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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中,一道藏青色的清瘦身影自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
四目相视间,姜雪昔一眨不眨的那双眼睛倏地红透。
他变了许多许多……
但那双眼睛她只需看上一眼,便已有了答案。
“容济。”
她唤了一声,嘴角微颤着上扬,久别重逢,总是值得开心的。
严明立在那里,二人之间相隔七八步远,他未有再上前,只这般与那双带笑的泪眼对视着。
衡玉见状未再多言,无声离开了雅室。
“随我去对街汪记果子铺,给姜姐姐买些点心回来。”将雅室的门合上之际,衡玉对翠槐道。
翠槐应下,与她一同下了楼。
见她们主仆二人离去,姜家的两名女使便叩响了雅室的门,询问道:“姑娘,可需婢子们进去侍奉吗?”
“不必,我独自……”姜雪昔的视线胡乱地落在临窗小几上摆放着的几册书上,道:“我独自看会儿书,等衡妹妹回来。”
“是,那姑娘若是有事,便随时唤婢子。”
姜雪昔先是点头,旋即意识到她们瞧不见,遂又扬声应了声:“好。”
她好似不见慌乱,却又处处可见慌乱。
而立在屏风旁的人,只静静看着她,仍旧未开口。
衡玉出了茶楼,带着翠槐往对街走去,倒也的确去了果子铺中买了不少点心。
自铺中出来时,雨水又大了些,街上行人撑伞匆匆而行之际,衡玉余光内蓦地瞥见了一抹苍蓝色的背影。
直觉大于其它,她几乎是一瞬间便从翠槐撑着的伞下迈出了脚步,转身拿视线去追寻那道背影。
“姑娘!”
见她忽然快步小跑进了人群中,翠槐赶忙去追。
衡玉提裙快行于人群中,雨雾朦胧,伞挡视线,仿佛方才那抹苍蓝只是她的错觉。
她一直追到一条巷尾处,眼看视线中毫无所获,这才停下了脚步。
“姑娘,您是在找什么吗?”翠槐举着伞跑着追上来,边拿帕子替衡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边不解地问。
“方才……好像看到了一位熟人。”衡玉有些出神,又于原地站了片刻,才道
“走吧。”
她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座茶楼中,径直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包厢。
翠槐握着滴水的紫竹伞,守在包厢外。
“怎淋湿了?”
包厢中,坐在临窗茶几旁的萧牧抬起眼睛之际问道。
“方才好像瞧见了晏泯……”衡玉来到茶几的另一端坐下,便直接与他说道:“我追上去看了看……又觉得许是眼花了。”
萧牧问:“就在这附近?”
“是,这条街一直往前。”
萧牧便交待了守在一旁的近随十一,带人前去暗中查探。
他一直都在让人留意晏泯的踪迹,纵然兴许果真是衡玉眼花,却也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十一离去后,他也站起了身来。
“你要去作何?”衡玉抬头问。
她本以为萧牧是要出去,然却见他行至屏风旁,取下了其上挂着的一件披风,朝她走了过来。
“披上吧。”他将披风递上。
衡玉抬头看着他:“不冷。”
她的衣裙只是微湿而已,因为她本也是穿了披风的,因湿了大半,方才进得茶楼内之时便解下了,交给了翠槐拿着。
但她无意同面前之人说得这般细致。
“怎会不冷。”萧牧抬手不由分说地替她披上,又微微弯身,系好系带。
衡玉看着他,嘴角微翘起。
有时适当的拒绝,看来还是很好用的。
萧牧抬眼之际,撞见她眼中那一丝近在咫尺的笑意,心口处快跳了几下,很快便直起身来。
“见上面了?”他岔开话题般问,边坐回去。
“见上了。”心情颇好的衡玉将临街的窗微推开了些许,望向斜对面的茶楼:“你说,旧人重逢,会说些什么呢?”
萧牧也看向那座茶楼:“你既如此好奇,何不干脆留下偷听。”
“我倒想呢。若非想着你还在此处等着,我高低是得想个法子听上一听的。”
“如此倒是我耽误你的正事了。”萧牧随手倒了盏热茶,推向她:“权当倒茶赔罪。”
“侯爷言重。”衡玉大度一笑,却也将茶端了起来。
“近来于宫中授课,可还适应?”萧牧道:“此事我还未来得及当面道一句恭喜。”
衡玉吃了口热茶,道:“不必你亲口当面说,我也知道的。”
萧牧看向她:“知道什么?”
少女捧着茶盏,一双杏眼里有着笑意:“我知道,你定然是在替我开心的。”
萧牧微微一怔后,眼底也浮上了笑,难得并未否认,而是认真点头:“是。”
衡玉面上笑意便愈盛,窗外雨水更急,却愈显得室内茶香暖人。而她身上披风上的气息、及对面坐着的人,皆让她安心怡悦。
她又静静吃了两口茶,再看向对面的茶楼时,对萧牧道:“你留意到没有,那两个人似乎……”
萧牧随意地看去:“一早便留意到了。”
“他们……是姜正辅的人吗?”衡玉猜测道:“跟着姜姐姐的?”
“应当是了。”
“那他们会不会发现严军医……”衡玉隔着雨幕看向那二楼处。
“不过是迟早之事。”萧牧道:“他既做出了如此选择,便是做好了准备的。”
衡玉点头,这倒也是。
至于具体如何应对,那便要看严军医自身了。
屋檐青瓦为针,将颗颗晶莹的雨珠串作珠帘,垂于窗外,又洒落青石板上,发出相击之音,如断线玉珠飞溅。
“我便知道,你还活着……”
“这些年来,你还好吗?近九年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找你……”
姜雪昔的声音低低,和着窗外雨声,有着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交杂。
严明终于开口,声音微哑:“为何还要找我?”
“为何?”姜雪昔眼睫微颤了一下,朝他伸出手去,摊开手掌,掌心里托着的是那只枯黄的狗尾巴草手环:“你十五岁那年说的话,难道你忘了吗?”
严明沉默着。
她替他答道:“你说过,要守着我,护着我一辈子的。”
“你不辞而别是因时家突然出事,我明白……我未曾怪过你食言,我只是担心你,记挂你。”她红着眼眶道:“你当真不知道这些吗?”
“我……”严明声音缓慢犹豫,好片刻,才垂眸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连你尚且平安的消息,都不愿让我知道?”姜雪昔朝他走近两步,却又停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问:“还是说,你早就将旧事抛在脑后……已经成家了?”
想到二人之间隔着的种种,严明微攥紧了十指,道:“是,我已经成家数年。”
他鼓起勇气看向她:“今日之所以前来,是为当年的不辞而别说句抱歉,也请姜姑娘从此不必再记挂岳某了。”
姜雪昔静静看了他片刻,就在他要移开视线时,只听她笃定地道:“你撒谎。”
严明怔住。
下一刻,姜雪昔蓦地快步扑向他,将他一把抱住。
严明呼吸大窒,手足无措起来。
“我自三岁起便认识你了,你七八岁时光着身子在后山河中洗澡时的模样我都见过呜呜呜!”姜雪昔眼中泪水聚集得愈发大颗,往下砸落下来。
严明:“??”
这种事情……就不用特地提起了吧!
身前之人哽咽着道:“你每次撒谎,我都能一眼识破……”
“你成的什么家,你分明也在记挂着我……若不然,你岂会冒着这般危险也要来见我?”姜雪昔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之余,更有患得患失,诸多情绪翻涌间,让她一时双手发颤。
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严明立时紧张地扶起她的肩膀:“你且坐下,深吸口气……”
他将人扶到椅中坐下去,先拿了茶水递给她,而后半蹲身在她面前,替她把看脉象。
将手收回时,严明的心沉了沉。
他抬头,哑声问:“你近日……可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姜雪昔已擦去了泪,摇头:“今日见了你,我只觉得哪里都好了。”
严明着急又无奈:“说实话。”
“实话啊……”姜雪昔微微笑了笑,看着他,道:“想来,我应是没多久可活了吧。”
严明面色一变:“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让我说实话。”姜雪昔叹气:“我说了实话,你又说我胡说。”
见他不安皱眉,她声音低了下来:“容济,你不必如此,我自己的身子,我心中有数的。能再见到你一面,我已经很知足了。”
“从今日起,不许再说不吉利的话。”严明正色道:“有我在,便一定会医好你的。”
言毕,又重复道:“你要相信,我可以医得好你。”
“好啊。”姜雪昔不知信了没有,笑着道:“那我们日后,是不是又能常常见面了?”
看着那双如九年前一般干净温柔的笑眼,严明心口处一阵无声揪痛。
“容济,说说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吧?你的样子似乎变了许多……我如今,该唤你什么呢?”她似闲谈般问着。
“我如今姓严。”严明微平复着心绪,温声答道:“我之前辗转逃至北地……入了定北侯麾下做军医,此番正是随同定北侯一同奉召入京。”
他的秘密可以毫无保留告知她,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但有关将军的一切,他必守口如瓶。
“原来你去了北地……”
二人低声谈话,天地间雨势愈大,喧嚣雨声似要将一切掩埋。
这场雨水直至次日方才停下。
上半日天色依旧阴沉着,待到午后,乌云后忽然迸出道道金光,刺破了数日阴霾。
午后申时,奉召入宫面圣的萧牧,来到了皇帝的寝殿外。
内监通禀罢,萧牧便被引入了寝殿中。
除了皇帝之外,寝殿中尚有其他人在。
此人于萧牧而言,是第一次相见。
但于时敬之而言,却是一位故人。
第187章 河东王
只是他与这位所谓故人之间的旧事回忆,并谈不上愉快。
萧牧向坐在罗汉榻上的皇帝行礼罢,如第一次看到旁侧那名与他年纪相仿之人,未敢贸然称呼。
直到皇帝开口道:“这是朕的侄儿李瑾,与萧卿应是头一次见……”
萧牧遂抬手行礼:“见过河东王。”
李瑾之父乃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李瑾于去年刚袭得河东王之位。
“萧节使不必多礼。”河东王看向萧牧,语气里带些笑意:“咱们大盛物博地广,相较之下营洲距河东道也勉强算得上比邻了,然而纵是如此,此番小王却也是头一回有幸得见萧节使本尊呢。”
萧牧微垂眸:“近年来营洲战事频急,未能前去拜见,王爷见谅。”
河东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萧节使言重了,我身在河东,又岂会不知萧节使近年来贵人事忙?”
听得对方话中句句带着暗刺,萧牧面色无波动。
他少时便与此人极不对付,甚至还曾动手打伤过对方——那年之所以躲在长公主府的水榭内,便是因为此事。
而时隔多年未见,此人的品性作风,竟依旧是毫无长进。
“此番朕宣召萧卿,实则是有一事相商……”皇帝靠坐在罗汉榻内,气色看起来较前几日似好了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
萧牧:“但有差事,陛下只管吩咐。”
自他呈上“藏宝图”已有十日余,一切看似都还算平静——但他清楚,这份平静之下,谁都不曾停下过权衡与考量。
尤其是皇帝。
今日且看这考量的结果了。
“瑾儿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十分信重他……但他年纪尚轻,自幼难免娇惯了些,实在缺乏历练,此番初接手河东道,朕怕他日后于军务地政之上会心余力绌,而河东道与卢龙道有颇多相似之处……”
皇帝缓声道:“故而,朕有意请萧卿之后返回北地之际,将瑾儿带在身边一段时日,一则营洲更多些历练的机会,二则,亦可由萧卿言传身教,开阔其眼界。”
言毕,看向萧牧:“不知萧卿意下如何啊。”
萧牧面色如常:“臣无异议。”
“好。”皇帝欣慰点头:“朕便知道萧卿明大义……”
说着,望向河东王:“瑾儿,日后跟随萧卿,诸事须得用心请教才行,可勿要让朕与萧卿失望。”
河东王恭谨地应下:“是,侄儿定当谨记于心。”
“既然萧卿愿意答应,那此事便先说定了。”皇帝含笑道:“具体事宜,待之后可再慢慢商议。”
萧牧应“是”:“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皇帝又问了些萧牧入京后的事宜,尽显关切:“……萧卿久居北地,此来京师,于饮食起居之上可还适应?”
“劳陛下关切,一切都好。”
皇帝便含笑点头。
半盏茶后,萧牧退出了寝殿。
河东王也紧跟着告退而去。
“刘潜,依你看……定北侯究竟是否有异心?”皇帝盯着萧牧方才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身边的心腹大太监。
刘潜面色复杂道:“奴婢眼拙,倒是无从分辨……”
皇帝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朕看你不是眼拙,是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才是。”
刘潜只是赔笑,并不多言。
皇帝微微攥了攥十指,低声喃喃般道:“朕有心想要给他机会,处处回护他,待他已然十分宽容……只希望他勿要不识抬举,也学前人做出那等不忠不义、自寻死路的蠢事来……”
刘潜垂眸应和道:“是,陛下仁慈……”
“萧节使且留步。”
出了皇帝寝宫,河东王喊住了走在前面的萧牧。
萧牧驻足,微侧身垂眸等候。
见他并无丝毫热络攀交之色,河东王强忍着不悦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萧节使走这般快作何?日后你我可是要一同共事的,本王原本还想着,且于今晚设宴款待萧节使,以便彼此间熟悉一二……当下看来,似乎是本王自以为是,多此一举了?”
萧牧无意也犯不上理会他的心情如何:“萧某一介武夫,的确不值得王爷设宴款待。晚间尚有公务需要料理,便先行一步了。”
言毕,抬手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此处。
见那背影走远,河东王重重冷笑了一声:“不过是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而已,竟还敢在本王面前拿起架子来了,真是不知所谓!”
他生来姓李,乃是宗室子弟,一个替他们李家守江山的下人竟也敢如此目中无人!
这幅令人生厌的模样,还真是像极了一个人……
不过,那人早就化成了灰,全家都死得不能再透了!
思及此,河东王眼底现出解气之色,再看向萧牧离去的方向,怒气消散了许多——皇伯父让他前去营洲历练,又岂会当真只是历练?
总有一日,他会将卢龙军的兵权收入囊中,且看到时此人还能否如此趾高气扬。
河东王目色不屑,抬脚轻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负手道:“带路东宫,本王昨晚初回京,还未来得及拜访太子殿下。”
内监应下,垂首在前侧引路。
一路来至东宫前,河东王刚要跨过宫门之际,被一道自东宫中迎面走出来的身影吸引去了视线。
那少女身着茜色襦裙,怀中抱着两册书,身侧有宫娥陪同。
河东王的视线扫过少女窈窕的身形,微微眯起了眼睛。
衡玉此时也看到了前方来人,下意识地避让至一侧之际,只听身边宫娥低声提醒道:“应当是河东王。”
她是东宫里的大宫女,识人不在话下,遂避至一旁行礼。
衡玉跟着低下头去。
然而视线中却见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时停了下来,旋即头顶传来一声带笑的声音:“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本王以往在京中时竟是未曾见过。”
“回王爷,这位是为嘉仪郡主授课的吉家娘子。”略知这位河东王的品性,宫娥代替衡玉答道。
河东王“啧”了一声:“本王同这位小娘子说话呢,轮得到你多嘴吗?”
“替嘉仪授课?”河东王的目光落在了衡玉脸上,含笑道:“照此说来,小娘子应是教授嘉仪礼仪的女官了?难怪如此风姿不凡,叫本王一见便觉眼前一亮。”
听着这般言论,衡玉在心底“呵”了一声。
好似能让他“眼前一亮”,竟还是她的荣幸一般。
“王爷谬赞了。”她无意多言,福身便要离去。
然而正要退去之际,对方忽然伸手朝她头顶探去,衡玉转头一躲,便觉头顶的珠花被人摘了去。
“这朵珠花甚是好看,娘子赠予本王留作个念想可好?”
衡玉微垂眸,语气平静:“一朵珠花而已,王爷想要拿去便是。”
河东王闻言挑眉看向面前丝毫不见慌乱亦或是羞恼的少女。
旋即,又听她说道:“只是王爷初回京中,今日应是受召入宫——知晓的,自当王爷性情随意,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玩笑。不知晓的,怕是要误会了王爷举止孟浪轻浮,目无轻重,如若再传进了陛下耳中,王爷到时岂非还要费力解释?”
河东王眼神微变,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的内监和那名东宫女使。
片刻后,他忽地笑了道:“小娘子多虑了,本王原本也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他将珠花递过去,含笑道:“这珠花,便还还给小娘子。”
衡玉伸手接过,未多言,福身一礼后,便与宫娥离去了。
河东王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后,眼中兴致愈发浓厚了几分,随口问身侧内监:“姓吉,哪个吉家?”
“延康坊吉家,晴寒先生的孙女。”
河东王“哦”了一声,往前走着:“晴寒啊……那都死了多少年了,这吉家如今,还有什么撑得起来的人么?”
“晴寒先生之孙,乃进士出身,如今就在这东宫内任舍人之职。”
河东王依然满眼不屑,浑不在意地道:“小小舍人而已……若我没记错,晴寒就这么一个孙子吧。”
内监未再接话,只低头引路。
“吉娘子可被吓着了?”离开东宫的路上,那宫娥轻声问。
衡玉微微笑着摇头:“不曾。”
谁会被一只苍蝇吓着。
翠槐等在内宫门外,见着衡玉,和往常一般连忙迎上来。
主仆二人便一同出宫,于宫门前临上马车之际,恰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马侧。
那人身形挺阔,身披金色夕光,似同身侧那匹黑缎般油亮的马儿一同入了画。
他不知是刚好走到此处,还是估算着她出宫的时辰特意等着她。
此时二人与金灿夕阳下遥遥相望,谁也不曾说话。
翠槐一会儿瞧瞧自家姑娘,一会儿瞧瞧那不远处的萧侯爷,一时也未有出声打破这份无声的美景。
霞光染浓了暮色,衡玉露出笑意。
萧牧眉宇间亦是柔和之色,片刻后,他方才跃上马背。
衡玉便也上了马车。
“待会儿近了太平坊,便将这珠花当卖掉。”衡玉坐进马车,便将手中的珠花递给了翠槐,自己边拿过小几上的湿布巾擦手,边道:“当卖来的银子,买些包子送去给净业寺附近的乞儿。”
翠槐怔了怔,却不多问,只应下来。
次日,十余日未曾早朝的皇帝出现在了金銮殿上。
不少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的言官,见状多是暂泄了气焰——无它,不大敢刺激这位陛下。
总的来说,太子代政还算尽心公正,故而如今他们御史台私下大多已经达成了“非必要不面圣”的共识。
相较之下,那些以姜正辅为首的士族官员们,就没有如此高的觉悟了。
他们与太子多有政见不合之处,便借着皇帝早朝的机会,大为抒发了一番——虽明面上是在禀事,但亦不难听出其中对太子隐含的不满。
皇帝听得咳了又咳,内监频频上前拍背。
眼看再不宣布正事,只怕又要请太医了,皇帝借着刚咳完,尚无人说话的空隙,道:“……朕打算让河东王暂兼营洲防御使之职,于千秋节后,随同萧卿一同前往营洲历练。”
大殿内静了静。
旋即,河东王出列谢恩:“侄儿定不负陛下厚爱,此去卢龙道,定用心跟随萧节使左右,历练自身,锻造心志,以期早日有能力可为陛下、太子殿下分忧。”
太子眼神微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意识到已是来不及了。
父皇当众敲定了此事,显然是已经将诸事安排妥当——
太子微微转头,看向萧牧,只见其沉静从容,未有异色。
太子不由想到,父皇昨日午后曾召萧侯入宫……
早朝散罢,百官三三两两地离去,多是低声交谈着此事。
“按说防御使之职,多是由刺史兼任,亦或是置节度使便不再另置防御使……陛下此举似乎另有深意啊……”
这分明是堂而皇之的安插眼线……
也有人悄声道:“若只是放置眼线,还且罢了……”
怕就怕,这眼线久居北地,仗着宗室出身与陛下撑腰,时日一长,便将兵权分割乃至尽收囊中了……
“其中之意,定北侯岂会不知……”
“慎言。”
已有些见风使舵之人,围到了河东王身侧,攀谈起来。
对此,河东王甚是享受——他生来即为皇室中人,这本就是他应得的一切。
“令公……怎会是河东王?”
姜正辅回到中书省阁内坐下,便有几名官员围了上来。
“这河东王私下沉迷酒色,性情张扬,岂堪大用啊……”
“提醒陛下于营洲置防御使之事,的确是本官的提议。”姜正辅微皱着眉,道:“但将人选定为河东王,是陛下之意。”
“陛下糊涂啊。”吏部尚书马存远叹气道:“河东王这,这……”
——这货甚至还比不上他家中那不争气的逆子马哲!
姜正辅话有深意地道:“陛下如今,也只敢选用浅薄之人了。”
众人便沉默下来。
这是不是就叫做病急乱投医?
“也罢,暂时只能如此。”姜正辅眼中暗芒微聚:“且看定北侯之后会作何反应……离其返回北地,还有些时日。”
马存远等人会意。
还有些时日……
那就代表着,谁也不知之后还会不会有其它“变故”出现。
另一边,河东王跟在太子身后,去往了东宫。
如此接连三日,他总能寻得到借口去东宫转上一转,但都未能如愿见到想见之人。
直到这一日,他从宫人口中打听到了衡玉为嘉仪郡主授课之处——
第188章 出大事了
有急报入京,太子离了东宫召官员议事,河东王便不紧不慢地去了嘉仪郡主的书堂所在。
只是刚近得那间书房外,便被宫人拦了下来。
“小郡主此时正在习字,王爷请留步。”一名女使道。
河东王心生不悦,却未表露太多:“本王乃嘉仪的堂叔,竟还不能见一见她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