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了之后才来动手脚才奇怪吧,只有在事情发生前布置好,才不会被发现,不是吗?”
“但是以我的情况,做这种事的意义似乎不大。”
“如果派得上用场,就叫我一声吧。”保土谷康志说道,语气就像是邀朋友有空一起去喝个酒般一派轻松,他将章鱼烧的包装纸翻到背面,以原子笔在上面写了电话号码,然后将纸摺起来,交给青柳。“打电话给我就行了。”保土谷康志说道。“不过,一遇上下雨天,这个计划就完蛋了,就算躲进下水道,一旦水冲了过来,也是吃不完兜着走。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至少得先平安离开这间医院才行,刚刚警卫已经把我当成可疑人物,正在追赶我。”
“你不是可疑人物,你是暗杀首相的嫌犯。”
“我的车停在停车场。”青柳此时想起了刚刚离开的502号病房,想起在病床上鲜血满布、动也不动的尸体,以及两眼微张坐在窗边死去的三浦,本来想将楼上有尸体的事也告诉保土谷康志,但又怕他大声宣扬,让自己失去逃走的机会。
“好吧,那我带你去开车。”保土谷康志若无其事地以包着石膏的脚踏在地上。
“你的骨折还好吧?”青柳揶揄道。保土谷康志带着微笑皱眉,说:“痛死我了。”
出了病房,保土谷康志说:“我每次都走这条路溜出医院。”接着便走在前头带路,青柳乖乖跟在后头。他们首先搭乘大型货物专用电梯来到一楼,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员工专用通道前进。刚刚追赶青柳的人如今已不见踪影,或许已经放弃了吧。
挂号柜台的窗口里坐着一个小眼睛、白头发的女性,看起来一副快睡着的模样。保土谷康志与青柳通过时,她朝两人瞪了一眼,保土谷康志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她只是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仿佛是个对不良少年跷课溜出学校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保健室老师。
走出建筑物,才发现太阳快下山了,天色变得非常昏暗。
“如果你最后决定自首,”保土谷康志一边走,一边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说:“一定要找一个人多的地方,摄影机跟看热闹的群众越多越好。”
“这样观众才会开心吗?”
“不,在人多的地方,警察才不敢随便对你开枪。”
从昨天到现在,青柳已经看过好几次警察开枪的画面了,但是即使如此,还是不敢相信警察会对自己开枪。
“我不认为你是凶手,我猜的应该是不会错,但是警察却拼命追捕你,换句话说,警察想要让你变成凶手。”
“我有同感。”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趁乱开枪,把你打死,只要封了你的口,他们就可以收工了。”保土谷康志将右手的拐杖向前举起,做出开枪的动作。“既然如此,你还是尽量待在观众多的地方比较好,在摄影镜头前,他们也没办法随便开枪。”
青柳想起不久前,自己曾利用岩崎英二郎做为人质逃走。当时附近公寓阳台有许多目击者,警察才不敢开枪。反过来说,当时要是没有那些目击者,警察很可能已将自己连岩崎英二郎一起击毙了。想到这一点,青柳才深深体会到,警察很有可能对自己开枪。
走进停车场,看见了车子。“我快被困死了吗?”青柳试着问道。
“嗯……”保土谷康志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最后还是停下拐杖,搔着鬓角说:“应该快了吧。”
【樋口晴子-13】
樋口晴子结束与平野晶的谈话,又与刑警近藤守说完话之后,离开了咖啡厅,走路回家。市区的商店街人来人往,一点也不像昨天才发生了重大事件。但是爆炸现场附近,满是黄色封锁线,以及许多板着脸的警察守在一旁。仔细一看,人群中还有很多看来像是临时派驻仙台的摄影师与记者,果然还是跟平常的街道有所不同。附近不少店家拉下铁门,贴上“临时休业”的纸张,或许是为了避免卷入骚动之中吧。
晴子从大路弯进一条小巷,朝北方前进。途中,想要走进地下道时,看见一群年轻人聚集在地下道入口,令她吃了一惊。这群年轻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衬衫及西装外套,但没有打领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晴子总觉得他们正不怀好意地笑着,盯着自己。
晴子明知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快步穿过那群年轻人,走入地下道。自己的脚步声仿佛正从后方追赶着自己,晴子不禁越走越快,但这么一来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最后跑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踏上阶梯,回到地面上,才将手撑在腰上,调整呼吸。
此时天色已经颇为昏暗,但是每喘气一次,天空的黑暗似乎更加深一分。
“咦?刚刚警察来把她带走了。”晴子回到家,到隔壁要接回七美的时候,平时温和稳重的望月八重子忧心忡忡地如此说道。
刹那之间,晴子感觉到背脊一阵寒。望月八重子见晴子脸色苍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决定,下巴微微颤抖,以嘶哑的声音说:“他们还亮出警察手册。”接着忍不住伸手掩着嘴,喃喃说:“难道那是假的吗?”
“我想应该是真的。”晴子望向公寓的走廊,正因为是真的警察,才更加棘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你在路上没遇到吗?”
“没有。”
“就是刚刚而已。来了两个警察,说你受伤了,所以要带走七美……”望月八重子不停解释着,但似乎不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决定,只是因担忧与不安而陷入混乱。
晴子心不在焉地向她道别,回头往走廊上狂奔而去。电梯停在一楼,她心急如焚,决定走楼梯。虽然只有三层楼,在螺旋状楼梯上奔跑的晴子还是好几次差点摔倒,她赶紧抓着扶手,跄跄踉踉地飞奔下楼。“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她不停地在心中念着,接着不安的声音开始从口中倾泄而出:“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但是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途中晴子曾一度脚底打滑,踏空了数阶阶梯,臀部狠狠地摔在阶梯上,尚未感到疼痛,脑袋已经先感到一阵晕眩。终于来到一楼,跌跌撞撞地往前奔去,看见一辆车身由黑色与白色组成的警车,就停在公寓正面的马路上,旁边还站着数名警察。晴子感到大腿酸麻,但没有时间理会。前方被电线杆与围墙挡住,看不清楚全貌,心中更加焦急,下意识地寻找着女儿的踪影,视线来来回回移动,但似乎不在警察的身旁。
晴子奔近一看,发现警车旁有两个制服警察,正与一名女性相对而立。这名女性挺着笔直的腰杆、一头俏丽的短发,身着清新洗练的淡粉红色外套,竟是鹤田亚美。她的儿子鹤田辰巳就躲在她的身后,七美则站在鹤田辰巳的身旁。
“七美!”晴子边喊边奔上前去。两名制服警察转过头来,站在另一侧的鹤田亚美表情也放松了些,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独自与警察对峙的紧张感终于得以解除。“樋口小姐,刚刚……”
“樋口小姐。”制服警察之一说道。
“为什么带走七美?”晴子毫不迟疑地劈头质问,呼吸急促,也无法克制音量。“而且还撒谎说我受伤了,你们这种做法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们没说过那种话。”右边的警察说道。
“少骗人了。”晴子在内心咒骂。
“考量到青柳雅春很有可能会找上樋口小姐,所以……”左边的警察说道。
“找上我又如何?”
“为了避免小孩遭遇危险,我们打算先将小孩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真替你们感到难过,竟然变成这种说谎不打草稿的大人。”晴子察觉自己的呼吸非常紊乱,刚刚跌倒时撞到的臀部与脚踝也隐隐作痛。灼热的疼痛感与激动的心情互相交错,让身体十分紧绷。“我虽然不知道青柳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但他还比你们这种人安全得多。”
两名警察面无表情,只以玻璃弹珠般冰冷的眼球冷漠地望着樋口晴子。七美悄悄地走向晴子的脚边。鹤田亚美说:“我来找你,正好看到警察要把七美带走。”或许是因为紧张,鹤田亚美的声音显得不自然而急促。“我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他们也不理我,坚持要把小孩带走。”
“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指着警察说道,语气中除了害怕,还带了三分气愤。“真是危险人物。”
七美紧紧抓着晴子牛仔裤上的皮带。
“你们擅自带走我女儿,想要把她带去哪里?”
“我刚刚说过了,”警察淡淡地说:“带到一个青柳雅春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只是想保护她。”另一人说。“请母亲也一起来吧。”
两名警察这种令人无法反击的态度更让晴子怒火中烧,但仔细一想,与警察正面冲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不需要。”晴子斩钉截铁地拒绝。
“樋口小姐,我们可不是推销员在推销商品。”
“我跟青柳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根本已经没有关系了。”
“现在不听我们的话,等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左边的警察说道,话中隐隐带着威胁,暗示着“现在不配合,遇到危险时我们可不会出手搭救”。
“等到真的遇上麻烦,你们再来吧。”
“妈妈,我们快走吧,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拉着母亲的衣服下摆,望着休旅车说道。鹤田亚美也向晴子催促说:“樋口小姐,我们走吧。”
晴子随即回答:“好。”此时此刻也不必问要去哪里。
“请等一下。”警察严厉地喊道。声音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保护百姓的使命感,反而像是在吓阻嫌犯逃走。
“真不晓得刚刚那些警察为何要带走七美。”坐在驾驶座,手握方向盘的鹤田亚美透过车内后照镜望着樋口晴子说道。车内空间意外地宽敞,鹤田辰巳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旁边还坐了晴子与七美,却依然不感到局促。七美跟鹤田辰巳仿佛已经忘了刚刚警察的事,正在争着玩一条小小的吊饰。
“或许是警察怀疑我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想把我安置在方便监视的地方吧。”想必他们认为只要先把七美带走,晴子就会自行上钩。
“不该做的事情?”
“例如帮助青柳逃亡。”
“怎么帮?”
“如果有办法,我早就帮了。”晴子说道。鹤田亚美一听,笑道:“你想帮呀?”
休旅车平顺地前进。每当转弯时,晴子都会回头看看后方有没有车子跟踪。
“鹤田小姐,谢谢你阻止他们带走七美。”想起来,鹤田亚美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警察,竟然会与两个警察当面争执,令晴子颇感意外。
“不能相信警察。”鹤田亚美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谁?”
“小野。”
“咦?”晴子一愣,接着才想到还没有询问鹤田亚美现在要去哪里。“对了,我们的目的地是?”
“医院。小野刚刚醒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第二次来到医院,这里与早上相比变得安静多了,或许是来看病的人变少了吧,气氛就像放学后的小学校园。晴子一行人由停车场走进后门,前往病房。“医院打电话给我,跟我说小野恢复意识了,我刚刚已来看过他一次。”鹤田亚美说道。“小野的双亲应该也快抵达仙台了吧。”
他们走出电梯,笔直朝病房前进,就在鹤田亚美伸手想要开门时,医生刚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相撞。医生的头发黑白参半,头顶微秃,几乎没有眉毛。鼻子很细,嘴角周围都是皱纹,说不上来有没有医生的架式,看起来既像名医又像庸医。
“小野还好吗?”鹤田亚美紧张地问道。
“不好也不坏。”医生回答,态度虽然冷淡,但与刑警近藤守及刚刚的两个警察相较之下会至少还像是有血有泪的人。“他目前还昏昏沉沉的,最好让他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会再做检查。”
晴子站在医生与鹤田亚美背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很想插嘴说:“能这么做当然最好,但恐怕等等警察就要进来问东问西了。”
阿一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绷带,眼睛周围的肿胀也还未消退,一见晴子便露出笑容,以带点撒娇的语气喊:“樋口!”跟学生时代几乎没什么不同。
“好久不见。”晴子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久不见。”七美也模仿着说。
“七美,你还记得我呀?”
“完全不记得。”七美淡淡地回答。
“真是苦了你。”晴子来到阿一的身旁弯腰,清楚地看见他身上那些可怕的瘀血与伤痕,忍不住想要呻吟。“好可怜。”
“可怜的是青柳。”阿一说道。
“听说是青柳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电视新闻说的吗?真是可怕。”阿一叹了一口气说:“根本是胡扯。”接着又说:“我刚刚听亚美说,青柳还没被抓到?”
“是啊,至少目前还没。”晴子点头。
“小野,不准你直呼我妈妈的名字。”鹤田辰巳高傲地说道。
“樋口,你认为青柳是凶手吗?”
“我已经知道真相了,因为我看到了留言。”
“什么留言?”
“在一辆破旧汽车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纸,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我不是凶手’。”
阿一听了这番话,当然没有当真,只是苦笑道:“樋口,你怎么也会说这种无聊的笑话,你以前不是还满正经的吗?”
“对了,真的是青柳救了你吗?”
“那时候我虽然快昏过去了,但是却记得很清楚,真的是青柳,把我打成这副德行的是警察。”
“真的是警察吗?”晴子忍不住再次确认。
“可惜我没有证据,他们自称是警察。啊,不过,那个在电视上讲话的刑警好像也在场。”
“不会吧?”晴子提高音量问道“那个佐佐木什么的?”
“是啊,他好像也在。”
“怎么会有这种事?”
“其实一开始是我背叛了青柳。”阿一望着天花板,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什么意思?”
“昨天,金田首相的事刚发生不久,我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对方跟我说,如果青柳跟我接触,一定要通报他们。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警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还怀疑是恶作剧,但是后来警察说,青柳是重要关系人。”
“咦?这么快?”晴子不禁感到惊讶。“那时候,警察应该还没发现青柳是凶手吧?”一直到今天,电视新闻才公开这项消息。
“是啊。当时我跟青柳也已经好久没见面了,所以我就告诉警察,青柳应该不会来找我。然后警察就对我说,为了保险起见,可能会对我的手机通话内容进行监控。这些人难道以为只要讲话客客气气,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吗?”
“什么可能会进行监控,说穿了根本是打算窃听你的电话内容。”晴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跟鹤田小姐也被窃听了,真是太没道理了。”
“但是,老实说,我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也不认为青柳会打电话给我。”阿一脸部表情扭曲,似乎正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耻,伤痕累累的脸孔变得更加可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就在我跟警察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机接到了青柳的来电。他还留下了讯息,只说了一句‘我是青柳’。”
“青柳这个人运气常常很不好呢。”
“没错。”阿一笑道。“后来,隔了一会,我打电话给青柳,因为担心警察可能在偷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否该通报警察也拿不定主意,想要暗示青柳‘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青柳却没有发现,真的跑到我家来,后来警察又打电话来,我被搞得一团乱了,只好叫青柳在餐厅等我。”阿一的话说到一半,似乎已经不是在说明状况,而是唠唠叨叨地忏悔起了自己的罪过,内容颠三倒四。
“小野,你不必内疚。”晴子说道。“青柳在危急的时候向你求救,这表示他很信任你,不是吗?”
“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向你求救吧。”
“连警察也没打电话给我呢。”
“警察可能认为情人一旦分手就毫无瓜葛了吧。”
“是啊,确实是毫无瓜葛。”晴子试着用轻快的语气说,但是同时也想像着,说不定警察亦曾打电话来,只是那时候自己正好外出跟平野晶聚餐,才没接到电话。
“我背叛了青柳的信任。”阿一沮丧地喃喃道。
【樋口晴子-14】
“对了,我昏迷时做了一个梦。”阿一的手腕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弹手指,但或许是牵动伤口,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痛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什么样的梦?”樋口晴子问道。
“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大家不是曾经到山形的温泉胜地集训过吗?”
“是啊,我记得。”三年级的时候,社团的固定成员加上其他几个要好的朋友,曾举办一次旅行。虽然名为集训,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或目的。事实上一个以聚集在速食店闲聊为主要活动的社团也没有什么好训练的,说穿了只是泡在温泉里继续闲聊。“大家发现住的不是古色古香的温泉旅馆,而是相当平凡的饭店,都很失望呢。”
“岂止平凡,根本是破破烂烂,老旧又没情调。交给森田来安排,真是错误的决定。”阿一以怀念的口气说道。提到森田的名字时,阿一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晴子见状,明白阿一已从鹤田亚美的口中听到森田森吾的死讯,内心暗暗决定尽量不要再提及这件事。“我就是梦到那时候的事。”阿一说道。
“那不是梦,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吧?”
“那时候我们不是待了四天三夜吗?大家都去了大澡堂好几次。”
“那里的水到底是不是温泉,实在令人怀疑呢。”原本已经遗忘的记忆,被阿一的话题一引,又源源流出,就好像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内的东西不停向外倾泄。
“就在第三个晚上,大家在大澡堂洗澡时,好多人开始惊叫连连。”
“惊叫?”
“突然叫着‘哇’或是‘啊’之类的。因为大家把洗发精跟润发乳搞错了。”
“怎么一回事?”鹤田亚美问道。一个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的病人竟然谈起了洗发精跟润发乳的话题,让她一头雾水。
“洗发精、润发乳跟沐浴乳的瓶子是并排在一起的。有趣的地方在于,大家用了几次之后会记住排列顺序,渐渐就不再确认瓶身了。”
“我还是会确认。”晴子刻意划清界线。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潜进澡堂把所有的洗发精跟润发乳都调换了位置。”
“谁?”
“森田跟青柳。”阿一笑道。肿胀的眼皮不停颤动。
“为什么?”
“为了让大家吓一跳。因为大家早已记住了顺序,才会用错。更有趣的是,森田竟然自己也搞错了,顺手就用了润发乳。”
“真是无聊的恶作剧。”晴子朝着天花板将这句话像烟雾一样喷出。
“确实很无聊。”阿一说道。“这么无聊的游戏,那时候怎么会玩得那么开心呢?”
“小野,你在哭?”鹤田辰巳取笑道,然后走上前来,伸手摸了凝聚在阿一眼角的水分。阿一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只是哼起了一首英文歌。
“披头四?”晴子问道,以前曾经听过这个旋律。
“《Golden Slumbers》”阿一停了下来,重复念了一次歌词中的句子:“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接着说道:“这是我现在的心情,大家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时光了。以前,曾经有一条可以回去的路,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大家都上了年纪。”
“确实如此。”晴子心想。从学生时代那种悠闲自在、毫无牵挂的生活,转瞬间大家都变成社会人士,开始穿西装、穿公司制服,互相不再联络。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各自过着生活,努力活着,虽然不足以称为成长,但总是一点一滴地改变着。“尤其是青柳的人生,真是令人料想不到。”
“我长大之后绝对不想变成那样的大人。”阿一不忘调侃不在场的青柳。
晴子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没错。”
没听见敲门声,后方的门便被打开了,转头一看,西装笔挺的近藤守正站在门口。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说:“小野先生,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你们根本不想理会我的证词。”阿一瞪着天花板喃喃说道。的确,既然对阿一施加暴力的就是警察,可想而知他们根本不打算问出什么证词,只想设法封住阿一的口。
“他是病人,有什么问题,过一阵子再说吧。”鹤田亚美起身,激动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阿一随即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近藤守与另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刑警一同走进病房,低头瞪着晴子,以强硬的语调说:“能请你们到外面去吗?”
“小野,”晴子站了起来,故意以近藤守也听得见的音量说:“我劝你还是跟警方多多配合,虽然他们曾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但为了今后着想,你还是答应他们不会多嘴说出不该说的话吧。否则,真不晓得这些人还会做出什么事。”
这不是讽刺,而是晴子的真心话。为了逮捕青柳雅春,警察对阿一所做的行为根本只能以无法无天来形容。一般情况下,确实应该明确地表达心中的愤怒,但如今这么做很可能让阿一的处境更加危险。虽然这样的想法或许有点神经质,但这次的事件实在有太多匪夷所思的疑点,似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警方原本就打算让阿一从此开不了口,才会下手这么重也说不定,没想到阿一竟然还能死里逃生,难保他们不会再度对他下封口令。
如今对阿一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正义感或愤怒,而是能不能平安与鹤田亚美及辰巳渡过未来的人生,无论如何,都应该以自身的安全为第一考量。阿一虽然才刚恢复意识,但似乎也相当清楚这一点,带着若有深意的表情微微点头,说:“嗯,我会的。”
原本一直盯着晴子的近藤守默默地移开了冰冷的视线。
【青柳雅春-34】
青柳雅春不敢肯定警察知不知道自己正驾车逃亡,不过,警察很有可能认为他已经没有能耐弄到一辆车,就这点来说,多少也算是跳脱了敌人的算计。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与小小的胜利,对如今的青柳来说却是重要的精神支持。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掌上型游戏机,按下电源开关,转至新闻频道。一件件不禁让人想问“那到底是谁啊”的消息依然在节目上不断被公布。青柳雅春走在高速公路的路肩、青柳雅春牵着一个幼稚园小朋友的手走出餐厅、青柳雅春正驾驶着一辆大货车逃亡……每一项都与青柳的实际状况天差地远。虽然也有青柳驾驶着轿车逃亡的目击情报,但是对车种与颜色的描述却跟他现在所驾驶的这辆车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