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赖江,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全被这样反驳过。后来,再没人对他提这件事,连赖江也快放弃了。就在这时,隆治突然提出要结婚。
到了傍晚,亲戚们陆续回去了。每个人第二天的日程都安排得很满,新年会早些结束是多年的惯例。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赖江揉了揉肩脖。按说她也该回自己的家,但做事时总是有意无意地觉得自己是娘家人。
“哎呀呀,终于从新年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了。”
隆治正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伸着腿休息。尽管他酒量很大,这时脸也有些红了。桌子上已大致收拾完,厨房里传出了刷碗的声音。
“美冬呢?”
“在收拾,本来告诉她这些事让佣人们干就行了。”隆治脸上表现得不耐烦,可语气明显是在夸耀妻子贤惠。
赖江也坐了下来,看着墙上的置物架。她很关心放在上面的东西。
“那是贺年卡吗?”赖江问弟弟。
“什么?啊,是的。”
“这么多,有多少张呀。”
“不清楚,没数过。应该有一千多张。”
“全是寄给你的?”
“放在那儿的都是。我几乎没看内容。总算没有寄给爸爸的了。”
直到两三年前,还会收到几张寄给父亲的贺年卡。
“也收到寄给美冬的贺年卡了?”赖江压低声音问。
“当然。转寄手续已经办好了。”
“工作相关的是不是都寄到公司去了?”
“估计是。”
“哦……有几张?”
“什么几张?”
“我是问寄给美冬的贺年卡。”
隆治皱起眉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看了看邮寄人是谁,如果是寄给美冬的,就放在一边。数量太多,光看邮寄人就够费劲的了。”
“确切的数量无所谓,至少你应该知道是多还是少吧?”
“当然比我的少。”
“有五十张?”
“应该没那么多。为什么问这个?”
见弟弟眼神乖戾地瞪着自己,赖江想,这表情和他小时候比没有丝毫变化。
“我想知道她收到多少朋友或以前熟人的贺卡。”
“怎么又说这个?”隆治歪了歪嘴,伸手拿过烟盒,“姐,你怎么没完没了呀。”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所以我才说你想法怪异。你知道她家遭遇了阪神淡路大地震,父母也因此去世,从那以后,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回到了起点。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确实听她说父母的家全都塌了。但美冬原本不是在那里长大的,难道会因为地震断绝了和以往所熟人的交往?”
“以前不是说过了吗,她回去本来是打算和父母同住,却遇上了地震,地址和相册全部丢失,无奈来到东京,以前和她交往的人不知道这些,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别人确实是这样,但如果美冬想联系,应该有办法,就算地址簿被烧毁了。”
“喂,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隆治把拿到嘴边的烟又放了回去,声音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隆治叹了口气,摇着头站起身。“去哪儿?”赖江问。
“穿着和服行动不方便,我去换衣服。”他向房门走去,中途又停了下来,扭过头说,“我可提醒你,刚才说的话绝对不要对美冬说,对其他人也不要提。”
“不会。”
隆治紧闭着嘴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后,赖江站起身,走到置物架旁,低头看着那堆贺年卡,随便看了几张,果然都是寄给隆治的。她环顾四周,连抽屉都拉开了,但没发现寄给美冬的贺年卡。
前年秋天,隆治突然告诉她要结婚了。当时赖江只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如果弟弟能自己找到理想的爱人,那再好不过了。当她得知女方是最近与华屋建立合作关系的公司经营者时,也没有特别反感。日本今后会有更多女企业家出现,只不过弟弟的对象碰巧是这样一个人。确切地说,作为华屋的社长夫人,对业务一窍不通,绝对不如精通些好。她只担心若女方太忙,不利于维持家庭。隆治只是付诸一笑。
“对不起,姐姐,我没有建立家庭的意识,只是因为想尽量和她在一起,才选择了单纯的办法。我并不想让她干家务,也不想把秋村家的陈规旧矩强压给她。和她结婚后,依然希望保持良好的伙伴关系。”
这的确像隆治的一贯作风。赖江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不知会说些什么。她没说什么,只要弟弟想结婚,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又过了几天,约好了和那个女子见面。从弟弟的话推断,那应该是一个干劲十足的职业女性。既然那么年轻就自己开公司,应该性格比较强势,或许会浑身散发出一种气息,想表明自己绝不会墨守成规。赖江决定不多说什么。
但隆治带来的女子和赖江的想象完全不同。
新海美冬看上去文静、内向,谈话时又应答如流,而且有自己的见解,看得出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但是,从她那自始至终以隆治为主的态度,以及尽力不张扬的姿态中,丝毫看不出她是个企业家。本以为是因为她有些紧张,但聊了一会儿,赖江发现并非如此。她从新海美冬身上感到了一种从容,那表明:见未婚夫的姐姐的交谈中得到乐趣。
但说难听点,她看上去是在演戏。诚然,这种时候人多少会有点表演成分,但美冬的表现并非单纯出于本能,而是精心勾画出了会被大家喜欢的秋村家媳妇的形象,并完美地演绎了出来。至少在赖江看来是这样。
后来赖江问过隆治,她平时是否也那样。
“好像有些拘谨。平时话稍微多点,肯定是害怕姐姐。”隆治欢快地说。
赖江想,新海美冬根本没有拘谨,而且肯定不怕自己。见弟弟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赖江想起了父亲的话:“那孩子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严格。”出于女人的直觉,赖江觉得那个女人并不适合隆治。
但隆治的婚事在一步步推进,赖江无法过多干预。如果被问到反对的理由,自己回答是直觉,肯定会被隆治嗤之以鼻。
现在赖江有些后悔,当时至少应该对新海美冬进行身世调查。倒不是没想到,只是只说她父母家遭遇了地震,便认定那样就无法调查了。结婚仪式结束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得知美冬是在京都长大的。
作为华屋的社长,隆治的结婚仪式却办得很低调,规模也小。据说是隆治的意思,但赖江感觉,那主要反映了美冬的意向。新娘那边的出席者少得出奇,而且全是BLUE SNOW的相关人员,别说亲戚了,学生时代的朋友都一个也没见到。
就是从那时起,赖江加深了对美冬的不信任。就算是因地震和以前的朋友失去了联系,但完全断绝以往所有人际关系还是让人无法理解。她觉得美冬像是在隐瞒过去。
“想多了。”对于赖江的担心,隆治露骨地表现出不悦,“低调办婚礼是我们两人商量后决定的。我都这个岁数了,不想搞那些花哨东西,她只是听从了我的想法。”
“即便如此,也应该叫上亲朋好友吧?难道美冬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如果这样,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她已经通知了想邀请的人,这样不就够了?”
“可以前的老朋友——”
她的话被隆治打断了。“别说话这么不注意。我不是对你说过她在地震中所受的痛苦吗?这世上也有不愿被过去束缚的人。”
不论赖江说什么,隆治根本听不进去。
婚后,美冬完美地发挥了秋村家媳妇的作用,但赖江心里总有个疙瘩:关于美冬的怪事太多了。
几年前华屋发生恶臭事件的时候,时任楼层负责人的浜中被逮捕了。他的嫌疑与恶臭事件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而是因为偷了部下的信件。而且,华屋还发生了一件事,多名女店员受到身份不明的男人跟踪。
那时被偷信件的女店员正是美冬。最终浜中被查明与恶臭事件无关,被释放,但不用说,自然被从公司里赶了出去。他偷美冬的信是事实,但他曾向一些上司解释,美冬是他的情人,其他跟踪行为与他毫无关系。美冬全盘否认,上司们也认定那是浜中迫不得已之下编的谎言。
赖江听到这件事,是在隆治和美冬结婚后。说话者只是作为笑话讲的,赖江却很在意。最近又听说了一件怪事——浜中在去年春天曾在BLUE SNOW出现过。
难道美冬和浜中之间真的没什么吗?赖江曾试着问过隆治的此事。不出所料,他异常激愤:“现在又提这些陈年旧事,你想干什么呀?那件事我也听说了,美冬说这让她十分头疼。是浜中对美冬的单相思,美冬完全没那个意思。那人在BLUE SNOW露面,纯粹是为了找碴。为了不让他再接近美冬,我已经采取了措施。”
当赖江指出美冬说的未必是实话时,隆治更加愤怒了。
“那时警察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你觉得能在那种情况下一直撒谎吗?浜中对其他女店员采取怪异行为是事实,他声称和美冬有特殊关系,是因为他是在偷美冬的信时被抓住的。如果对其他女店员的骚扰行为被发现,肯定他又会提出另外一种说法。总之,我相信美冬,对她没有丝毫怀疑。姐姐,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关于那件事,她已经很受伤害了。”
尽管这番话是隆治在发怒时脱口而出的,还是很有道理,但赖江依然无法认同。也许对美冬的第一印象歪曲了她的感觉,她觉得美冬身上总有一种来路不明的恐怖。
她有时想再重新调查美冬,但也只是想想,并未付诸实施。结婚前还行,结婚后就不能再雇私人侦探了。如果因此引发一些流言蜚语,那就麻烦了。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赖江总是对自己说,现在弟弟都结婚一年了,想什么也没用,但还会时常遇到让她奇怪的事情。贺年卡也是如此。难道美冬真的只是因为联系不上,就中断了和以前所有朋友的来往?
正当赖江坐在沙发上想这些时,美冬从厨房回来了。她在和服外套了件围裙,看到大姑姐,正要解围裙的手停了一下。“啊,姐姐。”
“美冬,你今天真是辛苦了,累了吧?”
“姐姐才辛苦,还要招呼名种客人。可惜今天姐夫没来。”
赖江的丈夫仓田茂树是航空工学博士,现在正在美国西雅图参加和当地飞机制造商共同推进的一项研究,很早就听说过年也不回来。他去那边工作,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一年回国一两次。
“我一点也不累,反正都是早已熟识的亲戚。隆治也应该多关照一下你。”
“不用,我没关系。”美冬也坐在沙发上。
“美冬,你不回京都看看吗?”赖江试着问道,“在那边应该也有朋友吧?至少过年应该回去看看。”
说是去换衣服的隆治总也不露面,说这种话现在正是机会。
“您说……京都?”美冬把目光从赖江身上移开,似乎在望着远方,“好久没回去了。就算想回去,我家的房子也没有了。”
“那就回去看看。上学时的朋友应该还住在那边吧?”
“不太清楚,完全没有联系了。”美冬看着赖江摇了摇头。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谁都不通知,未免太寂寞了。特别是京都,对你来说应该是值得怀念的地方。”
“嗯,那倒是。”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应该回去一趟。”赖江语气略微强硬地说道,观察着美冬的反应。
“是啊,”她毫不犹豫地说,“我也想找机会回去看看。工作太忙,总是往后推,不过现在也许是个好机会。”
她的态度看不出丝毫动摇。
“对了,我也正想去趟京都。反正都要去,一起去怎样?咱们在那儿好好玩上两三天,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城市。”
赖江想,假设美冬在过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肯定会讨厌这样的提议,应该会婉言拒绝。
然而美冬的表情竟一下变明亮起来。“真是个好主意。如果和姐姐一起去,我就不会寂寞了。”她的反应让赖江颇为失望。“有段时间没回去,估计京都也大变样了,但一些历史悠久的老店应该还在。我领您四处转转。”
从她的话语中,丝毫感觉不出想避开这个提议的意思。
“那,现在就定了吧,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都行。”
“这个嘛,日程安排表没在手头,不太好说。”美冬思索片刻,“这个月月末应该能空出时间。”
“哎,过年期间不行吗?”
“过年要陪隆治。”
“哦……”
“年假刚结束时,我们公司也会忙乱一阵,估计很难空出两三天时间,不过到了月末应该可以。那时您不方便吗?”
“不,就像刚才说的,我什么时候都行。那就定月末吧。”
“好的,太让人期望了。”
正当美冬微笑着回答时,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赖江赶紧对美冬说:“刚才说的要对隆治保密,千万不能让他吃醋。”
美冬显得有些诧异,但随即笑逐颜开地点了点头。
赖江想,这样就好了,一起去美冬的故乡的或许能发现什么。如果真的一切正常,那再好不过了。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隆治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是吧?”赖江看着美冬的眼睛说。
2
雅也往车站走时,发现前面几米处站着一个人。低着头走路的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脚,但他凭直觉知道那人是谁。他抬起头。穿着短外套的有子正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手上拎着超市购物袋。
雅也再次垂下视线,微妙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打算从她身边走过。
“雅也。”她喊道。
雅也停下脚步,但仍低着头。
“你要去哪儿?”
隔了一会儿,他答道:“去哪儿都和你没关系。”
“去工作?”
见他默不作声,有子走到面前。
雅也死了心,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你把头发留长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还好吗?好好吃饭了吗?”
雅也微笑道:“简直像是我妈在唠叨。”
“你最近一直没有来店里,还以为你搬家了呢。”
“为什么要搬家?我也没有那个钱。”
“现在你在哪儿吃饭?在别的店?”
“嗯,是的,有时也自己做。”
“哦。”她低声说道,看样子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或许她希望雅也能邀请她一起去喝杯茶什么的。雅也很久没有见她,也想和她坐在一起聊聊,但又想,那又能怎样?关键是没有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不好意思再来我们店了?”她问。
“倒也不是。”
“那为什么?”
有子的追问让雅也不知如何回答。他有些后悔,不如刚才直接说“就是不好意思去。”
“我要告诉你,我根本不在意。”
雅也马上明白了有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两年前,她把饭菜送到他家时,他突然扑向了她,还说当时就想那样,什么样的女人都无所谓。这些深深伤害了她。
“如果你还在意,你来店里的时候,我让妈妈接待你,我尽量不靠近你。”
雅也露出苦笑:“没必要那样。”
“可如果不那样做,你就不会来吧?”
“我一个人不去吃饭,对你们店也没有影响。”
她有些焦躁地摇摇头。“我不是说店里的生意。你应该明白,我是担心你才这样说的。你不是说过我们家的饭菜好吃吗?说正因为有我们家那样的店,才不担心吃饭问题。可是,如果因为我,你不能来,总感觉对不起你。”
“有子,你没必要道歉,本就是我不好。”
“你还是放不下上次的事。”
雅也只能保持沉默。
“喂,我真的不在意了。不用客气,来吧。我爸也注意到了,总说最近那个手艺人怎么不来了。”
雅也想,餐馆老板不可能惦记自己。“过几天我去。”他总算说出这么一句话。
“真的?真的会来?”
“嗯,我去。”雅也看着她的眼睛答道,随后马上移开了目光。
“太好了!咱们说好了,如果等几天你还不露面,我也许会直接去你家。”有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雅也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过几天肯定去。”
“那我等着。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着有子的笑脸渐渐远去,心情复杂极了。
从曳舟到浅草,又乘地铁去人形町。站在车门边上,雅也一边注视着外面闪过的黑色墙壁,一边回味着刚才和有子的交谈,既像高兴又像难过的心情像钟摆一样在他心中摇晃。当摆动幅度大一些时,他会突然想,和这样的女子或许能构建幸福的家庭。
平时总是控制着自己不要想,想也只是徒劳,自己已经结束了人生的选择。之后不论会怎样,只能闭着眼睛沿着现在的道路一直向前走。一定不要多想。这是美冬总爱说的话。“你要相信我,绝不会让你不幸,我会努力让你幸福。所以,现在不要多想。”
这是新年后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美冬对他说的话。正如结婚前她宣布的,现在她再也不来他的住处了。
电车抵达人形町,他来到站台。手表即将指向五点半,和计划的一样。他向连着出口的楼梯走去。
出站后,他步行来到新大桥马路,站在十字路口旁,望着马路对面的一栋楼。三楼的玻璃窗上写着“三船陶艺班”字样。
他在书店里站着佯装看了十分钟的书,同时注意观察对面的情况。从一楼走出了六名女子。他凝视着其中之一。她穿着白色大衣,戴着淡色太阳镜,染成栗色的头发垂到肩头。
那几个人年龄相仿,好像都在五十岁左右。只有雅也关注的女子看上去年轻些,或许是因为体形没怎么走样。
其中两人和另外四人告别,分头走开,穿白色太衣的女子是四人小组中的一员。雅也放下手中的杂志,站在十字路口,注意不令视线离开她们。信号灯总也不变成绿灯,他有些着急。
幸好她们直接进了旁边的家常餐馆,雅也这才松了口气,穿过终于变成绿灯的十字路口。
走进餐馆,马上看到了占据了最里边那张桌子的她们。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他在离她们不远的桌旁坐下。
他一边喝着淡咖啡吸烟,一边观察她。她脱掉了大衣,里面穿的是灰色针织衫,脖子上戴着项链,下面坠着的闪光的东西肯定是真正的钻石。他推测,那肯定是华屋的商品。
她脸上浮着微笑,看上去却显得有些无聊,在四人中也最寡言少语。她对面的女子最胖,却打扮得最为花哨。几乎都是胖女人在说话,其他三人只是随声附和上几句。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雅也关注的女子站起身,拿过大衣,像是要离开,其他三人似乎还没打算起身。他觉得这样正好。
雅也手拿账单,比她早一步去了收款台。付钱的时候扭头一看,发现她还在和那个胖女人说着什么。看来胖女人就是不放她走。
出了餐馆,雅也在不远处盯着。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向水天宫十字路口走去。
如果她要乘出租车,自己也必须马上打车。想到这里,雅也紧跟其后。但他感觉今天又会毫无收获,她也许会直接回到位于品川的家。之前三次跟踪的结果都是这样。
今天她好像没打算乘出租车,过了十字路口,向水天宫的方向走去。
雅也紧紧跟在后面,发现她从水天宫前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家酒店。她从正门进去。他踌躇片刻,也跟了进去。
一进大厅,雅也首先看了一眼前台,以为她会办理入住手续,但那里没有她的身影。他赶紧环顾四周,发现她正往左侧的开放式茶室走去。
雅也一边注意着她的行动,一边在大厅里慢慢走动。大厅内放着沙发。他发现从那里能对茶室一览无余,于是决定先不进茶室。
她脱下大衣,坐在靠边的一张桌旁。那是张两人桌,雅也看出她在等候什么人。她瞥了一眼手表,可能是对方迟到了。
他满心期待地想,终于要有收获了,脑中浮现出美冬喜悦的面庞。
前几天见面时,美冬让雅也看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上面的女子身穿和服。
美冬说,这人叫仓田赖江。“是我的大姑姐。丈夫是大家教授,现在去了美国。”
她想让雅也调查此人。
“什么事情都行,比如兴趣、钱,最希望知道的还是她与男人的关系。”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为什么要调查她?”
美冬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太烦了,她在怀疑我。”
“怀疑……怀疑什么?”
“很多事情,比如和浜中的事,或许还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我?不会吧?”
“我想她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但或许怀疑我在搞婚外恋。不管怎样,都挺烦人的。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雇侦探什么的。”
“这……就糟了。”
“所以要先采取措施。”美冬用手指咚咚地点着赖江的照片,“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弱点,如果能掌握对方的弱点,不管她如何挑衅,我们都不用担心。”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待在她身边的雅也甚至不寒而栗。
“你的目的我明白,可我能发现她的弱点吗?”
“这么没自信怎么行?没关系,雅也,你肯定能找到,因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
“可……”雅也没有自信。照片上的女子看上去精明干练,面对任何事情应该都不会慌乱。
“如果找不到她的弱点,造出一个来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造?”
“这里看具体情况再定,不过,这并不太难。哎,雅也,相信我——”
雅也确实想帮助美冬。如果自己在背后拼命协助,她能够获得幸福,他就满足了。但和从地震灾后逃跑似的来到东京时相比,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美冬所说的“幸福”、“成功”,在雅也看来仅仅是虚构的。
另外,她的要求很快变得过激,这也是事实。如果仅是给别人设圈套,还勉强可以接受,在现在的社会里,这也是无奈之举。然而,后来逐渐升级,对她的提议,雅也每次实施起来都会心痛。
因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琢磨这句话的含义。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她究竟“看上”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脑海中可怕的记忆又复苏了。地震刚发生时,他砸碎了舅舅的脑袋,美冬肯定目睹了当时的情景。看到这些,她非但没有恐惧,还萌生了另外的想法。这个男人或许可以用。她会不会是这样想的?
难道被她看上了,我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吗?雅也心中带着这种疑问,继续监视着仓田赖江。
赖江有了变化。她抬起头,望着入口处。一个男子正往茶室走去。他身穿藏蓝色西装,手里拿着黑色大衣,年龄应该在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梳着大背头。从远处也能看出那西装很高档,雅也推测此人应该是公司董事之类的人。
男人走到赖江的座位旁,低下头说了什么,然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也许是因迟到而道歉。雅也感觉那不像是对恋人的态度。
男人拿出笔记本,不停地说着什么。赖江边点头边听,偶尔插上一两句。雅也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又担心离得太近太危险。今后还要继续监视赖江,不想给她留下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