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车子在十字路口转弯,正拍着街景的摄影机晃了一晃,原本只能看见路灯不断向后飘移的镜头,在右转的瞬间,拍到对向的车道。一辆厢型车与警车,正停在对向车道的路边。
一开始,晴子并未特别在意,只觉得那辆车似乎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就是自己数小时前才坐过的那辆菊池将门的工程车。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片刻,但镜头的一角还是拍出了菊池将门下车的画面,另外似乎还看见有另一个男人从副驾驶座飞奔而出。
厢型车旁边站着制服警察。
“啊,刚刚路上有警察。”转播车内的女记者说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往中央公园,这件事并未引起她的兴趣。
看见这个画面的晴子立刻起身,伸手抓起不久前丢在沙发上的外套。
【青柳雅春-37】
雨水管的直径不到两公尺,大约是一百八十公分左右,青柳雅春站在正中间刚刚好不会撞到头。在里面正常步行没有问题,但若改成奔跑,弹起来的瞬间很有可能会撞到管顶,青柳只好微弯着身子向前跑,地面残留着少量的积水,每踏一步便溅起水花。
青柳将手电筒的背带背在肩上,以右手持着,照亮前方。原本一直带着的背包已经扔了,当初年轻人送的羽绒外套也放在稻井家,如今身上穿着黑色针织毛衣,这样的打扮是为了让动作更加灵活,这种时候根本没心思去管冷不冷了。
“从花京院进入下水道后,沿着粗大的管线朝西边前进。这里会跟许多其他的管线会合,但只要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就没错。如果地上还有一些水,就跟着水流的方向前进,这些水会流入广濑川,在抵达广濑川之前,你就可以看见通往中央公园的路。”保土谷康志说:“你只需要祈祷老天别下雨,以及雨水管里有氧气就行了。”
没有下雨,管内也有足够的氧气,光是这两点,或许就该谢天谢地了。青柳在黑暗中不停地奔跑,管线似乎没有尽头,鞋底溅起的水花制造出回声,空气异常地冰冷。
保土谷康志放在下水道入孔盖下方的地图上写着由该处到中央公园市民广场的路径,以及大约的距离。青柳数着步数,不断地往前奔,估计应该已经抵达,便停下脚步,抬头上望,将手电筒左右照射,发现了梯子。
他毫不迟疑地抓住梯子,爬了上去,慎重地移动手脚,一步步爬上去。
顶端是下水道入孔盖。青柳以头顶及背部将入孔盖往上一顶,便顶开了。
保土谷康志确实遵守了约定。青柳小心翼翼地将入孔盖往上推,探出地面,脑中闪过了被警察包围的画面,眼前可能看见警察的鞋底,头顶上可能有无数枪口正对着自己,想着想着,不禁背脊发寒。如果保土谷康志其实跟警察是一伙,这样的结局可说是一点也不令人吃惊。
青柳将入孔盖顶起,露出头,吐出一口气,吸入新鲜空气,周围的砂尘全都飞进嘴里,忍不住想要咳嗽。
外面一个警察也没有。
青柳先将入孔盖放回洞口盖上,沿着梯子爬至底部,然后从口袋中取出手机,再将连接着手机的小型麦克风别在领口,接着,再一次爬出地面。
他打开入孔盖,迅速跳了出去,并立刻将盖子盖上。模型的精巧程度令他大感佩服,外观看起来跟真的没两样。仙台中央公园位于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与发生游行爆炸事件的东二番丁大道相交的路口北端。这里没有喷水池也没有阶梯,除了环绕周围的树木之外,就是一大片长七十公尺、宽四十公尺左右的市民广场。
这里的地形相当空旷,电视台的摄影机应该可以清楚拍出自己的模样,如此一来,警方应该也不敢随便对自己开枪吧。
自己刚刚爬出来的下水道孔位于市民广场的南侧,在两栋建筑物的狭窄夹缝之间,一边是以瓷砖贴出几何图案装饰的大型公共厕所,另一边则是细长型的商业大楼。
一棵棵围绕着公园的喜马拉雅杉粗大树干映入眼帘,每一棵树干都需要两个大人才能够环抱,无数的叶子从分枝上垂下,看起来仿佛像是诡异的唾液。
青柳靠在公共厕所的墙壁上。喜马拉雅杉旁边,还矗立着好几棵红楠,宛如是不会说话的警卫。从树叶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夜空,看起来比阴暗的树叶还要明亮,此外还可以看见通往地下铁的电梯及手扶电梯入口。自己临时将现身地点改为中央公园之后,警方应该也已经赶紧监控地下铁的出入口了吧。
舞台在哪个方向,可说是一目了然。往右手边一看,有一个充满了炫目灯光的空间,在那里完全感受不到黑夜的气氛,无数的照明灯光都集中在那个区域。
“上场的时间到了,请登台吧。”森田森吾似乎来到了自己的身旁,如此揶揄道。“青柳雅春先生,您是这场戏的主角。”
青柳将手机从口袋中取出,按下了拨号键,心想,说不定已经有眼尖的摄影师发现躲在厕所后面的自己了,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通话铃声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喂,我是矢岛。”
“矢矢矢矢岛先生?”青柳感到颇为欣慰,自己还有心情开玩笑。
“青柳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矢岛先生,你那边的摄影机都准备好了吗?”
“中央公园拍得一清二楚。你竟然临时变更地点,幸好他们开放了县厅的顶楼。”从县厅到市民广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短,但以专业摄影机的性能,要拍特写应该不是问题吧。
“这也是原订计划的一部分。好了,我要上场了,请将我的声音播送出去,没问题吧?”青柳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接下来,我不会将手机拿在耳边,所以无法听见你的声音。”
“等等我就见机行事吧,请加油。”矢岛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认真,宛如是社团学弟在为学长祈祷,希望他能有好表现。
就在青柳要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时,通话突然中断了。他一愣,立刻按下重拨键,但是连通话铃声也听不见,一时之间,青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脑袋一片空白。挂断之后再重拨,还是一样,试着关机再打开,还是没用。
被发现了吗?
杉木的叶子随风摇摆,煽动着不安的情绪。警方应该尚未掌握这支手机的号码,但是他们可以监控所有在这公园附近的通话,也有可能是在拨给电视台之后,这支手机就已被锁定了,接着他们可能从通话内容隐约察觉自己的意图,因而锁住这支手机的通话功能。
试着按下报时台的电话号码,放在耳边一听,还是没有声音。
这支手机的所有讯号都被截断了。警方有办法在一瞬间做到吗?看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青柳将别在领口上的麦克风取下、扔了,盖上手机,放进口袋,叹了一口气。敌人太过强大,以自己的浅薄智慧根本无法对抗,错愕的心情比胆怯更加强烈。与巨人的王者为敌是毫无胜算的。三浦曾说过,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森田森吾也说过相同的话。
“逃吧!”
青柳高举双手,深呼吸之后,下定了决心,双脚停止颤抖了,到刚刚为止,他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双脚在颤抖。昨晚父亲在电视上所说的话在耳畔响起。
老爸,我会逃得机灵点的。
【樋口晴子-18】
樋口晴子从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处将丈夫樋口伸幸通勤用脚踏车拉出来,她搞不懂如何开锁,花了不少时间,内心焦急无比,明知道现在的状况是分秒必争,但越急躁越是失败连连。
不久终于开了锁,踢开脚架,跳上脚踏车。这辆脚踏车的车头是一字形的,属于一般道路与越野两用车,当初樋口伸幸买回来时,曾问晴子“要不要骑骑看”,她曾试骑了一下。但自从那次之后,她便再也没碰过这辆脚踏车,今天是第二次骑。
晴子抓住握把,才发现身体比原本预期的还要往前倾,轻轻一踩踏板,脚踏车便冲了出去。三更半夜,脚踏车车速快得令人心惊,如今已没有时间迟疑了。虽然穿着外套,依然感受到冷风酷寒。
睡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管他什么清晨四点,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晴子回想起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菊池将门的厢型车与警车一同停在路旁,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
由于刚刚电视台转播车持续拍出了车窗外的街景,晴子大概知道厢型车的位置在哪里,往西边前进,就在十字路口的右边,晴子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地图,一边摆动大腿。
清晨四点,路上没车也没人,路面、天空与周围的建筑物都呈现蓝色,浓淡各异的蓝色。
街灯的亮光不断向后方流走。身旁没有七美跟着的感觉相当奇妙,一点也没有解放感,反而像是心上压了一块大石。晴子呼吸急促,双脚沉重,见马路上没车,干脆斜着穿越双向四线道的大马路,脚下停止踩动,脚踏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持续向前滑行,来到对向的路旁,前轮往人行道路缘一撞,微微弹起。
【青柳雅春-38】
在众人的环视之下,青柳雅春跨步而出,心想,如今应该有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高举双手,一步一步踏出去,可以感觉得到位于远处的摄影机仿佛正伸长了脖子向着自己凝视。周围完全看不到媒体与警方的身影,眼中只看得见朝自己照射而来的强烈光线。
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公园的广场很宽阔。
哪里有摄影机,哪里有照明灯,哪里有枪口,青柳一无所知,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朝着这个灯光聚集的广场前进。
青柳刚刚打电话通知“将现身地点变更为中央公园”时,曾向佐佐木一太郎再次提醒自己的手上有人质,并以粗鲁、下流的口气提出威胁,要求公园与周边道路上不准有任何人,只要让他看见人影,人质将会没命,残酷的画面会被摄影机拍得一清二楚,打给电视台的电话里也说了相同的话。虽然不知道警方对这番言词信了几分,但至少现在广场上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想一来警察应该跟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样,挤在附近建筑物的顶楼或道路的外侧伺机而动吧。
“佐佐木先生,你一个人到市民广场来,我就乖乖投降。”青柳提出条件,对方也接受了。
“我只要在你预定现身的公园里等你就可以了吗?”
“不行。”青柳以强硬的语气说道,无论如何必须避免一现身便发生扭打的状况。青柳当然是打算在这时透过电视将自己的话转播出去。“我会抱着人质走到广场正中央,然后挥动手帕,这时你才可以出来,待我释放人质之后,你再逮捕我。”
“为何需要这么麻烦的程序?”
“我想尽量在摄影机前停留久一点。”这是真心话,转播时间必须尽可能拉长。
“人质是谁?你为何要带人质?”
“我如果不带人质,大概一现身就被你们开枪打死了吧。”
如今警方看见自己没有带人质,除了惊讶之外,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吧,指挥人员或许认为其中可能有诈,因而作出了“暂时别开枪”的指示。但是,恐怕拖不了太久。虽然原本预期警察在公众及电视观众面前开枪的可能性不高,但毕竟没有把握。
说不定当自己察觉时,子弹已经打在身上了。青柳只能不断地确认身体是否有疼痛感。还没有开枪、还没有开枪,他一边确认,一边前进,努力振作起精神,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在这些照明灯光的背后,摄影机镜头的另一端,想必有成千上万的人正盯着电视机,想要一睹首相暗杀嫌犯的模样,其中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青柳雅春就是凶手,则不得而知,但恐怕绝大部分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一点吧,这些人只是将这场即时转播的大骚动当成足球赛来欣赏,青柳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并不重要。
远处隐隐传来机车行驶的声音,应该是送报生的机车吧。
青柳此时再次深深体会,就算如今的我正陷于九死一生的状况之中,送报纸的依然做着他的工作,将报纸送到家家户户的门口。接着早晨来临,又是崭新的一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跟朋友抱怨“为了看那个即时转播,害我现在困得不得了”,就像看了世界杯足球赛日本之战的隔天,回到跟往常丝毫没两样的日常生活。
青柳停下了脚步,将双手伸得更加笔直,挺起胸膛,抬高视线。摄影机在哪里呢?
不知道这么做,能否证明至少现在这个时刻,我确实存在于这里?不是冒牌货,而是真正的青柳雅春,如今就在这里。而且,我不是凶手。好想将这件事,传达给电视机前的人知道。
远处又传来了机车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好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送报生说一声工作辛苦了。老爸跟老妈在哪里呢?虽然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至少我可以挥动我的双手。
【樋口晴子-19】
行人穿越道的号志亮着红灯。樋口晴子本来想要直接冲过去,但见对向近处停了一辆警车,只好煞车,尖锐而短暂的煞车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一瞬间,宁静的高楼窗户仿佛正凝视着自己,四周笼罩在冰冷而黑暗的空气中,天空的颜色尚暗,飘着零碎的几片薄云。警车车顶正闪着红色的警戒灯,但并未发出警笛声。
路口的转角有一栋高耸的银行大楼。现在还未到营业时间,铁门是拉下的。铁门前,站着一个男人,是菊池将门。只见他将双手放在铁门上,制服警察正蹲着触摸他的鞋子与脚,检查有无携带可疑物品。
晴子心急如焚,踏板一踩,也不管灯号尚未改变,便冲过行人穿越道,前轮再次撞上人行道路缘。她紧急煞车,粗鲁地将脚踏车丢在路旁,一个转身,大喊“将门!”身体跟着冲了出去。
“樋口小姐!”菊池将门的双手贴在铁门上,转过头喊道。周围的警察一同站起,望向樋口晴子,一瞬间,便有两个警察挡在眼前。“站住!”警察喊道。
晴子毫不理会,试图从两个警察中间穿过,但是下一刻,发现自己已经倒在路上了。连是哪一个警察动的手都没看清楚,就这么轻易地被摔倒。晴子抬起膝盖,以手撑地,站了起来,向警察质问:“喂,他做了什么吗?”声音极为嘶哑。“他是我的朋友!”
忽然间,晴子感觉背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影子袭来,她一惊,急忙转头,看见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正站在眼前,才想着不妙,肩膀已被抓住,甚至还来不及感觉疼痛,已经再次横躺在人行道上,牛仔裤在地面上摩擦出声,运动鞋几乎脱落。
晴子抬起头来,看见壮汉,戴着耳机,理着平头,眼睛极细。在咖啡店与平野晶及菊池将门商量的那一次,与近藤守一起出现的男人就是他,肌肤黝黑,额头,宽阔,鼻梁高得像是假的。片刻之后,才惊觉他左手拿着的,竟然是一把枪,原本还以为是某工具或是玩具。在外国电影中,似乎看过黑社会分子以这样的枪与敌人对战。整把枪就像一根野蛮的铁棍,令人不寒而栗,光是用砸的恐怕就可以让人身受重伤。
“我们开着警车在这附近巡逻,看见这辆厢型车停在路边,因此查了一下车牌号码。”制服警察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想要将晴子拉起来。
晴子不借助警察的手,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此时左肩一阵剧痛,表情不禁扭曲。
“我们马上便查到这辆车是负责维修保安盒的工程车,驾驶者是维修人员菊池将门,本来以为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我们一靠近,马上有一名男子从副驾驶座冲出来逃走。我们看见有人逃走,当然会起疑,不是吗?”另一个警察说道。
每一个警察都是面无表情,宛如毫无感情的幽灵。从副驾驶座逃走的人是谁,晴子心里有数,但不打算对警察说明,正因为绝对不能说出口,菊池将门才拼命抵抗吧。
“樋口小姐,真对不起。我本来想把车子停下来,看那边的电视,但是警察突然出现,我吓了一跳。”站在铁门前的菊池将门已经转过身来,他的视线指向晴子刚刚骑着脚踏车出现的方向,只是角度相当高。晴子转头一看,原来某大楼的外侧架设着一面正方形的电视墙,画面中可以看见公园内灯火通明的景色,看来正播放着中央公园内的即时转播。
她眯起了眼睛,凝视着画面,警察也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画面的正中央,聚集了所有灯光的市民广场上,出现了一个人。同一时刻,宛如地震般震天响起的欢呼声瞬间由西边传出,就好像看见期待已久的超级巨星终于登场的观众一样兴奋。
晴子内心七上八下,许久未见的青柳就在眼前,轮廓相当清晰,由脸部特写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脏污,但却不见悲壮的情感。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看开了一切的表情。
晴子的心脏剧烈鼓动。
凶手竟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电视上播报员或许正如此批评着吧。
“警察先生,你们也快赶到现场去吧。”菊池将门说道。
“闭嘴!”警察吼道,接着又喊:“你在做什么?”
一转眼间,菊池将门已经倒在地上,左腕被往后扭住,遭到压制,有支手机掉在脚边。“你想打电话给谁?”警察高声喊道。
“打给我女朋友啦。”菊池将门撒了谎,接着大声喊疼,故意夸张地哀嚎。彪形大汉这时有了举动,只见他笔直朝着菊池将门走去。晴子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有不祥的预感直上心头,赶紧从背后追上去,说:“等一下!”
就在她打算再喊一次时。
彪形大汉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挥出了拳头。严格来说,晴子根本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只知道眼前先是突然一片花白,接着失去了平衡,一瞬间全身似乎浮在空中,下一秒钟脸部已经撞在人行道上,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被他以那支看起来像巨大原子笔的枪狠狠揍了一下呢?比起疼痛,太阳穴附近隐隐发烫的感觉更为明显。
晴子脑袋一片混乱,身体宛如被薄膜包覆,无法确实掌握周围的状况,连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都不知道,脸颊右侧似乎有些疼,伸手一摸,已经擦伤了。
“樋口小姐!”被警察拉起来的菊池将门一边喊,眼睛一边朝上方指去。晴子会意,转头望向身后的大型电视墙。
青柳雅春孤零零地站在市民广场的正中央。毫无防备的他,宛如成了全世界的射击标靶。晴子一想到麻醉枪的子弹随时会插入他的身体,便感到背上寒毛倒竖。
青柳开始用力挥动双手,看起来既像示意投降,又像对某个站在高处的人发出指示。
“啊啊,来不及了。”菊池将门心急如焚地喊道。他用力一甩,将左右两边警察的手甩开,接着拾起掉在脚边的手机,小跑步远离铁门,将手机凑在耳边。
戴着耳机的壮汉将原本手上所持的霰弹枪放在地上,接着将手伸往身旁警察的腰间。
晴子正感疑惑的同时,即已听见枪响。
往前一看,菊池将门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
壮汉握着从警察腰间抽出的手枪。
菊池将门抱住大腿,蜷起了身子。
壮汉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向菊池将门。没有使用霰弹枪,或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些许的慈悲,也或许是认为杀鸡焉用牛刀。
晴子再一次向前奔出,速度比刚刚还快,抱定了整个人撞上去的决心。壮汉一察觉,迅速转身,面对晴子。他要开枪了!晴子感觉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了下来,但脚下已停不住了。虽然只有短短数公尺的距离,脑海却闪过了一段影像,就像突然被人将奶油洒在脸上一样措手不及。
学校餐厅,那个画面是学校餐厅。
画面里有森田森吾跟青柳雅春,其中一人正抓住阿一的身体左摇右摆,看起来很像是正在练习跳土风舞。
“你们在干什么?”樋口晴子走上前问道。“练习啦,练习。”森田森吾回答。“大外割的练习。”
原本以为这两人又在欺负阿一的晴子笑了出来。阿一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被欺负,只是被当成了做实验的白老鼠。”
“如何?樋口要不要也试试看?”青柳雅春说道。
当时的动作浮现在脑海中。
樋口要不要也试试看?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动作,踏出左脚,放在对方的右脚旁边,心里大喊:“让你见识一天到晚抱着女儿走路的母亲力气有多大!”右脚奋力抬起,以自己的脚卡住壮汉的右膝,抓住对方腹部的衣服,使尽吃奶的力气拉扯。
试试看吧,樋口。这次换成了森田森吾的声音。
晴子“嘿”地一声,把脚踢出。结果,被摔出去的人又是自己。但她连自己是怎么被摔出去的,都搞不清楚,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全身剧痛,已分不清痛的是哪个部位,皮肤擦伤,手腕和脚也都撞伤了,膝盖疼痛不已,手上沾着血迹,但不晓得是哪里流血。
壮汉简直像座巨大的岩石,厚实的胸肌堂堂而立,他朝着倒在地上的晴子举起了手枪。
这下子真的完了。晴子正打算闭上双眼时,却看见壮汉的身体微微晃动。原来是菊池将门从后面撞了上来。拖着一只脚的菊池将门,抱住了壮汉,壮汉用动身体。“那家伙习惯对别人唯命是从,简直像神灯精灵。”晴子脑中响起平野晶的玩笑话,如今的菊池将门散发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丝毫不负“将门”这个古代武将的响亮名字。
菊池将门发出惨叫,他再度被摔倒在地。甩动身体的反作用力,让壮汉的耳机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将枪口转向菊池将门。
就在此时,手机滑到了晴子的脚边,原来是倒在地上的菊池将门一边翻滚,一边将手机丢了过来。
晴子将手机捡了起来。壮汉的目光被手机吸引,讶异地转头。
“樋口小姐,按重拨键就行了!”菊池将门喊道。
晴子抓住手机,抬起膝盖,勉强站了起来,望向身后。
画面上,青柳正挥着双手。警方还没有开枪。
忽然间,晴子想起数年前自己还是学生时,曾有一次跟青柳约好要看电影,结果却错过开场时间。当时的青柳带着无奈与些许怒气,说了声:“算了。”最后只是苦笑说:“麻烦你下次别迟到。”
“虽然已经晚了好几年……”晴子心想。
但我这次一定会赶上。
樋口晴子按下重拨键,她知道壮汉及警察都在看着自己。
她站起身来,将手机高举在头顶上,轻声说:“来,大家一起喊!”壮汉奔到眼前。晴子将手机放在耳边,听到另一端传来线路接通的声音,说:“上吧,青柳屋!”
整个城市的数个角落都响起了“唰、唰、唰”轻快的发射声,彼此的时间差并不明显,几乎可说是同时发出,就好像尖锐的笛声,拉着长长的尾音,一道道光芒在黑暗的天空中上升了大约一百五十公尺的高度,然后伴随着震撼人心的爆炸声,凝聚在一起的火药之星绽放成巨大的花朵,向四面八方飞散,掩盖整片天空。
光芒以直径一百五十公尺的同心圆状向外炸裂。
菊花形状的光点在大楼的背后不断扩散。过去烟火向来不曾在市区内施放,这样的景象相当奇特,给人一种这是由建筑物自身散出光线的错觉。夜晚的黑暗瞬间隐遁,整座城市变得明亮。火花拖着长长的尾巴,朝地面降落,既像汽水中冒泡的碳酸,又像飘落的小雪花,悦耳动听的声音绵延不绝。
警察与壮汉皆愣愣地看着天空。晴子趁机冲上前去,朝着壮汉的两腿之间奋力踢出。
【青柳雅春-39】
青柳雅春再次奔跑于雨水管中。每踏出一步便发出声响,而声响又产生了回声,在管内形成类似呐喊的声音。虽然以手电筒照着前方,但却照不了多远,感觉自己不是雨水管中奔跑,更像是在跳过一个又一个的大圈圈,围绕着身体的黑暗之圈,一个个被自己跨越。不知道还能跑多远,总之只能不断地向前跑,心里战战兢兢,害怕眼前突然出现墙壁,自己会收不住脚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