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一个人?”
“是的。”
“塞米伊有什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苏联的秘密核试验场。”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被打动,反而更加疑惑。后来我终于明白,要是哈萨克人问你来哈萨克干什么,你可最好别说“一个人旅行”——那会让你显得不太可靠。
发现包厢里有个不太可靠的人后,单亲妈妈变得谨慎了一些,只是出于礼貌,掩饰得很好。那个小女孩年纪尚小,则以一种防卫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在她俩的下铺坐一会儿的计划,变得越来越难以实施。于是,我干脆去了餐车。令我有点意外的是,餐车里窗明几净,视野颇佳,而且不像可怕的俄国餐车——这里没有酒鬼。
此时,我已置身于哈萨克大草原。“草原”这个词,容易让人想到水草丰美之地。可是实际上,哈萨克大草原是干草原。更确切地说,是荒原。不仅十分贫瘠,甚至残破不堪。窗外,偶尔出现一片龟裂的丘陵,偶尔出现一排起伏的山岩,某些地方有小河流淌,闪着鳞片般的金光。在这片大草原上,你会感到火车其实是入侵者——入侵了桀骜不驯的风景。
黄昏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牌上写着“乌什托别”。
我猛然想起,以前看过一部叫作《中亚高丽人:不可靠的人》的纪录片:1937年,斯大林将二十万远东朝俄边境的朝鲜人流放到中亚,其中有三四千人就留在乌什托别——这里成了一座朝鲜小镇。
火车停靠二十分钟,我赶紧下了车。站台上有推着小车卖啤酒、熏鱼的小贩,长着一张张朝鲜女人的脸。和哈萨克人不一样,这些女人全都化着妆,穿着也更精致。即便放到韩国乡下,感觉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三三两两的乘客,穿着背心短裤,下车抽烟,也有人跟朝鲜女人买些下酒小菜。他们说俄语——这些流放朝鲜人的后裔早已不会说朝鲜语。
后来,回到北京,我又翻出那部纪录片重看一遍。里面有这样一段对话令我印象深刻:
“你们的祖国是哪里?”
“你用什么语言思考,你的祖国就是哪里。”
“我们说俄语,可我们生活在哈萨克斯坦。”
“我们不属于俄国,不属于哈萨克斯坦,更不属于朝鲜或韩国。”
“我们是什么人?”
……
列车员吆喝着让乘客上车。火车渐渐加速,掠过站台,掠过平房和铁皮屋顶,掠过杂乱伸展的天线,很快就把乌什托别甩在身后。暮色降临,草原愈显荒凉。我要了一碗红菜汤、一篮子面包、一杯啤酒,然后又要了一杯伏特加。我慢慢地吃喝,看着餐车里的人。
从乌什托别上来一个朝鲜潮男,戴着一顶时髦的毛线帽,正吃着蛋糕。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小伙子会说英语,却告诉我他是一名矿工,去阿拉木图看女友。他后来喝多了,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要是在俄国火车上,乘警会把他拎去醒酒,就算他只是一个无害的失恋青年。
我回到包厢,母女二人已经睡去。火车在深夜时分继续穿越草原。等我早上醒来时,车窗外依旧是草原,仿佛没有尽头。乘客们拿着自带的茶杯,纷纷走到车厢连接处,在俄式茶炉前接水泡茶。我问列车员有没有茶杯提供,他开始说没有,后来看我是外国人就给我找来一个。可是,那个茶杯大概是谁用过的,里面还残存着喝剩的可乐。
火车跨过额尔齐斯河上的大桥,横平竖直的街道上点缀着古老的木屋,停着拉达汽车,有流浪狗对着火车吠叫,俨然是一座西伯利亚小镇的景致。接着,窗外出现了工厂和灰黄色的公寓楼,街上有了行人和车辆,扬起路边的尘土。这便是塞米伊市区外围一带的样子。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代,俄国人称这里为“魔鬼的粪箱”。
包厢里的母女跟我说再见,我下车登上塞米伊车站的站台,她们也跟着下来,到站台上透气。我这才注意到,原来小女孩的一条腿有点残疾,似乎是小儿麻痹症。她穿着白色芭蕾裤,在站台上一瘸一拐地跛行。
还没出火车站,就有两个警察拦住我,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警惕地说,做生意。这么说倒也没错——如果他们查我的护照,会发现我办的是商务签证。
“会说俄语吗?”
“一点点。”
“箱子里有什么?”
“衣服。”
“打开看看。”
我扒掉行李套,拨开密码锁,打开行李箱。
“这是什么?”
“雨伞。”
他们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
“谢谢,祝你们拥有愉快的一天!”
我走出火车站,对出租车司机说:“去游牧人酒店。”
2
游牧人酒店是一家老派酒店,在待客之道上做足了文章。不仅前台略懂几句英文,西装革履的门童还会帮你把行李提到房间。这里不接受网站预订,只能写邮件或者打电话。虽然没几个客人,可是提前两小时入住还是要收取半天房费。
只可惜酒店的设施处处陈旧。电梯间死气沉沉,走廊又长又暗,还铺着歪歪扭扭的地毯。房间形同囚室,只能打开一扇小窗,电源插头更是遍寻不着。你要是想一边充电一边玩手机,就得拔掉浴室的吹风机,坐在马桶上。可是浴室的设计偏偏又那么巧妙,能够有效地屏蔽手机信号。于是,你只好呆坐在天鹅绒面的椅子上(上面有若干不明污渍),呆望着窗外的一片苏联小区,听着铁轨上传来的火车声。
二楼餐厅供应早餐,可是早餐的品种有着游牧生活的单调。水果只有遭到虫蛀的苹果,蔬菜只有番茄和黄瓜。我在这里吃了三天早餐,番茄和黄瓜也一日比一日蔫痿,好似目睹一位不思进取的名媛,日日走着下坡路。唯一的安慰是那个俄式大茶炉,煮出的红茶又浓又苦,还带着一股红枣味儿。
旅行社的姑娘叫阿纳斯塔西娅,她答应来游牧人酒店接我,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她说,好消息是通行证终于到手;坏消息是我马上会发现,我们“无法沟通”。其实她的意思是,她不会讲英语。
可是我们之前一直沟通顺畅。无论是邮件还是短信,她都回复及时,英文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
她说,那是因为她用了翻译软件。不过没关系,旅行社经理拉马扎诺夫先生会说英语,还会说中文,“他多次去过中国”。
阿纳斯塔西娅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年轻姑娘,有一头栗色长发。看到我后,她面露微笑,却誓不开口。很难想象,我们刚才还热火朝天地聊短信来着。我们沿着胜利公园走去旅行社办公室的路上,她一言不发,目视前方,一副坚信我们无法沟通的表情。不过,她人很善良,始终走在我的外侧,帮我挡住呼啸而过的汽车和掀起的尘土,就像一只松鸡,小心翼翼地领着小鸡渡过湍急的溪流。
到了旅行社,我立刻就被引见到拉马扎诺夫先生的办公室。拉马扎诺夫先生正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后面假装工作。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他在海南三亚培训时的照片,还有两张参加乌鲁木齐“一带一路”活动的结业证书。可是拉马扎诺夫先生不会说英语,也不会说中文,他的语言天赋只是办公室的美丽传说。他用笔记本上的翻译软件和我沟通。
他写道:“司机和翻译都已安排妥当,明早八点从酒店准时出发。”
他穿着花纹时尚的外套,浓眉大眼,颇为英俊。他接着写道:“你一个人来这里,我们都很担心。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随时与我联络。”
他递上一张名片,我塞进裤兜。然后,他拿起电话,吩咐了一句,我就被领去交费了。
3
从旅行社出来,我松了口气,还有大半天时间可以在塞米伊闲逛。我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如今,故居藏身在一片苏联住宅区里,仿佛时光错乱,把它遗忘在那里。那是一栋西伯利亚式木屋,旁边还有一座小型博物馆。
博物馆是苏联时代的建筑,采光不畅。阴影中坐着一位苏联时代的大妈,她摊开本子,让你登记,仿佛要签下死亡契约。博物馆有英文讲解员,可是那位姑娘说她现在很忙,要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博物馆就该关门了,于是我决定自己参观。
负责登记的大妈摇身变成管理员。她拿着好大一串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头顶的白炽灯像暖气片走水一样,一阵咕噜乱响,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陈年的照片、笔记和书籍。
我沿着指引观看。每看完一部分,大妈就把那部分的照明关掉。虽说博物馆有政府补贴,也收门票,但看来还是资金紧张,不得不省钱度日。
185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结束在鄂木斯克的苦役,来到塞米伊充军。他说自己穿上了士兵的外套,但和过去一样是个囚犯。当时的塞米伊是一个“半城半乡”的地方,伸展在一个古代蒙古小镇的废墟中间,位于额尔齐斯河的西岸。多数房子是一层木结构,有一座东正教堂和七座清真寺。当时,俄国尚未征服整个中亚,塞米伊还是哈萨克草原边的边境地带,经常受到游牧民族的入侵。和现在一样,小镇缺少树木,到处灰蒙蒙的,布满浮尘扬沙。
最初几个月,陀思妥耶夫斯基住在军营里,后来才获准在镇上独自生活。他租了一个单间木屋,房主是一个年老的孀妇,家务由这家的大女儿打理。她二十一岁,却已成寡妇。陀思妥耶夫斯基三十三岁,已经度过了四年的劳役生活。他真能抵挡得住身边女性的魅力吗?今天,我们知道,他对寄宿的家庭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曾试图说服那位母亲,不要让她那个非常迷人的十七岁小女儿,偶尔在兵营卖身来补贴家用。
在塞米伊,受过教育的人极为稀少。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找去当家庭教师,从而结识了一位军官。这位军官的兴趣是纸牌和美色,基本都是从手下士兵的妻子和女儿中间挑来挑去。他喜欢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家里为他读报,正是在那里,陀思妥耶夫斯基认识了有夫之妇玛丽娅·德米特里耶夫娜——他的初恋和日后的第一任妻子。
玛丽娅的丈夫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她本人则患有结核病,还有一个七岁大的儿子。但这一切并没有阻挡陀思妥耶夫斯基陷入燃烧的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充满焦虑和嫉妒,两人撕心裂肺,又互相折磨。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时发作的癫痫病,更是令一切雪上加霜。即便只是作为传记读者,我也感到疲惫不堪。
后来,他们终于结婚,在塞米伊租了一套房子。博物馆的大妈领我参观了这套房子。房间里有书桌、茶炉、摇椅,桌上摆着稿纸和水笔。陈设简单,但是实用。以当年的标准视之,或许还称得上舒适。然而,苦苦追求的婚姻却被证明是一个错误:他们仍对彼此心怀怨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背负着养家的重担,省吃俭用,可还是入不敷出。
婚后一年,他已在信中表达出失望和厌世。他的写作也不顺畅,期望获得的声名仍然遥遥无期。他写了一些《死屋手记》的草稿,构思了两部短篇小说,但都没有完成。他唯一完成的作品是一首颂诗,献给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遗孀。正是这位沙皇将陀思妥耶夫斯基发配边疆的。
在诗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个放逐之人,试图去安慰一个高贵女人的丧夫之痛。他想要回答一个问题,也是他日后所有小说想要回答的问题:世间的苦难是不是有它们的意义?
在塞米伊,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将自己的不幸视为天命。苦难让他流下“赎罪的泪水”,也让他可以“再度成为一个俄罗斯人,甚至成为一个人”。他在塞米伊生活了六年,完成了人生最艰难的淬炼。
一座城市会被一个伟大的人物照亮,但那只是刹那的光亮。1860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终于获准离开塞米伊,这座城市再度一蹶不振。它没有得到眷顾,自生自灭。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4
为了去核试验场,我花了一笔可观的费用,谁知排场也相应增大。第二天一早,我走出游牧人酒店,发现竟有三个人伴我同行。除了司机和翻译,还有拉马扎诺夫先生本人。
翻译是个叫艾达的年轻人,对于去核试验场这件事,显得比我还兴奋。他后来告诉我,他并非专业翻译,而是培训学校的英语老师。虽然苏联解体后他才出生,但对那段历史一直颇感兴趣。因此拉马扎诺夫先生一找到他,他就痛快地答应了,连报酬都不曾索要。
我本想告诉他,兴趣和工作最好分清。但转念一想,此等人生经验,我也是走了弯路后才无师自通的。要是当时有人这么教导我,恐怕我还会觉得人家倚老卖老。再说,省下的翻译费想必已经进了拉马扎诺夫先生的腰包。他大概需要钱置办行头。他昨天穿的那件条纹西装是意大利货,今天更是穿了一套专业的游猎装。英俊的脸上神采奕奕,抹了发油的头发严丝合缝,好像要去东非大草原来一场野奢之旅。
“拉马扎诺夫先生,你是不是去过非洲游猎?”
“没有,没有,公司的业务还有没拓展到非洲。”
“可是这身衣服很专业。”
“哈,哈哈,哈萨克斯坦也有国家公园,也可以打猎。”
“打什么?”
“大角鹿、棕熊,还有大雕。”
大雕?我估计艾达翻译错了,但没去追问。因为拉马扎诺夫先生打开了后备箱,给我看他带的一大捆口罩和防护服。他告诉我,核试验场里的辐射量依旧十倍超标,必须换上防护服才能进入。翻译这段话时,艾达的表情难掩激动。
我们开车西行,穿过塞米伊,近郊是一些快要倒闭的工厂。过了这里,我们就进入了真正的草原。遍眼望去,一片枯黄。公路的起伏极为柔缓,如同一条狭长的带子,伸向无遮无挡的远方。公路大致与额尔齐斯河平行,但中间相隔着草原,只是偶尔可以看到草木混生的河岸,瞥见奔流不息的河水。
“你能想象吗?俄国人就是沿着这条河入侵我们国家的。”拉马扎诺夫先生说,“他们沿着这条河逆流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建起堡垒,塞米伊就是由这样的军事据点演变来的。”
“叶尔马克死在这条河上。”我说,“我有一个问题:俄国人把叶尔马克当作征服西伯利亚的民族英雄,哈萨克人也会这么认为吗?”
“不会。”拉马扎诺夫先生语气坚定地说。
司机也加入进来,与艾达和拉马扎诺夫先生一阵讨论。三个人中间,司机的五官最像地道的哈萨克人:脸膛黝黑,眉眼细长,留着小胡子。三个人中间,也只有司机还会说哈萨克语。拉马扎诺夫先生只说俄语。艾达则宣称,他的英语比哈萨克语好上十倍。
“你是做什么职业的?为什么会想去核试验场呢?”拉马扎诺夫先生问我。
“这个嘛……”
我心中暗忖,说我是作家和记者最符合实际情况,但有误导之嫌,让他们以为我想刺探情报,对我谈话就会多有顾忌。说我是自由职业者,虽然也说得通,但会让他们感到不解。如果只是笼统地说我是做生意的,他们肯定会继续追问,我做的是哪门子生意。最好的办法是说出一个职业,既能合理地解释我去核试验场的原因,也令他们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