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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会?”李妩面色清冷,乌眸也一片沉静:“你我都是外乡人,此处人生地不熟的,若真有人要害我们,我们防备得住?老夫人细想想,若宣县令是个好官,既知这事,定然会放在心上,替我们做主,跟紧后续。那咱们先行回去,等他日后消息便是。若他是个……黑心肠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事关生死,沈老夫人也不敢掉以轻心。
想到这些时日,除了头两日简单收敛了尸骸,办了场丧事,其余时间便是在驿站等消息。
继续耗下去,的确没甚意义。何况她也看出来,李妩已没多少耐心,急着要走了。若自己再固执己见,没准她一狠心,撂下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一番权衡利弊后,沈老夫人无奈颔首:“都听你的。”
李妩脸色这才柔和三分:“老夫人英明。”
不多时,行李都收拾妥当,装上马车。
李妩一袭素白衣衫,头戴帷帽,扶着沈老夫人一同去与县令宣秉兼辞行。
听得她们今日便要离去,宣秉兼很是惊诧:“这就要回去了么?”
李妩谨记自己是个闺阁女儿,并不开口,只暗暗扯了下沈老夫人的衣袖。沈老夫人会意,强打起精神道:“这些时日,老妇与孙女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大人,继续赖在衙门白吃白住。是以打算先回幽州,将儿子儿媳的骨灰带去老家,也好叫他们早日入土为安。至于剿匪之事,还请大人尽快促成,我们在家等您的佳信。”
“老夫人这话叫某惭愧,您府上在我的治下遇此祸事,实是我管治不力……”宣秉兼很是自责地摇了摇头,又与沈老夫人寒暄两句,见她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劝说,只长吁一口气:“既然老夫人决定回乡,那宣某派两位衙役送你们一程,确保你们平安离开洛州地界。”
沈老夫人感激颔首:“那就有劳宣县令了。”
趁着天色尚早,李妩等人上了马车。
宣秉兼亲自送到府门口,再三保证:“只要上头派来援兵,某立刻带兵剿匪,给沈县令夫妇报仇,告慰沈县令在天之灵。”
沈老夫人连连点头说多谢,直到马车启程,渐渐离了永宁衙门。
“这位宣县令,看着是位好官。”马车上,沈老夫人靠着茶青色隐囊,幽幽感叹着。
李妩刚用异族语提醒安杜木准备好刀,随时警惕着前头那两位衙役,放下车帘听到沈老夫人这句感慨,只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是不是好官,得看他做了什么,而非动动嘴皮子。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有一种人,面上和和气气、温润斯文,实则心黑手辣,坏到骨子里。”
沈老夫人闻言,若有所思看了李妩一眼。
李妩坐正身子,触及沈老夫人探究的目光,淡淡问道:“老夫人这般看我作甚?”
“没什么。”沈老夫人摇摇头,缓了口气,还是没憋住,温声道:“娘子还年轻,不必总将自个儿绷成只刺猬,更不必如此悲观消极,这世上虽有坏人、坏事,但总的来说,还是太平安稳的。”
她并不知这位娘子从前有什么遭遇,但这愤世嫉俗的性子实在太过尖锐——小娘子该当温软天真些,才更讨人喜欢。
就像她的亲孙女沈雯君,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说话也细声细气,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儿……
想到亲人,沈老夫人又陷入悲伤里,暗暗抹起眼泪。
李妩在旁看着,表情有些麻木,好在有朝露去安慰,叫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凄冷。
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头的风景从喧闹城镇变成茫茫四野,夏风疏朗,绿荫浓郁,思绪在暖风的裹挟里,又飘回了长安。
算上今日,已是她离开的第十一日。
除了安杜木比较特殊,身份难以更改,算作活口存留。宫女徐月娘、婢女刘招娣、胡石,与沈府众人一同死于卧龙山匪徒之手。
而沈府的老夫人王氏、沈府千金沈雯君、丫鬟细柳现改名朝露、丫鬟朱墨现改名石娘,皆在昆仑奴安杜木的救助下,得以幸存,驱车赶回幽州老家。
若长安那人真追查过来,等到的也只能是她的另一重死讯。
这回,他总该死心了吧。
紫宸宫内,一阵仓促脚步声打破了殿内静谧。
“陛下,李侍郎求见。”刘进忠弓着身子禀报。
暖阁雕花窗棂半敞开,外间暖阳融融倾洒入内,那身着紫色暗纹锦袍的帝王坐在一片明亮里,清嘉眉宇间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鸷冷冽。
听得禀报,他将手中黄绸奏折反扣在桌,不冷不淡笑了声:“亲生儿女病了,无动于衷。宿晋断了三根手指,他倒坐不住了……老师家的人,还真是古怪。”
刘进忠不敢接话,依旧躬着背,等待吩咐。
“让他进来。”
“是。”刘进忠忙不迭去了。
不多时,便带着一袭朱色官袍的李砚书入殿:“微臣李砚书拜见陛下,陛下金安万福。”
“文琢若真想让朕金安万福,就赶紧将阿妩的下落告知于朕。”长榻边的男人慢悠悠掀起眼帘,语气还算温和,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郁之气:“其实你们这样与朕装傻充愣地耗着,又何意义?朕既已知阿妩未死,找到她不过早晚的事。迟一日,于朕而言多一分愤怒,于你那双孩儿,却是与母亲多分离一日,于宿晋而言,则是多断一根手指……”
说到这,他忽的轻笑:“文琢若想耗着也成,终归宿晋双手双脚,一日断一根,够断二十日。便是四肢全废,还有凌迟三千三百三十刀……你是刑部侍郎,应当比朕更了解这些刑罚。”
李砚书脸色铁青,袍袖下的拳头都握紧。
想到来时,他跪在李太傅面前道:“儿子对不起妹妹,可连累无辜,绝非我所愿。妹妹要恨,就恨我吧……我给她磕头谢罪,便是她要我的性命,我也愿意。”
李太傅也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家再与皇帝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与其牵连更多无辜,不如举家赴死。遂与李砚书道:“去吧,去将宿晋救回来了,人家帮了我们,总不能叫他替我们受罪。”
于是李砚书来了,出现在紫宸宫,出现在皇帝面前,心里恨得滴血,当了出卖妹妹的小人:“玉照堂那具尸骸的确不是阿妩,她逃了……”
盛夏炎炎,窗外蝉鸣匝地,金殿之内李砚书逶逶将李妩的计划和盘托出,只说到李妩逃跑的身份时,他耍了个心眼,低下眉眼道:“至于阿妩逃去哪里,微臣实在不知,她只与微臣和家父说,她往江南去。待到安定下来,便给我们写信……陛下,您应当知晓阿妩的性情,她若不肯说的事,便是我们再问,她也不肯松口。所以她现下何处,微臣是真的不知。”
皇帝闻言不语,浓密长睫轻垂,遮住狭眸间翻涌的情绪。
据暗影卫的情报,李家人这两月来,并未在户籍上做过手脚。可她既然诈死,总需要一个新身份——
不是李家做的,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那狡猾的小混账,连太后都拉下水,便是事情败露,也算准了他不会真把太后怎么样。
想到她每日乖巧温顺地待在自己身边,脑瓜子里却是在算计这些,裴青玄只觉胸膛堵得发慌,越想越是恼恨,牙根都发痒,恨不得现下就能将她抓回来,按在腿上狠狠揍一顿,再将她浑身都咬上一遍,叫她从此听话,再不敢起这些胆大又可恶的心思。
李砚书不知皇帝此刻想法,眼见上座之人沉着脸迟迟不语,心下也紧绷着,硬着头皮再次道:“陛下,微臣已经将知晓的全部告知,您要怪罪,微臣一力承担。只求陛下开恩,放过微臣一双稚儿,更莫要为难宿晋,他一番义气,实不该被此事牵连。”
说到此处,他掀袍跪地,以额触地:“求陛下开恩。”
直到双膝都跪得发麻,上首才响起皇帝恍然般的低醇嗓音:“文琢这是作甚,朕也没说怪罪你。”
“刘进忠,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奴才,见到李侍郎一直跪着,也不知扶一把?”
“这……”刘进忠一噎,心下叫苦不迭,面上抬手掌嘴认错:“陛下说的是,奴才该死。”又上前去扶李砚书:“李侍郎快起吧。”
李砚书不肯起:“求陛下放微臣一双儿女归府,放宿晋出牢。”
“都是小事。”皇帝淡淡道:“刘进忠,待会儿带户部的人去死牢,算清宿晋该缴纳补罚多少税款,他缴清了便放出去。”
他边说着,又站起身,不紧不慢掸了掸袍袖:“至于文琢你那对小儿……”
李砚书紧张抬起头,望着面前居高临下的威严帝王,只觉自己犹如尘埃般渺小:“陛下……”
“别担心。”裴青玄垂着眸,俊美无俦的脸庞露出一抹温润微笑:“朕这就去慈宁宫一趟,只要太后答应,朕定会派人安然将他们送回李府,叫你们早日团聚。”
语毕,他敛起笑意,提步往外而去。
齐整冰凉的凿花地砖上,望着那道华贵的暗紫身影消失在偌大金殿里,李砚书颓然坐在地上,心下一片黯淡沉重。
他算是明白妹妹为何要逃,与这样多疑沉郁之人日日相伴,便不是疯子,也要变成疯子。
从许太后口中套话,比撬开李家人的嘴巴简单的多。
裴青玄不用多说,只叫人将玉芝嬷嬷送走,就叫许太后歇斯底里,无法接受——
再加之,李家人已经出卖李妩,一番威逼诱哄,许太后哪是他的对手。
煎熬地又扛了两日,最后还是扛不住压力,颓然将她所做一切告知:“恩赦放出去的宫女共有六十八人,她挑了个名唤徐月娘的扬州册籍,现下……应当是往扬州去了吧。”
一得这讯息,裴青玄再不多留,转身就要离开慈宁宫。
许太后仓惶扯住他的衣袖,试图做最后的劝说:“皇帝,不然还是算了吧。你与她已走到如此情境,何苦再去勉强?你将她抓回来,只能叫你们俩相看两厌,更加痛苦。倒不如放手,由着她去吧。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上的好姑娘多得是……”
“母后。”裴青玄低唤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朕不如您大度慈悲,她如此戏耍朕、愚弄朕,朕必然是要叫她付出代价。”
许太后心口沉了沉,惊惧看他:“你、你不会杀了她吧?”
“那倒不会。”
裴青玄眉梢微动,将泛着金色光泽的暗纹袍袖从许太后的掌心一点点扯回,温和的语气带着几分宽慰:“母后别担心,朕虽恼恨她戏耍朕,却不到要她命的地步。”
只是这般不听话,总该吃些教训。
离开慈宁宫,裴青玄立刻召来暗影卫首领。
“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宫女徐月娘的所有踪迹,务必尽快将她带回。”
稍顿了顿,又沉声补了句:“她若反抗,捆住手脚,不许伤她。”
便是要教训,也只能由他来。
刑部死牢外,槐树绿荫正浓,天上那轮烈日晒得人头顶发热。
看到那抹熟悉身影宛若一个狼狈邋遢的流浪汉,连脚步都踉踉跄跄,李砚书忙不迭上前:“子叔!”
在牢里关得昏天黑地的宿晋陡然听得这声音,抬眼看去,见到来人,面上也露出笑来:“还算你够意思,知道来接我。酒水席面可备好了,我在里头这些日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今日必须得宰你一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李砚书好气又好笑,下意识去看好友的手,当看到那完整无缺的双手时,不由愣住:“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宿晋奇怪,忽又想起什么,骂骂咧咧:“你是说我手上那些宝石指环金戒指?嗐,别提了,这死牢里的牢头太贪了,我进来第一天,就把我浑身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搜罗走了……”
见李砚书愣怔不语,宿晋只当他是惭愧自责,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一点小钱而已,算不得什么,就当破财消灾,文琢不必往心里去。”
边说边拉着李砚书往外走:“倒是你家现在情况如何了?上头……上头那位,如何愿意将我放出来了?”
李砚书僵硬的面容扯出个苦涩的笑:“我是臣,他是君,为臣者,除了听话,还能如何?”
在绝对权力面前,他们不过是随意拿捏的棋子罢了。
宿晋听李砚书这话,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长叹了一声:“其实在牢里,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日。说起来,你那小妹妹真是胆大……那可是皇帝、是天子,谁能斗得过天呢?”
宿晋想说小小女子,不自量力,但那人到底是好友妹妹,他只得将这些话掩在心间,拉着李砚书去喝驱晦酒,同时安慰着:“其实回来也好,她一个女子独自在外,诸多不易,反叫你与伯父担忧。最起码在长安城里,衣食无忧,不必颠沛流离。”
李砚书苦笑不语,望着夏日蔚蓝的天空,心下长叹,等阿妩回来,他这个“叛徒兄长”都无颜面见她了。
殊不知三日后,一道死讯传入了府中,同时也传入巍峨宫墙里。
“她死了?”
这些时日心绪还算不错的皇帝,唇边笑意陡然僵凝,一双漆黑狭眸定定盯着风尘仆仆从永宁镇赶回来的暗影卫,面色一点点沉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话。”
上首那目光阴寒得如刀子割肉,暗影卫首领脑袋低了低,语气愈发谨慎:“陛下,属下一路追查到永宁镇……李娘子的确遭到山匪袭击,不幸遇难。就连她在西市买的奴仆,三个也死了两,只剩那皮糙肉厚的昆仑奴活着,现随着新主离了永宁镇。”
说着,他将徐月娘的遗物一一呈上,那本染了血的户籍与路引,还有她掉落的发钗等。
“卧龙山那处山匪猖獗,本地官员管治不严,近两年已有不少人受害。据那位遇害县令的老母所述,他们是在半路遇上李娘子一行人的马车,便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不曾想到了那片林子,突遇山匪埋伏……”
殿内气压越发低了,暗影卫嗓音也发紧:“四辆马车,最后仅幸存五人,其余人的尸首被野兽吃得面目全非,再加之夏日炎热,尸首无法保存,县令宣秉兼与沈老夫人商议过后,收殓尸首,统一焚化。沈老夫人将自家人的骨灰收拢,带回幽州老家安葬。至于李娘子他们的骨灰……宣秉兼派衙役在坟地立了三处墓碑,权当安葬……”
“属下在永宁镇仔细盘问过一遍,此案死者众多,闹得很大,当地人都知晓。为便于您问询,属下将县令宣秉兼以及负责此案的捕头也带回长安,此刻正在驿馆,随时待召。”
裴青玄听罢这一番禀报,再看紫檀木御案上那堆证据,耳边蓦得涌起一阵嗡嗡鸣声,连着眼前也忽明忽暗,模糊不清。还是掌心强按着桌侧,意识才稍微稳住。
盯着那染血户籍许久,他哑声道:“宣他们进来。”
他仍是不信,老天会如此残忍,好不容易寻到她的音讯,又忽然告知,她死了。
才出长安,就遇到山匪,是报应么?
报应她的胆大包天。
也报应他……
报应他没有看好她。
黄昏时分,永宁县令宣秉兼与捕快齐齐跪地,战战兢兢将治下的惨案如实告知,俩人何曾见过天颜,才进紫宸宫大门,双腿都发软。之后更是皇帝问一句,他们就哆嗦倒豆子般,将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说了——包括现场遇害的女眷,无一幸免都被山匪糟蹋过。
此话一出,莫说御座后的皇帝,就连刘进忠与暗影卫都变了脸色,下意识拿眼睛去看上头。
只见一片惨淡昏暗间,男人深邃的面容阴沉如水,那撑着桌子的挺拔身躯因强烈激愤而晃动,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
刘进忠心下暗道不好,再顾不上其他,忙上前去扶,边尖声吩咐着:“退下,你们先退下。”
暗影卫最先反应过来,忙弯腰行礼退下,宣秉兼等人见势不妙,也软着腿跑开。
“陛下,陛下……”不等刘进忠双手搀住皇帝,便见那高大身躯朝前微倾,而后喉中不断呕出鲜血。
大片殷红,洇湿在那本户籍之上,盖过原本干涸陈旧的血渍。
“咳……报应……”
高大男人将崩玉山般倾倒在华丽龙椅间,薄唇被血色染得艳红,衬得他本就昳丽冷白的面容无端多了一份诡艳,他歪着头颅,黑眸直愣愣盯着桌上遗物,少倾,沉重的眼皮垂下,遮住眼底最后一点黯淡光芒。
如果这是她的报复。
那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第48章
沉沉夜色里暴雨如注,廊庑下明亮的宫灯在风中摇曳,被雨帘模糊成一道道鬼魅般的暗影。
黑夜里,紫宸宫的宫人们端着汤药与热水进进出出,忙碌不已。而光线昏朦的外间,许太后双目红肿地问着才从内殿走出的太医院院首:“皇帝如何了?”
“上回陛下气急攻心,呕血晕厥,便已伤了心脉,之后郁郁寡欢,邪火难消,就没调养过来,今日又呕了血……”韦御医面色凝重,长叹口气:“微臣观其脉象,脉率无序,脉形散乱,乃是病邪深重,元气衰竭的败脉之相……”
一听败脉,许太后脸色都变了,她虽不通药理医术,却也知败脉是将死之人才有的脉象。
“皇帝身体一向康健,怎会吐了两口血,就诊出败脉?”许太后急急道:“你再去诊一遍。”
“回太后,微臣行医四十年,败脉还是看得准的。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微臣已给陛下施针,稳住心脉,接下来就看陛下醒来后。若能平稳情绪,静心修养,如您所说陛下年轻力健,还是能调养回来。”稍顿,韦御医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待陛下醒来,太后还是好好开导一番,让陛下以龙体为重。”
听说能调养回来,许太后长松口气,再听御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脸上皱纹愈发愁苦——问题是能治皇帝心病的药,已经不存于世了!
送走御医,许太后拖着沉重脚步入内。
寝殿内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周遭一切还保留着李妩在时的布设,龙床上的皇帝双眸紧闭,暖色烛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呈现一种诡异的灰青,真如行将就木的死人般。
这世上最可悲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太后听闻李太傅听到李妩死于山匪之手,也昏死了过去。
现下再看自家儿子,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八成也不想活了。
她坐在榻边静静打量那苍白面容,眼泪簌簌直落,一会儿憎恨老天不公,非得叫这对小儿女吃这些苦头,一会儿又自责,早知帮了阿妩反叫她死于非命,更害的皇帝变成这副模样,当初她就该硬下心肠,不答应才是。
诸般情绪在心头交集,见皇帝额上出了冷汗,昏睡都不安,她拿出帕子替他拭汗,低声啜泣:“儿啊,快些好起来吧,这个江山还要你撑着呢。”
却见皇帝薄唇翕动,呢喃着什么。
许太后靠近一些,才听清他道:“阿妩……”
“阿妩,回来……”
许太后心头酸涩,都说帝王家无情,自己如何就生了个痴情种?
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里的烛泪厚厚积了一层,窗外天色暗了又明,盛夏暴雨却未曾停歇,激烈冲刷青瓦朱墙,好似要将整座皇城都冲倒般。
裴青玄高烧不断,冷汗连连,魂灵好似陷入一个循环不断、无法逃脱的噩梦。
在梦里,他看到李妩被山匪暴虐残杀。他冲上前想去救她,可每次都差一点。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面前一次又一次死去,心脏好似被撕裂一遍又一遍,狰狞的伤口鲜血淋漓,到最后连血都流不出,只空荡荡豁开一个大洞,任由彻骨凉风穿梭。
最后一次,他总算赶在山匪前救下了她。不等他欣喜抱住她,她拿起簪子毫不犹豫地扎进脖间。
猩红鲜血从她纤细脖颈喷涌而出,他捂着她的伤口,双眼都气到发红:“你做什么?”
她倒在他怀中,气息奄奄:“我不要与你回去。”
“为什么?难道朕对你还不够好,还不够爱你?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唯一所求,不过是回到过去……”他垂眸,嗓音沉哑而艰涩:“你像过去一般爱着朕。”
“你觉得,你这是爱么?”她嫣红嘴角还是那清冷又轻蔑的弧度:“你对我所做,与那些山匪有何异?”
她再一次在他怀中咽了气。
他从噩梦中惊醒:“阿妩!”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帘外传来刘进忠尖细惊喜的声音。
裴青玄坐在榻间,只觉头重脚轻,浑身剧痛,尤其是胸口处好似被活活撕裂开,就连基本的呼吸都牵连五脏六腑般刺痛。静坐许久,他才从那场冗长噩梦带来的惊悚间清醒,然而现实比噩梦更叫人痛苦——她是真的死了。
他的阿妩,就这般荒唐地死在他乡,再也寻不回。
较之第一回 听到她死讯时的震痛,这一回愈发深刻强烈,关于她死讯的每个细节似有人拿刻刀一点点凿进骨血,只要一想,幽冷寒意就从骨缝里渗出,涌遍浑身每一处。
他从未想过失去她的日子,哪怕在北庭得知她另嫁他人,他虽痛苦,却知迟早有一日会将她夺回来。
可现在,她没了。
心下那处空落落的破洞又灌入寒风,冷得叫人颤抖,当年被埋在北庭风雪里都未曾这样冷过。
“陛下……”见帐内迟迟没有回应,刘进忠还当人又晕了过去,惴惴出声:“您现下感觉如何?可要叫御医再给您看看?”
半晌,帷帐内才传来喑哑嗓音:“朕睡了多久?”
“现在已是亥时了。”
亥时。也就是说,他昏过去一天一夜。
难怪那个噩梦冗长连绵,好似如何都结束不了。
“陛下可要进些吃食?”刘进忠恳切道:“太后娘娘昨日守了您一夜,午后又来探望,见您迟迟未醒,心焦如焚……便是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也进些吧。”
“下去办罢。”
“是是,奴才这就去。”刘进忠长舒一口气,生怕皇帝改主意般,连忙下去。
豆大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窗外翠绿芭蕉,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隐雷。
灯火明亮的长榻旁,裴青玄身着牙白亵衣,外披一件竹青色织金长衫,乌发随意拿素簪挽起,面庞虽消瘦憔悴,却少了几分平素的凌厉,添了些长颦减翠的病态美。
随意进些吃食,他放下银箸:“李家如何了?”
刘进忠低头答道:“得知噩耗,李太傅当场昏厥,其余人皆哀恸不已,白日李家二郎还牵马嚷嚷着要赶去永宁镇报仇,被嘉宁郡主拦下了。”
“报仇?”
榻边之人眼底划过一抹冷意:“当然要报仇。”
想到那群山匪,胸间愤恨翻涌,牵动着四肢百骸又剧痛起来。裴青玄紧握五指,好不容易才压下那再度涌上喉间的腥甜,目光黑涔涔地盯着紧闭的窗棂,哑声道:“传朕口谕,明日一早,禁军首领秦振天点兵三百,朕要踏平那卧龙山,以那些匪徒的脑袋告祭阿妩在天之灵。”
刘进忠乍一听这话,并未多想,满口应下。
直到第二日见着皇帝换上金丝甲胄,才知他说的“踏平卧龙山”,是御驾亲征。
“这不是胡闹么?”许太后闻讯匆忙赶来,觑着皇帝仍旧苍白的面容,满眼担忧:“你身体还未痊愈,御医说了需要静养,否则气血两亏,不利于寿。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恨,但剿匪这事叫秦振天去便是,何须你亲自前去,糟践自个儿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