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一个耳光扇过来。

我还是继续地笑。

“好,呆会我会让这些兄弟好好伺候你,保证你笑的更爽,不会比那个贱种。。。”话没说完,我手上的那把亮亮的军刀直接刺进他的腹部,孤注一掷地,毫不犹豫地刺入,他一个震惊,还没反应过来,我立刻把刀抽出,温热的血涌在冰冷刀柄上,又快速在他腹部另一处刺入。最后一共刺了三刀。

我昏死过去。大门外冲进另一群人,领头的是那个面色铁青,不怒而威的老人家。

一场噩梦终结。

窗外下起了雪,开始是几片白毛毛的小雪片,后来越下越大。白雪皑皑中突地出现一抹猩红,那样刺眼,然后是一片又片的猩红,似打翻调色盘一样,放纵地蔓延开来,血色烂漫。

晕过去的那一瞬间,脑子浮现的是鲤鱼背下的万丈深渊,一个不稳,就会像一张薄纸那样轻轻地飘落下去,连哀嚎都听不见,身体或许在落地前已经被撕裂,最终不知道落在哪里。

之后的事再也记不得了,那会是我永生的空白。

多久后,我站在被告席上,面前有“苏小冬”三字,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活了过来。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成功地扭了扭脖子,看见了两张苍老的脸,皱纹如沟壑般横纵,两眼浑浊,两鬓灰白。那是我的父母吗?像是一夜间老去般可怖,尤其是母亲,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脸,那张只剩一层皮的脸。他们把头埋的很深,双手紧握微微颤抖,远远看过去那样瘦小地挤在一块。

防卫过当而致的故意伤害罪,被害人肝脾胰等器官严重破裂,肾脏受损,大量出血导致深层昏迷,至今未清醒,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对社会危害影响大。

判刑七年,即刻执行。我只听到庄严的审判在法庭里回响,体内深处有东西粉碎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到母亲撕裂般的哭喊,双手扯着头发不停地往椅背上撞。父亲在旁边使劲搂着她,母亲捶打着安抚她的父亲,挣脱着扑倒在地上,用头砸向地板。父亲去拉她,两人抱倒在地上流泪。那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也许比我的深太多。我那一向传统优秀,善良温和的父母,他们常常教导我宽容,平和,脚踏实地,努力向上。他们很早就买童话书给我,为我念着里面纯洁的故事。他们教我骑自行车,迟迟不忍心放开后座的手。他们给我买大红的棉夹克,冬天穿着一直很暖和。他们为不打扰我学习,坚持不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在我通宵看书的时候,静静地把热牛奶搁在桌上。他们在人前一直说我的好,从不伤害我那敏感脆弱的自尊。他们一直一直给予我生命全部的恩泽和慈爱,却不要求我回报一丝。这样天生伟大的爱只有父母才会给予,而我做了什么?我一直愚蠢地忽视了,可悲地错失了。

我的父母才是我最深爱的人,我终于意识到对自己最大惩罚是失去了这最值得我拥有和珍惜的爱。

一切倒塌,任何四季的微风,芳香的花朵,肥沃的土壤,暖胃的食物,任何信仰,自由,任何希望,光明。瞬时我将这些物质或精神丢在彼岸,我将沉沦至最黑暗处。

罪使人失去公义,仁爱,变得自私,骄傲,贪婪,邪恶。罪使人将来要面对永远的刑罚和痛苦。

 

 

第三十三章

监狱,这是在我过去20年中完全陌生并且认为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名词。

我已经忘记跨进监狱那刻的感觉,当时神经已经完全麻木,没有任何悲痛恐惧。那一天,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冬日难得的太阳挂在头顶,炽热地照射着操场的每一个角落,但我发现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漆黑如同一潭深渊。

在监区,没有任何意识地脱光衣服,浑身□地接受检查,包括□,□,这是用来确定是否携带毒品。我看不清周围的脸,眼前只有数个肮脏丑陋的□。没有任何屈辱,很自然地脱下衣服,我已被剥夺羞耻的权利和知觉。

穿上藏青色的囚服,光着头,站在不知名的某处,接受编号,排队分室。

在操场上齐刷刷地站着,对着监狱长,副监狱长,主管狱警严肃的脸,接受监狱的体系制度教育。我开始发冷,贴着粗糙囚衣,头上顶着明晃晃的太阳,那是前世的光,现在已经照不到我。

这个监狱有5个大队,每个大队又分2到3个中队不等。其中3大队2中队是监狱里“新收”中队,要接受为期3个月的“新犯人”培训。

我到了4号监室。这是个不到20平方的空间,左右6张床位,分上下铺,中间是一张很矮很长的桌子,桌角被磨成圆形,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棱角,没有任何威胁生命的东西存在,铁丝,碎玻璃片,绳索,布条,依燃物品,全部没有。有一扇灰蒙蒙的窗户,分三层,纱窗,铁栅,玻璃窗,从里面完全看不清外面任何东西。

每天6点起床,等干警“开封”后洗漱,上厕所,再回监室吃早饭,这些内容必须在1小时内完成。完成后就排队出工。

每天的工作量是有规定的,完成一定量后就有一定的分数,必须要达到指标。我的工作是做火柴盒和编草帽边。我像死人一样不停地做,纯劳动性复制,不用思想,不用感觉。

除了劳动,还要接受学习,包括内外科,药剂,药理,都是一些基础医学。当看见人体解剖图谱上的肝脾肾等深红色器官,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一直一直没有睡着过,一整夜望着漆黑一片,我会突然觉得奇怪,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怎么样进来的。最后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些前世的一切。

这里的食物很糟糕,早饭通常是一小只馒头,一小勺玉米粥,一点点咸菜。中午和晚饭都是一人一菜,会有干警把装着饭菜的铅桶拎进来。菜通常是水煮白菜,咸菜粉丝,水煮青菜。那些发焦发黄的菜油腻腻地堆成一桶,如同农场里喂养猪的饲料。一星期只有周2可以开荤,所谓的荤菜是很肥的猪肉,一条条连毛都没拔干净的肥肉。桶里的饭上面的松软一些,压底的基本是又硬又焦的,所以大家到发饭时就一拥而上,而我永远是最后一个拿饭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饿,我的胃像是被切掉一样,工作再长时间也没有饥饿感。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把那些饭菜吃进去,味道是怎么样的。

晚上背诵行为规范,我发现眼前的字都看不清楚,揉一下眼睛,还是看不清楚,把手册贴近眼睛,发现很多字是很陌生的,大概是遗忘了。

白天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一张如同死去般毫无任何生机的脸,这又是谁的脸,为何我不认得。

这里每天都有哭声和撕喊声。尤其是早晨醒来的时候,那些哭声便响起,一些年龄比我大的人在叫妈妈,在喊要回家。也有一些人拼命用头撞墙,喊着要死。还有一些人神情怪异地嘀咕着:“我要飞上宇宙,我要摘下星星。”

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喊回荡在监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我想他们应该是神经病,这里应该是精神病医院,而自己也是因为有病才进来的。但我想不起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是怎么样进来的。

我一直一直没有说过话,我想自己是丧失了说话的功能,口中干涩,喉头□。深夜里躺在床上,微微启动嘴唇,试图发音,但发现这很困难,好久的努力后,我开口说了个“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