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娘听了,不由笑道:“我看你这小仙人长得清秀机灵,却是个傻孩子,正中了天界的圈套。你可知道怨气植根在灵魂最深处,是万难祛除的?”

“是啊,就像那个洪将军,再怎样也无法弥补他的遗憾……”望舒苦恼地道,“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你把念珠重送一遍,便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颜娘听望舒口气凝重,也正色道,“这世上千千万万人,只要尽到自己的责任便足够,若是贪心地要解决一切,累死自己不说,还一件事都办不成。”

“既然如此,纵使无法化解怨气,我也还是要把那些念珠送完。”望舒心中似乎明亮了一些,展颜微笑道,“多谢颜姐姐。这番话真是让我受益匪浅了。”

“若是让别人听见一个仙人向妖魔致谢,还不活活气死?”颜娘说到这里,眼神蓦转凄厉,不过望舒却无法看见。

“我说的是真心话。”望舒蓦地想起颜娘方才那缕关切亲和的目光,心头竟有些迷惑开去,忽然大着胆子道:“虽然你是妖魔,但我却觉得你更像……仙女。”他本来想说像连夫人,却一时醒悟颜娘必不知连夫人是谁,索性以“仙女”来总称。

颜娘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望舒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神之际,却听望舒道:“那股洋流要来了,我们到洞口去吧。等离开归墟,我帮你寻些灵药。”

“好。不过明天之后,我们便再不相识。”颜娘站起来跟在望舒身后,坚决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仙人玉洁冰清,断不会玷污了你的名声。”

望舒见她直接说出自己心中顾虑,脸上有些挂不住,却无法反驳,只好嗯了一声,默默地走出去,装作没有听见颜娘一声低低的冷笑。

 

 


第六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你抓住我。”站在洞口,望舒面朝着汹涌的洋流,将手向颜娘伸了过去。

“你不怕我趁机吸取你的灵力?”颜娘没有动,故意问。

“我相信你。”这句话一出口,望舒不禁有些后悔于自己的莽撞,然而不及他改口,一股逆向的洋流已如同宛转的游龙一般突兀卷过。望舒蓦地伸手抓住颜娘冰冷的手腕,纵身便飞进了强劲的洋流之中。

颜娘的五指,反过来扣住了望舒手腕,将他的脉门握在掌心之中。望舒心中一凛,却也顾不得抵御,全力抓紧奔腾的洋流,以免被四周的漩涡和其他洋流重新卷进归墟深处。

尽管颜娘的形体并不沉重,多了一个负累还是让望舒耗费了比平日更多的灵力。等他们终于浮上归墟的水面,望舒已没有力气驾云飞去,只得坐在水波上,向最近的海岸飘去。

“小仙人,你真是没有一点机心。”颜娘坐在水波上,诧异地看着望舒,“难道你对谁都是这样信任?”

“我一直在归山琼田种玉,很少和人打交道。”望舒讪讪地低着头,“何况我说过,我相信你。”

“为什么?”颜娘说到这里,故意展示了一下自己尖利的指甲。

“或许因为你像我一个敬爱的伯母吧。”望舒说到这里,心中揣测连夫人若知道自己拿妖魔和她相比,会不会生气。

“胡说,我哪有那么老?”颜娘立时不满地抗议,随即背过身,用手指撩起海水,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渐渐抿得整齐顺滑。而望舒则嘿嘿一笑,不敢再多说。

等他们终于踏上海边的沙滩时,天色已经快要亮了。望舒先前观察过星象,知道他们此刻正来到了地处凡界九州八荒中航海冲要的炎洲国境内,不由喜道:“听说炎洲国贸易繁荣,各界物品都有买卖,想必可以找到帮你提升灵力的宝物。”

颜娘此刻已将先前披散的长发挽了个发髻,运起法力将眉目间的妖气淡去,看上去已然是个秀美的凡界女子。她和望舒走了一程,便看见穿着各异的商人们,在一片沙地上摆设卖货的摊位,忽然想起一事:“我没有钱。”

“是啊,这可怎么办?”望舒也蓦地想起凡界的交易规则,不由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无论如何,再不要回去了。”颜娘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一咬牙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对望舒道,“我这里有万年古玉,估计能值不少钱。”眼见望舒闻言不以为然地一笑,颜娘不由恼道,“怎么,不信?不信你拿去看。”

望舒却不接,只是微微笑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万年古玉。”

“怎么可能没有?”颜娘不服气道,“你这个小仙人想是根本没见过世面,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我是说真的。”望舒耐心地解释道,“凡玉在土中,五百年体松受沁,千年质似石膏,二千年形如朽骨,三千年烂如石灰,超过六千年便烂为泥土,所以根本不存在万年古玉。”

颜娘听了一愣,不料自己的大话竟被戳穿,随即道:“这块就算不是万年古玉,可看上面的牛毛纹,也至少有千年了,照样珍贵无比。”

望舒没答言,却接过那块玉佩细细看了一眼,便淡淡一笑还了回去。

“怎么,难道是假的?”颜娘顿住了脚步,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失却了生气。

“这种玉佩在天界的下级仙人中曾经一度流行,用来冒充神人所佩的珍贵古玉。”望舒一边走,一边随口道,“做工虽好可惜终归是赝品。”

“真的……只是赝品?”颜娘咬着嘴唇,吃力地问。

“你这块玉称为‘风玉’,是将新玉用浓灰水加乌梅水煮,趁热把玉取出,置于冰雪中冻冷。玉石冻裂后,裂纹细若发丝,可以用来冒充古玉中的牛毛纹。但裂纹颜色新,不如古玉温润,我曾任种玉仙人,自然能辨认得出,想必凡间有些经验的验玉师也能看得出来。”望舒不紧不慢地说到这里,发现颜娘已然停下了脚步,低头凝视着那块玉佩,忽然抖着手将它举高,做势要摔,却终究没摔下去。

“虽是赝品,却也是真玉,总可以值点钱的。”望舒蓦地醒悟自己只顾说得高兴,却引起了颜娘的伤心,赶紧劝慰道。

“说得也是。”颜娘目光森冷地盯着那块玉佩,仰了仰下颏,忽而妩媚地笑道,“那今天就把它花出去!”

望舒见她神情中戾气渐升,不由心里有些不安。然而此时炎洲国的集市已逐渐热闹起来,那大如小船的豚鱼、身披五彩的鸾凤、肋生双翼的红狐都扑簌簌地飞进望舒和颜娘的视线,让二人一时目不暇接,便没有再交谈下去。

鱼市中人潮攒动,两人很容易被冲散,因此当颜娘伸手握住望舒的手腕时,他微微一怔,并没有拒绝。

“走,我们去那里看看。”颜娘回头朝望舒一笑,拉着望舒挤进了一个人圈。

却见众人环绕之中,一个中年汉子正手持一根粗木棍,一下接一下地打在一只青色的小兽身上,橐橐作响。而那小兽虽在他手中挣扎,却丝毫不以木棍敲打为意,只是瞪着一双精光灿然的豹眼,凶狠地盯着众人。

“刀刺不进,棍打不死,大家看看这个货物还值几个钱吧?”那个中年汉子显然是卖主,讨好地朝围观的众人笑道。

“你可认得这是什么?”颜娘指着那青色小兽,低声问望舒。

“这是风生兽,是天界中的灵物,吃了可以……。”望舒说到这里,蓦地见那风生兽甚是灵动可爱,不由心有不忍。

“吃了可以增强灵力吧?”颜娘见那风生兽形似小豹,忽而笑道,“虽说买回去养在家里也还有趣,可惜总比不上灵力有用是不?”

说话之间,那卖主已烧了一堆柴火,将风生兽放入其中,只见火光熊熊,可那风生兽依旧安然无恙,只把卖主急得一头一脸的汗。

“怎么都弄不死,买回去怎么吃?”围观众人失了兴趣,纷纷散去了。

“反正留着没用,送给我可好?”颜娘见那卖主大是沮丧,不由试探着问道。

“你知道怎么弄死它?”卖主一拍大腿,愤愤道,“折腾得面子都丢光了,如果你肯告诉我杀它的法子,随便给点钱就拿走吧。”

“我们没有钱,不过你若是肯送给我们,我便告诉你杀它的办法。”望舒见颜娘将那块玉佩在手中握得死紧,仿佛直要将它嵌到肌肤里去,知她舍不得那块玉佩,遂向卖主重申道。

“也罢,反正是捡来的,卖不掉养着还费粮食。”卖主想想无法,索性将绳子往前一递,“那你说吧。”

“杀它只有一种办法,就是用石上菖蒲封住它的口鼻。”望舒说完,将绳子接过想要交给颜娘,颜娘却蹲下身子,伸手在风生兽黑亮如缎的脊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口中叹道:“想起要吃了它还真有点舍不得……”话音未落,那风生兽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张口就朝颜娘的手背咬了下去。

颜娘惊呼一声,连忙退开,望舒见状,连忙使劲扯紧风生兽的缚绳,将那死命扑向颜娘的小兽牢牢拉住。

正在此刻,却听一声霹雳,一个青衣神人蓦地从天而降,落在二人面前,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打我豢兽的主意?”说着手一指,那风生兽便脱了绳索,窜到他的怀中。

“见过尊神。”望舒见来人正是曾经巡视过琼田的神人广成子,心里暗叫不好,连忙躬身施礼。

“望舒?”广成子皱了皱眉,“你不去安心做自己的职司,怎么跟妖孽混在一起?”

“尊神,我没有……我只是……”情急之下,望舒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因为他喜欢我呀。”颜娘忽然一反之前的矜持端庄,神色蓦地妖媚起来,“望舒,告诉他,跟我在一起比做什么劳什子仙人快活得多。”

“尊神,不是这样的……”望舒脑中嗡的一声,一时想不明白颜娘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只想立时跟广成子解释清楚。

“唉,纵然有丧父之痛,也要自重自爱。”广成子打断了望舒的话,痛惜地看了望舒一眼,“我原本以为,你比你父亲要长进些……好自为之吧。”说着,再不理会两人,抱着风生兽腾云而去。

“你为什么要陷害我?”望舒蓦地转过身,盯着颜娘悲愤地问,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之中,冷得刺痛。

“谁让你自己愿意跟我这个妖孽在一起的?”颜娘缓缓抽出簪子,将发髻重新散开,眉目中妖气顿时重了几分,冷笑道,“忘了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仙人,若不是今天你还算乖巧,我哪会这样就便宜了你?”说着,再不看望舒一眼,转身走开,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周围的凡人并不曾听见他们刚才的谈话,照样熙来攘往地穿梭着。望舒愣愣地站在人潮中,不时被人推来搡去,他却浑然不觉。仙妖殊途,本来就是敌对,自己却为什么会全心信任于她?难道只是为了黑暗之中,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关切亲和的目光?思绪理不出个所以然来,被欺骗的痛楚却像荆棘一样硌在心里,望舒终于抖着手捏了蹑云诀,离开了炎洲。

在银河边坐了良久,望舒的心境总算被冷冽的河风冷静了下去。他从袖子中又摸出那个木匣来,带着些了然的失落打开了匣盖。

一粒念珠自动滚落在他的手中,这一次,望舒没有再把它放回去。

将念珠握在手中,运起灵力,望舒突然想知道这颗性急的念珠究竟要送到何处。

“种玉仙人望舒。”强烈的念力如同几个闪光的字出现在望舒闭上的双目前,他惊讶地睁开眼,发现念珠的光芒比刚才更加炽烈了。

没有错,这颗念珠,正是送给望舒自己的。

愣了一下,望舒急切地捻碎念珠,看到父亲祈晔的幻影出现在自己眼前。

“父亲……”明知道仅仅是幻象,望舒还是忍不住含着泪叫了一声。

“望舒,如果你能读出这颗念珠,就证明我已经死了。”幻象中的祈晔仍旧穿着青灰色的法袍,衣襟上绣的青鸟纤毫毕现,声音也如平常一般,沉稳中带着偶尔的高音,“我知道你肯定会很难过,但实际上摆脱了我的牵累,你或许能过得更好一些。”

“不,父亲。”望舒默默地念道,然而幻象中的祈晔只是自顾地讲下去:

“这些念珠里面,几乎都是神人之间的无聊邀约,我们每天马不停蹄传送的,就是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偏偏还要忍受那些高高在上的鄙视!于是我开始试着隐藏念珠,明知是犯天条的大罪,却忍不住上瘾一般地做下去,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采取的反抗,唯一可以感受的快意。一方面我希望这些念珠不重要,可以让他们忽视了它的遗漏,可另一方面,我却暗暗希望这些念珠重要,这样我才能够操纵他们那些上位神人的命运!

“望舒,我的儿子,当你看到这里,肯定知道我的行径已经被察觉了。我对这一天的到来已有了充分的准备,我会自己选择死亡,而你,也不要寻求让我复生。神人自私贪婪浅薄倨傲,我鄙视他们,却又梦想能跻身他们的行列,所以我自己也是一个可怜虫,我对这漫长的生命已经无比厌倦,或许只有死亡这个选择才是我一生中最有尊严的一件事。所以我的儿子,不要把我的错误当作你的负担,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有一天能够遇见你的母亲,就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只能归结于我的无能。”

由念珠碎末组成的幻象渐渐消散了,望舒仿佛怕冷一般慢慢地抱住双膝,将额头靠在膝盖上,良久没有动一下。父亲,你以为你的行为可以损害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人,可实际上,这种无意义的对抗只能伤害那些比仙人更为低下的凡人,将劳民国的千万将士送入地府。而那些你真正要报复的对象,依旧毫发无损地继续他们的生活,嘲笑着甚至漠视着你的挣扎——所以,从一开始,你便错了。

阵阵冷风从银河上空吹来,将望舒紧紧包裹,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短短几天传信仙人的经历似乎比望舒两百多年的种玉生活更为漫长,而未来的路,又会通向何方?

 

 


第七章 阴气晦昧无清风

 

“传信仙人速来听命!”隐隐的命令如同一根细丝粘上了望舒的思维,他蓦地抬起头,看见衣襟上绣的青鸟开始不断闪烁光芒。

望舒知道,附近有神人开始召唤传信仙人听候差遣,而自己,正是离那神人最近的传信仙人。

尽管还有十颗念珠尚未送完,望舒还是不得不前去应命,心想若是送达地点太远,就请那位神人另行召唤他人。

“小仙在此,不知尊神有何吩咐?”望舒快速赶到发出召唤的神人之前,躬身行礼。

“是你?”那神人见望舒抬起头,不由有些意外。

“正是望舒。”望舒见那神人长眉垂肩,竟是当日言辞刻薄的土德星君,不由心中暗叫一声苦。

“我记得你在归山琼田好好种玉,怎么改行做起祈晔的职司了?”土德星君明知故问道。

“回尊神,我父亲留下一些念珠尚未送完,望舒便替父亲送去。”望舒不卑不亢地答道。

“我怎么听说你是要为祈晔赎罪的?”土德星君冷笑道,“祈晔也真狠,为了把儿子推到天帝眼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猜你复生祈晔是假,沽名成神是真——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不择手段的小人!”

“望舒所做的,不是赎罪,只是尽自己的责任而已。”望舒猜测尚余的十颗念珠与送给风神飞廉的大同小异,而父亲也不再需要自己搭救,回答中不由带了一丝傲气,“至于其他的,望舒并不奢求。”。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土德星君冷笑了一声,指着身边一包泥土道,“我要你把这个送到青要山去,交给武罗女神。

“是。”望舒也不多话,弯腰去抬,不料那包泥土看似不多,却重逾山丘,竟没能抬动。

土德星君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望舒劳碌,心中有些快意。这包泥土囊括了太丘山的所有土壤,原本是想招几个传信仙人一同搬去的,不料遇见望舒不肯服软,正好借此机会给他点教训。

“尊神,这包泥土太重,小仙无能为力。”试了几下都无济于事,望舒只得向土德星君禀告。

“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今天之内必须送到。”土德星君冷哼一声,自顾去了,“我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好好珍惜吧。”

望舒知他有意刁难,却无法拒绝,想了想,只得到通致司内借了辆车,将泥土一点点捧到车中,方才吃力地推着车降到九重天的最下端,往青要山而去。

推了一阵,双臂渐渐无力,望舒索性用云彩搓了根绳子套在肩上,拉着土车前行。传信仙人本不善于负重,因此才走得一半,望舒已累得汗流浃背,双腿发颤。

站着歇了一会,望舒再次拉车前行,没料到竟然轻松许多。小跑着前行了一段,望舒蓦地站住,身后的车板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腰,随后便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是谁在帮我?”望舒转回头,惊异地看见一头长发从车后飘扬出来,随后一个人影直起了腰,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笑道,“是我。”

是颜娘。望舒惊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次又是打了什么主意。正要开口责问,蓦地又在她眼中寻觅到那缕关切亲和的目光,不由心头一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看你拉车辛苦,来帮帮你。”颜娘笑了笑,双手抵在车的后板上。

“你的法力……”望舒见她精神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不由惊异地问道。

“承蒙你教的好法子,我另外寻到了一只风生兽。”颜娘笑着做出一个呕吐的姿势,“真真是闭着眼睛才吃得下去。”见望舒还有些发楞,不由催促道,“继续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好。”不知怎么的,望舒竟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心头自嘲地一笑,就算明知颜娘的心思不会如此简单,自己却如同沙漠中饮鸩止渴的旅人,多得一分快活也是好的。于是并不提及上次的不快,望舒弯腰拉起车,两个人默契地配合着往青要山而去。

这一路行去,竟是无比顺畅,望舒偶尔回头一望,便看见颜娘亲切的微笑,不由也是展颜一笑,虽然仍然有些忌惮她的反复无常,心头不知为何却是一片静谧祥和。终于在要到达青要山的时候,颜娘停手道:“我在这里等你吧,前边我不方便去。”

望舒这才想起颜娘乃是妖魔之身,对进入神山仙境颇有禁忌,遂点了点头,独自将一车泥土送进山去,幸喜与武罗女神的侍从交接顺利。望舒一办完差,便急匆匆地赶往颜娘等待之处,心中虽然知道与妖魔结交乃是天界的禁忌,但一想起颜娘的笑容,望舒就难捺心中的激动,只恨不得立时再看到这笑容才好。

颜娘果然还在原地等待,远远见了望舒前来,笑意便从眼中蔓延开来。等到望舒走近,颜娘竟一把将望舒手臂抓住,含笑嗔怪道:“磨蹭这半天——我还以为你真是被我吓坏了呢。”

“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望舒苦笑了一下,虽有些羞赧于她的碰触,但心中不但不排斥,竟有些隐隐的喜悦。心知妖魔行事本异于循规蹈矩的天界中人,索性并不挣扎,任颜娘的手停在他的肩头。

“累坏了吧,来,坐下歇歇。”颜娘拉了望舒在一片白云上坐下,顺势让望舒靠着自己休息,竟似无比自然。望舒本待拒绝,不料感觉温暖阵阵从颜娘身上传来,竟不忍打破了这甜蜜的静谧,只轻轻地靠着她,安心地合上双目。耳听颜娘发出了一声极为愉悦的轻叹,望舒忽然生出一股抱住她的冲动,却立时警惕心神,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让我摸摸你好吗?”颜娘忽然低低地问,见望舒没有拒绝,便颤着手慢慢抚上了望舒的额头,渐渐划过他的眉眼和鼻子。

望舒心中跳得厉害,没敢睁眼,只感觉那细腻的指尖从自己面颊上划过,冰冷得如同风中落下的泪珠。

“大胆妖孽,你们在做什么?”半空中忽然一个霹雳,吓得望舒腾地弹了起来,却见土德星君黑着一张面孔,恼怒地盯着自己。

“我们做什么不关你的事。”颜娘的妖气蓦地重了起来,嗤笑道,“神妖不同界,你还管不到我的头上。”

“妖妇,多看你一眼我还怕污了眼睛。”土德星君冷冷撇下一句,只盯着望舒道,“我问的是你!”

“我做了什么,自然会自己承担责任。”望舒冷静下来,平缓地答道,“尊神要送的土壤已经按时送达了,你现在并没有理由来指责我。”

眼见一旁颜娘得意地笑了出来,土德星君不由恼怒起来:“早些时候听广成子说你结交妖孽,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和你父亲果真一样,都是利欲熏心的好色之徒,可见有其父必有其子!”

望舒见他辱及父亲,心头一点耿介之意忍不住呼呼地窜了上来,慢慢地道:“如果妖孽没有尊神这般蛮不讲理,望舒宁可去结交妖孽!”

“这句话说得对。”颜娘听了点头一笑,拉住望舒的手道,“望舒,跟姐姐走,不要理会这个晦气脸的丑八怪。”

“望舒,你敢!”土德星君气急叫道,“你要是现在敢跟她走,别说你再也成不了神人,连这个天界都容不下你!”

望舒情绪本是悲愤,听了土德星君这一句,不由冷笑道:“难道不跟她走,尊神的心里便容得下我?告辞了。”说着,转身随着颜娘离去,对身后土德星君的召唤置若罔闻。

那土德星君一向是疾恶如仇的脾气,因此虽然性格暴躁,在天庭还是颇受尊重。这次见望舒掉头而去,一方面恼羞成怒,另方面只疑望舒受了颜娘的蛊惑,当下不暇多想,一道电光从掌心射出,直劈向前方的望舒,口中叫道:“你给我回来!”

望舒自得知父亲不再需要自己,送回念珠之举其实毫无意义,心中就一直憋了一股怨气无处释放,因此此刻虽然感知电光来向,竟任性赌气并不躲闪。立时望舒只觉后背一阵灼痛,已被那电光斜斜劈过,脚下站立不住倒在云层上,却依然撑住一口气冷笑道:“反正我做的都是无聊的事……你就打死我好了。”

“你扶他过来,我可以给他医治。”土德星君一时也有些后悔出手过重,却拉不下面子走过去查看,不得已招呼颜娘道。

“天界中人的话,我永远也不会信!”颜娘的冷笑中满是深藏的怨望,弯腰扶起望舒,蓦地化为一阵妖风不见了踪影。

“罢了,祈晔哪里教得出好儿子来?”土德星君本待要追,却终于一挥袖子,义愤填膺地抽身而去。

望舒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身下柔软的细沙如同绡纱一般轻轻摩擦着他的脸颊,然而后背仍旧如火炙一般疼痛。他试了试想用双臂撑起身子,却最终徒劳地又趴了下去。

“别乱动。”一只手轻柔地按上了他的肩,颜娘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你的伤很重,我法力不够,只好带你去找人治伤。”

“去哪里?”望舒张口问,蓦地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得厉害。他微微动了动脖颈,看见一排排白色的波浪从大海深处涌过来,然后舔着自己不远处的沙滩重新滑落进大海之中。

“去我来的地方——幽冥城。”颜娘看到望舒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笑道,“怎么,小仙人害怕了?”

望舒确实有些吃惊。在他听到的不多的传闻中,幽冥城这个名字永远是跟恶梦和凶煞联系在一起。据说只有对天庭抱有强烈憎恨的人死后才会进入那个地方,永远生活在黑暗和怨气之中,永远无法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