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说:“我明白——”“我明白的。”
“我已经当医生十年了。偶尔,还依然是有些沮丧。”
“我觉得,”应笑小心斟酌字词,“穆医生,你大概将‘好医生’的标准定得太高了。你已经尽一切努力了,这就是个好医生。当然,病人们到医院里来,全都希望我们打破操蛋命运的不公正,可这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它需要全人类啊。操蛋命运的不公正……这玩意儿太强大了,但是,我们是在越来越好的,之后也会越来越好的。”人定胜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几千年来无数天才日思夜想转辗反侧,也只到了这种程度。
穆济生微微笑笑:“嗯,我都知道。”
应笑当然也很清楚穆济生他全都知道,可她真的是说不出来穆济生也不知道的,于是只有说点心里的话:“而且,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医学的东西如此庞杂,可你却懂得好多好多,不光是常见的还有不那么常见的,世界各国疑难病例你也知道好多好多,每回面对你的患者都能做出准备的抉择,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知道。还有你的科研也很厉害啊,人类对抗某种疾病一直都是艰难、悲壮的,你别觉得你的研究不是什么大新闻,但也许,别人基于你的想法,就能将某种疾病被攻克的时间提前一年、一月、一天,甚至只是一秒、零点一秒、零点零零一秒呢。道路上面的一颗石子也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了。况且,你还张罗了NICU的reunion呢,还有什么room-in,对吧?教宝宝的爸爸妈妈照顾孩子,还教他们应该掌握的医疗知识。”
穆济生只垂眸望着应笑。
“反、反正,”应笑继续说,“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穆济生的眼神似乎变得和缓了些。
应笑也不知道如何证明这个“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同样不知道如何给对方更多支持,与穆济生对视一会儿,微微靠近了,踮起脚尖,带着试探,在穆济生的下颌上很轻很轻地吻了吻。
穆济生没有作声,还是看着面前女孩儿,然而眼神好像更加柔和了。
应笑觉得她的亲吻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用,便又大着胆子,搂住穆济生,又在他的下颌上面亲了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几秒钟后,穆济生的左手小臂轻轻搂上应笑后腰,且越来越用力,右手则是随着拨开已经停止了动作的应笑的马尾辫儿,揽住她的后脑,在她梳着马尾巴的发缘上小心地印下了一吻。好像是在吻头发,又好像是在吻额头。
末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应笑嗅着穆济生颈子间的荷尔蒙味儿,而穆济生呢,又亲吻了同个地方两下,而后两手搂着对方的腰,将自己的下颌搁在应笑的发顶上,先是用下巴颏儿向左右两边柔柔缓缓地蹭了两下,接着便静止不动了。他搂着女孩儿,阖着眼睛,下颌贴着对方柔软的发顶,足足过了七八秒钟,才又重新站起身子,放开应笑。
他汲取到一些东西。
应笑只觉两边脸颊通红通红,要着火了,极力想保持镇定,然而声线还是有点颤音,问:“好点了吗?”
穆济生的两边唇角终于有了一个弧度,道:“好多了。”
他很清楚他要继续。对于死者,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而接下来,生者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将坏的情绪粗暴带给等他的人,他要成为其他那些无助的人的支柱。
听到穆济生的回答,应笑点点头:“那就好。”
“抱歉。”穆济生道,“今天本来我是应该安慰安慰你的,结果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互、互相安慰吧。你下午时也安慰了我呀,还给了我水果糖呢,好吃。”
穆济生问:“不就是糖精味儿?”
“不是。”应笑眼睛亮亮的,“好吃。很甜。”
走廊灯光大亮着,二人目光交错、纠缠,暗流激涌。
过了会儿,穆济生又想了想,问应笑:“我还需要填写死亡记录和其他材料,你等会儿?”
“不然……”应笑犹豫了下,还是道,“没有那么着急的话,晚上回来再写吧?记得住吗?我知道你还难受,你可以不用急着将那个孩子变成法律上的一张纸。”
穆济生的目光还依然是轻柔的,他说:“也好。”
“那,先回家?我可以做一个鱼。”
“嗯。”
“那走吧。”
接着,在应笑转过身子并且迈步往急诊楼的大门口走的时候,她突然感觉穆济生的左手一动,而后温温热热的触感袭来。穆济生的左手五指竟轻轻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一同向大门口走。
他们走得并不着急,并没有急于逃离这个充满生死爱恨的地方,而是平静地、轻缓地,一步一步往出走。
旁边的人来去匆匆。
出了急诊楼,他们依然十指相扣。
云京三院面积很大,门诊楼、急诊楼全都在正门口,而“天天家园”则是在后门口,他们两人就牵着手,没有再去谈论论文、副高、诉讼,也同样没有再去谈论穆济生今天送走的两个患者,而是一路说着做什么鱼、炒什么菜、要不要再买点饮料,还有等会儿要不要看看最新的电视剧。
都是生活的味道。
他们都是普通人,对生活的厌倦与期待纠缠交错,脆弱也坚强。
应笑其实很相信,对于她自己来说,大概不会有比之前两天更加糟糕的日子了,可是,打与穆济生牵手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就都在变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真的,变好了。
…………
回到“天天家园”,应笑做了一个鲫鱼,穆济生又炒了一个麻婆豆腐、一个青椒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之后一起看了一个最近很火的网络剧的前三集。
到晚上大约十点的时候,穆济生回云京三院填写患者的记录,应笑则是有些疲惫,早早地洗澡、刷牙,躺到床上。
她想,她与穆济生……应该是在一起了吧?不会有错吧?没什么好误解的吧?
她本以为,她下基层回来以后一定是春风得意的,又要有论文,又要升副高,同时,穆济生用极浪漫的一个形式表白、诉说,整个过程漂漂亮亮的,是一个人生赢家。
却没想到,是这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自然而然的在一起。
一切都与想象不同。
可是,又好像更厚重、更绵长。


第43章 一更
过了会儿,晚上11点多,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应笑听见“哐”的一声。
穆济生回来了。
“……”应笑躺了一小会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刚回来吗?】
【嗯,已经写完死亡记录了。死亡记录必须填得非常详细。这两三天我们还会开一个会讨论病例。】顿顿,穆济生又说,【对了笑笑,去年医院的评审里其中一个是我老师。我晚饭后问了问他医院具体晋升机制。】
【嗯?哦哦,对。】云京三院是P大的附属医院,其实叫“P大附属云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作为教学医院,他们有教师职称和医师职称,有教师职称的就还有教学任务,需要授课。穆济生的某个老师就是云京三院主任医师这事儿并不稀奇。
【我详细地问了问。】穆济生又打字,【邢天材他目前为止竞争力是不大够的。共一分数需要打折,而邢天材的另篇文章只是一个统计源,分数比较低。】职称评审是打分的,一篇SCI多少分,一篇中文核心多少分,一篇科技核心多少分……而共同一作要打对折。
“对,科研方面确实不行,不过这么多年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第N作者邢天材也攒了几篇,也有分的,只是不多。去年叶默还带着他完成了一篇论文呢。况且,我们两个那篇论文影响因子很高的,打折之后也不低。”应笑直接回了语音,“而且邢医生在医疗、教学这两方面很下功夫,攒分数。他未必上不去的。我估计啊,他现在在上也行不上也行的中间状态。”云京三院打分分为科研、医疗、教学三块。邢天材与应笑两人现在都是讲师职称。讲师很容易,一篇论文就可以了,博士都不用,硕士就OK,而邢天材年纪较大,下基层早下完了,这一年来邢天材一直在攒课时数,有大课就去上大课,没有大课也接受小课,因为大课还有小课的分数也不一样。而应笑呢,为了副高的资质,这两三年要下基层,忙忙活活的,课时数没邢天材多,何况邢天材这个人本就很懂人际交往,总能找到上课机会。他们科室还没有夜班,申请副高不需要值一整年的住院总,时间更多。同时,因为应笑要花功夫写论文,而邢天材是打下手,邢天材也经常帮着科室医生值值班,尤其是帮年初一个刚刚怀孕的女医生,因此,他的门诊以及手术也统统比应笑更多。职称考试则非常简单,邢天材与应笑二人全都报名了今年的,问题不大。
不过,应笑估计邢天材是升不上去副教授的。想要晋升副教授就必须要有市里课题,而且据说云京三院马上要像XH等等看齐,要有“国自然”,就是国家课题,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国家课题申请难度无比巨大,云京三院一年可能就能拿到二三十个,XH、FD等等大佬医院一大群人每年四月写材料写到头秃,还是一个课题都拿不到,万年老主治,最后只能跳槽走人。论文能买、能抢,可课题申请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做不得假。内卷也卷到医院里了。
穆济生沉默一下,又说:【而且,大家最后还要答辩的。有时候,评审问的非常刁钻,邢医生的学术能力说不定会受到质疑。】
【哈哈,】应笑说,【越刁越好。】不过应笑非常清楚,邢天材是能通过的。邢医生他“抢论文”而不是“买论文”,一个考量可能就是这样容易通过答辩——如果通篇论文别人代写,他就可能手忙脚乱,而现在呢,邢天材是真正参与那篇论文的书写了的,而且,因为自作主张增加病例,他自己的本身贡献就能算上“共一作者”也说不定。他另一个这样做的考量当然就是这样起码不会被开——买卖论文被发现了,或者造假数据被发现了,云京三院会解聘的。何况SCI级别的论文特别特别贵,邢天材则是一个特别节省的男人。
【他真未必能通过。还有,最重要的是,】穆济生又道,【评审们会考虑科室,但这东西并不重要。就算他今年上了,你明年也能上,甚至说,你们两个一起申请都可能一起评上。新的院长上任以后职称评选规则变了,去年开始主要看分数了,不搞分配。】
“……咦?”应笑惊了,再次发语音,“可是,正高副高名额有限,不能集中在某科室呀。正高级别很多时候是退一个、升一个的。”他们医院有48个科室呢。平均每个科室平均每三年才能轮上一个。过去是每年七月发高级职称报名的通知,公布正高副高的合计职数与各个科室的岗位职数。
【对,】穆济生说,【但并没有那么僵化。改规则了,不搞平衡了。如果没有很强的理由,分数高的不会下来的。现在分数是公示的,最后,每一个申请的人都能收到人事部的分数排名表,他能看到他自己和其他人的最终分数,很透明公开。】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真好。】他们科室前面一个申请的人还是叶默,将近两年以前。当时不是这样子的,只有最后名单是公示的。
应笑瞬间高兴起来。
虽然因为医疗纠纷她大概率今年还是申请不了,可是,比起晚几年,“只晚一年”已经足够她高兴了。当然,前提是这医疗纠纷一年之内可以解决。
她觉得,跟穆济生在一起后,自己生活的确是在越来越好的。那两个词怎么说的,“触底反弹”“否极泰来”。而穆医生呢,就是带来转折点的人。
这时应笑看见穆济生今天晚上第一次发了语音。
她点开,对方声音是低沉的:“笑笑,去阳台吗?”
“阳台?好呀。”应笑觉得挺有意思,于是换了一套较厚的居家服,拉开拉门,走上阳台。
“天天家园”一层两套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互为镜面,因此,应笑客厅的阳台与穆济生客厅的阳台之间仅仅隔着一个电梯的宽度。作为老小区,阳台不是封闭式的,而是敞开的。此时云京初春的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穆济生的两只小臂正轻轻地搭在台沿上,十指交叉。他侧眸望着,唇角含笑,英俊到了不可思议。
“……”应笑则是将她自己的两只手掌按在台子上,手指勾着外侧边缘,胳膊伸直,人向后边抻了抻、倒了倒。她的身子这么向后一斜,刚吹干的黑色长发便直直地垂落下去,露出一侧白皙的侧颈。
穆济生看了会儿,移开目光,拨了应笑的手机号,几秒之后被接通了。
穆济生问:“刚才在干什么?”
应笑手心电话里真真切切的声音与隔壁阳台上模模糊糊的声音相互重叠,有一种奇妙的味道。
她说:“嘿嘿,没什么。又看了看另外一篇SCI出评审意见没。算算时间差不多了。结果状态还是‘评审中’。”应笑随口聊天儿道,“那篇也是SCI。我是第一作者,思恒医疗是第二作者。你听说过思恒医疗吗?”
“听说过。”穆济生点了点头,“思恒医疗的投资人,就是扬清的副总邵君理,以前是Google的,我们两个在湾区见过。Google在Mountain View,我在Stanford,挨着。我有一回在一个Stanford的校友活动上见过他,不过当时并不知道邵君理是邵城的儿子。我们两个坐一张桌子,我还有他的微信呢,不过不熟,没聊过。偶尔刷到朋友圈而已。”
“哦哦哦对,”应笑大悟,“Stanford Children's Hospital也是Stanford的一部分,你跟邵总算是校友,只不过他是学生,你是staff。哎,这个世界太小了。”说完应笑八卦起来,好奇地问,“他朋友圈都有什么?”
“转发一些公司消息,挺无聊的。好像只有订婚、结婚是关于他自己的。他妻子是他投资的思恒医疗的创始人。”
“我知道。”应笑回想了一下,觉得那两个人好像文学城的言情小说,“啧”了一声,说,“‘好像只有订婚、结婚是关于他自己的’,呵,他这不是虐狗吗。不道德。”
“随他去。”穆济生说,“反正以后虐不着我了。他爱发什么就发什么。”
“嗯?”应笑一愣,一手拿着手机,一边望向穆济生。穆济生也正好望过来,唇角微撩。
两人眼神轻轻一碰,应笑本能缩回目光。她当然听明白了穆济生的意思了——他再也不会被虐狗了,因为他也有女朋友了。
过了会儿,应笑又对着电话说:“对啦,穆医生,我那天跟你们科的一个护士学了两首歌儿。她唱歌时我听到了。听了两遍就学会了。”
穆济生问:“哦?是什么?”
“叫《蜗牛与黄鹂鸟》。”应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唱了几句,虽然依然带点不好意思。她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拽着阳台边沿,身子微微后倾,长发直直地垂落,侧颈白花花的:“就是这样的: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还是想安慰安慰穆济生,让穆济生开开心心的。
女孩声音轻轻柔柔,还带着点儿过去从来没有的娇,那是一种亲密的象征。女孩子唱的儿歌在夜风中飘荡过来,有一股子家的味道。一瞬间,四下仿佛无比静谧。
穆济生发现竟是NICU护士给小宝宝们唱的儿歌,低低地笑了。唱儿歌对小婴儿的大脑发育非常好,穆济生也鼓励护士让新生儿多看、多听,护士们给宝宝拍嗝时有时候就唱唱歌,没想到,应笑竟然给学去了。
“还有一首还有一首,是鸭子的歌!”应笑受到鼓励,又接着唱,“是这样的,咳,‘来了一群小鸭子,嘎嘎嘎嘎叫~看见池塘水清清,都想往下跳!小黄鸭、小黑鸭,乐得咪咪笑~小白鸭,小灰鸭,吵着要洗澡~~’”
穆济生又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欢快,他说:“行了笑笑,很晚了,现在外面还有点冷。差不多了。”此时正是三月末,云京其实还有点凉。说到这,穆济生又转眸看看应笑白皙的侧颈,“该回去了……小白鸭。”
“我……”应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梗了梗,说,“行吧,我是小白鸭。那你呢?你是什么鸭?现在只剩下黄鸭黑鸭和小灰鸭了。”
穆济生又低低地笑,说:“我是人。”
“你……”又输了,应笑无语,“行了行了,你也回去吧。”
“嗯。”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应笑将手机揣在了自己兜里,面对穆济生挥了挥手,而后两手突然拢到胸前,冲穆济生比了个心,接着一把拉开拉门,一头扎进客厅去了。
穆济生又淡淡笑笑。
他没立即回去,而是望着远处灯光。他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小臂搭着阳台,十指交叉。春天的夜风轻轻拂起他的额发,他微微眯眼。
这个就是女孩子吗。
好像,一下子不大一样了。
在医院时,应笑专业强大、认真负责、沉稳冷静、雷厉风行,是患者的依靠、支持,而且,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全都是无比坚强的。可现在呢,竟然有些像小孩子,会唱小蜗牛小鸭子、会比心,直率、可爱。
有一种熨帖的感觉。仿佛一身的风尘都可以被尽数洗去。
…………
另一边,应笑重新躺回被窝。她抱着手机,点开微信,而后找到聊天记录最上面的“穆济生”,打开“设置备注和标签”,在“备注”上噼里啪啦打:【男朋友】。
“完成”之后看看名字,觉得简直天雷滚滚,又再一次打开“设置备注和标签”,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一会儿写“穆先生”,宛如cosplay圣斗士星矢,一会儿又写“穆穆”,都觉得酸得要死,而后突然又想起萧七七给前男友们备注的是“金针菇1”“金针菇2”,一时之间大脑当机,更加混乱,一边改回“穆济生”,一边念叨:“应笑啊应笑,你可真是丢人现眼……不就一个狗男人吗。”
不过这事并没过去。半晌后,应笑终于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穆济生,你微信里我的备注是什么?】
【?】穆济生回,【应笑。】
应笑问:【都不改备注的吗?】
两三秒后,穆济生发来了一张手机截屏。
应笑赶紧点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微信账号。她本人的头像旁边,昵称写着“小白鸭”。
应笑气得张牙舞爪,想穆济生果然还是内穆济生,三下五除二,给穆济生备注了个“小黄鸭”,发了过去。穆济生肤色正常,“小黄鸭”正正好好。
是几秒后,穆济生又发来一张应笑微信的截图,道:【开玩笑。那,就这个吧。】
应笑点开,却发现是一大串莫名其妙的乱码。
【R136a1】
应笑:“???”
这是什么??
应笑搜索了一下,发现搜索引擎给的答案是:“目前已知宇宙当中亮度最大的恒星,是太阳的871倍。”
【很奇怪吧,】那边,穆济生说,【大一时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单词的时候,挺莫名地,就想起了《白夜行》里那句经典的台词:“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之后,我就在等我自己的R136a1。】


第44章 亲缘(一)
接着,应笑整晚没大睡好。
一开始,她反反复复地咂摸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穆济生的拥抱、穆济生的亲吻,还有两个人的牵手,以及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她心跳猛烈、面颊滚烫,只能依靠连续不断的回忆变麻木一点。每隔一会儿,应笑就掏出来她枕头底下的手机,再回顾一遍“R136a1”的截图,还有紧跟着的解释,以及她用文字发的“晚安”和穆济生用语音回的“晚安”。不得不说,穆济生这种男人的喜欢、信任以及依赖真真正正取悦了她。当然,应笑其实也很清楚穆济生可能也没那么牛逼,只是她的滤镜太厚了而已。
而后,挺突然地,应笑又有一点点怀疑他们两个的关系——穆济生并未告白,男女朋友之类的事,该不是她一厢情愿吧?对方吻了她的头发、搂了她的腰背,又牵了她的手,还说了“随他去,反正以后虐不着我了,他爱发什么就发什么”,而后又为她备注了浪漫的“R136a1”……怎么看,都已经是一对儿了,但,毕竟没有“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好啊”的确定的仪式与环节,就与别人一样,因此,应笑倏地又有些担心了。
她琢磨来琢磨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当中,神外一个八卦巨多的好朋友来告诉她,新生儿科的穆济生有着七个暧昧对象!应笑长腿一个猛蹬,醒了。而后她又琢磨来琢磨去,再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应笑还是门诊的班。
第一对儿的小夫妻备孕两年没有动静,结果应笑做检查时发现女方还是处女。她眼珠子再次掉下,拿出两张男女两性人体结构的解剖图,讲小黄文似的,跟小夫妻仔细讲解要宝宝的具体流程。
事实上,“嗯,你们知道如何……吗”“嗯,男方可以正常……吗?”这种问题生殖中心的医生们是要问的。听上去十分奇怪,但全部都是“备孕失败”可能的原因之一。事实上,乌央乌央的老公们DIY时可以正常……,但到床上后就不可以了,因为DIY的力道更大。
第二对是俊男美女,不是不孕,而是不育,女方姑娘怀孕两次流产两次,怀两产零。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了,应笑当时开了检查,他们今天来拿结果。
“嗯,”应笑说,“上过检查过,子宫、卵巢全都不错。Amh值有3.3,其他数值也非常好。不育方面,免疫功能、凝血功能……这些也全部是正常的。男方也不错,精液量有2.0ml,活动率是67%:检查了240个精子,A级精子有79个,占三分之一,B级精子有……DNA碎片化也没问题。”
女孩子绝望地道:“那为什么呢?”
应笑说:“第一种可能是运气不好,胚胎的染色体异常。‘胚胎的染色体异常’只是一个概率问题,谁都可能遇上的,染色体的出错几率可能高达三分之一呢。一般来说,一次或者两次流产我们都当运气不好,三次以上我们才会做做检查、寻找原因。你们……也许单纯就是运气方面特别不好。连续三次都赶上了。其实啊,流产过的妇女比例远远高于你的想象,大家只是不说而已。可是,如果问问闺蜜、好友,很多人有流产经历的。”
二人:“那第二种可能呢?”应笑刚才说了“第一种可能是运气不好”,那就说明还有第二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是——”应笑一边说,一边拿到另外一份报告:“咱们上回做了一个280对基因的检查,你们记得吗?”
二人点头:“记得。”
云京三院一直会向每对患者介绍carrier screening的检查。检查比较贵,好几千,而且是由外面一家基因公司来执行的,因此,云京三院只会推荐,不会强制。但是,这个测试可以扫描夫妻双方280种基因,查一查夫妻双方是否携带致病基因——如果二人正好携带同种病的隐性基因,那他们二人的小孩子就有可能中招、发病,导致母亲胎停流产或者胎儿畸形等等。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就会主要采用三代试管解决问题。在中国,地中海贫血等病的相关基因最为常见,广东一带每6人里就有一人携带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