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君元虽然很顺利地在小十字路口实施了攻击,然后又很顺手地将退路上遇到的人爪都干掉了,但他却并不知道自己所有的设计会带来什么结果,能不能在薛康和他的对手间制造出混乱来。也不知道王炎霸那边火起之后,秦笙笙能否找到机会逃出此镇。对于薛康那样的高手来说,这种机会可能只是一闪即逝。当他们发现到自己所做手脚的迹象后,很快就会重新布置兜子的关键位。
但是不管薛康他们是否发现自己在暗中动手脚,在镇子里出现了这么大的动静后,他们都应该会想到自己三个人不可能还安然睡在客栈里,所以此时那客栈中反倒可能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避身处。
于是齐君元还是回到了客栈,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秦笙笙也在客栈里。她没有走,她在等着齐君元。
此时齐君元突然发现,这么些天来,聒噪的秦笙笙第一次变得很沉默。她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看着他,并不说一句话。齐君元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使用言语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但是齐君元的心中却是堵闷得厉害,他在担心,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费。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秦笙笙先突围出去,而现在秦笙笙没有走,他们还是在别人的兜子里。
巧移垫
就在此时,后院中传来异响。齐君元眼色一使,立刻和秦笙笙快速闪身,各占有利位置封住与后院相通的门户。
一场虚惊,从那门口出现的是王炎霸。他的想法竟然和齐君元一样,觉得客栈是现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们两边都退了。薛康那一路走的山道,另外那一路走的水道。对了,我画标志时遇到三个他们的爪子,从他们用的武器上看,很像是大周先遣卫的虎、豹两队。”王炎霸刚才的格杀很从容,比急急远离小十字路口的齐君元多出些闲暇,所以两人虽然都是和敌手近距离接触,王炎霸却是比齐君元察看得仔细。
齐君元的眉头微皱了下,因为他觉得现在的王炎霸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思维判断都比之前自己所了解的王炎霸老练得多。虽然这些日子他确实经历了不少事情,但对一个刺客而言,成熟的速度不会这样快。所以王炎霸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和自己之前的判断一样,他隐瞒着些事情,掩盖了真实的自己。
“你真的看到他们都退了?各处布设的人爪有没有撤?”齐君元突然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
“都撤了,我亲眼看到许多暗处的人爪显形,位置全符合以镇为兜的合适点位。然后他们都往小码头那边聚过去乘船了。现在我们就是回客房睡大觉都没事情了。”王炎霸很肯定。
“不!快走!马上离开客栈。他们双方只要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撤出镇子了,立刻就都会把念头再次集中到我们身上来。赶紧借着这个空当离开,晚了就又会被他们的爪子堵在这里。”
齐君元一边解释一边行动,狸猫般迅捷、悄然地溜出了客栈。那两人也听出情况的危急,紧紧跟在他的后面一步不落。
三人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一部新中国成立前在湖南民间发现的古代文本《乌坪记陈》。这书是当地民间闲人私下记载的异事怪事,也没有注明具体年代。在其中有段记载:“周武平使年间,乌坪遇夜盗。民皆睡酣不知,晨起见几尸,有杀有焚。民命未失,火损多铺。无人知其故。”从“周武平使年间”上分析,很有可能就是指周行逢任武平节度使的期间。而齐君元他们此次经过的这个镇子或这一带区域不知道是否叫乌坪,如果是的话,那书中记载的事情极有可能便是这场夜斗。
再说蜀皇孟昶丢下南唐特使萧俨,转回到平时品文赏器的书房“亦天下”,然后急急地召见了李弘冀派来的密使德总管。
南唐全国上下,孟昶信任的只有李弘冀。他们两个虽然只有过两面之缘,但是脾气相投,野心壮志也近似。所以两人一直保持密切联系,互为利用,期待有朝一日可携手合作图谋更大的志愿。
德总管这次赶来成都见孟昶,确实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南唐提税之后,对周边国家影响很大。南平、南汉、吴越都已经采取一定策略应对,及时减少损失。现在受影响最大的大周未曾有任何举措,这可能是因为周世宗北征在外未曾回还的关系。估计等世宗一回京都,肯定会有大手笔以起狂澜。而楚地周行逢虽占地域却未称帝,尚且领着大周武清军节度使,权潭州事,所以算是大周附属。虽然他也暗中针对南唐提税采取了一定措施,却依旧不断将苦水用数不清的奏折往大周朝廷里送。楚地与南唐前仇未算,他这是想促动大周有所反应,对南唐下手以示惩戒。而周行逢则可以趁机配合大周力行战事,以报前仇。
但是不管是已经采取措施的,或者尚未采取措施的,有好几国都会将危机转嫁到蜀国头上。李弘冀是个帝王之才,那天从冯延巳和韩熙载就是否应该提税这件事情进行争论时就已经推测出最终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他没有阻止,一是那两位大臣他谁都不想得罪,因为他们有可能成为自己获取皇位的有力支持。另外,他心中也有自己的计划,想充分利用提税带来的恶性后果,从而确定自己在国内的地位。后来顾子敬联合瀖州两位官员上书,提请提税,而且还分析说明提税之后只有隔着地域蜀国最终会承受影响。元宗李璟为眼前之利答应了立刻实行提税,而这做法让李弘冀心中窃喜,因为这正好落入他的企图之中。
南唐提税,最终受影响的是蜀国。但是蜀国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会采用其他手段对邻国采取反制,甚至不惜动兵。蜀国一闹,到时候种种矛头就都会重新转向南唐。南唐难触众怒,更难敌群敌,到时候肯定会出现朝野上下处处恐慌的大乱势。李弘冀已经想好了,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他会让西蜀孟昶在群国中提议,说元宗老朽昏庸,不顾民生,无视邻国利益,以不仁手段巧取豪夺,应该以明主代之;然后再提出让李弘冀子替父位,这样也就顺理成章地将李景遂给挤到一边去了。
因为出于这种想法和目的,李弘冀肯定是要阻止南唐和蜀国交好的一切可能。而自己则必须暗中与孟昶保持密切联系,调控好两国的关系,借助蜀国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意愿。当他得知韩熙载奏请元宗李璟派萧俨出使蜀国,试图结盟为好并商榷共同应对周围其他国家后,李弘冀立刻采取行动,让手下心腹德总管带自己的密函前往蜀国,说明自己的意图,让孟昶给萧俨一个否定的态度。
另外,为了加快自己计划的进程,他还给孟昶带来一个建议。即便此时南唐提税还未大幅度殃及蜀国,但蜀国可以抢先拿出应对措施并立刻付诸实施。具体操作一个是可以加大对周边国家的交易额度,另一个是加大自己出境货物的交易价格,再一个就是逐渐提高入境、过境的交易税率。这样做对蜀国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以南唐提税为理由,先赚取到可观利益;同时给周边国家的经济进一步施加压力,从国家实力上先行占据上风位置;这样做也正好可以促使周边其他国家对罪魁祸首的南唐采取非常手段,这样他李弘冀才有机会登上皇位。
其实这个建议的前两点倒是和王昭远边境易货的决策不谋而合,只是李弘冀建议提升的价格比王昭远原来设定的还要高出许多。
西蜀已经在计划进行蜀周边界的易货交易,并且把这作为谋取巨大利益的绝好机会。正好有大周使臣前来出使蜀国,直言大周缺少粮盐,要求向大周出售低价粮盐或以粮盐易货。而南唐的盟友李弘冀此时也要求孟昶增加对周围国家的交易额度和价格。最为重要的一点,前番周国特使王策曾分析过,南唐提税,最终所有邻国所受负担会转嫁到蜀国。而蜀国要想不受其害,反而得利,最好的途径也是这个。
所以结合几方面的共同要求,孟昶立刻拟旨,让王昭远加大以抵券收粮、收盐的力度,然后运至大周边界,进行易货或买卖。但价格必须再度提高,至于提高多少合适,这个由德总管和王昭远商议。因为德总管知道南唐提税之后,出境到大周的粮食会达到什么价格。西蜀只要将交易的价格稍稍低于南唐,那么大周就会觉得有利可图。
拟旨之后,孟昶也没让德总管休息,而是让他跟着颁旨的大太监一起,直接去往王昭远的府中。这也就是萧俨在蜀宫门口看到的一幕,只是萧俨和他手下误以为他们是前往解玄馆的。
王昭远这一天未曾陪驾见南唐特使,是因为之前大周特使王策、赵普对西蜀官代民营、边界易货之举发生了误会,质疑他们是在运送粮草兵马要对大周不利。所以这些天王昭远都在衙府之中忙于此事,一个是尽快采取行动消除这种误会,再一个是要让大周觉得蜀国不是趁火打劫。这两件事情要做好,其实很简单也很不简单,就是要选择一个绝佳的易货标准,说白了就是价格问题,要让孟昶满意也要让大周满意。
但王昭远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官邸之中莫名其妙地见到一个非正式的南唐密使。看过孟昶的圣旨并理解了其中的真实意图后,他反倒有些害怕了。表面看孟昶下的旨意正好可以解决他的难题,由德总管来和他协议商定易货价格,自己可以将责任推卸给这个德总管。但其实从整个事情上来看,现在已经脱离了自己原先设想的赚得财富、争取地位的出发点,而是关联上其他国家的内部之争以及几个国家间的利益之争。这回自己真的盘算错了,事情要办好了,自己只是个赚钱出力的功劳。办不好,那罪过可就大了去了,满朝反对自己此举的官员可以翻着花儿给自己戴罪状。更何况自己的赚钱计划本身就有风险,要是既没达到皇上的目的,钱也没赚到,那皇上还不得剐了自己?到那时什么得宠幸啊、居高位啊,都会变成很不幸、居牌位了。
王昭远拿着圣旨,半天紧锁着眉头。思绪旁飞,神游天际,也不管是否失礼,全不理会站在那里的大太监和德总管。就在那大太监要气愤地甩袖而去时,王昭远才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师父智諲授给他的一个计策:拉个垫背的。
王昭远此刻才开了笑颜,恢复了官场上惯用的虚伪态度。他一边吩咐人安排酒宴招待大太监和德总管,一边心中暗自酝酿呈给孟昶的奏折。智諲曾让他拉上太子玄喆一起办官营易货之事,借口就说是为了让太子建功立业,早日取得臣民的信服,将来好坐稳江山。而王昭远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此事,这次孟昶为了帮助李弘冀,再次重视易货之事,他正好可以借这机会将太子玄喆拖进来。


第九章 太极蕴八卦
画中诡
萧俨的车轿刚过宫门大街,突然有一人急匆匆从旁边的巷中冲出,惊得拉车的马匹打蹄退步,一阵嘶鸣。
马被惊得慌乱,而惊马的人则显得更加慌乱。他全不顾马的反应和马车上人的反应,依旧直冲着车头而来。
等车夫终于将辕马勒住、车子刹稳,那人已经是伸手要掀车棚的帘布。萧俨的护卫、亲信中也不乏高手,但他们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该将那人拦住。
帘布掀开了,是萧俨自己掀开的。护卫们反应晚了些,他们未曾来得及拦住突然出现的人。那人虽然出现得突然,但他的动作速度也不够快,未曾来得及将帘布掀开。
萧俨并非因为辕马被惊才掀的帘布,而是冥冥之中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已经在车里伸手准备掀帘看看外面的情形。所以他就在这样一个很凑巧、很玄妙的时机中显现了自己,惊骇了别人。
车前想要掀帘的是个小道童,他伸出一半的手臂因为萧俨的突然现身而怔在那里。
“是申道人找我?”萧俨依稀记得这个道童是解玄馆的。
“是,请大人跟我来。”道童说完话转身就走。
萧俨急急下车。很显然,那道童走进的巷子马车进不去,只能是步行相随。其他随从护卫也纷纷下马,跟在萧俨身后。但那道童在巷口处又停了下脚步,转身说一句:“只大人一人随我而行。”
萧俨心中一颤,这里毕竟不是在南唐金陵,自己人生地不熟,再跟随一个并不熟悉的道童往深巷曲弄中而行,心中未免会有些担忧。但是那道童根本不给他权衡的机会,说完又走。萧俨只能是下意识地朝随从们挥了下手,然后自己独自跟在道童背后。
巷子中七拐八绕,萧俨越走越是心惊。就在他觉得不妙,想要止步转而回去时,他发觉前面豁然开阔,已经是出了小巷。小巷之外是一座规模颇为宏大的庙观,萧俨随道童来到观门前看到观名,这才知道此处为川西第一道观“青羊观”。
道童带萧俨入山门,过混元殿,来到八卦亭处那童儿站住了。童儿不说话,只是朝东边的方向指了一指,示意萧俨自己一个人去到那边。八卦亭的东边是一片葱绿的林木,只有一条被草色掩盖得快辨看不出的蜿蜒小道可以走过去。
萧俨稍稍迟疑了下,随即很坚定地走入那片绿色。等转过小道的第一个拐弯处后他发现,此处林木虽然看着很茂密,占地的范围却并不大,才转过一个弯便已经可以看到道观的东围墙了。
看到了围墙也就看到了申道人,他此时全无平常时的沉逸、笃然,正在围墙前的四角小草亭里来回走着,显得很是不安、焦躁。
萧俨赶紧走了过去,还未曾来得及寒暄,那申道人便一把将装有三幅字画的锦盒塞到他手中,口中还连声说道:“你这是要害我,你这是要害我呀!”
萧俨从申道人的神情语气已然知道,这三幅画中暗藏的真相确实关联重大。而自己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知道这真相,所以不管其关联到什么,自己都必须从申道人嘴里掏出来。
“申道长,萧某绝不敢有害道长之心。只是朋友所托之事,我也不知其中危害,还望道长赐教,以绝之后再有同类错误。”萧俨的话说得很诚恳,从情理上讲他确实没有说谎。这是韩熙载委托的事情,可以算是官家、皇家之事,也可算是朋友代劳之事。而其中危害他也确实不知,来求申道人和无脸神仙,就是想知道其中有无危害、有何危害。
申道人扭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重重叹口气说道:“你这事情,莫名其妙间将我与无脸神仙裹挟入皇家和官家的俗世纷争之中。我还在其次,早就与俗世有了融汇。但那无脸神仙信了我所说,只以为是萧大人的友人求解。但第一幅画才解,便已被其中诡道杀戮的血腥所污,大损修为。”
“啊!此画中竟然是有诡道杀戮之法?”萧俨曾细看过这三张字画,如果说有其他什么伎俩他倒也能理解。但说其中有杀人的招数手法在,至少他是很难相信的。
申道人看出萧俨不信,所以他必须将从无脸神仙那里得到的信息全部说出来。否则萧俨会觉得是自己在故弄玄虚,是以此说法让他觉得自己是做了事情的,对得起他送给自己的那些珍奇礼物。
此时申道人在暗自感叹皇家事、官场事变化无常、危机处处,同时也庆幸自己早早做了各种安排,此事之后自己可以尽量脱开干系。也正因为有了安排和保障,他可以将无脸神仙对第一幅画的破解告诉给萧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