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的尽头是一片细密的沙地,随着小船自动搁浅,三个人便站在了雪魇谷中。
眼前是一片葱郁茂密的原始森林,一看那蜿蜒盘旋的藤蔓,就知道若干年来杳无人迹。小心地踩着地上厚厚的枝叶走入林中,务相不放心地回头去看瑶影,却发现她兴奋地爬高走低,东张西望,倒似这次来不是冒险,而是游山玩水一般。不过看着她步履轻捷,眼神欣喜,务相的心里也不由放松了几分。
“这么大的林子,却到哪里去找穷奇?”乌岷放眼望着漫无边际的树林,疑惑地问。
“我上去看看。”瑶影见务相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略带些得意地穿越枝叶的空隙,飞上了天空。
“这个神界的使者,居然真是来帮我们的。”乌岷看着瑶影,有些惊讶地低声道。
“应该是吧。”想起巴人与神界数百年的对峙,务相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下一瞬间,瑶影已轻飘飘地落回了我们面前,指着前方道:“这里的天空也被结界笼罩,不能高飞。不过还是能看到这一片树种混杂的森林中心,是一圈烟椤林,林中似乎有白色的建筑。我们就到那里去吧。”
由于常年无人到来,他们身处的这片森林异常茂密,几乎让人无法下脚。无奈之下,务相只好挥开圣剑,一路砍伐着藤蔓灌木往前走。就这样一直走到天黑,三人已经深陷在这片密林中,四周黑压压的全是树影,只有脚下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响声。
“奶奶的,我怎么觉得这里像个大坟场?”乌岷话音刚落,一阵夜风猛然刮过,吹动树梢发出呼呼的怪声,饶是务相胆大也不由觉得脊梁骨发冷。
“确实奇怪,这么大的林子安静得有些异常。”务相伸手摇了摇身边一根树干,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异之处。然而心里的惶恐却越发增长——走了这么久,居然连一声鸟叫也不曾听到过!这个林子,果然是容不得动物生存的么?
“还是有生命的。”瑶影忽然弯了一下腰,随即将手掌伸到务相面前。借着夜色笼罩前最后一点余光,务相看清在瑶影洁白如玉的手掌中,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在蝺蝺爬行。这只蚂蚁的存在让务相心中一阵舒畅,就像把堵在心里的恐惧都释放出来了一般,于是笑道:“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我们先生堆火。”说着,他从瑶影手中拈起那只蚂蚁,随手捻死在树干上。
“你干什么?”瑶影蓦地尖叫了一声,愤怒地盯着满脸茫然的务相,眼中顿时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样就杀了它?”
“我杀了谁?”务相莫名其妙地回答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瑶影口中的“它”就是那只蚂蚁,不由道,“不过是一只虫子……”
“是虫子就可以任意杀戮吗?难道在你眼里,它不是一条生命?”瑶影眼睛仍然盯着务相,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一步。
女人啊。务相心中不以为然地叹息了一声,面上却赶紧软语道歉:“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杀生惹你生气了。”
眼看瑶影并不回答,气氛一时很是尴尬,一旁的乌岷忍不住抱怨道:“为了只蚂蚁吵架,说出去真是惹人笑话!如今我们几个困在这里,谁也离不了谁,要吵的话留到活着出了这鬼地方再吵吧。”
听乌岷这一说,务相也觉得无趣,便用圣剑在石块上砍出火花来点燃枯枝,招呼乌岷和瑶影围着火堆坐下。瑶影一言不发,离得务相远远地坐着,显然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
务相苦笑了一下,暗道自己对姑娘们的心事真是一点也无法拿捏,只盼着过了今夜,她能够忘却此刻的不快。
“瑶影姑娘……”眼见两个人都不开口,乌岷终于按捺不住道,“这个林子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头,白白耗费时间……既然你会飞,能不能先飞过去探察一下穷奇是否在烟椤林里?”
“不行!”务相当即反驳道,“穷奇也是会飞的猛兽,万一发生误会,瑶影一个人绝对会有危险!”
“那她也可以把我们从空中送过去吧。”乌岷烦躁地用一根树枝划着地,“若是还没见到穷奇就死在半途,我真是不甘心!”
“早知这样,乌岷叔叔你当初就不要一起来!”或许是因为乌岷的口气中微微有责怪瑶影的意思,务相耳根一阵发热,口气也暴躁起来。
“务相,我陪上性命来帮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乌岷的语气也顿时粗了起来,霍地站起了身。
“你们别吵了好吗?”瑶影也站了起来,眼中明显有了泪光,“明天我送你们过去。不过那片烟椤林连天蔽日,还是需要步行才能进去的。”
“不行!”务相此刻头脑冷静了一些,走到乌岷面前,低下声气说道,“我也知道乌岷叔叔是好心,不过瑶影的法术每使一次,都会对她的体力有很大消耗。既然我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自己走过去吧。”
“早说不就好了吗?”乌岷哼了一声,转身对瑶影道,“瑶影姑娘,我先前误会了你,不要见怪。”
“也是我存了私心,不怪乌岷叔叔。”瑶影不知怎么的红了脸,看了务相一眼,便埋下头坐在了火堆旁。
“好了好了,大家都没事了。”务相见气氛一时有些冷场,连忙对瑶影笑道,“你不是喜欢口弦吗?我做一个送给你吧。”
“承钧本来说送我一个的,却一直没有时间。”瑶影淡淡答道。无可否认,从瑶影口中听到承钧的名字让务相的心思再度一黯,却低着头专心雕刻手中的木片,不再想下去。
“做好了,送给你。”务相将口弦递给瑶影,吹了吹圣剑上的木屑,心中祈祷祖先的英灵不要怪罪自己亵渎了圣物。
“我不会吹,还是你吹给我们听吧。”瑶影摇了摇头,没有接。
“你想听什么?”务相掩饰着自己失落,笑着问道。虽然他自知口弦没有承钧吹得好,但好不容易瞅到承钧不在的机会,还是应该好好表现一下。
“有关于蜉蝣的歌吗?”瑶影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
“有啊,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将口弦放入唇中,务相邀请一般看了看乌岷,乌岷便和着务相的曲声开口唱了起来: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我心忧矣,于我归处……”务相的口弦技巧虽然不够好,但其中一股沉郁浩瀚之气却深深打动了瑶影,她低低地跟着唱和着,抱住膝盖,慢慢低下头去。
“我心忧矣,于我归处。”乌岷忽然大声地重复了一句,随即笑道,“我们的归处就是巫山中的故土,只要拿到穷奇之皮,杀光封丹国人,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务相,说好了,等拿到那毛皮,可要借给我痛痛快快地用两天!”
务相看着乌岷激动的神情,蓦地停下了吹奏。如今巴人与封丹国人仇恨如此深重,一旦他们踏上回归故土的旅程,还不知要面临多少困苦和牺牲?
“我的归处又在哪里呢?”不经意中,务相听到瑶影低低的叹息,仿佛一阵风拂过他的心尖,竟有些颤颤的疼痛。
第八章 谷中雪
“看,有火堆,循着音乐找果然没错!”远处蓦地传来惊喜的声音,接着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地朝务相他们奔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乌岷唰地站了起来,务相则自然而然地将瑶影挡在了身后。
“我们是祁连国人,在这里迷路了,想来借个火。”两个人影立住了,朝他们摊开双手,表示毫无恶意。
务相借着火光,细细地打量着远处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年轻的武士,穿着华贵的软甲,身侧挂着鲨鱼皮制成的箭囊和剑鞘,可惜作为装饰的金银丝线被树枝刮断了不少,线头飘飞,而满脸的擦伤更显出他们的狼狈。两个人的打扮虽然差不多,不过从神色上看,站在前面的那人应该是个头儿。
“过来吧。”务相思量在这诡异的地方多个人打听情况也好,便点头招呼他们过来。
“这里没什么怪事吧?”两个人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见务相点头,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坐到火堆前。他们随即从皮囊中取出清水干粮,不客气地大口啃了起来,倒似很久不曾安心吃过饭一般。
“你们是谁?在这林子里遇到了什么?”见两人惊恐的神色稍稍平复,乌岷连忙问道。而务相则留意到二人装备充足,除了擦伤没有别的伤痕,实在没猜出是什么让他们慌张若此。
“你们也是来猎取穷奇之皮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首领模样的年轻人便道,“我是祁连国的贵族,为了拯救我的国家,冒险潜入这雪魇谷想要猎到穷奇。可惜半途遇上挫折,倒让各位见笑了。”这个年轻人甫一平静下来,便流露出他的贵族味道,说话虽然礼貌,却掩不住满面的矜持之色,让乌岷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拯救国家而猎取穷奇?”务相疑惑地问了一句,虽然知道穷奇之皮可以赋予人无穷的勇力,他却确实不明白一向标榜文明富庶的封丹国和祁连国为何也觊觎于它。
“你们还不知道吗?北方的溟族又卷土重来了!”那祁连国的年轻贵族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神色郑重地道,“我一个多月前出发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攻打祁连国已经二十多天了。”
“溟族,就是二十多年前被青丘国打败的溟族吗?”务相恍惚记得听承钧提过这个民族,正是由于那场战乱,承钧的母亲才会千里迢迢从青丘国流落到了贫苦的巴人村落里。
“那也叫‘打败’?”年轻的贵族讪笑着哼了一声,“与溟族那一战,青丘国元气大伤。虽然勉强将溟族赶回了北方的冰洋,一个泱泱大国最终却被周围的小国瓜分干净。现在青丘国早亡了,溟族却又恢复了元气,你倒说说是谁厉害呢?若是这次我祁连国抵挡不住溟族,你们封丹国迟早也会被他们杀戮殆尽。”
“那溟族究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在九州八荒如此横行?”听那贵族喋喋不休,乌岷按捺不住插话问道。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年轻贵族见众人听得入神,倒也引发了谈兴,侃侃言道,“溟族原本只是在极北苦寒之地挣扎苟活的民族,不料却出了个野心极大的国君,学来移魂之术,用冰雪造成无数士兵,移取族人的魂魄植入其中。这些冰兵雪兵得了活人魂魄,便行动自如,不餐不饮,不累不疼,普通国家的军队哪里抵挡得住?而且他们一旦身体被破坏,灵魂还可以回归溟族,或回归原身复活,或重新植入新的冰人身上,倒似不死的军队一般。因此要抵抗溟族的扩张和侵略,实在是个难题。”
“用穷奇的皮毛可以破除他们的妖法吗?”务相问了一句,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告诉你们也不打紧,反正要对抗溟族,九州八荒的所有国家都应该联合才是。”年轻贵族笑笑,接着说下去,“根据上次青丘国抵御他们的经验,我们发现只有从冰人士兵头顶的泥丸宫中刺入利刃,才可以封住他们逃逸的灵魂,真正将他们消灭。不过会飞行之术的人除了极少数祭司巫祝,哪里找得到那么多?听说穷奇之皮若是披在人身上,不仅可以自由飞翔,还能赋予人无穷的勇力,正是对付溟族的绝佳灵物,因此我才不惜拼却性命,到这号称有来无回的雪魇谷来——对了,你们是为封丹国猎取穷奇的吗?”
“谁为了封丹国那些王八蛋?我恨不得他们都被溟族杀光。”乌岷忽然恨恨地道。
那年轻贵族端详了务相和乌岷一会,忽然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巴人。”这句话的语气不同方才,已是带了几分疏远。
“你们也瞧不起巴人是吗?”乌岷接口讥诮道,“你既然吹嘘自己忠贞勇敢,方才却为什么跑得像个丧家之犬?”
那个年轻贵族方才还镇定高贵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笑道:“你们才进了这林子多久?告诉你,若是你能像我一样活着从前面的烟椤林出来,就算连穷奇的毛都没见过,我也服了你!”
“请问公子,那烟椤林中有什么古怪?”务相连忙伸手拽住了想要发火的乌岷,恳切地问。
那年轻贵族的脸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而一旁他的仆人则面色惨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
“哼,怕成这样,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打道回府吧,少在这里逞英雄了。”乌岷性子向来暴躁,不顾务相的劝阻,再度冷笑道。
“不猎到穷奇我不会回去的。”年轻的贵族因为尊严受到侮辱而隐隐生出了怒意,“而且我们可以比赛看看,究竟是谁最后拿到了穷奇的皮毛。”
“比就比,难道我还怕你们这些怯懦的兔子?穷奇是巴人的圣兽,它的勇力也只会赐给巴人。”乌岷扯出被务相拉住的衣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务相心里已是万分后悔不该和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搭档。
“你骂谁是兔子?”年轻贵族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若不是大家都进了险地,我堂堂南华世家的人怎么会跟你们这些蛮族为伍?”
“这位公子,请息怒。”虽然听他说出“蛮族”两个字心中不忿,务相还是站起来笑道,“我叔叔就是这个脾气,请不要见怪。既然大家目标都是要对付溟族,就应该同舟共济才是。明天我们还是一起上路吧,人多了好歹有个照应。”
“听你说话,还像个有教养的人。”年轻贵族笑了笑,拣了一根燃烧的树枝站起来,“夜已深,我们到那边去休息了。”说着,带着从人走到离务相他们十丈远处,自己点了一堆篝火,想是不愿与这群粗鲁的巴人再多接触。
“一看就是满脸的奸诈相。”乌岷白了那两人的背影一眼,嘟囔了这一句,也躺到地上去。
务相知道乌岷看人向来偏激,连承钧那样好的人都能被他揣测成虚伪,更不用提这两个带着富贵骄气的外乡人了。当下也懒得说他,转头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瑶影,笑道:“我们也睡吧。”
“前面有很大的凶险。”瑶影忽然开口说。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务相,里面盛满了他所不明白的情绪,隐隐倒像是——对他的担心。
务相强压下自己握住她双手的冲动,别过脸去,假装轻松地道:“那两个祁连国人都能活着出来,我们当然是没有问题的。我总不会连那个纨绔子弟都比不上吧。”
瑶影叹息了一声,不再开口。等不到她的回应,务相便也倒在落叶上浅浅睡去,手指还紧紧握住腰侧的圣剑。朦胧中他曾开眼望向那两个祁连国人的方向,发现他们坐在火堆边不知在缝制着什么,但疲惫的务相很快又再度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务相招呼了那个祁连国贵族和他的从人一起上路。说是一起上路,不过是务相三人走在前面,那主仆二人远远地缀在十丈开外而已。务相几次想要提起话头问他们这林中潜藏的危险是什么,那个贵族却阴沉着脸不开口,想是仍旧对昨夜的冒犯耿耿于怀。
“哼,怯懦的兔子!”乌岷一边劈开拦路生长的灌木树枝,一边喃喃地骂道。
务相没有接话,实际上他现在也不能断定,那两个祁连国人故意走在他们身后,究竟是避讳他们巴人的身份,还是确实在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可惜务相现在所能做的,只是加强自己的戒备而已。
从昨晚以后,瑶影一直很少开口,只是埋头走路,甚至连看都不看务相一眼,让务相隐隐有些失落,左思右想,也没想起自己是哪里又得罪了她。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乌岷在一旁惊异地道:“居然有这么多独活,要是能平安回家,采一篓子带回去能卖不少钱呢。”
“‘独活’是什么?”瑶影好奇地问。
“就是这种药草。”乌岷指着一片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道,“它的根可以治风湿,我们巴人常常上山挖药,所以认得。”
“很漂亮的花呢,聚在一起象小伞一样。”瑶影看着那一簇簇聚集在一起的小白花,忽然叹了一口气,“就是这名字为什么这么古怪?‘独活’、‘独活’,难道只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她不知忌讳,自然口无遮拦,却将一旁的务相和乌岷听得心中一寒。乌岷连忙往地上呸呸地啐了几口唾沫,算是将瑶影方才话中的晦气破去。瑶影有些委屈地望了望务相,务相只得朝她宽慰地笑了笑。
气氛骤然沉闷开来,连后面跟随的两个祁连国人也不再开口,“一行五人”就这样默默地赶路,终于在天黑以前穿越外围的杂木树林,来到内圈的烟椤林边缘。
几乎没有犹豫,务相和乌岷、瑶影便走入了烟椤林中。
仰头望去,密密麻麻的烟椤树直入云霄,羽毛状的树冠互相重叠,将光线完全隔绝在林外,隔离出一片幽闭的通道,延伸往未知的前方。奇怪的是,虽然没有阳光,整个林中却依然明亮,原来烟椤树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都生长着一排圆形的颗粒,正是它们荧荧闪动着白色的光芒,仿佛夜空中密布的星辰,照亮了几乎密不透风的烟椤组成的宫殿。
“那些是什么?”瑶影问。
“好像就是这些树的种子。”务相皱着眉头打量了半天,终于得出这个结论。
“那两个祁连国人好像没有进来。”乌岷对这些植物没有什么兴趣,反倒回头看了看身后。听了他的话,务相也赶紧回头望去——只有烟椤树笔直挺立的树干,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别理他们,我们自己走。”乌岷随口说着,当先往前走去。
务相四处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便与瑶影并肩往前走去。林中本来没有一丝风,但由于他们走得很快,瑶影的发丝便轻轻柔柔地拂过务相的脖子,让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直着身子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脑海中似乎一片空白。
“快看,怎么回事?”瑶影忽然拉了拉务相的衣袖,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
务相猛地回过神来,只觉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甚是诡异。抬头一看,竟是头顶烟椤树叶上所附的白色种子齐齐闪动起魅惑的光,晃得人眼前一阵昏花。紧接着,尽管没有一丝风,那些种子忽然纷纷脱离了树叶,飘飘悠悠地朝地面降落下来,竟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般美丽。原来,每一粒细微的种子外面,都包裹着一层轻柔的白絮,正是那些白絮在黑暗中幽幽地闪动光芒。
雪花。脑子中猛地溜过这个词,务相霍然想起了临来之时承钧的提醒——雪魇谷中的雪定有古怪。一念及此,他猛地撑开了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在自己和瑶影的头上,随即大声朝走在前面的乌岷喊道:“快过来,别沾到这些雪!”
乌岷转回头来,奇怪地瞪着务相,似乎没有理解他情急中所说的“雪”是什么。
“过来……”务相心中焦急一片,撑着伞就想朝他奔过去——然而一切已经晚了。
一片飘忽而下的种子率先落在了乌岷的头顶上,立时如同被灌注了生命一般倏地消失在乌岷的发间。乌岷大叫一声,猛地仰起头来,更多的种子却不急不徐地落在他赤裸的面孔和肩膀上,立时钻进血肉之中。
顷刻之间,最骇人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陷入乌岷身体的烟椤种子立时在这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上发出芽来,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它们的根须瞬间穿透了乌岷的身体,拼命地吸吮着他的血肉,支持自己的枝条如同伸展的手臂一般向天空拔去。
“救……我……”乌岷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绝望地朝务相和瑶影望过来,发出支离破碎的两个字。
“啊!”瑶影猛地尖叫一声,闭着眼睛便躲在了务相的身后,恐惧得全身发抖。而务相也被这诡异而血腥的一幕震慑得呆在原地,即使听见了乌岷的求救,一时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扭向务相的乌岷的脸孔此刻已经被茂密的根须覆盖了,他最后的表情已完全淹没在蛇一般扭动伸展的木质中,只有他的残躯还保持着痛苦的蜷曲跪姿,让人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死去。这个念头让务相一阵颤栗,猛地将伞柄塞给瑶影,拔出腰侧的圣剑就朝乌岷身上覆盖的枝条树根砍了过去!
可惜此刻的圣剑在务相手中与平凡的刀剑没有任何区别,只能把那些活着的可怖的枝条砍出些些缺口,可那些妖魔般的植物却又立时靠吸取养分而迅速愈合。务相发疯一般地砍着,木屑飞溅了他和身边为他撑伞的瑶影一脸,可是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新生的烟椤树的生长。
“小心!”瑶影忽然惊叫一声,展开她透明脆薄的翅膀护在务相身前,替他挡开了一片被他大力的挥动带得扑面而来的种子。此时务相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堪堪与那些邪恶的精灵擦身而过。
正后怕间,务相猛然听见了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裂声,随即一蓬血从乌岷的胸膛处炸裂开去。务相正张口欲呼,那些根须却仿佛闻见血味一般自动伸展过去,竟将乌岷最后的一点心头热血在空中吸吮得干干净净!而乌岷的身体,也终于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后颓然倒在地上,霎时与盘根错节的树根纠缠在一起,最终彻底地消失在这片罪恶生长的烟椤树林之中,连一滴血都不曾剩下。
务相眼睁睁地看着乌岷的死亡,只觉得心中一片恐惧的空茫,连手中的圣剑掉落在地上也没有觉察。
第九章 殿中契
“务相,那……那是什么?”瑶影又是一声惊呼,惊得务相猛地回头看去。
远远地,一个黑乎乎没有固定形状的怪物,正慢吞吞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别怕!”务相压下心中的恐惧,捡起地上的圣剑,将瑶影挡在身后。方才经历了乌岷的惨死,此刻务相的神经绷得再稍稍用力就会断裂,而他握剑的手心里也是一片冷汗。
那个怪物慢慢走近了,务相揉了揉眼睛,一颗心蓦地放了下来。此刻他已经认出,来者正是那祁连国的主仆二人,他们全身笼罩在涂了桐油的帆布口袋中,小心翼翼地在种子飘飞的烟椤林中行走。想来那帆布口袋,正是他们目睹了其他人的死状后,连夜拆掉帐篷缝制而成的,可恨只因为几句言语冲突,他们竟能隐瞒下这烟椤林中的致命秘密!
“我们走吧。”思及这二人间接导致了乌岷的死亡,务相一阵寒心,也不与他们招呼,和瑶影自顾走开。
那祁连国贵族虽然行动缓慢,却不像务相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掠起薄如雪花的烟椤种子沾到身上,因此走了一阵,两队人便渐渐走散开去。
烟椤林遮天蔽日,行走其中混不知晨昏昼夜,好在务相体健,瑶影神异,两人便不眠不休直走下去,心中巴不得早早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烟椤密林。然而饶是两人小心翼翼,仍旧有飘扬的雪白种子朝他们飞舞而来,仅凭一把雨伞根本无法阻挡。
“不用怕,我有办法。”务相手握圣剑,将几欲沾身的种子用剑风逼了回去,爽朗笑道,“若是这雪下得更密,我便舞起剑圈护住我们,当年这剑圈连承钧泼水都没泼进来呢。”
“可是这样你无法支撑太久。”眼看前方的烟椤树依然密密匝匝望不到边际,瑶影忽然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想这雪是伤不了我的,先前只是我一直太胆怯了。”说着,她竟然将手臂向伞外伸出。
“瑶影!”务相大骇,只觉自己这一声惊呼都变了调子,若是瑶影也在他面前被烟椤树吞噬,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疯掉。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一把将瑶影搂在了自己怀中,想要阻止她几近疯狂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