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也去制止怕,那就变成了死亡的帮凶。
怕,就让自己怕吧。
就像欢乐时,就让自己欢乐;悲伤时,就让自己悲伤。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和安定了很多,对于山上那些困惑的目光,也不再烦恼。
我不是光亮之神,没办法替他们解除死亡的恐惧,每个人都必须独自承担自己的命运。我只能用自己的安定和勇气,像传送光亮一样,尽量给他们带去一点安定和勇气,让他们对惧怕本身,能少一点惧怕。
不知道黑雾人和疤眼盲人会不会来,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斗得过。我只知道,自己一定会尽全力。
他不再多想,开始认真思考应敌的办法。
他反复挥臂甩手,想再次射出那种光,但无论如何用力,都没有任何效验。恐怕只能等到危急时刻,才能射出那种光。
他又取出绳石来练,很久没有用过,已经十分生疏。他甩动皮绳,不断练习。肩臂酸痛过后,渐渐找回了力量和手感。
以前用绳石,只是为了缠住树枝,飞荡上树。现在要改作武器,便得练习攻击。他在棚子外立了一根木桩,对准它,不断琢磨技巧和准头。击中木桩,倒还不算太难。最难的是如何及时收回,再度攻击。
皮绳上拴的石头甩回来时,自己被砸中许多次,身上到处青肿。他却觉得十分痛快,很久没有使力,更没有疼过,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
山上许多亮人都站在远处望着他,目光里除了惊异,更有一些失望。
他朝他们笑了笑,转身继续苦练,渐渐掌握了其中力量运转的规律:甩动绳子,击中木桩后,迅即转动手腕,让石头在空中圆转回旋,再次击中木桩。如此不断回环,石头再也没有砸中自己,也很少中途乱弹。
他再次回头,看到有些亮人眼中露出赞许。他能清楚感到,这种赞许,是对人的赞许,而不是对神。
这让泽恩无比开心,他又朝他们笑了笑,他们也略带局促地回笑过来。
泽恩不由得想,比起不怕,笑,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面对死亡的时候,如果能笑,那该多好?
他随即想到了那个黑雾人,心不由得一紧,笑随之停住。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看来,比起练习绳石,更应该练习的是笑。
绳石可以对抗敌人,却无法对抗死亡,而笑却能。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山下黑森林里闪现一点亮光。他忙停住手,见那点亮光出了黑森林,向山上移来,速度却极慢,不像以往亮人们回山时那么欢快。
泽恩忙迎了下去,快走近时才辨认出,是捕食队的一个青年亮人,扶着一个受伤的暗人少年。
那青年亮人看到泽恩,喘着气大声喊道:“光亮之神,他们来了!那个黑雾人会吸光!”
第14章 意志
摩辛率领所有盲人,穿过黑森林,向北边的山地进发。
他走在最前面,丁尼紧紧跟在他身后。盲人们则分成四列,由四个头领带队。
黑森林从来不曾同时响起过这么多足音,更不曾这么整齐有力过。这足音和他的心跳共振,回荡在黑暗之中,沿途的树木也随之震颤。
摩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快感,不由得想起少年时爬上北边高山时的情景。那时他和所有人类一样,拼尽力气,只为逃生和寻食。在黑牙石下,他不但第一次遇见了那个可憎的少年,更遇到了那个辫子女孩。
那次相遇似乎藏着某种暗示,像是一种注定。
由于辫子女孩的出现,自己没能吃掉那个受伤的可憎少年,让他活下来变成了现在的强光亮人。而当时的自己,只能忍着饥饿离开,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无比孤独,竟流下泪来。
但正是那孤独,让他越来越强大。他不但拥有了吓退夜兽的力量,更让这力量延伸出去,控制住身后所有这些盲人,把他们变作自己身体外的手和脚,可以随意支配。让他们畏,让他们恨,让他们忘记死亡向前冲。
谁能想象,当时那个瘦小的少年,竟然能变成现在的摩辛?
他想,这应该源于人类最根本的秘密:意志。
每个人类都有意志,意志是所有力量的源泉。然而,绝大多数人类只用它来求生。只有我,用它来控制生命、扩展生命,并渗入别人的意志,征服它们。让所有人类的意志,都成为我的意志。
不,不是所有人类,那个强光亮人还没有死。
恐惧、厌恶与恨又一起涌起。
不过,他不再强行压制,这三种情绪正是意志的本源,它们激励着生命,去征服、去毁灭。
“亮人!”丁尼忽然喊叫起来。
摩辛的皮肤随即感受到光亮的刺痛,腹部那张嘴顿时张开,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一个亮人,而是十几个。
摩辛立即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四个盲人头领早已熟悉他的意志,不需要吩咐,迅即带队分开。两队左右急速围抄,一队上树,一队继续跟在摩辛身后。
距离十几步远时,那些亮人也发觉了,却并没有逃走,一起转过身,似乎想对抗。摩辛并不攻击,只一个个逼近,让腹部的嘴不断翕张,大口吸食。一团团灼热不断涌入他的体内,一阵阵翻涌激荡。
转眼间,十几个亮人纷纷昏倒,只剩最后两个。
摩辛迅即追近其中一个少年,腹部张嘴一吸,那少年脚步一软,顿时摔倒在地。然而,却没有灼热涌入腹中,相反,他猛然感到一阵刺痛。
一个异物飞射进他腹部的嘴中,并迅速拔离,让他又感到一阵刺痛。
他感觉出,是一把骨刀,拴了一根皮绳,是最后一个亮人甩出的。
骨刀刺中了他的肠肚,血从腹内涌出,疼得他不由得发出一声痛叫,并向前一扑,几乎跌倒。幸而他的身体现在已经像泥水一样柔软,脚步轻轻一收,迅即站稳。
相比于痛,愤怒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没想到自己依然会受伤,而且是被一个普通亮人所伤。两张嘴同时发出怒吼,他抽出了腰间的骨刀,正要追过去,半空中猛然传来一声怪响,无比刺耳,让他不由得一颤。
那声音像是怒喊,却并非人类发出,也不是夜兽。极其尖锐,像是能将黑暗刺穿,是黑森林里从未有过的声响。
摩辛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他本以为自己吓退夜兽群的吼声,是黑森林中最有威慑力的声音。这个声音却显然比自己的吼叫更有刺穿灵魂的力量,无法想象,它发自何等存在物。
在这声音惊慑之下,黑森林顿时一片寂静。
不但摩辛,那四队围追过来的盲人也全都立即停住,不敢出声。
唯一的声响,是那最后一个亮人扶起地上的少年、急急逃走的足音。很快,连那足音也消失在远处。
摩辛屏息静听了很久,那声音再没有发出,也没有什么威胁逼近。
他略略松了口气,心里的疑惧却并未消去,看来又多了一个强敌。
他有些犹豫,但随即想到,正因为这个新敌,必须尽快除掉那个旧敌。
他忍着腹中的刺痛,继续向北边山地大步走去……
第15章 工具
那一声怪响,是萨萨用呜呜吹出来的。
自从目睹那群疤眼盲人捕捉暗人后,她一直心神难宁。
她听过那个黑暗之神的怒吼,看过疤眼盲人的数量和他们围猎夜兽的可怖,没有任何人类能够抵挡他们的围攻。
原先,夜兽群是黑森林最可怕的存在。但和他们相比,夜兽只是比其他动物更凶残而已。而且,夜兽的凶残,只是为了食物,绝不会为了使自己更强大,让人类也变成夜兽,成为它们的同类。
那些疤眼盲人却完全不同,除了食物,他们在猎取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极其可怕、从未出现过的东西……萨萨能感受得到,却不知道该如何给它命名。
她想了很久,手触到腰间的骨刀时,忽然明白,那种东西应该叫“活的工具”。
工具本来是死的,是把骨头、兽皮打磨、切割成骨刀和皮绳,让它们帮助自己做事。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死物,自己不会动、不会想,更感觉不到疼痛和伤心。是否变成工具,对它们而言,并没有分别。
“活的工具”却完全不同。
就像那些疤眼盲人,他们是人类,每一个原本都是独立生存的生命。做每一件事,都是由自己和为自己。
当他们变成那个黑暗之神的活工具,他们的生命就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残余的自己,一半则变成了黑暗之神身体外的身体。而且,后一半大于前一半,黑暗之神大于他们自己。除了食物,他们得去捕猎更多的东西,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黑暗之神。
他们虽然是活的,能想、能动、会痛、会哭,身心却像是被捆绑住,没有了自由。黑暗之神使用他们,就像使用绳刀。不过,这刀是活的,绳则是无形的。
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了自由,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忘记了自己曾单纯为自己而尽力、单纯为饥饿而捕食、单纯为痛苦而呻吟、单纯为亲人而悲伤……
萨萨无法想象,黑暗之神是如何控制这些人?那根无形的绳索又是什么?是什么力量,能让那些人甘愿忘记自己?
她只清晰地感到: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另一种连接。
同样是甘愿,我甘愿帮助乌拉母女和索索,那些人甘愿为黑暗之神效力,两者显然不同,但分别在哪里?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答案:自主。
如果我想,我就可以终止这种甘愿,那些人却不能。
变成活工具,他们便没有了自主,包括意愿的自主。
这种残酷,远远胜过黑森林生存的残酷,威胁也远远大过夜兽群。
萨萨看到了一种比黑森林的黑暗更加黑暗的黑暗。它不是来自外面的世界,而是藏在人心的最深处。
它是活的,能生长和蔓延。从那个黑暗之神的心底生出,化成一种可怖的力量,刺瞎那些人的眼睛,穿透他们的身体,渗入他们内心,占据他们的灵魂。继而又从他们心底渗出,延伸、扩散向更多的人……
这一切,萨萨不敢告诉乌拉和索索,也不敢再吹呜呜,心里却忍不住去想。
她知道,凭自己的微弱力量,绝难抵御这种黑暗,甚至绝难逃脱它的侵袭。想到自己也可能变成那种疤眼盲人,她的心底一阵阵发寒。
不能坐等这黑暗袭来,就算无法逃避,也应该看清命运的来路。
她让乌拉母女和索索躲进小棚里,闩紧了门,借口去寻食,穿上那套兽皮衣,遮住光,独自前往南边的沼泽地。
没走多远,前面便传来一阵震响,一种从没听过的声音。她忙躲到树后,听着那震响声越来越近,震得她的心也随之怦怦剧跳。
这时,她才辨认出,那是足音,很多人在齐步行走。
除了疤眼盲人,黑森林里没有其他人类能发出这样的齐整足音。也不知道有多少疤眼盲人,那足音震得森林都为之颤抖。
她忙甩动绳钩,想要逃开,手却抖个不停,甩了几次,才终于钩中不远处一根树枝。幸而那足音太响,掩住了她发出的响动。她努力沉了沉气,才抓紧皮绳,飞荡过去。
站稳脚后,她本想再荡远一些,那震耳的足音提醒了她,他们应该觉察不到自己。她忍不住好奇,这么多疤眼盲人一起行动,要去哪里?
她强忍恐惧,跟着那足音,在树枝间悄悄穿行,一路偷望。距离有些远,她只隐约看到树林间一条长长的黑影队列,他们很快便走近了那条溪水,幸而是在小溪的下游,离那座小棚子很远。盲人队伍并没有停步,蹚过溪水,继续向北。
萨萨远远跟着,又行了很长一段路,一眼望见斜前方树林中闪出一些亮光。盲人队列前面随即响起一声喊叫,震耳的足音顿时停住,但很快又响了起来,却分成了四串,分别向那亮光处快速包围过去。
萨萨这才明白:他们是去围捕亮人。
她对山上那些亮人并没有好感或恶感,只是不愿接近。这时听着盲人们急速围追的脚步声,不由得替亮人担心起来。
她忙飞荡过去,隔开一段距离,爬到一棵树的顶梢,向光亮处望去。透过树枝,她第一眼先看到光亮中一个黑影,虽然轮廓像人,却绝非人类,而是一团人形黑雾。那浓黑雾气不断滚动,发出一阵阵暴戾的嘶吼声。
黑暗之神……萨萨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恐惧,寒栗遍布全身。
黑影前站着十几个亮人,有少年,有青年,全都手握长矛,准备迎战。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黑暗沼泽张开的残暴巨口。
果然,一声惨叫。最前面的一个少年亮人倒在地上,光亮从他的身体飞散而出,形成一道光束,飞向那个黑影,旋即消失在黑雾之中。
接着,又一个青年亮人倒地,光亮同样离开他的身躯,被那团黑雾吞噬。
转眼间,十几个亮人全都昏倒变暗,只剩最后一个青年。那个青年虽然恐惧,却仍甩动绳刀,拼死迎战。
萨萨一直处于震怖之中,这时才猛地惊醒,她忙取出呜呜,吸足了气,用力吹响……
第16章 撕裂
泽恩站在山腰,静静等待着。
他手握一根长矛,腰间插着两把骨刀,袋里放着绳石,脚边堆了几十块石头。
他很惋惜那把大骨刀,那是他唯一留恋的东西。被黑雾人击落到地上,逃开时,他没有余力去捡,骨刀丢在了黑森林里。但应该会有人捡到它吧?就像自己当时意外得到那样,欢喜了很久。
想到当时的心情,泽恩不由得笑了。那些时光真的很快乐,身上还没有光亮,心里也忘记了妈妈说的星光,一个人在黑森林里游荡,后来还唱起了歌。
泽恩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空中。妈妈希望我能找见光亮,我真的找到了。可光亮带来了惊喜,也带来了烦恼,唯独没有了快乐。穆巴和夜灵也都离我而去,留下来的只有孤独。
一阵空虚的伤感泛起,他不但不再惧怕黑雾人和疤眼盲人,反倒有些渴望。
山上的亮人因我而聚集在这里,为他们而战,是我生命最好的用处。
这时,黑森林里隐隐传来一阵震响,他们来了。
他不由得握紧了长矛,尽力望向那响声的来处。然而,山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迹象。倒是在那响声的不远处,似乎有光点在闪。他盯着那里望了一阵,果然有一点亮光,十分微小,时明时暗。
难道是妈妈当时见过的星光?
不对,应该是一个亮人,在树林间穿行。
他忽然想起那个辫子女孩,心不由得一颤。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猜错了,但宁愿相信就是那个辫子女孩,不由得低声说出想过很久的一声问候:“你好……”
然而,那个亮点却忽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震响声穿出了黑森林。
泽恩再次握紧长矛,手心却渗出汗水,他忙在皮袍上擦干了双掌。
震响声很快移动到山脚,并向山上升来,连山石都随之震颤。
泽恩一把掀掉头罩,扯落长袍,让身上的光全部射出。强光顿时照亮了半座山,山下随之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有人双眼被刺伤。
难道山下还有未失明的人?他望了一阵,见山石间渐渐现出一些僵直身影,前后紧随,蜿蜒绕过山石,像是一条条巨型的地蚓,迅速爬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