂时达成合作协议的时候,齐君元也开始行动了。种种迹象都表明,自己原来想借助双方对决时的混乱脱出生天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期待的混乱不会再出现,对决的双方很快会合成一路力量来对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