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和久。既然误会解开了,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回老家住?兄弟不住在一起,很多事都不方便。”哥哥的声音中充满了暖意。
“——由香里说要带夏帆回我家住。”
“噢!”哥哥喜出望外地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她们两个要跟你团圆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你的眼睛看不见,我一直牵挂着,现在我终于能放心了。”
“哥哥,你要不要也搬来东京?我家还有空房间,东京的生活比岩手便利得多,需要到东京地方法院时,你也不必千里迢迢从岩手赶到东京。”
“不,我想住在这里,守着妈妈的坟墓。”
“好吧,但官司怎么办?”
“我想让更多人明白遗孤不是外国人,而是在战败后的混乱局势中被遗留在中国的日本人。现在有很多遗孤只能无奈地靠清寒补助金过活,我想让他们的老年生活更有保障。这么多年来,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但我上次也说过,我打算放弃了。”
“为什么突然说要放弃?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听你说了不少真心话,这才明白我的任性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既然是这样,不如放弃算了。”
我心中充满了羞愧与歉疚。这段日子我探访任何人,都会和他们说起对“哥哥”的怀疑及不满,其中当然不乏刻薄严厉、充满敌意的字眼。我说出的每一句话,想必都深深伤害了哥哥。他站在旁边守护着我时,脸上真不知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那些并不全然是真心话。当时我满脑子怀疑,简直像着了魔一样——负面的感情完全占据了我的思绪。”我略一思索说,“我希望你不要放弃这场诉讼。如今我完全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我从前才是满脑子怒火,被负面感情占据了思绪。得不到家人的支持,让我变得心情暴躁,想法也越来越偏激。曾根崎说的那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并不是希望你原谅国家,而是期盼你不要疏忽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不,官司还是应该继续打下去。这与愤怒无关,而是为了追求安定的老年生活,为遗孤们谋福祉。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谢谢你,和久。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哥哥故意卖了个关子,半晌后才说,“妈妈的忌日,你一定要回来扫墓。子女没办法为父母扫墓,是最大的不幸。”
哥哥这句话说得万般无奈。他的生活太困苦,已好几年没办法回中国为养父扫墓了。
“——哥哥,今年我们一起回中国吧。我们去探望你的养母,去为你的养父扫墓。他们把你拉扯大,我还没有跟他们道谢呢。”
“噢,这主意不错。”
“对了,我前阵子在调查时,遇上了一位第二代遗华日侨,名叫张永贵。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东北时,有个女孩一直跟我们一起生活,后来还跟着我们逃难。张永贵似乎就是那女孩的儿子。”
“我怎么可能会忘?后来她发了高烧,大人们迫不得已,只好将她托付给一对中国夫妇。我说过要保护她,却没办法遵守约定,一直感到很自责——她也回国了?”
“是回国了,但前几年过世了。”
“——嗯。”哥哥沮丧地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期盼能与她再见上一面。可惜造化弄人,最后还是没能实现。”
“你还爱着她?”
“她是我的初恋情人。小时候没能守住约定,长大后我一直在中国寻找她,却始终没能找到。原来她已在中国结了婚。虽然命运多舛,但最后若能过得幸福,我也替她开心。我只能衷心这么期望。”
原来这就是哥哥终身不娶的原因。他并非因为是必须经常躲躲藏藏的假货,才找不到伴侣。纯纯的恋情及痛苦煎熬的悔恨之意,禁锢了他的心灵。
“——和久,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你我都是一家人,你是村上家的一分子。这点你绝对不能忘了。”
哥哥说得斩钉截铁。对于有救命之恩的中国养父母,他把他们当成真正的父母一般看待。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说是具有十足的说服力。
“她养育了我几十年,跟亲生母亲已没什么不同。养育之恩当然大过血缘关系。”
哥哥从前说过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养育之恩当然大过血缘关系。那时候,我误以为哥哥深爱中国养父母胜于亲生母亲,因而反唇相讥。我完全没想到哥哥说出这种话,其实是为了我。
“一边是抛下自己的生母,一边是养育自己几十年的养母,当然会觉得养母跟自己比较亲,这是很正常的事吧?”
“哥哥”曾在东北被河水卷走,我一直以为他对选择背我渡河的母亲心怀怨怼,因此在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以为他是在抱怨母亲当年曾将他“抛弃”在河中。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哥哥的这段话,其实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说的。
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他心怀感激。在逃难的过程中,若不是哥哥替我挨了一刀,此刻我早已成了东北泥土下的一堆枯骨。
虽说我展开调查是基于对“哥哥”的怀疑,但如今回顾这场行动,可说是让我有了弥足珍贵的收获。我查出来的真相颠覆了我自己的身世,却也让我深深明白了母亲及哥哥的善良及仁慈。
我脑中浮现出爱着我、守护着我、细心将我呵护长大的母亲,我虽是养子,她却将我当亲生儿子那般对待。
没错,养育之恩当然大过血缘关系。我这一生绝对不会忘记母亲及哥哥对我的大恩——


第27章

东京
我在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咖啡厅里,与大久保重道相对而坐。根据稻田富子的描述,当初她和我母亲,以及眼前的大久保,三人曾到井边打水,遇上了想要抛弃婴儿的中国妇人。
“前阵子对谈时——”我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不是提到我哥哥身上的烫伤,以及你跟我们一家人在东北一同逃难的往事吗?”
“什么烫伤?我可不知道有这回事。”大久保诧异地说,“而且你似乎误会了。后来我被征召,离开了开拓团。”
这部分确实与稻田富子的记忆相符。
“大久保先生,你这意思是说,你后来加入了军队?”
“没错,那年应该是——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吧。我收到了征召令,只好抛下了农具,改拿枪杆子。我被派到苏联跟中国东北之间的边境上的碉堡内,负责警戒工作。拿枪打仗的关东军士兵一天比一天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长年拿着铁锹导致手掌长满了茧的农夫。”
“因为关东军都偷偷撤退了?”
“没错,我曾偷听士兵们闲聊,才知道上头征召我们只是为了凑人数,瞒过苏联侦察兵,好让关东军能够顺利撤退。说穿了,我们就像是一群伫立在碉堡内的稻草人。但苏联侦察兵可不是麻雀,他们早已看出碉堡内只剩下一群‘稻草人’而已。上头的这项策略,对苏联的进攻丝毫没有发挥吓阻效果,最后我们只好投降,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换句话说,我不可能与开拓团一同逃难。”
大久保前后的说法有着明显的不一致,而且似乎连声音也不太一样了——
“上次在咖啡厅里——你是不是隐瞒了关于我的事?”我问。
“关于你的事指的是什么?”
“我是中国人的孩子,身为日本人的母亲收养了我。大久保先生,你是不是怕我难过,所以隐瞒了这些事?”
“不,我全都照实说了。”
“但我怎么不记得你曾说过这些?”我战战兢兢地问,“大久保先生,我们那天是不是在黑猫咖啡厅见的面?时间是不是上午十点半?”
“是啊。”
那天上午十点半,我确实是在黑猫咖啡厅内,怎么可能见的不是他?在赴约之前,我还用语音手表及家里的语音时钟确认过时间,绝对不可能出错——
绝对不可能出错?真的是这样吗?虽然街上到处都有时钟,但我的眼睛看不见,只能仰赖语音手表及家里的语音时钟。只要这两个时钟同时出错,我的时间就会完全乱掉。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偷偷在时间上动了手脚。要对大久保的手表动手脚并不容易,但若是对我的手表,就没有那么困难。
我一整天都戴着手表,只有洗澡及睡觉时才会取下,那个人除非潜入我的家里,否则不可能有机会碰触我的手表。但徐浩然就躲藏在家里,而且他不希望我查出“哥哥”是真货,刻意加以阻挠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大久保先生,你那天是不是遇上了别人?”
“不,那天跟我谈话的人就是你。我记得你的脸,绝对不会错。”
跟大久保谈话的那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难道——
仔细想想,我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把我这个“弟弟”生下来?关东军夺走中国人的农地,是在我出生好几年前就发生的事情,当我出生时,亲生母亲应该早已体会到生活的艰苦。既然早知道无法扶养第二个孩子,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我只想得出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的亲生父母虽然无力扶养两个孩子,但若是只有一个孩子,日子就勉强过得下去,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期盼的“一个”孩子,竟然变成了“两个”。
同卵双生——
徐浩然并非年纪比我大的哥哥,他的年纪跟我相同。在这样的假设下,整件事就说得通了。徐浩然的声音令我感到特别怀念,那是因为他的声音跟我的一模一样,我就像是从他人的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想起了自己婴儿时期的那张照片。在那张照片里,我的脚踝上绑着绣了乌龟图案的缎带。在相簿被烧掉之前,女儿曾在看了这张照片后感到相当好奇。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趋吉避凶的道具,类似“守背神”。如今想来,或许那是亲生母亲为了区分兄弟俩而绑上的标记吧。母亲领养了我之后,一直没将它取下来。
原来如此,谜底终于揭开了。将装砒霜的小瓶子带出仓库的人不是我,将小瓶子埋在石熊神社的神木根部的人不是我,在咖啡厅里与大久保对谈的人也不是我。
做这些事的人,都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徐浩然。
回想起来,当初在黑猫咖啡厅里,我与假的大久保见面时,女服务生曾显露出狐疑的态度,不晓得该将红茶放在谁的面前,那或许正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女服务生分辨不出来。那天我为了保护脸部,头上戴着帽子,脸上还戴了墨镜;徐浩然当时正遭坏人及入管局人员追捕,为了避人耳目或许也弄了类似的打扮。
看来我有必要与徐浩然见上一面。
三天后,逃亡中的徐浩然与我联系了。我告诉他,“大和田海运”那帮人都被逮捕了,现在他很安全,我希望与他见上一面。地点就选在我的家里。
徐浩然出现后,我跟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将实情和盘托出,包括我已确认岩手县的“哥哥”是真货,以及徐浩然跟我是双胞胎——
“哥哥,你为什么要伪装成‘村上龙彦’?”
黑暗空间陷入了一片沉默。我听着迟疑不决的呼吸声,心中可以想象他正露出计划失败的无奈表情。
“——我是中国人,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住在日本。”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轻蔑。
能被日本人带到日本一起居住的外国人,仅限于配偶及子女,原则上并不包含双亲或兄弟姊妹。我虽然拥有日本国籍,却没办法让徐浩然借此获得居留权。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经常跟我说,我在日本有个双胞胎弟弟。为了将来能顺利在日本生活,我甚至进了日语学校学习日语。后来,我遇上了真正的村上龙彦。刚开始他误以为我是他的弟弟,因为我跟你的相貌一模一样,虽然距离战败已过了数十年,但他依稀记得你的长相。当时他以为弟弟跟自己一样,在战后被遗留在东北而无法回归祖国。但是经过交谈之后,他发现我的真正身份是弟弟的双胞胎哥哥。那些年他一直无法回日本,因此经常与我聊起从前的生活。”
徐浩然曾说过,他将过去的经历全部告诉了一个遗孤朋友,结果那个朋友竟然假扮起村上龙彦,夺走了他的人生。徐浩然在废弃工厂里提及的那些往事,与我的记忆完全相符,我这才相信他是真正的哥哥。没想到事实竟然完全相反。徐浩然能够正确说出那些回忆,是因为真正的哥哥把人生经历都对他说了。
“进入八十年代后,中日展开一连串访日调查团的活动,村上龙彦成功回到了日本,这让我羡慕得不得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决定偷渡到日本?”
“是母亲的过世。我变得举目无亲,开始对未来的人生感到不安。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到日本,给将你扶养长大的养母,收信人的地址就是当年刻在你家柱子上的那串地址。”
我一听,恍然大悟。母亲在开拓团的家中的柱子上用中文刻的那些字,是写给我亲生母亲的一段话,内容多半是“我们要逃回祖国了,地址如下——”。
“你寄出这封信后,得到了什么回应?”
“你的养母恳求我别将这件事张扬出去,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是养子。”
在逃难之前,母亲应该抱着迟早要将我还给亲生母亲的念头;但是在逃难的过程中,母亲失去了亲生儿子,在后来的岁月里,她将我这个剩下的唯一的儿子拉扯大,或许逐渐产生了不舍之情,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儿子。
“我很向往在日本生活,因此我假冒村上龙彦,向当时在中国当义工的比留间寻求协助。但他识破了我的谎言,不肯帮我这个忙,我只好选择偷渡进入日本。”
“你跟住在岩手县的‘哥哥’曾有书信往来,内容谈到过‘假认亲’?你们该不会打算联手干什么违法的勾当吧?”
“不,不是那么回事。之前我就跟你提过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找人蛇集团帮我偷渡,对方告诉我可以利用假认亲让我获得居留权。我心里不太相信,因此写信向日本人,也就是你的家人,询问日本的相关法律。你哥哥给我的回答是,‘那种歪门邪道不可能成功,千万别干傻事’。我收到信后,才明白这个人蛇集团是一群骗子。我赶紧告诉其他中国人,带着他们一起逃了。”
哥哥不敢让我看他与徐浩然之间的中文往来书信,多半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我知道我在中国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而且他也没有预料到徐浩然最后会搭上货柜船偷渡入境。因此当村人说看见我带着小瓶子走出仓库,以及看见我掩埋小瓶子时,哥哥满心以为那个人就是我,并没有想到那个人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哥哥,你是不是曾假扮成我,害我遭到怀疑?”
“没办法,虽然我已经尽量低调,但假如行迹被发现,我就死定了。所以我在外头的时候,总是会假装眼睛看不见。当初躲藏在这个家里时,每当要外出买饭吃,我都会装扮成你的模样。”
“你用了我的导盲杖?”
“是啊,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会偷偷拿你的导盲杖来用。日本的便利店即使在深夜也不打烊,而且什么都买得到。”
“——你是不是拿导盲杖当拐杖用过?”
“嗯,但那根导盲杖好脆弱,竟然一压就断,我赶紧用黏合剂将它接好——”
我终于明白上次导盲杖为什么会突然折断了。并非有人为了妨碍我调查而设计陷害,而是徐浩然把探查前方路况用的导盲杖当成拐杖用了,杖身当然不堪负荷。
“只要伪装成盲人,就不会遭到警察盘问。”徐浩然接着说。
“你是不是在我的时钟上动了手脚,还偷偷见了大久保?”
“是啊,我不想让你知道村上龙彦是真货。你在讲电话时,说出了相约的时间跟地点,所以我偷偷代替你赴约了。我趁你在洗澡的时候,把镇静剂与安眠药对调了。”
由香里离家出走前,我的药都是由她管理。当时她在药盒上贴了“镇静剂”“安眠药”的卷标,后来这些卷标并没有被撕掉,因此徐浩然可以轻易得知药盒中放的是什么药。
两种药盒的形状分别为三角形及四角形,开始独居生活之后,我便以盒子的形状来判断药的种类。两种药虽然颜色不同,但胶囊形状一模一样,因此我完全没有察觉盒内的药被调了包。那天晚上,我把安眠药误当成镇静剂服用,很快就沉沉睡去。
“你故意让我入睡,好调整时钟的时间?”
“没错,我将时间调慢了一小时,隔天装成你的模样到咖啡厅见大久保,跟他对谈——”
“大久保走了之后,你又假冒大久保,来见晚了一小时的我,对吧?”
“对,我的右手腕上有烫伤的痕迹,只要我以大久保的名义捏造烫伤的往事,你就会认为没有烫伤疤痕的哥哥是假的村上龙彦,而我才是真正的村上龙彦。”
难怪我与假的大久保对话时,内心有种奇妙的怀念感。我本来以为那是因为大久保是当年在东北对我照顾有加的恩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虽然徐浩然刻意改变了声调,但毕竟是双胞胎哥哥的声音,我会感到怀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为了取代真正的村上龙彦,用砒霜毒杀了我的母亲?”
“我没有杀她!”徐浩然焦急地反驳。
“若你没有杀她,怎么会出现在她遭到杀害的现场,还带着信逃走?”
我听见了一阵饱受煎熬的叹息声。徐浩然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懊悔不已地说:“没错——我原本确实打算杀了她。只要你的母亲跟哥哥一死,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村上龙彦’。我躲进了你们老家的仓库里,正在思索该怎么下毒手,没想到你却走了进来。那时我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但你脚下一个没踏稳,差点撞上我,我吓得撞翻了棚架上的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来了,那时我自认为只是轻轻碰到棚架,不知为何棚架上的东西竟然纷纷跌落。原来那都是被徐浩然撞落的。
“我怕被你触摸到,赶紧躲在棚架的后头。不一会儿,村上龙彦走了进来,他拍落你手上的小瓶子,告诉你那是砒霜,我心想这玩意应该有用,所以后来找机会将它拿走了。那时我手上没有导盲杖,只好一边走一边抚摸墙壁,假装眼睛看不见。”
“后来你用砒霜毒杀了我的母亲,对吧?”
“不,我没有那么做。”徐浩然语气坚定地说,“我确实打算杀了她,所以拿了你家橱柜里的钱,再次前往岩手县。那一天——当我找到机会溜进屋里时,我闻到了瓦斯味,走到厨房一看,你的母亲早已倒在地上,不晓得是心脏病发作还是中了风。我还没下手,她就已经死了。我再仔细一瞧,发现瓦斯炉上放着一个铁水壶,于是我关掉了瓦斯。我打算将村上龙彦也杀死,但是当我走到客厅时——我看到了一封写到一半的信,而且收信人正是我的名字。”
“信里写了什么?”
“对于没办法让我与亲弟弟见面,你的母亲在信中不断向我赔罪。她的言辞之中充满了歉疚,一句又一句地向我道歉,还说自己手头宽裕,如果我生活不好过,愿意定期寄一些钱给我。但光是看你们那栋破旧穷酸的老宅邸,我就知道你的母亲一定也很穷。读了这封信之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将你母亲的遗体搬到客厅,为她盖上了棉被,这是我向她表达敬意的方式。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你出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仔细想想,倘若是瓦斯或砒霜中毒,断气前一定会痛苦挣扎,遗体绝不可能被好好地包覆在棉被底下。警方验尸后断定死因是急性心脏病,这个结论确实是事实。
“你把装砒霜的小瓶子埋了,是因为你不需要它了?”
“是啊,总不能随手扔在路旁,所以我将它埋了。”
徐浩然的语气相当真诚,我可以确定他并没有说谎骗我,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DNA,我对他说的话有种独特的感觉。
幸好我并没有在丧失记忆期间杀死母亲,这点让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我心想,今后还是尽量别服用镇静剂为妙,既然家庭已失而复得,我就不再需要仰赖药物来维持精神安定了。
他在岛田谷工厂不肯与由香里见面,是因为他已经放弃夺取“村上龙彦”这个身份。若要取得居留资格,只能依靠不正当的手段,但他不敢肯定我是否愿意帮助他。在确定能得到我的协助之前,他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他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哥哥——”我慎重地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终章

身穿白袍的中年医师坐在诊察室的椅子上。外头传来敲门声,资深护理师走了进来。一个年老的男人跟在她身后,用左手抓着她的手肘,右手握着导盲杖。导盲杖的前端不断碰触油毡地板,发出“喀喀”声响。
“请坐。”
老人在女护理师的引导下摸到了圆凳,屈膝坐在上头,将导盲杖横放在膝盖上,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中年医师见状,决定尽早将检查结果告知老人。
“这次我们进行的是淋巴球交叉试验。检查前的说明,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这项检查的目的是确认你外孙女的血液里是否含有排斥你的淋巴球的抗体。”中年医师顿了一下,“村上和久先生,检查结果是阴性。而且你的肾脏健康状况良好,符合移植条件,恭喜你。”
“真的吗?”老人抬头,“这意思是能够进行移植?”
“是的,接下来就是敲定具体的手术日期。要让手术顺利成功,最重要的是有充足的体力,因此就算再紧张,也请按时进食。在所有器官移植手术之中,肾脏移植手术的成功概率相当高,几乎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且近年来免疫抑制剂的研究可说是日新月异,所以也不必担心产生排斥反应。”
老人今天相当沉默寡言,只是点了点头。但在上个星期,老人如连珠炮般问了一大堆问题——
“血型不同也能移植吗?”“手术要花多少费用?”“手术前得住院几天?”“主刀医生是否拥有丰富的器官移植手术经验?”“有没有风险?”
中年医师再次说明:“肾脏移植需要进行全身麻醉,当你醒来时,手术就已经结束了。跟遗体肾脏移植相较之下,由亲人提供肾脏的活体肾脏移植有较高的器官存活率。”
“——器官存活率?”
“这指的是手术后移植器官能正常运作的概率。虽说活体肾脏移植的器官存活率较高,但十五年后还是有可能掉到百分之五十左右。不过请不用太担心,你外孙女的体力很好,而且应该能承受大量的免疫抑制剂。”
活体肾脏移植手术四天后。
门铃响起,我沿着墙壁走过内廊,打开了玄关大门。
“爸爸,我带徐伯伯来了。”
那是由香里的声音。他们来得相当准时。
“肚子有种奇妙的感觉。”徐浩然用某种东西敲打着混凝土地面,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存在,那多半是我借给他的导盲杖吧,“毕竟肾脏少了一颗,感觉有点奇怪也是很正常的事。”
“哥哥,真的很谢谢你愿意捐出肾脏。”我对着黑暗空间低头鞠躬。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徐浩然先用流畅的中文说了这句话,接着用日文解释了意思,“那天你在工厂里将钱包交给我,让我逃离了那帮人的魔爪,我一直想要报答这份恩情。何况你外孙女遭绑架,导致肾病恶化,我也得负起一些责任,不这么做我会良心不安。”
“我真的很感激你,你是我外孙女的救命恩人。”接着我转头面对由香里的方向,“夏帆还好吗?”
“为了预防感染,目前住在单人房,大约十天后可以转到一般病房,之后再过两三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能够回归正常生活?”
“出院后只要定期就诊,确认没有并发症,就可以上学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徐浩然因为户籍及居留资格等问题,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前往医院。因此他假扮成我,挑了一家夏帆没有在那儿接受过洗肾治疗的医院进行检查。肾脏移植前的面谈由我负责,等到检查及动手术时才由他上场。为了将视障人士演得更加逼真,我特地教了他导盲杖的使用方式。
检查的结果是,“村上和久”的肾脏符合移植条件。虽然我们是同卵双胞胎,但总不可能连器官的健康状况都相同。这种欺骗医师的行径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救夏帆的命,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幸好一直到手术结束后,都没有被识破。
一星期之后,我回到了家乡,在哥哥的协助下前往墓园。
鼻中闻到了花草与石块的香气,耳中听到了鸟儿与昆虫的鸣叫——凭借着我的想象力,花园可以变成墓园,墓园也可以变成花园。靠着四感所接收到的刺激,我能够塑造出眼前的景象。
回想起来,从前孤独生活时,全世界的声音及气味都是痛苦与恶意的象征。当然,人也不例外。在我的眼里,富有同情心的哥哥成了即将溺毙于法律之海的愚蠢老狗;为追求安定老年生活而奋斗不懈的矶村成了过热的熔铁炉;对遗孤们付出关怀的比留间成了手持沾血尖刀的夜叉。是我自己选择敌视所有人,是我自己将世界染成了黑色。如今我可以看见色彩缤纷的花丛,中央矗立着一座墓碑。景色一片明亮,充盈着希望之光。
我双手合十默祷。
妈妈,谢谢你将我当成亲儿子养育。
我追忆着母亲的种种往事。当年她大可以背负受伤的亲儿子渡过松花江,而非我这个中国养子。如此一来,哥哥就不会被河水冲走,取而代之的是我将被遗留在中国,但母亲最后选择背负年幼的我。哥哥成为遗孤,我也得负一些责任,哥哥历经人生的悲剧,全是因为母亲多了我这个养子。
过去我从不曾思考过哥哥所承受的痛苦。在失去光芒的同时,我也失去了体会他人心中痛楚的能力。我在日本的幸福生活,全是建立在哥哥的牺牲之上——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住久了,会有种眼前的空间仿佛无穷无尽的错觉,但实际伸出手,往往会摸到前方的墙壁或障碍物。因为这个缘故,即使是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我也还是会自行想象出墙壁及障碍物,或是自认为与家人之间相隔遥远。这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
母亲非但没有因为我是养子而轻视我,而且对我的呵护甚至比对亲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我做什么事,母亲都会对我赞不绝口,就好像是自己的成就一般欢欣雀跃。
不管自己的处境如何艰难,母亲最关心的依然是我,她甚至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但愿能带着我的眼病一起离开人世。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除了在日本的家人之外,我还找到了双胞胎的亲哥哥。虽然我不知道他最后是否能得到在日本的居留权,但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
妈妈,请你安心吧。
今后我会与两个哥哥、女儿及外孙女互相扶持,好好地活下去。我一定会努力的,所以请你不必再担心我,静静地长眠吧。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感受到光。
作者寄语

中国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获得日本第六十届江户川乱步奖,并由此而出道的日本作家——下村敦史。
至二〇一九年八月,我正好出道五年了。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尽管我出版了十四部悬疑小说,但获得最高评价的还是获奖作品《黑暗中飘香的谎言》。这部作品也为自己树立了非常高的标准,不断激励着今后的创作。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是主要围绕战后遗孤问题而创作的一本推理小说。一个是因为战争时的残酷经历而逐渐失明的主人公,另一个是本应在战争中去世,却以遗孤身份回到日本的哥哥。对于两人的重逢,主人公尽管非常开心,但也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对哥哥多了一丝疑惑。
哥哥不是日本人吗?难道是有人假扮成了哥哥?
为了查明哥哥的真实身份,全盲的主人公独自展开了追寻过去的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谜团也越来越多。历尽千辛万苦,谜底终于揭晓,真相竟然是——真心期待大家能阅读这部作品,亲自感受这份震撼。
这部以中国和日本为题材的出道作品,不仅能在日本国内出版,还能有幸在中国出版,我感到非常高兴。
《黑暗中飘香的谎言》全书是以全盲主人公的第一人称来描写的,所以读者们同主人公一样,没有任何视觉上的信息可追寻。作品中所描写的内容,除了主人公失明之前的回忆部分,都是通过五种感官中剩下的四种——仅仅是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获得的。
通过这样的描写手法,希望读者们能同主人公一起依靠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体验黑暗世界的景色。
小说、电视剧、电影、动漫……就像有趣的创作是没有国界的一样,真诚地希望读者朋友们能喜欢这个超越了国家关系,描写了人与人之间的美好感情和爱的故事。
最后,通过《黑暗中飘香的谎言》的出版,希望读者们也能对我的其他作品产生兴趣。期待今后有更多的作品能在中国出版。
下村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