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啊!救命!”迟钝了半天的钱来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软了腿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朝颜渊爬去,“仙子入魔了!”

妖王沉着脸不发一语,手指微动间钱来已被扔出了院落外,又拈了一个诀,屋子周遭便起了透明的结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亦出不去。

那入魔了的仙子只呆呆地看着他。颜渊望进她的眼里去,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和纯净,没有往日纷繁错乱的感情,只余冲天的煞气。那一瞬间,记忆的门轰然敞开,泛黄的过往桥段如潮水一般涌进来,不同的脸、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过往,吵吵嚷嚷地挤满了整个胸臆,纷乱中独独留了一个角落,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看着他。

记起来了。

是今朝,小时候的今朝。

彼时一人屋内,一人屋外,一人堕仙,一人转世。岁月流转过千年,恍惚间回到了千年前的花荫下,他说“过来”,她呆呆地睁着眼睛看他,只此一瞬,定了两人一世的情感。

小傻子疯了。陷在过去的回忆里拔不出来,心心念念地要寻一个泊玉。

疯了的仙子没日没夜地赤红着眼光着脚在空旷的屋里游走,神智不清地呢喃着泊玉的名字。布了结界的屋子没人进得去,只有她与颜渊两个,日日相守。

初时她偶尔亦会清醒,殷殷地将颜渊看着:“颜渊,我要去救迟桑。”

后来便连片刻清醒的时间也没了,固执的人一旦入了魔,便是彻头彻尾的魔,失了神智失了记忆,只有一个杀字。

某日钱来小心翼翼地在结界外唤颜渊:“王,狐王求见。”

“不见。”

“可他等了好几日了。他说,若王不肯见他,他便在妖王府不走了。”

“随他。”

身心俱疲的妖王没精力亦没心情去顾及其他,只在结界里守着一个入了魔的疯子。

今朝嗜血,几次把长长的指甲扎入妖王肌肤内,蘸了血涂抹在唇上,而后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像是正在喝水的乖巧的猫;或者用手指蘸着血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再认真不过,颜渊走过去一看,鲜红的两个字:泊玉。

后来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把柳叶刀,疯子像是得了新奇的事物,放弃了用指甲扎人血肉的习惯,摆弄着这刀,玩得不亦乐乎。

钱来起初还日日来通报,说狐王还等着呢,等了几天了云云。后来便识趣的再没有来过。这一日多日没人来访的结界外等了三个人,正是川絮、沙棠和暗陌,打退了守在结界外的妖王府侍卫,怒气冲冲道:“颜渊,你既不肯见我们,只有我们来找你了。”

沙棠冷眼打量着妖王一身的狼狈,难得的没有嘲讽,只指了指屋内入魔的仙子:“你打算怎么办?”

“守着她。”

“放屁!”颜渊话音刚落,脾气急躁的虎王率先跳起来,“守着她?颜渊你知不知道,自古仙魔不两立,我们妖界与仙界也是对头,入魔了的仙人最终下场只有诛仙一途,你这么守着她藏着她,天界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时候怎么办?”

“所以你准备把一切都禀告天帝?”颜渊不急不火,只冷冷地问。

“去你的!我是这种人么!”

“不然呢?我若放她出去,遭殃的是妖界众生;若禀告天帝,就要眼睁睁看着她死。换做是你,你怎么办?”

暗陌一时哑言,川絮拍了拍暗陌的肩,摇头叹息道:“颜渊,你是妖王,你爱怎么做没人管的着,可起码得知会我们一声,兄弟可不是这么当的。”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颜渊无谓地笑,“天界若来,我一人扛下,绝不连累妖界其他人,你们回罢。”

他转头就走,小傻子正在屋里玩着刀,看见他来了,熟稔地挨到他身边去,用刀尖挑开他的衣襟,轻轻地一刀一刀地划着他平滑的肌肤,皮肤被划破时,初时还没有血,渐渐地便有细小的血渗了出来,交错如同一张网。

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痛了,颜渊替今朝理顺脸庞散乱的发丝,看着双目发亮的仙子俯下身去,舔他的血迹;舔完后抬起头,唇边一抹鲜血,无端端地给仙子平凡的脸添了一抹艳色。正看着她,忽然肩上又一痛,低头一看,是那入魔了的人将刀片横切进他的血肉里,恶意地搅动着,钻心的疼。

颜渊初时还会施法术把被今朝弄出来的伤口治愈,后来便放弃了,任凭着伤口自行痊愈,还没结疤,下一次就又被制造出新的伤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一片狰狞的绝望。

痛得麻木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曾对小傻子说过的话:“我若诓你,千刀万剐。”原来许下的诺言真的会应验,丝毫不爽。

六十五

结界里的世界仿佛是一座城,城中岁月凝固光阴静止,只有两个人相伴相守,日复一日的蹉跎下去。

小傻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游魂一般的在屋内游走,只脸上一双赤瞳愈发鲜红,幽幽地闪着光。

颜渊把她揽到胸前,低头俯在她耳边絮絮地说着情话:“傻子,你要几时才醒过来?”“傻子,何苦要这么执着?”“傻子,为什么最后受苦的还是你?”

傻子、傻子、傻子!

入魔了的仙子充耳不闻,连眼也不抬一下,一脸麻木地低头只顾把玩手中的柳叶刀。

崇恩说过刚则易折,她对你的情感太过简单,纯粹与晦暗不过一线之隔,仙与魔亦不过一线之隔。就是太痴情,才容不得一丝背叛和欺骗,魔由心生,一旦有了机会,便轻易地入了歧途。

崇恩和青耕也曾下凡来看过她。小傻子见了生人,无端端地亢奋起来,一双眼仿佛要滴血一般的红,伸出长长的指甲便要去挖崇恩的心,不料却碰到了结界被弹了回来,于是便躁狂的一次次往结界上撞,直撞得头破血流再也站不起来,淌满鲜血的脸上却依旧是一脸麻木。

颜渊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等她委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才扶起她,将她揽入自己怀里,抬头对着结界外的青耕和崇恩苦笑:“她入魔了。”

怀里的人一脸冷漠地推开颜渊,一掌抹去自己额上流下的鲜血,送到嘴里津津有味地舔舐。

崇恩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便又恢复一派漠然。倒是九太岁侧过脸去不忍再看,眼角已然泛红。

“天界暂时还不知道。”崇恩曲起一指碰了碰面前的虚空,立刻有紫光闪过,灼热地烫开了他的手,“你这结界不能撤。她的魔气太重,撤了结界,天界很快便会知道了。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熬过一日是一日。”

青耕和崇恩也不过留了片刻,便匆匆告辞。这孤城里便又只留了互相折磨的两个人。

小傻子安静的时候喜欢背着人坐在墙角,低着头不知干什么。颜渊走过去一看,便见她刻板漠然地拿着柳叶刀划破自己的手臂,沾着流下来的鲜血在地上写字,写的依旧是泊玉两个字,小小大大,歪歪扭扭的布满了一片地,远远看去,鲜红触目,像是拿刀在心底刻出了这两个字,慢慢泅出血色来。

“今朝,我想起我的前世来了。”颜渊在她身后说。

那仙子闻言慢慢地转过头来,空洞洞的眸子呆呆地将他看着,本能地将鲜血淋漓的指头塞进嘴里吸吮。

颜渊温柔地将她受伤的手包扎好,抱她入怀,对着结界外的一片虚空讲起往事来。讲彼时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情景,讲她小时被那些师兄师姐欺负时的模样,讲还是一只貔貅的迟桑,讲蓬莱岛的那一片千里杏林。也只有在这时,小傻子才会乖顺下来,如同他怀里懒洋洋的一只猫,不推拒,不挣扎,主动地偎入他胸膛认真地听他说话。

颜渊心里一阵惊喜,以为这法子对今朝有用,便越来越多地陪伴在她身边。可不过打一个盹,再睁眼时那仙子依然是入魔的样子,迟钝地伸出舌头舔着刀上的血,丝毫没有变化。

于是方才的欣喜仿佛就被泼了一盆冰水,心凉彻底。

铺天盖地的绝望。

后来陆续又有人来看今朝。先是玲珑。苍白了一张脸的麻雀精扑到结界上又被弹开去,索性跌坐在地上抹眼泪:“今朝,你真傻!迟桑又不是不能化成人形了,只不过没有个明确的年月罢了!那又如何?千年万年的我都等下去,总有一天能等到他的。你何苦为了他入魔?迟桑还活着时,就护你护得紧,如今你叫我怎么和他说你入魔了!”

小傻子听到迟桑时,愣愣地侧过脸去看玲珑,却又很快回过头,兀自摆弄着手中的刀。

妖王在结界里冷眼看着玲珑,半晌叹道:“玲珑,与你无关,与迟桑亦无关。是我的错。你且放心罢,我定会还你一个清醒的今朝来。”

地上的麻雀精哭红了眼,结界里的小傻子却莫名其妙的笑起来,眼里全是魔障。

玲珑走了以后,是蛇王白泽来访。

一身白衣的蛇王一副仙人之姿,衣摆翩翩仿佛要羽化升天,静静地站在结界外,便是遗世独立的姿态,哪里有半点妖孽的媚气和杀意。

结界里的妖王懒洋洋地一抬眼:“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如今弄成这副样子,你想笑便笑罢。”

蛇王沉默了片刻,开口依然是指责的语气:“你对不起她。”

“是。”颜渊爽快地一颔首,“所以我守着她。”

“她太老实。做什么这么认死理呢。”白泽叹道,“和当时的我一样。满心只恨着把我救回来的西王母,恨她将我弄成这半妖半仙的鬼样子,才叛了天庭重回妖界,可回了妖界当了蛇王又如何呢?如今想来,一切都是空,又有什么是非得到不可的?”

妖王只在一边沉默地听。白泽忽然又转眼看他:“值得吗?她对你就这么重要?”

妖王眼神一闪:“重要。”

“舍了你一命也值得?”

“舍了天下苍生也值得。”

于是白泽就不说话了,抱了抱拳就要告辞,转身走时忽然微微侧过头,冷冷抛下一句话来:“若哪天天界知道了,派天兵天将来诛杀她,那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叫上我。既已叛了一次,也无所谓叛第二次。”顿一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为你,不是为妖界,是为她。”

外界的人来来往往,里面的仙子一概不闻不问,疯狂时失了魂一般的四处游走,见了谁就伸出长长的爪子要剖开他的胸膛;安静时便躲在角落里玩着柳叶刀,刀尖对准皮肤,如同在宣纸上泼墨一般的乱划,血迹斑斑。

颜渊恨极的时候会扯过她,抓着她的肩恨声怒斥:“今朝!你看清楚,泊玉就在你眼前!你醒过来啊!”

小傻子不语,只看着他幽幽地笑。

绝望的妖王一低头便吻住了小傻子的唇,辗转间已疯狂失控,把握不住力道,只想借着这吻将不安悲怆统统宣泄出来,忽然间唇瓣一痛,仙子尖利的牙咬破了他的唇,依赖地吸吮着汩汩而出的鲜血。颜渊也疯了似的吻回去,如同两只互相撕咬的兽,纠缠挣扎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累了的时候今朝也会睡,阖上赤红的双目后,就是从前那张平凡的容颜,在月光下安详宁静,颜渊有时候便生出错觉来,仿佛入魔的今朝不过是一场梦。只要一睁眼,便又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今朝,在桌前认真地替他一颗一颗地剥着瓜子。

现实却是再残忍不过,日头升起,天光大亮,醒来的仙子还是睁着一双赤眸,再也不复从前的纯净通透。

颜渊颤着手去触碰她的眼睛:“今朝……”手掌旁她的眼睫与他的手指一起微微颤抖,仄仄地看过来,是冲天的魔气。

日复一日的绝望,从前她追自己时体会过的情感如今一一报应在自己身上,真真是天道轮回,公平得很。

纸包不住火,再竭力的隐瞒也逃不过有心人的法眼。当日便有人一身袈裟,一手持锡杖,一手持莲花,口诵佛经缓步行来。

佛音清明佛号嘹亮,地藏菩萨宝相庄严,方才现身便惊得众妖鸡飞狗跳四散奔逃。地藏菩萨持着锡杖一路走过街道,便是接连不断的关门声,家家关紧了窗闭紧了门户,小心翼翼的在门里透过缝隙窥伺着这只身来到妖界的菩萨;亦有来不及逃回家的妖,被吓得化作原形在墙角哆哆嗦嗦,将脑袋埋进土里,露出一条抖得厉害的尾巴。

这菩萨却不像是来收妖的,目不斜视地经过众妖,直往妖王府而去。

于是妖王便看到化作灰鼠原形的总管钱来一路逃命似的奔来,一双绿豆眼里俱是惊恐,惊恐中却还不忘伸出爪子朝颜渊作揖,而后便扭头朝身后地藏菩萨的来处吱吱叫了两声,便逃入墙角处的鼠洞里再也不肯露面,倒是机灵得很。

妖王一撩衣摆,潇洒地在地上盘腿而坐,静待着这地藏菩萨。果然远远的有诵经声缓缓传来,地藏菩萨自远处行来,一脸慈悲不染尘烟,仿佛步步皆绽出莲花。

“你来了。”众生见了他,没有一个不跪下顶礼膜拜的,偏生只有这妖王,随意散漫地在地上坐着,眼也不抬,仿佛在招呼一个老友。

小傻子仿佛也惧怕地藏菩萨的佛音,在墙角烦躁地低吼,颜渊便将她扯过来,一手捂住了她的眼,一手利落地在腕间一割,将流着鲜血的手抵在她唇边。仙子果然就安静了下来,乖顺地吸吮着血,一动亦不动。

六十六

“阿弥陀佛。”目睹一切的地藏菩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一张脸上半是怜悯半是慈悲。

“菩萨,你可是来度她的?”

其实早该知道地藏菩萨的性子的,既说出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豪语,又立下了度尽六道中生死流转的众生的大愿,便一定是个博爱的人,只望救众生于苦难之中。那日在地府见到了今朝,彼时她还没成魔,却已看出她了心中的魔障,想要度她却又被颜渊拦着,便只能作罢。

可究竟是将这事上了心,于是将将结束了法会便一路寻到妖界来,却不想终究是迟了一步。

“若我早知今日她这模样,我当日便会度了她。”

“你当日度她不成,如今依旧度她不成。她是仙也好是魔也好,总归是我颜渊的人,轮不着旁人来插手!若有谁想从我身边夺走她的,便是佛我也敢弑!”冲天的怒气,竟将地藏菩萨也震得愣了一愣。

“阿弥陀佛。”地藏菩萨无奈摇头叹息,“泊玉公子,勿需如此。我度不了她。”

入魔也分人。有人执念不深,只是偶尔被迷了心智,总归有一天会醍醐灌顶忽然清醒;有人入魔虽深,却也不到神智全失的地步,半是清醒半是迷障。只有那原先就固执痴情的人,入了魔便仿佛是钻了牛角尖,再也出不来。

今朝又本是仙,堕仙入的魔,那冲天的魔气便更甚,便是佛也束手无策,度不了她,只能由着她堕落沉沦不得解脱。

“既度不得今朝,便请菩萨去度其他人,四海八荒恶鬼修罗无数,堕入地狱者也无数,一个仙子就不劳菩萨费心了。”妖王依旧是盘腿而坐,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丝毫没有欢迎的意思。

“我虽度不了,却自有人度的了她。我这就去禀告天界,请天帝出面;若实在无法,便只能诛杀今朝仙子,否则入魔了的仙一旦癫狂,于众生便是一场大劫。”他不紧不慢地说完,复又回头沿着来时的路行去,一身袈裟金光闪闪。

这才是真正的仙。无欲无嗔无爱无痴,广结善缘广度众生,心心念念的便是天下苍生。仙是仙魔是魔,半点混淆不得,法理之前不留一丝人情,该如何便如何,从不徇私。

地藏菩萨走了以后,小傻子抬起血迹斑斑的一张脸,复又挣扎出了颜渊的禁锢,躲在角落里舔指头。

“今朝,他要去告诉天帝了。我怕我保你不住了。”颜渊看着地藏菩萨走远,缓缓自地上站起,走到今朝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仙子似未所闻,举起手指来对着阳光细细地看,满手掌都是粘稠的鲜血。

沙棠听了这件事后,又上门来找过一次颜渊,几乎要对他绝望:“颜渊,你是傻了、疯了,还是和今朝一样魔障了?地藏菩萨来是多好的时机,你便该趁机将今朝交出去由他度化的!何苦还将她在府里藏着掖着给自己招来麻烦!妖界太平了几百年,若仙界真厉兵秣马来袭,我们未必抵挡得住,你要让你自己一时的执念害了整个妖界么!”

妖王正替今朝理顺一头凌乱的长发,听到这句话,只不耐地皱了皱眉,漠然说道:“我说过,不会连累妖界。你大可放心,请回吧。”

于是沙棠便真的绝望了,冷冷甩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便拂袖而去。

地藏菩萨走了没几日后,有红爪黄喙的仙鹤从云端飞来,嘴里衔着一卷明黄的卷轴,扇着翅膀落在地上,高傲地引颈独立。钱来苦了脸小心翼翼地去取那卷轴,却被这天界来的仙鸟用翅膀扇了一巴掌,还不够,又满头满脑地用翅膀拍他,落了一地的仙羽。

钱来被打得连声叫唤,退出了好几步远才喘过气来,颜面大失,又听到一旁躲在暗中的小厮吃吃地笑,登时大怒,指着仙鹤怒骂:“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天界传话的一只畜牲,也敢打小爷我!真是狗仗人势!”

身后有人淡淡地说:“它不会让你近它身的。”

是天帝在悬圃中豢养的灵鹤,天帝极宠爱这鸟,派了两个天奴伺候着,吃的是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喝的是昆仑山的雪水,一身洁白丰翼,走出去哪个神仙不给它三分面子。钱来倒说对了,的确是狗仗人势,受宠的灵鹤连仙也不放在眼里,又遑论妖王府的一个小厮。

“王。”钱来回头一看,立刻恭敬地小步跑上去,垂了头在颜渊身旁一五一十地报:“这仙鹤是从西天来的,小的拿它没办法。”

那仙鹤依旧在一旁引颈拍扇,眼里尽是轻蔑。妖王冷哼一声,方才还在几丈开外,转瞬间却已掠到仙鹤旁,急如闪电。钱来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卷明黄的卷轴已然握在了他家主子的手里。

灵鹤也不恼,竟有些恭敬地对着颜渊弯下了脖子,看得钱来在一旁又暗骂几声畜牲。送到了信却不飞走,灵鹤像是在等着回复似的,晶莹剔透的一双眼只看着颜渊。

于是便当场拆了那卷轴来读。正是天帝亲笔御书,明黄的布上用朱笔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通篇皆是说服颜渊将今朝交给天庭之意,末了还盖了一个鲜红的朱印,映在明黄上说不出的刺眼。

妖王单手执卷,漫不经心地掠过通篇,嘴角弯弯翘起,尽是讽刺。只见他手掌运力,那圣旨就在他指尖化作了一团焰火,燃尽了,变作黑灰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那灵鹤显然是没有见过如此放肆狂妄之人,竟愣了一愣,而后便发起了怒,焦躁地踱来踱去,引颈清啸,啸声直上九天,头上那冠也红得愈发醒目。

妖王本已负手往内走了,听得这动静,转身嘲讽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今朝是我的人。千年前是,千年后亦是!是要一直守在本王身边的,哪里轮得到天庭来指手画脚!你可听仔细了,今日别说是天帝亲笔御书,便是我佛如来乘金翅大鹏而来,也得看我颜渊放不放人!”早没了束发的冠,妖王一头乌发在风中狂舞,脸上尽是癫狂之色,若不是那双眸子还清透,便与入魔了的人没有个两样。

灵鹤被妖王的狂态震慑得倒退一步,拍拍翅膀便直冲云霄而去,只留一声清啸还余音袅袅。

就这么拒绝了天帝给的台阶,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彼此的面子半点也不留,也难怪九重天上的天帝拍案而起震怒无边:“好一个颜渊,好一个泊玉!当朕的眼睛是瞎了看不到吗!他能出世还不是托了紫灵珠的福!朕睁一眼闭一眼由得他胡闹,却竟如此忤逆不敬!”

座上的天帝犹在发怒,座下的众仙低了头也不敢说话,只在心里暗说这紫灵珠被盗还不是因为你天帝不中用,被妖界光明正大抢了去,如今却说得好似是你心胸宽大馈赠于他们似的,真真是……这感叹还没完,忽然听到座上不中用的人沉声下了令:“大胆妖王包藏入魔之人,朕已给足了他面子,他既不领情,也莫怪朕翻脸!今令四方神率二十八星宿并三万天兵天将,讨伐妖界!将堕仙之人格杀勿论!”

金口玉言,是起了十足的杀意,于是座下的仙便一阵哗然,可座上的人却已拂袖而去。

消息传遍了天界,便有天奴闲来无事嚼舌头,这个说这妖王好大的胆子竟不惜触怒天帝;那个又说那仙子好大的福气,入了魔也有人对她不离不弃甚至与天界为敌,我若有这样一个痴心人,我便是死了也甘愿;立刻又有人加进来点头附和,说天府大帝曾请那妖王颜渊来天界喝过酒,彼时她就在座下服侍,只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真真是惊才绝艳风姿无双,那仙子的确是好福气。

消息传到东王公耳里,爱子心切的老父便坐不住了,敛了仙气褪了战袍,化作一个普通人的模样,隔日就下了界。

本以为仙界尚且如此慌乱,妖界只怕是更加动荡,只担心一路走来便见各种山妖水怪卷了包袱要逃。却不想长街上依然是人来人往繁忙热闹,丝毫不见奔走相告的景况。立于人群聚集处听了听,泰半讲的也是天界要攻打妖界的事,口气中纵然有担心忧虑,脸上却还是泰然的。

于是便忍不住插嘴进去问:“你们不怕吗?这次天帝好像是动真格的了。”

被问的人一脸轻松,笑嘻嘻道:“不怕啊。我们有妖王。”

他身旁牵着的小娃儿屁股后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却也仰头奶声奶气地说:“不怕。王会护着我们的。”

东王公心里几分喟叹几分遗憾,不知是什么滋味,辞了众人,又向妖王府走去。

料事如神的妖王仿佛早知晓他要来,将将才跨进门槛,便有伶俐的小厮颠颠地跑来,低了头问:“恭迎东王公大驾光临。王吩咐过,您一来就带您去见他,请这边走。”

“父君。”结界里的妖王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自然地叫了一声。

“你……”轻轻的两个字听在耳里却仿佛惊雷,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过大世面的战神也不免失了态,老泪纵横:“泊玉,你记起来了?”

“是。”妖王抱起角落里失了神的今朝,附在她耳边小声说:“今朝,是你的师父。”

入魔的人只迟缓地转了转眼珠,无谓地转过头去,一口咬上颜渊的肩胛,吸吮得津津有味。

万年来,东王公亦见多了入魔的仙,可当亲眼见了今朝的模样,不免又是一阵痛心。

“我来也没别的意思,看看你和今朝,再问一句,你当真不悔?”

妖王明白东王公指的后悔的意思,也不回答,只替小傻子拭去唇边的血迹。

做父亲的,太了解儿子的性子和心思,迟疑了一下,便也不再开口劝,只说:“天帝定的日子在三日后。你……好生准备一番罢。”

六十七(已修)

有时候看着入魔了的小傻子,无端端地便会滋生出一股恨意。

扯了她的袖子将她拉到身边,低头恶狠狠地戳着她的额头:“你倒好,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知道,每天有血便开心的和什么似的,留了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你知不知道,三日后天界就举兵来犯了,知不知道,嗯?”

小傻子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冷漠地转头。

那一瞬间只觉得挫败。

是啊,她又如何会知道。天界举兵来犯,其实与她无干。都是自己种的因食的果,半点怨不得别人。

沙棠川絮他们几个后来便再没上门过,消失的不见踪影,许是知晓了三天后的这一场劫难逃逸了,许是三天后闭门在家不闻不问,摆明了是要撇清同他的关系。

三日其实很短,那篱笆照在地上的影子由长变短再变长,便又是一日悄然过去。妖王仿佛只当三日后那场大战是一场宴会,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日日陪着他的小傻子。倒是钱来神色焦急,在结界外踱了一圈又一圈,他还没头晕目眩,结界里的人却被转晕了,冷声呵斥道:“钱来,别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