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我调查过这事!”姚群吼道。
“那您就该知道,我后来把他的钱都退给了他!”
“这有屁用!你毁了他的一生!”许岩猛捶了一下桌子,“他本来可以从医学院毕业,他都已经念到最后一年了!他本来可以像他妈一样,成为一个医生,可是因为你,一切都毁了!我才不在乎你杀了谁,可是你毁了我的儿子,那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老婆,今晚就让她们滚蛋!”
“姨夫!您在说什么?金元是你们的……”章琦站起身,吃惊地瞪着姚群和许岩。
“啊?是金元!”章羽雁惊叫起来,“怪不得,姐姐你对金元那么凶……”
“她自己是什么东西?她有什么资格对我儿子凶?!”许岩怒道。
“你说什么?金元,金大夫是……是你们的……”姚莉看起来好像快中风了。
“不然,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姚群忍住眼泪,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多少年……我们让私家侦探找了多少年,才找到他!……我们不敢打扰他,他跟他的外婆感情很好,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能接受我们,我们不知道那么多年未见,我们跟他是不是还能像正常的一家人那样相处融洽,所以我们打算慢慢来,我们想先跟他熟悉起来再说……可是……这时候,他却辍学了!后来我们一查才知道,是章琦告了他!我们以为那是真的!我们找到了章琦,接着,章琦告诉我,你得了病……”
“别跟她啰唆!你告诉她,你就是因为章琦的这通屁话才决定帮她的!真他妈的!”许岩大声骂道。
“砰!”墙角的一棵仿生植物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金元!”
听见这喊声,莫兰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的目光焦急地在墙角搜索着声音的来源。
这时,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落地窗帘后面闪了出来。是金元!姚群心头一阵激动,那个跟金元在一起的就是之前来过他们家的男人。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一直在这里吗?天哪!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元应该已经听见了他们说的话,知道了他们是他的父母,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想?姚群焦虑地搜索着金元脸上的表情,可她看见的却是一脸茫然。
“金元!”许岩兴奋地叫道。
金元愣愣地盯着他看,接着,他的目光从许岩的脸上移到姚群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姚群还记得,几年前的某一天,当私家侦探最终跟他们确认找到他们的儿子后,他们便立刻赶到了F镇。那天,他们在金元家门口一直徘徊到深夜,直到他出现才离开。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成年之后的他。那天她回家后几乎整夜都在哭,然而,她却不敢立即跑到F镇去认亲。那时金元的外婆还活着,而他还在上大学。那时的他,有点点颓废,有点点傲慢,他们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接受他们,他们不敢冒险,所以他们打算等一等。但是第二天,他们就决定卖掉公司到F镇落脚。
“金……金元……”她想靠近儿子,却见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了药盒。
“有水吗?”他问道,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她想去倒水,目光却舍不得离开他。事实上,现在既然无意中已经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她就迫切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接受他们吗?他会不会对他们有误会?他会不会以为他是被他们抛弃的?不不,她可不希望他对他们有任何的误会!她必须让他知道,这些年,他们——他的亲生父母,花了多少时间和金钱在找寻他,他们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他回来!
“金元,我们,我和你爸……”
她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一声陌生的尖叫。
“高竞!”
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声尖叫竟然出自莫兰之口。这是莫兰进门后第一次失去平静,而更令她惊讶的是,她看见莫兰飞也似的跑到了那个光头男人的面前。
“高竞……”她仰头看着那个男人,声音里掺杂着兴奋、激动和些许伤心。
“莫兰。”那个男人低头盯着她,一直看了三四秒才开口,“我记得你,你会烧菜,可我没想到,你还这么会破案。不,你本来就应该有这么聪明,只不过,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的脸和你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还漂亮……”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很伤感。她握住了他的手。
“我一直在找你。”她哽咽道。
“我知道,”他朝她咧嘴笑,蓦然又一脸愤怒地回头看着章琦,“这全怪她!凶手真的是她吗?”他问莫兰。
“当然是她。”莫兰答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泪光。
“哈,我早就说是她!”被称作高竞的男人兴奋了起来,“我告诉你,她们几个见到我时,只有她一个吓得魂都没了。那时候我就怀疑是她,因为只有凶手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以为她已经把我杀了!她没想到我会出现在她面前!”
“看来有些事你没忘——你是个警察。”莫兰道。
“我真的是警察?”
莫兰朝他点头。
“哈,太好了!这么说,我应该有枪!”高竞大声道。
“是的,你有。不过,你把枪留在了你上司的办公室。”
高竞皱眉想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这个,我好像有印象。我的上司是个女的。可是……我既然是警察,怎么会落在她的手里?”
莫兰刚想回答,姚莉走到她身边。
“原来他就是你的男朋友!现在他人也找到了,你可以放过我们了吧?”她低声道。
“你想得倒美!”高竞大声道,“你女儿杀了四个人,还有一起谋杀未遂,就算莫兰想放过她,警察也不会放过她。”
金元正盯着章琦看,当他意识到姚群正看着自己时,他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可以给我一杯水吗?”他的语调客气极了,这让姚群有种受伤的感觉。
“你自己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吃那么多药不好。”她轻声道。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看……”他突然退后了一步,“我还是回去了,我觉得……我真的不该在这里……”他没说下去,却向他们挥手道别。
姚群的心猛地揪紧。他现在离开是因为不想接受他们吗?他是在怪他们吗?他是在埋怨他们打扰了他的生活吗?
“等等等等,你别走。”高竞挡在了金元的面前,“先听完答案再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金元挣脱了他。
“当然有关系!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房子跟这栋豪宅之间有一条秘密通道,为什么这里有个房间是你房间的翻版。这一切都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们去过你的房间……我说的对吗?”他问姚群。
姚群不知道,她的回答是否会令金元更加疏远他们。没人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父母也不例外。
“我们,我们只是太想了解他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他们承认了。”高竞道。
“能不能让我解释一下……”许岩走了上来,他想拍拍金元的肩膀,但后者却像触电一般让开了。
“我希望,你们尽快把院墙上的那条缝填上……”金元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金元!你去哪儿?这才是你的家!”许岩道。
金元环顾四周:“不不……我还是回去了……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离开的好……”
“别走!”高竞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抓住了他,“我现在不可能放你走,如果你自杀怎么办?你看起来情绪可不太高……”他边说边把金元推到沙发边:“伯母,请给他一杯水。”他提醒姚群。
姚群赶紧快步去端水。伯母!天哪,她真喜欢这称呼。高竞是把她当成了好朋友的母亲,才会这么叫的,不是吗?
章羽菲跟她一起走进了厨房,当她回头时,正好瞥见章羽菲脸上的表情,她一怔。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羽菲。
羽菲把一次性茶杯放在饮水机下面,哗哗地放水。“虽然你把那个房间锁上了,但我还是偷偷配了钥匙进去看过。我后来又发现了那道裂缝,那时我就开始怀疑了。后来,我拿了他喝过的杯子和你的杯子去做了一次DNA测试,结果显示你们有99%的可能是母子。”羽菲顿了一顿,“不过,我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我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认他。”
“你也看见他今天的反应了。他可能根本不需要我们。”姚群伤心地说道。
“本质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是……”
“羽菲,”她立即打断了羽菲长篇大论的开场白,“我现在不想听你说教。”
章羽菲看着她:“他需要时间。”
这还算句人话。
“谢谢你。”姚群叹了口气,接过羽菲手里的茶杯走出了厨房。
她们把水送到客厅的时候,莫兰和她的男朋友高竞正手牵手站在客厅的角落里。莫兰双颊绯红,眼眶微微泛红,显得有些激动。姚群能理解她的心情,换作是别人,此时此刻,也许会兴奋得当场昏过去——羽雁就可能会这样。这时候还能保持这份镇定,姚群相信不完全是性格使然,有一部分还是因为从小的教养。莫兰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也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虽然她今天的突然闯入,很明显是来者不善,但姚群打心里对这个聪明美丽且有头脑的女孩,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欣赏。
姚群再看金元,他正焦躁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他的药瓶。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留下了,想到这里,她从心底里感激这位莫小姐的男朋友。如果没有他,金元可能就真的走了,也许这一走他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现在,他同意留下,也许等会儿他们还有机会单独谈一谈。
整个屋子里最安静的要属章琦了,她正翘起二郎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抽烟。姚群看见她这副洗耳恭听、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就恼火。不过,她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既然这位外甥女已经荣升为凶手,那她恐怕也没必要浪费口舌去骂她了,还是想想过后该怎么安慰她妹妹姚莉吧。
姚莉跟章羽雁挤在一起,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姚群把水递给金元后,便走到了她们旁边,她隐约听到了到两句。
“我的钱包在我房间的抽屉里,你把里面的钱拿给章琦,让她快走……”这是姚莉在说话。
“你想干什么?”姚群轻声问。
姚莉白了她一眼:“现在你高兴了!可是我呢?”语气明显带着妒意。
“你还敢提!都是你女儿做的好事!我儿子的前程都让她毁了!”姚群怒道。
“这是她自己愿意的吗?连莫小姐都说,她是被下了药。而且,她也把他赔的钱都还给了他!你还想她怎么样?!你为什么就不想想,如果她不是真的被人害了,她会那么做吗?她会吗?”
“那她就该去找那个害她的人,而不是拿我儿子当替罪羊!”姚群站起来,她真想立刻将妹妹扫地出门!她为什么不可以?她本来就没义务照顾她!
“好了,伯母!两位伯母!别吵了。”高竞走过来,站在了两人中间,“现在还是听莫兰把故事讲完好不好?”说完,他又对姚莉道:“你也别想着帮她逃走,她是跑不了的。警察很快就会赶到。”
“啊!”姚莉抓着胸前的衣服,坐倒在沙发上。章羽雁搂着母亲的肩膀,眼泪汪汪地安慰着她。看着这母女俩,姚群又心生同情。她想到这一切都是章浩年那个浑蛋害的,又禁不住责怪自己。当年如果她没跟这浑蛋结婚,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么一想,她又颓然地坐到了妹妹的身边。
“莫兰,你说吧。”高竞道。
“我刚刚说到哪儿都忘了。”
“迷幻剂。”
“哦,对了,迷幻剂。”莫兰说道,“那次经历对章琦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所以,她总是把迷幻剂带在身边,时刻提醒自己。我猜这两颗迷幻剂可能是害她的人留下的,她后来身体恢复后才发现了它们,她把它们拿去作了鉴定……”她看看章琦,后者没有提出异议,她才说下去:“她一直戴着那条项链,后来,在跟章浩年的争吵拉扯中,项链掉在了现场……”
“那警察为什么没找到?”章羽菲问道。
“它应该没掉在尸体的旁边,而是掉在章浩年的卧室。尸体躺在客厅,但我猜想命案的发生地应该是在章浩年的房间。章浩年的丈母娘朱英当时在另一间卧室,如果他们两人在客厅说话甚至打起来,她应该能听见响动,可那天她几乎什么都没听见。”
“那尸体怎么会在客厅?”高竞问道。
“章浩年可能没有立刻停止呼吸,他被袭击后,还想追那个凶手,所以一路爬到了客厅……”
“这样的话,他应该想办法留下凶手的名字才对。”高竞道。
莫兰摇摇头:“那是他女儿,或许他那时候突然良心发现,也或许是他脑子受伤,最后根本没能力留下什么讯息……”
高竞摸摸自己的光头,回答道:“有这可能。那我被活埋又是怎么回事?”
“那天,你去看赵胜的妹妹赵欣,赵欣请你喝牛奶,牛奶里放了药。那药有两种,一种是感冒药,另一种叫藤乌头。前一种让人昏昏欲睡,后一种有剧毒,一般是用来做跌打损伤药的。我查过相关的医药书,藤乌头中毒后会出现喉咙麻木、全身僵硬等症状,一般内服0.5克以下还是比较安全的,如果超过的话,就可能出现危险……”
“跌打损伤药?”金元蓦然挺直了腰。
“怎么了?”高竞看看他,又看看章琦,“难道她的药是从你这儿拿的?”
“不,不是……”金元盯着章琦,欲言又止。
“还记得吗?那时候你送我去医院,我住院的时候,你总是跟我聊天,还跟我说起过这个药的药性。后来我在网上买到了这种药,我让卖家替我磨成了粉……”章琦风骚地挑了挑眉毛。
她这算是承认了吗?
姚群虽然已经相信了莫兰的论述,但是章琦真的开口承认了,她还是万分震惊。
“章琦,真的是你!”她道。
“姐!你为什么要说这些?!”章羽雁道。
“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章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莫兰看了她两秒钟,才接着说:“那天,你的药把两人都药倒了。而那时,你就在赵欣家里,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赵欣……”
“她见过我跟郑婷如在一起,她还拍过我们在一起的照片。”章琦掏出了香烟,“赵欣死的那天把这事告诉了你男朋友,还给他看过我的照片,可惜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见赵欣的?你认识她吗?”莫兰问。
章琦笑了笑,给自己点上了烟。
“我第一次见到楚凡,就觉得这男人不可靠。于是,乘他不注意,我翻了他的包,他包里有一张跟那女人的合影。其实,凡是见过这女人照片的人,都不可能忘记她!她太瘦了!可是,我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我。我说我是饮品测试员,就住在附近。我问她最喜欢什么饮品,她说牛奶,我就买了很多牛奶给她。我去过她那里三次。她喝了很多我给她的牛奶。”
“她不是拍过你的照片吗?怎么会不认识你?”莫兰道。
“她只是觉得我有点面熟。但她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跟郑婷如在一起的人。”章琦冷笑,“即使她认出我,我也会告诉她,她认错人了。总而言之,她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没防备。她不知道有人要杀她。”她朝空中吐了个圆溜溜的烟圈。姚群厌恶她的做派,尤其是当她发现,金元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时,她觉得她更加可恶。金元为什么当时甘愿被冤枉,甘愿赔钱给她?那时,姚群一直以为他是真的干了坏事,可现在她才明白,其实完全是另一回事,而这比他干坏事更令她痛心。他怎么能爱上一个害他的女人?
“你药倒他们两人后,”莫兰继续说道,“你怕高竞会反抗,又用盥洗室的玻璃杯打了他的头。然后,你打电话叫来了朱浩东。你早就说服他当你的同伙,条件是你嫁给他,或者成为他正式的情人,他还为你买了一套房子。他来到赵欣家后,你们将他俩分别装入两个箱子,让搬运工搬到楼下的车里。然后,朱浩东支走搬运工,带着你开车将箱子运到F镇的树林。那天,我想你一定是事先知道看林人不在,有机可乘才会定下这个时间。你觉得树林是最妥当的藏尸地点。等朱浩东帮你把尸体埋好,你给了他一瓶饮料,你在里面加了高浓度的感冒药,致使他把车开到了河里……”
“为什么,为什么……”听到这里,姚莉突然站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章琦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浩东?他对我们这么好!他是我们的恩人!”
“恩人?!”
“他让羽雁到培新念完高中!要不然你妹妹什么学校都进不了……”
章琦看了妹妹一眼,“那是交易。”她冷淡地说。
“交易?”
“对,交易!您以为就凭你们过去的交情真的能免掉那所学校几十万的赞助费吗?您以为就凭您过去给他的白眼能抹掉羽雁的不良记录吗?”她对母亲怒目而视。
章羽雁抽泣起来。
“羽雁,我不是怪你。”章琦立即道,“这是我自己愿意的!这是我的命!我希望我妹妹能念上好学校,能上大学,能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简单。”
“可是……你……你……”姚莉的嘴唇颤抖着,“无论怎样,你怎么能杀了他……他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跟你说过,那是交易。”
“他给我买药、买补品,送你妹妹去参加夏令营……”
“那是交易。”
“可是,他从来没提过他跟你的事,他从来没提过,他一直说,那是对过去的怀念……”
“我不让他说。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
姚莉不住地摇头:“不,不,浩东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
“我也曾经是个好人!”章琦叫道,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姚莉倒退两步,姚群赶紧扶住了她。
“快坐下。快坐下。”她劝道。
“不,我不要坐!我要问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是为了您!您那时候得了癌症!如果没有杀死章浩年,朱浩东也不会死!”
“我没让你去杀章浩年……”
“我也没想杀他!我本来不想跟他吵,我想跟他好好谈谈您的病,我想求他替您付一部分的医药费!他不是把我们的房子卖了吗?哪怕那是爷爷留下的房子,他也应该分您一份。您是他的妻子!我们是他的孩子!我们是他的亲骨肉!可是,他一口回绝了我,他说他没钱,那笔房款都让他做生意赔了。他还说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可这时,我看见他的桌上摊着一张房产广告,他不是说他没钱吗?可他准备替那女人买房子!他想用我们的钱给那女人买房子!”她将手里的香烟狠狠地掐灭在玻璃烟缸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一笑,“我不后悔。”
接着,她歪头看着莫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糖醋小排,是你送到金元家门口的吗?”
章琦挑了挑眉毛。
“现在看起来,这不太明智。”
“你想毒死我?”高竞大声道,随即,他又笑起来,“我是故意提起糖醋小排的,这是我唯一记得的菜。我就知道你们家有人要杀我灭口,看,让我猜对了吧!”他回头对金元说道。后者根本不理他。
“那封恐吓信是你写的吗?”莫兰问道。
章羽雁举起了手。
章琦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永远是那么冲动。但她只会做这些,她不像我……”
“你也不是冷血动物,”高竞道,“那天你看见朱浩东的车被打捞起来,你昏过去了,也是因为心里不好受吧……”
章琦没有否认,她眼神迷茫地望着前方:“他的确是个好人……脾气也很好,一直对我百依百顺,可惜……”她闭上了眼睛。
“警察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朱浩东开车离开树林时的影像,也找到了你妈离开树林时的影像,可没有你的,那是怎么回事?”高竞问道。
莫兰回答了他:“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脸放在朱浩东的腿上。朱浩东认为那是一种亲昵行为,可其实她只是想躲避监控录像……”
章琦耸耸肩笑道:“他喜欢我那样。”她又朝她母亲望去:“妈……不管我做过什么,我都只是希望,您跟妹妹们能够过得好一点。”
姚莉慌乱地扑过去抓住章琦的手腕:“不,章琦,不,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这都是,都是……”然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章琦拍拍母亲的手:“妈,我有点累了。在警察来之前,我想去房间休息一会儿。或许我还得洗个脸……”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疲倦极了。
没人阻止她。
她走过沙发的时候,突然站住了。她回眸看着金元,“对不起,我知道那些钱不够补偿你的……”她轻声道。
“你没留下姓名,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我的导师……”
她朝他微微一笑,朝楼梯走去。当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金元突然站了起来。
“等等。”他道。
她转过身,看着他。
金元走到她身边,“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他道。
“金元,你想干什么?”姚群快步走了上去。她想提醒儿子看清楚,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害了他一生的人!她是杀人凶手!她害过他第一次,也可能害他第二次!可这时,高竞却走到了她身边。
“伯母,让他们说几句吧。”他低声道。
“让他们说几句?你开什么玩笑!现在她是什么人?要是她害了他怎么办……”
“警察马上就要到了,她不会……”
“亏你还是警察!你难道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应该把她控制起来……”她还想往下说,却见金元跟章琦四目相对,两人似乎在用眼神作交流,金元果真被她迷住了。“金元!”她嚷道。
“妈。”金元突然回头看着她,“我就跟她说几句。”
这声“妈”差点把她的心脏震碎,她的眼眶顿时湿了。而等她反应过来时,金元已经跟着她走上了楼。
“但愿姐姐能说服金元帮她逃走……”姚群听见章羽雁在低声说话。
“我倒希望他们能接一次吻。”羽菲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羽菲!”
章羽菲用鄙视的目光扫向她二姐:“难道你没发现大姐对金元的态度坏得有点过分吗?难道你没发现金元对姐的态度又好得有点过分吗?”她仰头望着楼梯。“其实大姐只不过是讨厌自己罢了。她一直在自我惩罚,看看她那个修女房就知道了……”她低头看手表,“希望警察慢点来。”
章羽雁突然捂住嘴哭起来:“我们难道就没办法救大姐了吗?我实在不敢相信,大姐会是凶手……”
姚群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的心脏又开始闷了起来。许岩走到了她身边。
“你今天是最幸福的人了。”许岩小声在她耳边说。
她想笑,可是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能叫我。”许岩道。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拍拍丈夫的手。这个粗鲁的男人,当年她从没喜欢过他,如果儿子没有失踪,她可能会选择跟他分手。可后来,他们一起寻找儿子的那些年,她才明白他的价值。一个好男人,不在于他念过几年书,而在于,你需要的时候,他是否在你身边。她想,如果没有他在,她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至少不会坚持到现在。
“我不是想打扰他们,不过……”莫兰突然开口,所有人都回头看着她,“郑婷如的枪到现在还没找到,我想会不会……”
“枪?!”高竞喝道。
姚群满脑子还是金元刚刚的那声呼唤,等她弄明白莫兰的意思,所有人已经聚集到了楼梯口,而高竞早已奔上了楼梯。
这时,金元出现在楼梯口,他的身后传来关门声。
“她呢?”高竞问。
“她想休息一会儿。”
高竞瞥了他一眼。
“砰!”他话音刚落,一声类似爆竹的响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章琦!”高竞飞也似的朝章琦的房间奔去。
金元面如土色,他转身跟上了高竞。
姚群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才刚移动脚步,站在她前方的姚莉就仰头倒在了地上……
“妈——”章羽雁尖叫了起来。
章羽菲则退后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隔墙玫瑰 22.一个月后
乔纳穿过熙熙攘攘的客厅,快步走进厨房,表妹莫兰正在灶台前搅拌一种浓浓的带着甜味的酱汁,厨房的案板上则摆满了为今天晚餐准备的各类菜肴。她从其中一盘中捞起一块糟猪舌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我有事要问你。”她对莫兰说。
“他是不是记起你了?”莫兰笑着回头看她。
乔纳耸耸肩:“他跟我握了握手,说对我有印象。妈的,还挺客套,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我就想问你,你干吗把高洁请来?高竞如果一辈子想不起她,那不是更好?”
莫兰朝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不是我请她来的,她自己前天打电话来,说有个假期想回S市,那我能怎么说?难道把她拒之门外?再说,虽然高竞现在还没想起她,可医生说,他随时可能想起过去的事。到时候如果他知道我这么对他妹妹,一定会生气的。”
“他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了?”
“八次。”
“到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到目前为止,他想起的都是工作以后发生的事,他对童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可他却记得司徒雷和陈远哲。医生说,可能他潜意识里拒绝回忆那些痛苦的事。”莫兰关上了煤气,“昨天,他问起我他父母的事,我对他说,都去世了,一个是车祸,一个是癌症——这是事实。”
“好吧,我勉强接受跟高洁同桌吃饭。”乔纳道,“那另一个人是谁?我从没见过他,你爸一直在跟他说话。”
莫兰闪到厨房门口,朝客厅里望了一眼。
“他就是金元——高竞的救命恩人。我爸妈都想看看他。”
乔纳远距离打量了一番金元,那是一个身材中等、长相清秀的年轻人,只不过,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他现在怎么样?”
“章琦死后,他差点自杀,幸亏高竞一直看着他。现在他总算是好了一点,不过,他仍然不肯跟我说话。他恨我。”莫兰轻轻叹了一声,“其实如果章琦没有杀那个孩子,如果她没有活埋高竞,我可能不会为难她。我会放她走的。”
“你真没原则。那他现在跟他父母怎么样?”乔纳问道。
“好像他还住在老地方,他父母有时候会去看他,这是高竞说的。他还没完全接受他的父母。”
“那他跟章琦最后待在房间里都干了什么?”
“我想,他们可能把过去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了吧。”
“难道就没干点别的?”乔纳一直想打听这事。
莫兰笑着摇头:“你就跟高竞一样,每次见到金元就在那里问啊问的,都快把人烦死了。金元不想说,我们谁都不知道真相……也许他们只是说话……”
“也许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乔纳想了一下,又道,“这么说,高竞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过去可没这么八卦……”
莫兰将搅拌好的酱汁浇在鸡肉色拉上面:“告诉你,他是变得很厉害,我都快认不出他了。他就好像变成了十年前的他。对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莫兰将酱汁盘放在一边:“昨天晚上,高洁跑到我们房间,偷偷翻开高竞的钱包,从里面抽了几张钱,当然钱也不多,也就一两百块……”
“哦,这女人……”乔纳低喊。
“听我说下去。她拿的时候,正好被高竞发现了,她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可能她过去经常这么干。她对高竞说,她想出去吃夜宵,高竞问她为什么不拿自己的钱……”
“他居然会这么问?”
“听我说下去啊!高洁答不上来,她就对高竞说,我是你妹妹,你过去从来不会跟我计较这些……然后,高竞就这么看着她并从她手里把钱拿了回来,‘还是等我想起来再说吧’,这是他的原话。”
“哈哈,好!”乔纳禁不住大笑。
莫兰也笑起来:“他居然拒绝他妹妹。这要是放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太好了,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的事。”乔纳笑道。
她们正说着话,董坤走了进来。
“两位这么高兴,在说什么呢?”
“在说我那失去记忆的妹夫。有什么事,董警官?”乔纳道。
董坤笑嘻嘻地环顾四周:“来看看我有什么可帮忙的,同时,也有几句话想跟莫小姐说。”他朝莫兰看过去。
“是不是杨艳丽找到了?”莫兰问道。
董坤点了点头。“她上个月已经去世了。她临终前留下一封信给她的母亲,在里面她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得很清楚。她的确在章浩年被杀当天在章浩年家附近的一家粥店碰到过姚莉,姚莉也的确请她吃过饭。后来,郑婷如也的确一直想找她出来做证。可她说她已经把姚莉害得那么惨,不忍心再插上一刀。后来,为了躲避郑婷如,她换了电话号码,又搬了家,郑婷如就此再也找不到她了。我们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她的。她其实早就放弃了治疗,恐怕是万念俱灰了。”董坤顿了一顿,“另外,上次见面忘记跟你说了,酒瓶上的指纹确定是章琦的。糖醋小排里大约放了5克藤乌头。”
“证据齐全,凶手也死了,这案子该结了吧?”乔纳问道。
董坤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我还有一个小疑问。”乔纳道,莫兰和董坤都诧异地朝她看过来,“我想知道,当年姚群为什么说章浩年设计害他。”
“我猜想章浩年为了跟小姨子结婚,雇用许岩强奸了姚群。”莫兰道。
“强奸?”
“所以那时候,他们听说金元强奸了章琦,马上就接受了,因为他们觉得金元继承了父亲的弱点。我想,最初章浩年提出离婚时,姚群一定不同意,后来章浩年为了达到离婚的目的,就让许岩去强奸姚群。姚群没多久后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为了遮丑,她嫁给了许岩。歪打正着吧。事实证明,许岩是个不错的人。也许,他之前就喜欢姚群,不然他应该不会同意干这种荒唐事。再说,那时候章浩年是许岩的领导,是那家厂的厂长,也许章浩年还利用职务之便威胁他,比如,你不干,我就辞退你,等等。”烤炉发出叮的一声,莫兰戴上厚棉手套,用钳子将烤炉里的大明虾一个个夹了出来。“赵胜怎么样了?”她问道。那些大虾嗞嗞冒着热气,乔纳闻到一股混杂着黄油和蒜蓉的香味,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上周碰到他,他好像找了份工作。”董坤道。
“不容易啊,他终于准备过人的日子了。”乔纳道。
“是啊。”董坤叹气,随后他郑重其事地面对莫兰,“莫小姐,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最后的这件案子就是个错案。”
“别客气。”莫兰朝他微微一笑。
乔纳看见高竞在朝莫兰招手。
“什么时候吃饭?”高竞大声问。
“快了。”莫兰笑着回答他。“我现在只想知道,谢局长是不是还能让他回凶杀科。”她轻声问董坤。
“高竞还没恢复,肯定不适合回去。”董坤看看乔纳又看看莫兰,“我昨天听说,枪械库需要一个人……”
“枪械库?!”乔纳炸开了,“他可是凶杀科的科长……”
“其实枪械库也不错,朝九晚五,还有假期呢。”莫兰把一大盘烤鸭放在乔纳的手上,“别光站着说话,把这个端出去吧。”
“他会甘心去枪械库?”乔纳问。
莫兰又把刚刚盛出来的那盘烤虾放在董坤的手上:“麻烦你了,董警官。”
“哪儿的话。”董坤端着烤虾快步走出了厨房。
莫兰自己则端了一盘牛肉跟乔纳一起朝餐厅走去。
“听说F镇派出所的黄所长要退休了。我爸正考虑去F镇养老呢……他跟我妈都喜欢农村的新鲜空气。”
“什么?你想让他去F镇?”
“你不觉得他更适合人际关系简单的地方吗?再说,金元现在是他唯一的朋友。当然,他自己是否愿意过去,还是个问题。”
“也许他宁愿待在枪械库。”
高洁朝她们走了过来。
莫兰朝她挤挤眼。
“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乔纳道。
高洁走到莫兰的跟前,一脸烦恼:“莫兰,我哥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刚刚问他,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要替我买回程的机票……可他说……他欠了那个金大夫很多钱……”
乔纳忍住笑,扭头进了餐厅,她听见莫兰在走廊里安慰高洁。“回程的机票我会替你买。”她道,“但趁你还没走,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商量什么?”高洁很警觉。
“是高竞的医疗费。高洁,现在他每周都要看两次心理医生,他头部的伤也得继续观察治疗,他的腿伤也还没痊愈,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你们兄妹的感情又那么深,我相信你一定非常想为他出一份力,我想……”
“不好意思啊,莫兰,”高洁打断了她,“我突然想起,后天我有一个面试,所以我明天一定得走。能不能麻烦帮我订明天的机票?”
“明天?会不会太急了?不知道能不能订到。”
“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就去机场,可我身边没有人民币,我只有新加坡元……”
莫兰走进餐厅将牛肉放在餐桌上,高洁跟在她身后。
“你在这儿等着。”莫兰道。
“谢谢……”高洁立刻露出了微笑。当莫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又说道:“你刚刚说的事,可以发电子邮件给我。如果我有能力,我一定会承担。”
“我明白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莫兰匆匆离开了厨房。
乔纳知道表妹是去自己的房间取现金给高洁。虽然她觉得表妹吃了亏,但她明白,这已经是赶走苍蝇最好的方法了。没有吵架,没有争论,没有任何不快,就这样用一张机票的钱悄无声息地把最讨厌的人打发走了。
“你在新加坡住哪儿?”她问高洁。
高洁心神不宁地瞥了她一眼:“学校附近的宿舍。其实我过得不太好……这次回去后,我可能会马上搬家。等我安顿好了,我会跟我哥联系。”
如果没猜错,因为担心自己得承担哥哥的医疗费,高洁很可能会人间蒸发一段时间。
不知道下一次看见高洁,是什么时候了。
她觉得这怎么听都是一件好事。
她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在桌上,“来,喝吧。”她替高洁倒了半杯可乐。
“谢谢。”高洁朝她笑笑。
“不客气。”她也朝高洁笑笑。
既然苍蝇自己会飞走,就不用费神去打它了,不是吗?
——(《隔墙玫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