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海琳娜的是另一个警官,他开车将海琳娜径直带到了法院保安那里。这又是一栋无聊的建筑,保安带海琳娜走上了台阶,来到一间低矮而明亮的房间,所有人都是来这里看自己倒台的吗?与海琳娜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外国女孩和三个移民。不,海琳娜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处理夜间发生的案件的地方,这些人都触犯了法律,海琳娜很快明白了案件的原委。那三个移民牵扯进了一桩罗马尼亚至丹麦的香烟走私案,那两个外国女人最多也就十九、二十岁,她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找个更好的地方,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和能让你释放自己积极情绪的人待在一起。房间里配了个翻译,但他根本没什么机会去翻译,这两个外国女孩在说话时总是痛哭流涕,海琳娜听着她们的陈述,听着她们如何越过了边界,逃难到了这里,整个事情十分复杂,海琳娜到后头就跟不上她们讲述的节奏了,而公诉人与辩护人的观点却是惊人的一致。外国女孩被带出去时,法官朝她们笑了笑,海琳娜意识到了一件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关乎金钱,艾克塞、Hirsch、这两个外国女孩、罗马尼亚的香烟、走私者——所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钱、钱、钱。海琳娜被带到法官前面的桌子旁,感到一阵愤慨,金钱曾令她内心强大,让她变成了一个大家都畏惧的人,海琳娜不想做一个强硬的人,但现在她必须带有一点强硬,利用起原来那个海琳娜的特技,否则她完全无法赢得这场战役。埃蒙德出现了,海琳娜几乎认不出是他,埃蒙德的脸色苍白而消瘦,布满皱纹,他低着头,与海琳娜没有眼神交流。他旁边站着个有点脱发的男人,这个男人身着线条纹饰的西服,出奇得合身。这个男人扶了下眼镜,然后用一种貌似平静的神情看着海琳娜,然后这个穿线条纹饰西服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是律师,清了清嗓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法官。
“苏贝格夫人被确诊患有……逆行性遗忘症。”律师说,然后他递上了文件,法官透过眼镜边框读着,一些专有名词被灵活运用,生理疾病、无民事行为能力……苏贝格航运为海琳娜的闯入向伦克斯特索恩公司支付了所有的损失。海琳娜感到茫然,难道疯了这个借口就要这样被没完没了地用下去吗?埃蒙德还想用关小隔间的方式来让她闭嘴吗?用一堆镇定性药物让她无法揭露令人作呕的谎言?她看着埃蒙德,此时他闪躲着海琳娜的目光,然后海琳娜转向了法官,这是个上了年纪的短发女人,带着一种镇定的气质,她就是海琳娜要努力说服的那个人。
“我没疯。”当法庭对话出现短暂的沉默时,海琳娜说,“我很清楚自己犯了重罪,闯入了私人公司,我能解释下这一切是为什么吗?”
法官侧过脸来,微微调整了下自己的眼镜。
“如果我能说一句的话。”律师说。
“我想听被告人的陈述。”法官说。
律师站了起来,海琳娜做了个深呼吸:“这个律师并不能代表我本人,只能代表我的家族。”海琳娜开始解释整件事,讲了战争年代的那次犯罪,讲述了苏贝格航运的管理层这些年一直竭尽全力掩盖着的真相。海琳娜看着房间的后方,想看看现场是否有记者,应该有吧,现在是个很好的时机,一个属于她的舞台,“我父亲一手策划了针对他合伙人威廉·Hirsch的谋杀,他是苏贝格航运的共同创始人,证据就在我闯进的那家律所里,是个文件。”很好,现场有一个记者,他穿着浅棕色风衣,正在奋笔疾书。海琳娜看着埃蒙德,他双手攥拳,手掌指关节都发白了。海琳娜停顿着,屏住呼吸,等待着法官的反应,这是个很长的停顿,然后法官开始提问题,很多的问题,对她闯入律所这件事做了详细的调查。海琳娜继续讲着在超市的偷窃,讲了绝大部分的事,但小心避开了研森·布林克。海琳娜大声陈述时,感到十分放松,她还谈到了那次未成功的谋杀,谈了那辆在路上难为她的黑色汽车,还有那个跟踪她的男人。问询在你来我往中进行,似乎没个头。海琳娜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埃蒙德的身体在椅子里越陷越深。律师摇着头,不停地用笔画着笔记本,等待着一会儿轮到他发言,但法官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您可以坐下了,苏贝格夫人。”法官说,看了手里的文件片刻,她问公诉人是否有理由拒绝海琳娜被保释。公诉人摇了摇头,没有。下次庭审日期敲定了,海琳娜觉得简直要等到猴年马月,在这个法庭中,苏贝格夫人的案子并不是那么重要,闯入私人公司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罪,他们发现了比这个更为严重的罪行。
在傍晚时分,空气依旧是温暖的,天空呈现深蓝色,这是暮光出现之前天空的颜色。说服马丁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觉得对海琳娜而言,潜到比五六米更深的水里,她的水平还远远不够,但海琳娜坚持着,用以前海琳娜的技能,原来的那个她是如此擅长说服别人,原来的那个她让别人畏惧。马丁同意了,但海琳娜还是要向马丁保证不会离开他私自潜到别处去,保证总和他保持一个身体的距离以内,尽管如此,马丁还是感到压力很大,毕竟是带一个潜水菜鸟去找尸体。他们朝着海琳娜手指的方向驾船,朝南偏西22.5度方向,来到湖的正中,在这里刚好能看到圣诞客栈门口的那棵板栗树。马丁坐在船上,手里拿着罗盘舵,海琳娜觉得自己穿着黑色的潜水服很有安全感。
“就是这里。”当那棵大树从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的树林线中脱颖而出时,海琳娜大声说。
马丁熄灭了引擎,空气中弥漫着沉寂。
“我从没在这里潜过水,这里很危险的。”马丁重复。
盯着湖底,马丁的脸色苍白,好像所有的血液都从脸部流走了,雪白的脸就好像气馁的镜子,照着黑暗的湖底,这里的地貌由冰川时代地表挤压形成,湖底的地表物质有很长很长的年头了,是深不可测的。
“曾经有一个潜水员溺死在了这里。”马丁说。
海琳娜犹豫了,也许这实在太危险了。
“你认识他吗?”海琳娜小心地问。
“那是个女人,哦不,那是在我开始潜水之前的事了。”马丁说,“其实你最好让警察来下水对这一带进行搜查。”
“如果我们现在不找,就会有别人来,那些人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掩盖线索,他们要将那场犯罪掩饰得更加完美。”海琳娜斩钉截铁地说。
马丁坐在那里,不情愿地放过了这个话题。他扔出锚,让它沉到湖底,然后帮海琳娜装上了潜水设备。海琳娜把厚重的带子系在身上,背上那个三十公斤的氧气罐,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你还记得所有学过的吗?”
“大拇指表示向上。”海琳娜说,“手平举过头表示有鲨鱼。”她笑了,马丁也微笑着。
“这完全不是为新手准备的潜水。”马丁不安地重复道。
“我绝对会非常小心的。”海琳娜安抚他。
最后他们套上了潜水脚蹼,马丁先下了水,海琳娜跟在后面,她的身体顺利地浸入水中,水绕在她身体周围,就好像在欢迎着她。这是海琳娜的第二次潜水,但她已经有点享受这个过程了。面对面看着对方,海琳娜和马丁同时戴上了潜水吸嘴,然后海琳娜依照马丁的指示开始潜水,双手在身体两侧放松地划着,双脚平静地蹬着,双脚的动作既决定了节奏也决定了方向。海琳娜将便携灯的光圈向前伸,照着摇曳的水草,水下的植被摇曳起舞,这是世界下方的另一个世界,一条小鱼被光线照到,然后飞快地游走了。
向下。
黑暗进一步笼罩着他们,他们俩的便携灯发出的光线交叉在黑暗中,小鱼群四处散开,动作轻巧得就像泡沫围绕着她的脸漂浮。他们缓缓地向下潜去。这感觉好像下坠,像一次脱离现实的、永远不会完结的下坠,一直通向虚无。水压压迫着海琳娜的耳朵,她的耳朵被潜水泳帽紧紧地盖住,她害怕地将手举到耳边。马丁看到她的举动后将节奏放慢下来,他们停在这个深度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缓慢向下潜水。海琳娜的身体逐渐适应了外面较高的水压,疼痛消失了,终于能专注于去找自己想找的。现在已经潜得很深了,黑暗进一步笼罩了下来,在这里没有任何水底植物,只有停滞的湖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他们向下,再向下,然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后动,这吓了海琳娜一跳。这是条鳗鱼,它扭曲着身体,泰然自若地从他们身边游过,然后又来了一条,这次这条是从前面来的,它们在海琳娜与马丁身旁游动的方式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这些家伙属于另一个世界,海琳娜正硬生生闯进这里。马丁不受任何影响地潜着,他指向下面,海琳娜看到他们已经来到了湖底,这不是一个紧实的沙土底,而是一片泥泞的沼泽。当他们的脚蹼触到底部时,底部的物质奇怪地旋转了起来,看起来像是沙子和土地的混合物,浮起来一次,两次,然后又重重地落在底部,形成了一个新的地表形态,在这些混合物下面还有很多同样的物质,这就好像一个不见底的地表层,飘忽不定,很难瓷实地踩上去。海琳娜感到泄气,距离威廉的尸体被抛下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她想也许尸体被这样的淤泥埋得很深很深。海琳娜漫无目的地前后移动着,盯着马丁,与她不同的是,马丁的目标很明确,他用灯照着底部,然后有规律地围着一个小圈游着,游了一圈又一圈。海琳娜试图模仿他的做法,但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圈的圆心应该在哪儿,鳗鱼依然气定神闲地游过他们身旁,它们显然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海琳娜的腿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变化,刚下水时那种欢欣的感觉不在了,在这个湖底世界,从淤泥与黑暗中找东西实在是太令人绝望了。海琳娜想念约克西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海琳娜依旧被指控谋杀了露易斯·安德森,下半生可能都要在监狱里度过,这是事实。这样的想法刺痛着她的身体,海琳娜的眼睛很痒,双眼在潜水镜里发干,并有种疲劳感,她眨了好几下,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更想就此放弃。马丁做手势表示他们的氧气不多了,很快就得上去了。四分钟。海琳娜强迫自己僵硬得难以移动的双腿划动着。她在更下面找着,时不时地判断下自己的方位,看看马丁在哪儿,她不能离他太远。两分钟,马丁朝她挥了挥手,更快地游动着,海琳娜憋着劲儿让双腿的节奏加快,并用双手辅助,向前移动着,马丁一直盯着他的电子仪器。海琳娜能感觉到,他们已经潜得很深了,这里很冷,周围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鱼,也几乎看不到植被,底部物质柔软而飘忽不定,完全挖不到最深处,也许这是个被冰河时代的冰川所覆盖的无底洞……不,不是完全看不到底,海琳娜能看到一个……什么?一个水泥块,马丁就在她的正后方,他也看到了它,他越过海琳娜,盯着这个东西,一条厚实、磨损严重的绳子将一具尸体绑在水泥块上,鞋子、衣服都完好无损,海琳娜一开始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新的,就像昨天刚被扔下来的东西一样。尸体的上身几乎完全被淤泥覆盖,马丁开始迫切地用双手挖掘,很快就将整个尸体上身从淤泥中挖了出来。奇怪的是,衣服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这是件男士西装,上面有老式的开口。然后海琳娜看到了尸体的全貌,并不像20世纪日德兰半岛出土的托伦德人那样安详,马丁用便携灯照着尸体,尸体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黑窟窿,但脸的其他部位都还在,这是个恐怖的景象。马丁指着尸体额头的子弹孔,它并不是很大,就好像这个孔是在水下才形成的,海琳娜能从照片中认出这张脸……一种悲痛感突然涌上她的心头,此前这些都还只是传言,而现在……她的亲生父亲,是个杀手,是个灵魂肮脏的人。马丁做手势表示他们应该上去了,就现在,不能再拖了,海琳娜获得了重要的线索——威廉的尸体,她历经艰辛后终于有所斩获。现在手里有了证据,卡洛琳再也不能靠随便打哈哈蒙混过关,回到地面后,他们得立刻通知警察,要坐在船里等警察过来,海琳娜不允许自己冒一丁点风险。直起身,海琳娜为向上游做好了准备,马丁握住了她的手,只要跟着他的节奏就好,缓缓向上,尽管海琳娜的内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赶快把证据给警察看。上身完全竖直后,海琳娜的双腿用力蹬着,触底时有点太过用力,脚立刻被红色的淤泥裹住了,她又蹬了一下,想要甩开淤泥向上游。然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什么,这是第二次了,她的脚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湖底富有弹性的沉淀物。海琳娜甩开马丁的手,又一次向下潜去,用便携灯照着下面。底部的沉淀物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索着,海琳娜很清楚地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定有什么东西,马丁在她旁边潜下来,想抓住海琳娜的手,但她继续挖着淤泥,感受着这东西的轮廓,马丁的手就在她的手边。还有另一具尸体吗?挖着挖着他们突然停下了,周围的淤泥缓慢地向下沉淀,他们的眼神交汇,马丁的眼睛里带着不安,海琳娜知道,他们现在必须上去了。也许他们找到的是那个女潜水员?现在能看到的这具尸体,这不是个女人,也不是个潜水员,它身上没穿潜水服,也没有任何橡胶或铅块。尸体的上身穿着一身制服,背对着他们,这是个有年头的军队制服。马丁抓住海琳娜的手,他们得上去了,海琳娜看了这具尸体最后一眼。这个制服?这个士兵到底是谁?他的头转向一边,脖子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是士兵的名牌,它浮在水中。马丁紧紧抓着海琳娜的手,毅然决然地拉着她向上游,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海琳娜把便携灯弄掉了,她向下,尽最大可能伸出胳膊,飞快地在尸体的头部和脖子上摸索着,她冰冷的手指抓到了名牌,然后用力把链子从尸体上拽下来。海琳娜攥着这个长方形金属片,向上游时,她可以清楚地摸到金属片上刻的字,这是个士兵的名字。


Chapter 60
约克西姆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又眨了眨眼,才把眼睛完全睁开,房间的光线太强,令他一开始无法辨别自己在哪儿。然后约克西姆看到面前有一幅画,就是那幅神秘女人,这张血红色的脸就是露易斯,克利桑德之前把他们拖到了上面的工作间。那幅画的旁边放着约克西姆的衬衫,他被脱掉了上衣。约克西姆的手臂被绑得很疼,他想把胳膊松开,但克利桑德绑得很紧,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约克西姆很难吞咽口水,因为嘴巴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堵住了,这团东西被他的口水浸透,有股酸味,约克西姆想把它吐出来,但它堵得很严实。这团东西迫使约克西姆的下巴张开,让他一直半张着嘴待着,不能说话。转了转脑袋,约克西姆发现,就在他的旁边,艾琳被以同样的方式紧紧地绑着,粗布绳捆在手腕上,另一头拴在天花板横梁挂着的铁钩上,他们上方就是天空,约克西姆只能分辨出,现在是早上。怎么会……克利桑德的饮料……他们当时干了一杯,然后又来了一杯?约克西姆当时还说,好吧,谢谢,这是最后一杯了。饮料里是氟硝安定……它无色无味,是药店里卖的最常见的药,约克西姆有个朋友的女儿就曾在夜店的饮品中被人混了这个。约克西姆看着艾琳,她眼睛紧闭,上身向前摇摆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感涌上了约克西姆的心头,接着他看到了艾琳的胸部此起彼伏地向上,向下,再向上,还好她还活着,真是谢天谢地,艾琳还活着。约克西姆听着四周的动静,克利桑德去哪儿了?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城市的声音,城市中众多教堂钟的某一个正在发出声响报着时,约克西姆将头向后靠,透过八边形的天窗能看到天空,明亮而蔚蓝,一点云也没有,现在一定是早上,难道他昏迷了整整一夜?约克西姆试图移动双腿,但脚腕被紧紧地捆了起来,他被吊得很高,脚跟完全不能触到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被自己的前脚掌撑起。约克西姆挣扎着,但失去了平衡,片刻间他全部的体重都承受在肩膀上,这感觉难受极了,他迅速将身体转回了一开始的姿势。
“别乱动。”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约克西姆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然后克利桑德站在了他的前面。约克西姆能够闻到他呼出的口气:带着大蒜和肉味。
“早上好啊,约克西姆,希望你昨晚休息好了。”
克利桑德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用它在一张旧巴巴的画布上摩擦着。
“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我工作时看点好看的东西。”克利桑德朝画点了点头,继续说,“你们喜欢她吗?”
约克西姆继续用双臂挣扎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手腕的绳子绑得很紧,磨得皮肤生疼。
“没用的,约克西姆,这纯属白费力气。不如放松一会儿,看看风景。”
克利桑德从约克西姆身后消失了,约克西姆再次绝望地挣扎着,踮着脚尖站起来,然后侧着身摇摆,将全部的力气集中在胳膊上,试图挣脱开手腕上的结。他感到背部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轻柔地抚摸着他。然后他缓过神来:克利桑德在画画——就在他的后背上,约克西姆竭尽全力挣扎着。
“白费力气。”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约克西姆不动了,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汗水从毛孔里冒出,他绝望地将头转到最大角度,各个方向都试了。艾琳发出了声音,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围,整个人昏昏欲睡的,突然她惊了一下,扭动着胳膊,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艾琳踮起脚尖站着,和约克西姆刚刚的动作一样,她试图向旁边,向后面挪动,但这都是徒劳无功的。艾琳转过头看着约克西姆,起初约克西姆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挺清醒的,然后他意识到了,她料到了这一切,不知怎的……艾琳对这一切并没感到惊讶。
艾琳转过脸,很显然她能看到克利桑德,能看到他正在做的事。
“我很高兴你们找到了露易斯,我必须承认,作为曾经唯一一个欣赏她的人,我感到有点孤独。现在有你们做伴了。”
约克西姆感到皮肤上被画了几个轻柔而温暖的圆,画法精细而考究,克利桑德不时仔细地擦去约克西姆背上的汗水,然后继续不停地画着圆。约克西姆嘴里的那团东西给他一种窒息的感觉,然后他注意到,腿部一股热流流过,他小便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嗯,这很正常。”克利桑德说着,并站了起来,“这是恐惧导致的。”他清了清嗓子,“这实际上是个有趣的现象,当人十分害怕并想要逃走时,会尽可能甩掉身上的负担,正如蜥蜴在遇到危险时会自断尾巴,我们人在裤子这儿也有类似的本事。”
约克西姆听到身后什么东西发出响声,他最大限度地转过头,克利桑德正小心地将一个钢桌挪到艾琳的另一边。桌子上放着个白色的搪瓷容器,容器底部装着个螺旋恒温装置,容器里有个厚实的块状物,是红色的,和他们面前这幅画的红色如出一辙,是胭脂红专业颜料,它需要不多不少刚好60摄氏度的温度。约克西姆的胸膛猛烈地挣扎着,克利桑德将一个三角凳放在艾琳背后,坐了下来,调整着角度,让约克西姆正好能够看到全部。克利桑德身体向前倾,温和地握住艾琳连衣裙上的拉链,然后解开了她的连衣裙,他把拉链一直向下拉到腰部下面一点,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意,然后将连衣裙脱下的面料摆到侧面,露出艾琳的背部,突然克利桑德一下将衣服彻底撕开,艾琳娇小的身材看上去变得更小了,十分脆弱。克利桑德将艾琳的裙子向下拉到她的腰部,露出她的胸。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脱下了自己的衬衫,穿着一条老式的白色内裤。他的上臂像树干一样粗壮,胸膛被结实的肌肉撑起。克利桑德拿起一支画笔,将它在厚重的颜料中蘸了蘸,然后开始专心作画。艾琳看着约克西姆,她看起来有些……抱歉?
“露易斯对我很好。”克利桑德突然说,“露易斯了解整个流程,而你对此一无所知,但我觉得艾琳是知道的。我想对艾琳好点,就像露易斯对我那么好一样。”
约克西姆做着最后的思考,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脱身吗?
“我在练习时,付给了露易斯很多钱,我在她后背上画了太多次,然后我才……我试过各种不同的……方法,然后才找到了正确的那种。对我来说,绝对不能让它看起来像皮革,其实很难找到我所需要的那块脆弱的表面。”
克利桑德不满意地捏了捏艾琳的皮肤,她发出一阵阵声音,如果可以的话,艾琳当然会叫出声来了,但绝大部分的声音都被塞满她整个嘴的那块破布吸收了,这些都拜这个伟大的艺术家所赐。
“哎,你的皮肤颜色太深了,约克西姆的皮肤都比你的强,不过没关系,我们就地取材,也算原汁原味,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工作信条。很多人以为我会计划好全部内容,的确我喜欢去控制,但最极致的掌控,其实只有在人学会放轻松时才会获得。也就是当人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时。”
克利桑德揉了揉自己的络腮胡子,然后继续说:“既然你们都送上门来了,我就又得到了机会。我并不觉得这次能做得比上次的露易斯更好,我觉得上次已经是我的艺术高峰了,不过现在看来,也许她只是个开始。”
将纤细的画笔蘸在颜料里,克利桑德略微调了调恒温调节器的温度,继续画着,突然他叹了口气。
“我付钱给了露易斯,给了她一大笔钱,但对她而言这并不够。”克利桑德在他们身后说。约克西姆头一次从克利桑德的声音里听出了其他东西,一直以来克利桑德都带着世界级成就,不过现在,当他谈到露易斯是如何偷偷用手机给他录像时,他自信的声音变成了低声细语。克利桑德鞭打了露易斯,用尽一切手段折磨着她,这一切都被露易斯的小相机记录了下来。这些可怕的画面将毁掉这个伟大艺术家的职业生涯。
“露易斯并没有出现,但我找到了她,就在那个铁具厂的外面,她当时和一个疯女人一起住在那里,那个女人当时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克利桑德说,他离约克西姆的脸近极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就是你的海琳娜,对吧?”
约克西姆惊讶地看着克利桑德,他是怎么知道的?克利桑德笑了,“是你告诉我们的啊,就在那间地下室。”他说着拍了拍约克西姆的脸颊,在地下室里,约克西姆曾瞥见的那个高大而手臂粗壮的男人……竟然是克利桑德。
“当我正在扒露易斯的皮肤时,她吓了我一跳,我以为这下可以得到两张新画布了,但这个疯女人拼命抵抗。我打了她的头部,将她击倒在地。”克利桑德说。约克西姆的眼前浮现了这幅带有疼痛感的画面,想着海琳娜躺在铁具厂的冰冷地面上,克利桑德重击了她的后脑勺,将她击倒在地,想要把她打死,海琳娜当时刚从她可怕的家族丑闻中逃离,躲了起来,想尽一切办法凑钱,想让孩子们离开埃蒙德和卡洛琳,然后克利桑德出现了,他把露易斯打死了,然后盯上了海琳娜。但海琳娜抵抗着,用力踢了克利桑德,挣脱开来,然后反击了,也许用的是地板上的那几根铁棍,或者用了铁具厂里其他什么源于钢铁时代的东西,在那个时代人们构筑了一个充满黑暗与艰辛的新世界,海琳娜的父亲就是那个时代的一分子。海琳娜站了起来,想要逃离,上了年纪身体又沉重的克利桑德躺在那里痛苦地扭曲着身体,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在那儿,就在出口那里,放着露易斯的包,海琳娜拿起它,拖着受伤的身躯带着一个已经死亡的女人的包再次逃离。就和约克西姆那次从艾琳身边逃离一样,海琳娜神情恍惚地登上了渡轮,然后在海浪上度过了一整夜,在第二天早上来到了罗纳,身体脱水且鼻青脸肿,在温暖的晨光中,她晕倒在了从渡轮通向码头的舷梯上,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她忘记了一切,她的家庭、丑闻、谋杀、克利桑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