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还是有的。刷牙的时候发现那个又瘦又小的男人照样迫不及待地拿着牙刷柄在墙上刻正字。沙沙的磨石声让人牙齿发酸,仔细看那渐渐变尖的牙刷柄,我想那是我得到解脱的最后一条路。

开始在每天晚上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着牙刷柄使劲地在角落里磨,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不能磨得太快,以免让人看出破绽。行尸走肉的自己只有在磨牙刷柄的时候才会有点异样的情绪,那种一心扑向死亡的轻微的激动。对一个苟延残喘,身心已死的人来说,死亡是最好的结局,那才是我的归宿,谁也不能阻止我。

白天依然和平常一样,吃无法下咽的食物,接受医学教育,继续劳动改造,而等到晚上磨完牙刷后,睁着红肿□的眼睛,久久凝视黑夜,一整夜不能入睡,脑子清醒得可怕,只是想着死,死,死。我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的,我想我会到阿鼻地狱去,那是世人闻风丧胆的地狱,我将一刻不停地接受诸酷刑的煎熬。地狱里有六位凶神恶煞的判官,和毛骨悚然的刑罚,爬刀山,下油锅,入火海,永世不可投胎转世。

户外活动的时候,我依旧阴沉地坐在操场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这里阴冷肃肃。经过半个月的努力,那把牙刷柄已被我磨得很锋利,顺利的话明后天晚上我将动手上路。周围的人闹着喊着,我的心里决绝的计划无人知晓。身上的囚衣散发着霉菌的味道,我想起母亲为我织的灰色高领毛衣,绵绵密密的针线,温暖厚实的羊毛,我一穿就是五六年,直到毛衣上起了一颗颗毛球还是不舍得扔了它。妈妈,你知道吗,我多想穿着那件毛衣上路,现在的我好冷,到了阴间更是冰冷彻骨。多么想再穿一次那件毛衣,更是想再扑入你那清新淳朴的怀抱,哪怕一次一秒也好。那样,我就真正的死而无憾了。把头深深埋在两膝,努力回想生命最值得回忆的温暖。

突的手指上一阵温暖,太阳不知从哪朵云后跑了出来,慢慢地直照着我,我微微抬头,这明亮和煦的冬日阳光,已经多久没有照到过我了?不过那样的情景多么熟悉,在哪里我曾看见过的太阳,如上帝赐予的礼物般美丽。那是在山峰上接受旭日的洗礼,红晕冲出云峰,顿时光芒万丈,霞光瑞气,照彻天际。我热血沸腾地叫起来,看着旁边那个一直拉着我手的人,他有颀长高大的身影。那个人的脸像浸在一面被扰乱的水中,模糊迷幻,而渐渐的风止了,水面光滑如镜,那张脸瞬时清晰,直入我心。

那是我爱的人的脸,英俊硬挺的五官,黝黑明亮的眸子,这张其实一直刻在我心底的脸。

我终于看见他了,他也在看我,露出非常温暖的微笑,细白的牙齿,唇角的弧度勾起一抹明媚。

我发现心底有些东西极其细微地发生着改变,像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底悄然无声地冒出一个火种。

“刚刚要是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那我跳下去找你。”

………。。。。

“你会一直陪我吗?”

“有一种可能是你不再需要我了,否则我会一直死在你的身边。”
…………。。。

这个男人,和我一起经历生死一线的鲤鱼背,我曾许诺要一直陪在他身边,连死都要死在他身边。

记忆清晰起来,如同头顶明亮和煦的太阳慢慢照亮起我蜷缩着的这个小角落。

 

 

第三十六章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起伏的云雾间,红晕迸发,光照大地,璀灿一时。

壮丽的景色是永恒的,露水从未泯灭,太阳照常升起。

蜷缩着的角落里阴影散尽,暖暖的阳光一点一点透入我的体内。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粗糙的皮肤下细细的动脉,微微跳动着,那么脆弱,只需一小刀片割下去就血流喷射,一切结束。我真的要动手吗?我有了犹豫,看着头顶暖暖的红晕,一丝丝对生命的眷恋回到我的心底。

这个世界,芳香的花朵,清新的泥土,明亮的蓝海,慧黠的生灵,我曾希望在老时隐居于一个最接近自然的村庄,日日与之依偎。这个世界,还有母亲慈祥的笑容,父亲宽大的手掌。这个世界,还有我誓言陪伴一生的人,他修长的手为我剥着一只只完整的大吓,他急噪却不失温柔地喂我吃饭,他一整夜一整夜地与我沉溺在绮丽班驳的荧幕里,追寻在生活中遗失的梦。

我突然发现自己舍不得这一切,即使这一切现在与我的距离远到让我心寒,我仍想再次汲取那样温暖的幸福。

我想熬下去,我不知道这刻的想法是不是冲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熬多久,但此刻只是想熬下去,为了那远在天际的光点。

那一夜,我难得地睡着了,睡得很平和。梦里有小野丽莎的音乐响起,冬日的阳光像幼时吃的棉花糖那般柔软,我躺在他的怀里,甜甜地睡过去。

是谁说过,当你一帆风顺地走在希望大道上,上帝已准备好一个黑渊跌得你措手不及。当你彻底绝望时,上帝已在你头顶打上一束光。

我要生活下去。我不会再流泪,不会再绝望。

每天一刻不停地编制草帽,我要努力达到标准,争取减刑。努力听着那些枯燥的基础医学,即使多么艰涩难啃。晚饭咽下粗糙的饭菜,也开始盼着周二的开荤。也开始学着别人,拿着牙刷柄在墙上刻着正字。有时候,看着黄昏的夕阳,有浓重的惆怅感,记忆在此时齐涌上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只要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监狱的图书馆条件简陋,墙角上有一片片蜘蛛网,书架上都是些残缺破皮的书,且年代久远。翻开一本,里面很多字都模糊成黑影,散发着霉菌的异味。借了一本《活着》,很早以前看过,但是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没有太大印象。

再次看这本书,细细咀嚼着。

富贵的母亲,妻子,女儿,儿子,孙子都死了,最后孤独得只剩下一头老黄牛,但是他还是选择活着。此书显示了人对苦难的最大承受力,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相比富贵,我幸运太多,我还有爱的人在外面等我,我的父母,我的蒋雪。我时常想起他,我有强烈的预感他的伤好了,他安然无恙地在监狱外等我。

我开始写日记,写下每天发生的事情,虽然这里日复一日,但是我仍然会写很多,关于心情,回忆,期盼。以前是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却一写收不了手,人在悲伤的时候总是要有情绪的宣泄,我选择的方式就是文字。有时候洋洋洒洒写很多,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也不遗漏,这样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终于三个月的“新犯人”训练结束了。我们这些新犯人被重新分配到各个中队,我被分到了第1大队的第3中队,监室也换过了。

我拿着自己不多的生活用品走进新的监室。

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一个很大的白日灯泡,足足有1000瓦,炽热发亮。这里也是个20多平方的空间,住12个犯人。

我四周看看,这些老犯人神情诡异,有的嘻嘻哈哈地笑,有的表情严肃地看着我。我感觉陷入了一个异常复杂的环境。

一个30来岁的男人坐在床铺上打量着我,他颧骨突出,下巴削瘦,眼眶凹陷,满脸麻子,手臂上有密密的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