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恩摘下帽兜,让强光射向那些亮人,逼得他们全都低下头,不敢再出声。他提高了音量,尽力学着像穆巴一样威严:“只有我能对付那个黑雾人,你们必须听我的命令!我是光亮之神!”
亮人们不敢再违抗,由三个队长带着,向他行过光亮之礼,才一起向山后走去。离开时,每个人都眼含忧虑和不舍,有的甚至在低声哭泣。泽恩却感到十分欣慰和自豪,一直受他们的称颂和敬仰,现在才终于能回报他们。
他想起穆巴曾说过的一个词语:承诺。
穆巴说:一个承诺,在许给别人之前,先得许给自己,它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认定。没有承诺的人,只求活下去;有了承诺,人对自己就有了要求,和自己有了约定,要照着自己所期望、所许诺的样子去活。
承诺,是在对抗黑森林的生死法则,是自由选择、自主决定、自愿承担。这极其艰难,但因此也无比珍贵,它是人心中真正的光亮。
为了这个承诺,泽恩留了下来,但他却失败了,身上的光也被全部吸走。这时听着山上亮人们的哭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更让他无比担忧和沮丧,忙咬牙爬了上去。
还没走近那些亮人,他先一眼看到山石间到处是鲜红血迹和惨白人骨。
他顿时惊住,挪不动脚步。
亮人们发现了他,全都聚了过来,却都眼含陌生的惊疑,有的甚至充满敌意,用手里的长矛逼向了他。
泽恩惊愕之余,随即明白:自己身上没有了光亮,他们认不出我了。
“光亮之神?”一个女孩忽然惊讶出声,是希达,她盯着泽恩,满眼惊异。
亮人们听到后,全都惊呼躁乱起来。
一个青年走出人群,慢慢走到泽恩近前,他身上有伤,脚步有些艰难,是甲甲。他惊望着泽恩:“你真的是光亮之神?”
泽恩苦笑了一下,不愿回答,反问道:“地上这些血是?”
甲甲目光顿时变暗:“作战队,他们看到你的光亮熄灭,从山后冲过来救你……”
泽恩说不出话来,之前的承诺顿时像枯叶一样碎裂。
“光亮之神,让我们重新点亮你!”
泽恩又苦笑了一下,心里却在摇头:光亮,有什么用?


第20章 肉身
摩辛终于走出了黑森林。
他扑倒在沼泽边,想爬进淤泥,却再没有一丝力气。
他趴在那里,越来越昏沉。幸而泥土中的霉腐湿气给了他一丝活力,让他恢复了一点神志。他忙挣扎着向沼泽爬去,直到身体完全陷入淤泥,他又昏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吵嚷声惊醒。
是那些盲人,他们全都回来了。他们都还能蜕皮,对痒还十分饥渴,纷纷跳进沼泽,争抢一片能陷身的淤泥。
摩辛听到有几个盲人奔向自己这边,他却仍昏昏沉沉,无法移动。后背忽然一阵重压,一只脚踩到了他身上。接着,一声怪叫,肩部被一双手用力抓住,他被拖出了淤泥。
摩辛想怒吼,却发不出声。左肩一阵剧痛,一块肉被咬走。
他猛然惊醒:我身上的黑雾没有了,肉身又回来了,这个盲人没认出我,要吃掉我,我会死!
他惊叫了一声,挣脱了那个盲人的手,拼命向沼泽深处爬去。
那个盲人立即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小腿又一阵剧痛,一块肉又被咬掉。
摩辛痛叫着用力一蹬,踢开那个盲人,继续拼力逃命,那个盲人却紧追不舍。摩辛钻进淤泥深处,迅速转向另一边,飞快钻行了一阵,而后缩起身子,不敢再动。
那个盲人在不远处扑腾吼叫了一阵,才转身回去了。摩辛却仍然不敢动,直到附近再无声息,才小心划向沼泽更深处,远远离开那群盲人后,才仰躺在淤泥上喘息,心悸久久不散。
肩头和小腿的剧痛不断提醒他:你想回到踏进沼泽前的你,现在你真的回去了。这个随时会疼、会死的肉体又回来了,你真的愿意?
他拼力摇头,不、不、不!
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让身体再次生出黑雾。他摸向自己的腹部,那张嘴也没有了,变成了一道伤疤。
他越发绝望,不由得哭了起来。
正哭着,肚子里忽然腾起一团热气,并且越来越热,渐渐变得滚烫、烧灼,烧得他不住地呻吟、扭动,继而惨叫起来,拼命在淤泥中翻滚。
那团热气却没有消止,反倒膨胀起来。
他的身体也随之不断膨胀,皮肤急剧绷开,胀成了一个巨大的球。
他感到自己即将爆开,却没有丝毫力量抗拒。
他惊恐之极,想尖叫,喉咙却也胀得发不出声音。
身体涨到极点,忽然一声巨响。
他感到自己在瞬间爆裂……


第21章 别
萨萨回到了黑森林。
她在黑暗中茫然走着,心里充满失落。
她救了那个唱歌男孩,在岩洞里守在他身边,不断被他男性的气息所吸引,心里那道连接的力量越来越强,像一根皮绳拴住她的心,并不断向他牵引,让她无法挣脱。
她从没感受过这种力量,它生自内心最深处,甚至超过求生的力量。这让她无比慌乱和惧怕。
看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不断在发出深情的呼唤。
她却无法回应,是不敢,还是不愿?
她知道自己愿意,非常愿意。
她也并非不敢,她知道其中不但没有危险,更将给予她从未有过的安全和幸福。
就像当时在黑森林里,她在溪水里洗浴,一个男人逼近,是他的歌声救了她;她藏在那个树洞中,他守在对面的树上,并不顾生命危险,为她去猎杀夜兽,将夜兽肉偷偷放进树洞;后来,他又在濒死之际,用目光点亮了她……
那么,我在怕什么?在担忧什么?
她想不明白,却始终无法消除那怕和担忧。
他一滴一滴喝下地蚓液后,面色渐渐好转,不再那么苍白。他那男性的美也随之更加让她心动。
他始终没有醒来,却开始模糊呓语。
她仔细听着,只大致听清了一句:“妈妈,我找到星光了……”
她不由得低声说:你就是星光啊!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便在心里叫他“泽恩”。
这个名字刚刚在心里轻声唤出,他立刻变得不一样了,模糊的意念和情绪立即有了根。而这根,生在了她的心里。
就像那个树洞被她发现后,那棵树便和黑森林里所有的树都不一样了。
他是另一个树洞,更美,也更迷人。
她正叹息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片人声。
是山上,很多人在呼喊,岩洞外闪过一些光亮。她知道是那些亮人,忙戴上头套,遮住自己身上的光。
她望向泽恩,他仍昏睡着。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丝难过: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和那些亮人在一起。他们来寻找他,他属于他们。
这丝难过给了她离开的理由和勇气,她站起身,又看了他几眼,丢下不舍,转身走出了岩洞。
她向山上望去,果然有很多光亮,一大群亮人从山后走来。她又向岩洞里望了一眼,里面一片黑暗,看不清他的身影。
这样最好,看不清,就记不清。
她轻叹了一声,转身穿进岩石间,轻步离开了那里。
回到黑森林后,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也不愿立即回到棚子,去见乌拉和索索。
她便漫无目的地在黑森林里游走,心里像是浮了一层暗雾,让她看不清四周,也看不清自己。
走了很久,前面传来溪水声,她走了过去,这里是下游,离棚子很远。她坐到小溪边,呆望着溪水慢慢流淌,心绪也像溪水,冰凉而寂寞,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她忽然想起呜呜,已经很久没有吹过了。
她不愿再顾虑什么,便取出来,搭在嘴边,轻轻吹响。
然而,吹出的并不是那首《妈妈》,而是泽恩唱的那支黑森林之歌。
这支歌,原本充满了生命的欢悦,现在从呜呜中流出,却变得十分忧伤,像一缕孤单的凉风,在心里不住回旋。
她吹着吹着,眼里不禁落下泪来……


第22章 失望
泽恩独自下山,走进了黑森林。
他没办法再留在山上,因为失望。
那些亮人对他的失望,他对自己的失望。
他身上没有了光,世界也跟着恢复了黑暗,他的心却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那时,除了尽力活下去,心中没有任何期望。虽然不时会有危险和挫折,但那和树叶掉落一样自然,根本不必多想,只需要重新站起来,继续努力去活。
对那个辫子女孩的心也完全不同了。那时他虽然想见到她,却从来不期望她的目光能投向自己。想接近她,也从未期望她能站在原地等待自己,更不敢期望她会走向自己。
人在黑暗和孤独中,从来不会期望,也似乎不需要期望。
那时,一个念头,如同一条地蚓,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钻出来,又何时溜走。
期望,是伴随着光亮而来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光亮诞生的那一瞬间,自己的目光和辫子女孩的目光相遇。
期望,是来自目光的对视啊!
从另一个目光里,你不但看见了另一个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
在那次对视中,你才第一次遇到赞赏和认同。
不只是你对她,也是她对你。
然而,在光亮中看到的,不是真实,而是想象。
你以为她这样,她以为你那样,彼此都在想象,却都以为是真,也都愿意相信这是真。
用想象来点亮目光,这就是期望。
期望不只藏在内心,它还会散发和传播。目光越多,期望便也越多。
想到这里,泽恩心里又一阵刺痛。
我点亮了那些人,他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到我身上,他们的期望便聚成了“光亮之神”。
这期望只是他们共同的想象,当光亮从我身上消失,失望当然也就击碎了他们每个人的心。
而我,虽然从来不敢自居“光亮之神”,却也从那些目光中获得了信心,期望着光亮真的能带给我神力。
而这些光亮,全都来自他们的目光,并不属于我,最终也被全部夺走。
期望和失望,是因和果,是从饥饿回到饥饿、从黑暗回到黑暗。
那些亮人的失望,让他难过和愧疚。而他对自己的失望,则让他伤心和愤怒,让他只想躲进黑暗中藏起来。
他走进黑森林,一切都像从前那样幽暗而寂静,他却感到十分陌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比童年时妈妈离开后的自己,更加孤单、虚弱和无助。
这一次遗弃他的,不是妈妈,也不是世界,而是他自己。
我能把我自己丢到哪里去?
他不辨方向,在幽暗森林里慢慢走着,脚步无比虚乏。
前面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呜呜呜……不是人或兽的声音,也不是风声或水声,而是一种从没听过的声响,极其动人……而且,旋律竟如此熟悉……
黑森林之歌?
他不由得停住脚,灵魂都被这声音吸走,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像是中了风寒,却又无比舒服。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手在心底轻轻抚过,又像是一声声低语在耳边安慰:你没有错,你没有错……
他一阵委屈,泪水不由得滚落。
然而,那声音却忽然停住。
他忙快步向那声音的来处奔去……


第23章 意念
摩辛醒了。
但是,除了呼吸,他感觉不到任何自己的存在。
就连呼吸,也并不在口鼻中,只是一团黑暗,在有节律地缩张。
他想动一动,却不知道手脚在哪里,也不知道身处何地。他只隐约记得自己的身体不断膨胀,最后爆开,爆得一无所有。
既然一无所有,我为什么还存在?
他无比纳闷,却想不明白,更不知道能做什么。
只有黑暗,无形,无边,无声。
静默了许久,他的意念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张一缩,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他想:这呼吸不是呼吸,而是我的心。
我已经没有了身体,只剩意念。
觉知到这一点后,他对自己似乎有了一点掌控。
他试着调节呼吸的节律,或慢,或快,呼吸果然随意念而变。
他更加确信,这就是我,一个全新的我。
而这时,他也渐渐感知到了周围的世界:自己在淤泥中,水的凉、泥的黏滑、气味的腐臭、空气的轻微……
他又试着向上升,果然感到缓缓脱离淤泥,浮到了水面上,周围的声响立即向他涌了过来:水在泥中慢慢流渗,不断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泡,又不断破灭;凉风在空中漫漫流动,轻轻拂过泥面,在水洼中回旋;远处则是人声,是那些盲人,他们争吵、厮打、追逐、喊叫、呻吟……
我自由了?
摩辛又惊又喜,却不敢相信。
他又运用意念,试着让自己移动,果然感到自己在沼泽上飘行、旋转,无比轻快自如。
他不由得大笑起来,竟真的发出了笑声,却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鼓动气流,震出一种回响,低沉而厚重,像是大风在幽深岩洞中回荡。
这笑声传遍了沼泽,惊得远处那些盲人全都立即安静下来。
摩辛更加得意,驱动意念,向他们飘了过去。
快要接近时,他听到一大片心跳声和呼吸声,能清晰感受到每一个盲人的方位,还有他们的惊恐。
其中一个盲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摩辛立即听出,正是那个咬了自己两口的盲人,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淤泥中。
摩辛立即飘了过去,在意念中张大嘴,咬向那个盲人,却感到自己只像是一团冷风,从那盲人的身体穿过。
那个盲人惊叫了一声,随即倒在了淤泥里。
摩辛回旋过去,浮在那盲人上空,听见他呻吟了一声,随即停止了呼吸,死了。
摩辛开心之极,哈哈大笑起来,卷起一股气流,在沼泽上荡出一阵猛烈的回响。
其他盲人听到,全都吓得簌簌颤抖,震得身边的泥浆发出一大片咕叽声。
其中一个盲人颤抖着声音大叫:“摩辛!”
其他盲人也纷纷跟着叫了起来。
“不!”摩辛高声制止,盲人们立刻静了下来。
“不是摩辛,是死神!”


第24章 醒
萨萨回到了那个棚子。
她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棚子稳稳立在枝杈间,像是在耐心等着她。
她心里一暖,又一阵伤感,甚而觉得有些对不起它。被外面吸引时,不假思索就离开了它;无处可去时,它又是唯一能让自己想回到的地方。
她也发现,自己比以前软弱了很多。以前,自己不会依赖任何东西,随时可以放弃,现在却开始有了舍不得、离不开。
原来,不但人和人有连接,人和物也有连接……
棚子里传出声音,是乌拉和索索。
“这块好。”
“这块才好。”
“两块都好。”
“嗯!”
听到她们的声音,萨萨心里又一暖,不由得露出了笑。但她们的语气轻松又亲密,又让她微微有些失落。
这失落让她心里一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