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达曼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是一年前雇用他的,当时和温纳斯壮的麻烦事刚开始。我无法证明,但总觉得他不是在替我们工作。”

“相信你的直觉。”

“也许他只是不得其所,以至于把气氛弄拧了。”

“有可能。不过我承认当初雇用他是个错误。”

半小时后,他开车北行经过斯鲁森水闸。这辆车是向弗洛德的妻子借来的已有十年车龄的沃尔沃,她从未开过,只要布隆维斯特需要,随时可以借用。

假如他不够警觉,可能很轻易便会忽略这些小细节:有些纸张似乎不像先前堆得那么整齐,架上有个讲义夹似乎有些移位;书桌抽屉整个关紧了——他很确定离开时,抽屉留了一公分的空隙。

有人进过他的小屋。

他锁了门,不过这只是普通的旧锁,几乎任何人都能用螺丝起子撬开,何况谁知道有多少把钥匙在外头流通。他仔细巡视工作室,看看是否丢失了什么。片刻后,发现一样也不缺。

然而确实有人进过屋子,翻过他的报告和讲义夹。他把电脑带走了,因此没有受到入侵。他心里冒出两个疑问;会是谁?又得知了多少讯息?

讲义夹是范耶尔收藏的一部分,他出狱后又带回宾馆来,里面并无新资料。他放在书桌内的笔记本对局外人而言或许有如天书——但搜他书桌的是局外人吗?

书桌正中央有一个塑料夹,里面放了一份电话簿名单与《圣经》章节的复印件。这可严重了!无论是谁都会知道电话簿里的密码被破解了。

那么究竟是谁呢?

范耶尔人在医院。安娜没有嫌疑。弗洛德?他已经告诉他所有细节。西西莉亚已经取消佛罗里达之行,从伦敦返回——还有她妹妹。布隆维斯特回来后只见过她一次,是前一天她刚好开车过桥。马丁。哈洛德。毕耶——范耶尔心脏病发的第二天,他出席了布隆维斯特未获邀参加的家庭聚会。亚历山大。伊莎贝拉。

弗洛德和谁谈过?这回又可能无意中泄漏些什么?有多少焦虑的亲戚已经得知布隆维斯特的调查有所突破?

八点过后,他打电话给赫德史塔的锁匠订购新锁,锁匠说得第二天才能来。布隆维斯特告诉他若能马上来,他愿意付双倍的钱。最后他们达成协议,锁匠会在当晚十点半左右前来安装新的安全锁。

布隆维斯特开车到弗洛德家,他的妻子带他到屋后庭院,请他喝冰啤酒,他欣然接受。随后他问起亨利的状况。

弗洛德摇摇头。

“他们替他动了手术,是冠状动脉阻塞,医生说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

他们喝着啤酒,沉思片刻。

“你应该还没跟他谈过吧?”

“没有,他还没办法说话。斯德哥尔摩的事进行得如何?”

“那个叫莎兰德的女孩答应了。这是米尔顿安保的合约,你签名之后寄回去。”

弗洛德阅读了文件。

“她很贵。”他说。

“亨利付得起。”

弗洛德点点头,从胸前口袋拿出笔来潦草地签了名。“幸好签这个名的时候亨利还活着。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它丢到昆萨姆超市旁的邮筒?”

布隆维斯特在午夜上床后却睡不着。直到目前为止,在海泽比岛上的工作似乎是在调查一件久远的奇闻逸事。但假如有人如此感兴趣,甚至要潜入他的工作室,那么谜底恐怕就不像他所想的那么久远了。

随后他忽然想到可能还有其他人对他的工作感兴趣。范耶尔忽然出现在《千禧年》的董事会上,温纳斯壮不可能毫不留意。或者这是他的偏执想法?

布隆维斯特下床,赤身站在厨房窗边,凝视着桥另一头的教堂。他点了根烟。

他猜不透莎兰德,她根本就是个怪人。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沉默许久;公寓里乱七八糟;门厅全是装满报纸的袋子;厨房大概有整年未清理;衣服成堆散落在地板上;她显然在酒吧混了大半夜;她脖子上种了草莓,明显有人在她家过夜;身上有数不清的刺青,脸上穿了两个洞,也许还有其他地方。她就是怪。

阿曼斯基向他保证她是他们最好的调查员,而她针对他所写的报告也的确非常彻底。好个奇怪的女孩。

莎兰德坐在电脑前,心里却想着布隆维斯特。她成年后,从未允许任何不请自来的人跨过她家门槛,而她邀请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完。布隆维斯特毫无顾忌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却只发出几声软弱无力的抗议。

不只如此,他还揶揄她。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行为会让她在心里暗暗扣下扳机。但从他身上,她丝毫未感受到威胁或敌意。他有十足的理由警告她,甚至向警方举报,但他甚至将电脑遭她入侵的事一笑置之。

这是他们谈话当中最敏感的部分。布隆维斯特似乎刻意不提此话题,最后是她忍不住发问。

“你说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入侵了我的电脑,你是黑客。”

“你怎么知道?”莎兰德百分之百肯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非有个顶尖的信息安全顾问在她入侵的同时坐下来扫描硬盘,否则谁也不可能发现。

“你犯了一个错误。”

她引述了只有他电脑里才有的文章。

莎兰德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问道。

“秘密。你打算怎么办?”

麦可耸耸肩。

“我能怎么办?”

“这和你们记者的做法没两样。”

“的确,所以我们记者有个道德委员会不断在留意道德问题。当我写一篇关于银行界某混蛋的文章时,我不会涉入——比方说——他的私生活。我不会说某个伪造票据者是同志或与狗做爱产生高潮之类的事,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混蛋也有隐私权。这样你懂吗?”

“懂。”

“所以你损害了我的尊严,我的雇主不需要知道我和谁做爱,那是我的事。”

莎兰德不自然地撇着嘴笑。

“你觉得我不应该提到那个?”

“就我而言没有太大差别。斯德哥尔摩有一大半人都知道我和爱莉卡的关系,但这是原则问题。”

“这么说的话,你或许有兴趣知道我也有你们道德委员会那类的原则。我称之为莎兰德原则。其中一条是混蛋永远是混蛋,如果我能挖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来伤害一个混蛋,那是他活该。”

“好吧。”布隆维斯特说:“我的论据和你差不多,不过……”

“不过重点是当我作私调时,我也会提出自己对那个人的看法。我并不中立。如果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好人,我的报告可能会写得温和一点。”

“真的吗?”

“像你就是了。我本来可以写一本关于你的性生活的书,也可以向弗洛德提到爱莉卡曾经上过‘极端夜总会’,也曾在八十年代和皮绳愉虐圈的人鬼混过——这一定会让人对你的性生活与她的性生活产生某些联想。”

布隆维斯特直瞪着莎兰德的双眼。过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你真的查得很彻底,对吧?那你怎么不写进报告里头?”

“你们都是成人,而且显然都喜欢对方。你们在床上做什么不关他人的事,我若提到她,只会伤害你们两人或是给某人提供勒索的题材。我又不认识弗洛德——这些讯息最后可能会落到温纳斯壮手里。”

“你不想提供消息给温纳斯壮?”

“如果得在你和他之间作选择,我想我应该会投奔你的阵营。”

“我和爱莉卡是……我们的关系……”

“拜托,我真的不在乎你们是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关于我入侵你的电脑,你打算怎么办?”

“莉丝,我不是来勒索你的,而是想请你帮我作调查。你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如果你不答应,无所谓,我会另外找人,而你也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

第十九章

六月十九日星期四至六月二十九日星期日

这几天,布隆维斯特一边等候着范耶尔能否度过生死关头的消息,一边把手边数据又看了一次,并且和弗洛德保持密切联系。星期四晚上,弗洛德带来消息说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我今天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他希望能尽快见到你。”

于是仲夏节前夕下午一点,布隆维斯特开车到赫德史塔医院去找范耶尔的病房。途中忽然冒出愤愤不平的毕耶挡住他的去路。亨利根本没法见客,他说。

“那就奇怪了。”布隆维斯特回答:“亨利派人传话,很明白地表示他今天想见我。”

“你不是家族成员,这里没你的事。”

“你说得对,我不是家族成员,但我替亨利工作,而且只听令于他。”

此时若非弗洛德走出范耶尔的房间,两人的交谈恐怕会变得更火爆。

“喔,你来啦。亨利一直在问你呢!”

弗洛德将门打开,布隆维斯特与毕耶擦身而过走入房中。

范耶尔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眼睛半闭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头发更是前所未见的蓬乱。一名护士一手用力按住布隆维斯特的手臂,阻挡住他。

“两分钟,不能再久。别让他太激动。”布隆维斯特坐在访客椅上,看着范耶尔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令他惊讶的温柔,于是伸出手轻轻捏捏老人的手。

“有什么消息吗?”他的声音很微弱。

布隆维斯特点点头。

“等你好一点我马上向你报告。我还没解开谜底,不过又找到一些新线索,现在正在追查。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能知道结果了。”

范耶尔能做的最大限度就是眨眼,表达他明白了。

“我得离开几天。”

范耶尔扬起眉毛。

“我不是临阵脱逃,而是要作些调查。我已经和弗洛德达成共识,以后我会向他报告。你同意吗?”

“弗洛德……是我的代理人……无论什么事。”

布隆维斯特又捏捏范耶尔的手。

“麦可……如果我不……我要你……完成工作。”

“我会完成的。”

“弗洛德可以……全权……”

“亨利,我要你好起来。我好不容易有这样的进展,你要是撒手走了,我会很生气。”

“两分钟。”护士说。

“下次我们再长谈。”

毕耶在外面等他出来。他一手放在他肩膀上将他拦下。

“我不希望你再来烦亨利。他病得很严重,不应该再受刺激或打扰。”

“你的忧虑我明白,也有同感。我不会刺激他的。”

“每个人都知道亨利雇用你是为了打探关于他的小嗜好……海莉。

弗洛德说亨利心脏病发前和你谈过话,然后变得非常激动。他还说你认为是你引发他的病。”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亨利有严重的动脉阻塞,就算只是小便也可能发病,这点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我要你将这荒谬之举的内容全盘托出!你现在搅和的是我的家务事。”

“我说过了,我替亨利工作,不是为你们家族。”

毕耶显然不习惯有人顶撞他。有一度他瞪着布隆维斯特的神情应该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敬意,但反而更像一头充了气的麋鹿。毕耶转身走进范耶尔的房间。

布隆维斯特强忍住笑意。范耶尔正卧病在床,甚至可能就此撒手西归,他病榻外的走廊实在不是该笑的地方。但他忽然想起六十年代名主持人雷纳·希兰一句押韵的字母诗文,和麋鹿有关:麋鹿只身孤立,笑望森林废墟。

在医院大厅,他遇见西西莉亚。自从她取消假期回来后,他打了十几次手机,但她从未接听或回复。而当他经过她位于海泽比岛的住处上前敲门时,她也总是不在家。

“嗨,西西莉亚。”他招呼道。“亨利的事我很遗憾。”

“谢谢。”她说。

“我们得谈谈。”他说。

“我很抱歉就这样避不见面。我能理解你一定很生气,但这段时间我也不好过。”

麦可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微笑着说:

“等等,西西莉亚,你弄错了,我一点也不生气。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当朋友。可以一起去喝杯咖啡吗?”他朝医院餐厅的方向点了点头。

西西莉亚有些犹豫。“今天不行。我得去见亨利。”

“好吧,但我还是需要和你谈谈。纯粹是公事。”

“什么意思?”她顿时起了戒心。

“你还记得你一月到我的小屋来,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我说我们可以私下聊聊,不列入记录,如果需要问一些正式的问题,我会告诉你。这事和海莉有关。”

西西莉亚气得瞬间涨红了脸。

“你真是个大混蛋!”

“西西莉亚,我发现一些事情,真的得和你谈谈。”

她倒退一步。

“你难道不明白浪费该死的精力追踪该死的海莉,只不过是想让亨利内心不那么空虚?你难道没看见他躺在那里快死了?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受刺激、再空欢喜一场……”

“这也许是亨利的消遣,但我现在发现的新资料比这么多年来任何人的发现都还要多。眼下有些问题必须获得解答。”

“如果亨利死了,这些无聊的调查马上就得结束,到时候你这个侦探就得哭哭啼啼地卷铺盖走路了。”西西莉亚说完转身就走。

所有店都打烊了。赫德史塔几乎空荡荡的,居民们似乎也都躲到避暑小屋去过仲夏节了。布隆维斯特走到史塔旅馆的露天座,这里还开着,于是他点了咖啡和三明治,看起了晚报。这世界没发生什么大事。

他放下报纸,想着西西莉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莎兰德之外——海莉房间的窗户是她打开的。他担心她会因此成为嫌犯,而伤害她是他最不想要的结果。然而问题总是要问,迟早罢了。

他在露天座待了一小时后,决定暂时搁下这些问题,在仲夏节前夕做点和范耶尔家族无关的事。手机一直没响。爱莉卡和丈夫不知上哪玩乐去了,他找不到人说话。

下午四点左右,他回到海泽比岛,又作了另一个决定:戒烟。自从入伍后,他一直持续运动,或是上健身房或是沿着梅拉斯特兰南路跑步,但温纳斯壮的事件开始后,这项习惯便中断了。进了鲁洛克监狱,他又开始举重,主要是当成一种心理治疗。但出狱后,便几乎没有运动,现在也该再重新开始了。他穿上运动服,一开始慢慢地往戈弗里小屋的道路跑去,然后转向要塞方向,跑上较崎岖的越野路径。在军中他便不再参加越野比赛,但他始终认为在林区比在平坦的跑道上跑步更有趣。他沿着“东园”四周的围墙跑回村里,爬上宾馆最后几层阶梯时已是全身酸痛、上气不接下气。

六点冲完澡,他煮了几个马铃薯,又用芥末酱腌鲱鱼、香葱加蛋做了开面三明治,拿到屋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边面向着桥吃了起来。他倒了一杯烈酒,为自己干杯。最后看起薇儿·麦德米的推理小说《美人鱼在唱歌》。

七点左右,弗洛德开车前来,往他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布隆维斯特给他倒了一杯斯科纳烧酒。

“你今天激起了不小的情绪反应。”弗洛德说。

“看得出来。”

“毕耶是个自大的蠢蛋。”

“我知道。"

“但西西莉亚不是,她非常生气。”

麦可点点头。

“她吩咐要我阻止你继续打探家族的事情。”

“我明白,你怎么回答?”

弗洛德看了看那杯斯科纳酒,一口饮尽。

“我说关于你该做的事,亨利已经很清楚地指示我。只要他没有改变指示,你就得继续照合约走。我希望你能尽力执行合约中你那部分的义务。”

布隆维斯特仰头望天,乌云已逐渐聚拢。

“像是暴风雨要来了。”弗洛德说:“如果风吹得太猛,我会支撑着你。”

“谢谢。”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

“我能再喝一杯吗?”弗洛德向。

弗洛德回家后不到几分钟,马丁便开着车来了,车子就停在小屋前的路旁。他过来是想打个招呼。麦可先祝他仲夏节愉快,并问他想不想喝一杯。

“还是不要比较好。我只是回来换个衣服,然后就要开车回城里,到伊娃那儿过夜。”

布隆维斯特等着他继续说。

“我和西西莉亚谈过了。她现在有点心神紊乱——她和亨利一直都很亲密。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希望你能原谅她。”

“我很喜欢西西莉亚。”

“我知道,不过她也可能很难相处。我只是想告诉你,她非常反对你继续挖掘我们的过去。”

布隆维斯特叹了口气。赫德史塔的人好像全都知道范耶尔雇他的用意。

“你觉得呢?”

“关于海莉这事已经纠缠亨利数十年。我不知道……海莉是我妹妹,但所有感觉毕竟都已十分久远。弗洛德说你的合约只有亨利能终止,以他目前的情况看来,恐怕是弊多于利。”

“那么你希望我继续吗?”

“你有任何进展吗?”

“抱歉,马丁,我若未经亨利允许向你透露任何事,就等于违约。”

“我懂。”他忽然面露微笑。“亨利向来热衷这类秘密协议,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不要让他有过度的期待。”

“我不会的。”

“那就好……对了,换个话题,我们现在还有另一个合约要考虑。既然亨利病了,短期内无法履行他身为《千禧年》董事的职务,我有责任代替他。”

布隆维斯特等着下文。

“我想应该开个董事会来讨论目前的情形。”

“好主意。但据我所知,下一次董事会的预定日期要等到八月。”

“我知道,不过也许应该早点召开。”

布隆维斯特礼貌地笑了笑。

“你真的找错人了。我十二月就离开了,现在不是董事,你应该和爱莉卡联系。她知道亨利病了。”

马丁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应。

“当然,你说得没错。我会找她谈。”他拍拍布隆维斯特的肩膀,道别后便离开了。

谈话没什么具体的内容,但空气中双浮着威胁的气息。马丁已经将《千禧年》放在天平上。片刻过后,布隆维斯特又倒了杯酒,重拾麦德米的小说。

那只混杂其他颜色的棕色猫跑来跟他打招呼,在他脚边磨蹭。他把猫抱起来,搔搔它的耳后。

“我们俩过了一个非常无聊的仲夏节前夕,对吧?”他说。

这时开始下起雨来,他便进屋上床。猫却宁可待在外头。

莎兰德在仲夏节前夕牵出她的川崎摩托车,花了一整天作彻底检查。轻型的一二五CC或许不是最有力的摩托车,但这是她的,她能掌控它。车子是她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整修出来的,还增强了马力,能跑得比速限再快一点点。

下午她戴上安全帽、穿上皮外套,骑到阿普湾疗养院,和母亲在庭院里度过晚上的时光。她忽然感到一阵忧心与自责。母亲好像变得更疏离了。三个小时间,她们只交谈几句话,而谈话时母亲似乎并不认得她是谁。

布隆维斯特花了几天时间试图找出那辆车牌AC开头的车,耗费不少精力,最后在询问赫德史塔一名退休的技师后,才得到结论:那是一辆福特安格利亚,是他从未听说过的车款。后来他打电话给机动车管理部门的一名职员,询问是否能查到一九六六年车牌以AC3开头的所有福特安格利亚的名单。他最后得到的答复是:要查询如此久远的记录并非不可能,但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这恐怕已超出公开数据的范围。

直到仲夏节过了几天之后,布隆维斯特才跳进借来的沃尔沃,开上E4公路往北走。他悠哉地开着车。快到海诺桑桥的时候,他在维斯特伦糕饼店停下车买咖啡。

下一站是于默奥,他找了家小旅馆点了当天的特长。接着买完地图后,又继续上路,来到谢莱夫特奥转向诺斯约。他下午六点左右抵达,在诺斯约旅馆订房过夜。

第二天一早他便开始查访。电话簿里找不到诺斯约木工店。极地旅馆的柜台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她从未听过这家店。

“那么我该找谁问呢?”

服务员困惑了几秒钟,登时面露喜色,说可以间她父亲。过了两分钟,她回来解释说诺斯约木工店早在八十年代初便停业了。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可以去找一个叫布尔曼的人,他曾经在那儿当领班,现在住在名叫向日葵的街上。

诺斯约是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要街道贯穿全镇,街名恰如其分就叫大街。大街两旁商店林立,住家的街道则与其横向交叉。东端有一个小工业区和一个马厩,西端有一间美得出奇的木造教堂。布隆维斯特发现这座村镇中也有一个宣道教会和一个五旬节教会。巴士站的广告牌上贴了一张海报,宣传狩猎博物馆和滑雪博物馆。还有一张残留的宣传单,预告维若妮卡将在仲夏节园游会上演唱。从村镇这端走到另一端还不到二十分钟。

向日葵街上全是独栋住宅,距离旅馆约五分钟路程。布隆维斯特按了门铃,无人应门。当时九点半,他心想布尔曼大概出门工作去了,如果他已经退休,八成是去买东西。

他接看到大街上的五金行。他推断凡是诺斯约的居民迟早都会上五金行。店里有两名店员,布隆维斯特挑了年纪较大的那个,大约五十岁左右。

“你好,我想找一对夫妻,很可能是六十年代住在诺斯约,男的也许曾经在诺斯约木工店工作。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有两张一九六六年拍的照片。”

店员端详照片许久,结果还是摇头,说他两个都不认得。

午餐时间,他在巴士站附近的热狗摊吃了个汉堡。接下来他不再找商店,而是行经镇公所、图书馆和药房。那里的警局空无一人,于是他便开始随意找老年人询问。中午过后不久,他问了两名较年轻的女子,她们不认识相片中的男女,但倒是提了个好主意。

“如果照片是一九六六年拍的,这两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几岁。你何不到索巴卡养老院去问问?”

布隆维斯特向养老院柜台的女人自我介绍,并解释来意。她不断用怀疑的目光瞪着他,但最后还是被他说服,带着他来到活动室。他花费半个小时让一群老人看照片,他们都很热心,只可惜没有人认识这对夫妻。

五点,他回到向日葵街敲布尔曼的门,这回运气好一点。布尔曼夫妻俩都退休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在。他们请布隆维斯特到厨房,妻子立刻动手煮咖啡,一面听来客说明自己的任务。但和当天其他的尝试一样,又是徒劳无功。布尔曼搔搔头,点起烟斗,片刻后才说他不认识相片中这对夫妻。布尔曼夫妇彼此间说的是诺斯约的方言,布隆维斯特偶尔会听不懂。例如妻子提到相片中的女人有“knvelhra”,意思其实是“鬈发”。

“不过你说得没错,那是木工店的贴纸。”丈夫说:“你能认出来确实很聪明。但问题是我们到处发贴纸,对象有承包商、买木材或运送木材的人、木匠、机械工等等。”

“看来要找到这对夫妻比我想象中困难。”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

布隆维斯特事先已经决定若有人问起便老实说。关于相片中的夫妻,无论捏造什么谎话都只会让人一眼看穿,让情形变得更复杂。

“说来话长。我正在调查一九六六年发生在赫德史塔的一桩罪行,我想相片中的人有可能——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绝非嫌疑犯,我想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可能拥有破案的线索。”

“罪行?什么样的罪行?”

“很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我知道将近四十年后还有人来到这里找这对夫妻,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案子尚未侦破,直到最近才又发现新物证。”

“原来如此。是呀,这的确是一项很不寻常的任务。”

“木工店里有多少员工?”

“一般员工大约四十人。我从五十年代中期十七岁起就在那儿工作,直到店歇业后才变成承包商。”布尔曼想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照片中的男人从未在店里工作过,他可能是承包商,但就算是的话,我应该也会认得他。不过还有一个可能。也许是他父亲或其他亲戚在店里工作,那车子不是他的。”

麦可点点头。“我知道有很多可能性。依你看,我可以找什么人谈谈吗?”

“好吧,”布尔曼点着头说:“你明天早上过来,我们去找几个老人问一问。”

莎兰德面临了相当大的手段问题。挖掘数据是她的专长,几乎任何对象都难不倒她,但一开始总会有个活人的姓名和社保号码。假如搜寻对象的数据在电脑上建了文件——每个人都免不了的情形——很快便会落入她的网中。假如此人会利用电脑上网、有电邮地址或甚至个人网站——受到她这种特殊调查的人也几乎都有——她迟早能发掘他们深藏的秘密。

但她答应布隆维斯特做的事却全然不同。简单地说,这项任务就是根据极度模糊的资料找出四个社保号码,而且这些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数十年,所以多半不存在任何电脑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