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昙笑道:“驸马爷,洞房花烛要喝交杯酒哦。”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殷熙连连道歉。
“没有关系,我也有些紧张呢。”幽缳抿嘴笑。
手臂缠绕,一饮而尽。总算完成最后的仪式了。
幽昙和幽明相视一眼,一起退下,关上了房门。

“公主,夜深了,我们歇息吧。”殷熙握着幽缳的手,看着灯影下的新娘柔美胜过月光,不禁一把将她抱到床榻之上。
一阵刺痛袭来,幽缳蓦地缩起了身体,泪水无声从颊边滑落,殷熙吻过她的泪水,喘着粗气低喃道:“公主,公主,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妻,我会好好守护你的。”

与此同时,皇家祠堂。
顾念久将烤好的羊肉切成片,装在盘子里递给幽闲。
幽闲吃了一片,皱了皱眉头,放下了。
顾念久不解:“不好吃?这就怪了,以前我也是这样烤的,你能吞得下整只羊腿呢。”
幽闲答非所问,自说自话:“自从传出我要成婚的消息,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信了。”
顾念久摇头长叹:“你们最好的结果,就是相忘于江湖。”
幽闲不语,沉默良久,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念久也没有留,待幽闲的身影完全消失,蔷薇突然鬼魅般出现在顾念久身后,拿过刚才幽闲吃剩的羊肉盘子狼吞虎咽般一扫而空,用袖子抹干嘴唇上的油脂,神情哀伤而又萎靡,“我们都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奇脉

当月亮寂寥的悬在半空中时,幽闲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她猛地站起身,眼前顿时一黑,眩晕袭来,若是不是陪伴在下首的中书令百里喻扶了一把,她必定要栽倒在书案上了。
幽昙搁下茶盅,奔过去将幽闲扶到了软榻之上:“公主,你怎么了?幽明,快去叫太医!”
幽闲无力的摆摆手,“不要兴师动众,幽明,你把参茶端过来,我就是太累,站起来太急,歇会就好了。”
“是。”幽明端着茶盅,幽闲就着她的手一气饮下,靠在软榻上瞑目养神,“百里大人,明日午时你要监斩王家、谢两家,此事不得有任何差错,左相现在应该还在刑部,你与他再核查一次明日刑场的布置。”
“是,公主,卑职告退。”百里喻施了一礼,退出殿外。
作为这次皇位之争的失败者,王、谢两家将所有的赌注都押上去了,这场豪赌,胜者为王,败者必定会按上个“谋反”的罪名砍头。刑部给出的判决结果是:所有财产入国库,夷其三族!
王、谢都是大家族,明日要砍掉的人头不在五千之下,召集全国的侩子手都不够用,还得从禁军里抽调人手,确保半个时辰之内砍杀干净。树倒猢狲散,王、谢两家在这个国家繁荣得太久了,明里暗里都得罪了不少人的利益,幽闲的母亲姜暮、她的大姨姜淮,她的外公——前任丞相含冤而死都是王、谢使的黑手。左丞相忍辱负重多年,父亲、儿子的大仇得报,自然不会给他们任何翻案的机会。
有了这两个权力顶端的暗示,其他乘机落井下石更是趋之若鹜。幽闲成为“摄政公主”在王座之后垂帘听政的第一天,弹劾王、谢两家的奏折多得几乎将书案压断了。
明日,刑场的血腥味多得一定会飘到宫中吧!想到一颗颗西瓜般滚落在地的头颅、铺天盖地的血浆,幽闲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烦闷,看到幽昙和幽明摆起满桌夜宵,也没有一点食欲。

“公主,再吃点吧。”
“公主,今天燕窝莲子粥很不错,您尝尝。”
幽昙和幽明在两边“劝食”,幽闲“绝食”般抿着嘴唇,“不吃了,不吃了,明日早上再吃。”
幽明有些急了,“公主,你最近食欲不好,是不是身体出毛病了,赶紧找太医看看吧。”
幽闲瞪眼:“我哪里不好了?每天三顿饭那顿省下了?我就是太累,不想吃饭,只想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吃了一堆东西怎么也睡不着。”
幽昙执着的端着粥碗:“吃一口,就一口。”
僵持不下之时,杨憧带着一袭晚风进来了,“公主又不肯吃饭?”
“准备好了?”见到杨憧,幽闲立刻从软榻上坐起。
“公主小心,别又眩晕了。”幽明连连扶过去。
杨憧有些担心道:“又眩晕?公主,你最近气色很不好,来来来,我替你把把脉,想当年在大漠
盗贼城的时候,我母亲病重,我请不起医生,后来自学成医,我还在格斗场上救活过你呢。”
说罢,不容幽闲反抗,杨憧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蓦地脸色一滞:“喜脉,是喜脉。”
此话一出,众人皆做痴呆状。
幽闲反手挣脱杨憧,呲笑道:“胡说八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能把出什么脉象。”
杨憧急道:“我医术虽差,但喜脉还是不会弄错的!”
“是吗?”幽闲走到卧房厚重的帷幕后面,“杨憧,你再确认一次脉象。”
一只裹着手帕的手腕从帷幕里伸出来,幽闲隔着帷幕道:“来,再把一次。”
杨憧狐疑的按住那只手腕,反复确认几次后,神情凝重道:“没错,就是喜脉。”
帷幕的另一边,幽昙解下裹在手腕上的丝帕,脸色黑沉,幽闲和幽明则捂嘴无声笑——为了戳穿杨憧这个蒙古大夫,刚才他把的脉,其实是幽昙的。
幽闲将手帕盖在幽明手腕上,再次递过去,“杨憧,你再试试。”
半刻,杨憧得出结论:“没错,就是喜脉。”
人家分明是纯洁黄花大闺女啊!幽明气得脸色发白。
末了,幽闲像是找到乐趣般意犹未尽,朝着蹲在房梁上的蔷薇招了招手,将丝帕盖在他的手上。
杨憧依旧隔着帷幕把脉:“是喜脉,都三四个月了,公主,你要注意安胎啊。”
“安胎!安胎!安个毛胎!你睁大眼睛看看大爷是谁!”蔷薇从帷幕后面跳将出来,抓着杨憧的头就打,“男人能怀孕么?你生一个给我瞧瞧!”
杨憧抱着头缩在墙角,“喜脉,是喜脉啊。”
“喜你的头!”确定杨憧这蒙古大夫是胡说,幽昙和幽明都松了口气,希望蔷薇下手能更重一些,刚才杨憧那番话实在太吓人了。
“别打!——轻点打!哇!你下手太重了!公主救我,救我!”杨憧滚到幽闲脚下哀声求饶,“属下医术不精,请公主赎罪啊!”
“你要是闲了,就学着蔷薇练字抄书长学问,别不懂装懂胡说八道,会死人的。”幽闲示意蔷薇停手,这番一闹腾,她突然有了胃口,食物的清香诱惑着她的味蕾,不知不觉就喝下了半碗燕窝莲子粥。
杨憧整了整衣服,凑近过去低声道:“公主,准备好了,那两个废妃和她们的女儿都关在指定的地方,其中有一个好像不行了,您什么时候过去看看?最近宫中不太平,最好是处理掉。”
“哦。”幽闲很明白处理掉什么意思,两个废掉的太妃,德妃和淑妃是王、谢两家的女儿,如今
王、谢两家按上谋反的罪名夷其三族,她们因为有子嗣而免去死罪,降为庶人,她们两位未出阁的女儿琉光和琉苏也废去了公主的身份,和母亲一起关在冷宫。
“现在就过去。”幽闲目光冷冰,“十年前,她们逼死我母亲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十年前,幽闲的母亲,贤妃姜暮死在冷宫,据传死状极为凄惨——她的两条胳膊被砍下来,血竭而亡。

母亲

永安宫,这个皇宫中最名不副实的宫殿。杂乱的树林遮天蔽日般包裹这座宫殿,后宫中数不清的冤魂终日在这里游荡,即使在最闷热的夏天,永安宫也都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气,许多人都忘记了她的本名,只是称呼伊——冷宫。
幽闲拨开暖轿上的帷帘向外看去,一股寒气袭来,似乎,这里永远都一个季节——冬天。上一次来这里是十年前,她的母亲,昔日以貌美闻名于帝都的世家女子,她躺在血泊之中,犹如一枝枯萎的花朵,死前的疼痛让她的面部扭曲变形,失去生命,再美的玫瑰也将化作尘埃。
那一年她八岁,是红叶寺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假和尚”,时不时的下山去武家肉铺找肉吃。都说太美好的事物都会长久,她的无忧童年,就在八岁那年结束了。
红叶山上,无疏师太问:“你想不想见你母亲。”
“假和尚”幽闲摸着光头问:“啊?我也有母亲?她美不美?”
无疏师太说:“她很美,她比你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
幽闲咬着大拇指流口水:“嗯,她,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无疏师太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时候你越是爱的人,就越要离她远一些,母亲爱你,她愿意日夜被思恋煎熬,也要保护你的周全。”
“不懂。”幽闲打了个哈欠:“我还是下山找奶哥哥吃肉去,问他懂不懂。”
无疏师太,“你要是告诉其他人,就别想见你母亲了。”
幽闲头也不回的跑下山去:“随便你,我又没见过她。我有然镜、有十方和尚、有奶哥哥、有奶娘就足够啦!”
次日,幽闲红着眼睛敲响了红叶庵的大门,她说:“我想见母亲。“
无疏师太问:“见她可以,但是你要保证回来之后,就必须离开红叶寺,到庵堂修行。”
幽闲重重点头:“好。”
很多年后,然镜问她,怎么会一夜之间改变主意,幽闲说,“那天下午我去武家肉铺吃肉,吃完肉上山回寺,路过韭菜街,有一帮小子跟在我后面笑我是光头,我就和他们打架,以一对四,嗯,过程很曲折,但最后我还是赢了。”
“那四个小子一个个都哭了,边哭边叫妈妈,当时我想,妈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他们疼的时候都叫妈妈呢?难道一叫妈妈就不疼了”?
“回寺的路上,我偷偷学他们叫妈妈,叫了一路,脑子里始终都是空白——我从来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只是知道,我想她了,比任何时候都想。”
次月初,无疏师太骑着毛驴抱着幽闲找母亲,那天大雪纷飞,道阻且长,一头毛驴,两个尼姑,几行蹄印。
那其实是一条不归路,三个月后,幽闲回来了,但她的人生轨迹从此急转,幽闲不过是个躯壳,骨子里,她是野心勃勃的琉璃公主,正面是佛,翻脸是魔。
永安宫,就是当年囚禁母亲贤妃姜暮的冷宫,之前,先皇后,姜暮的姐姐姜淮也是暴亡于此。对于姜家来说,这里是个伤心地。
软轿缓缓停下,幽闲摆手拒绝了左右的搀扶,独自下轿。抬首望去,永安宫的匾额依旧,这座宫殿似乎和十年前没有变化,只是关在里面的人不同了。
三个月内,德妃、淑妃和她们的两个女儿从云端跌落到地狱,除去华服、粗衣淡食的女人们,即使跪在看不清花纹的地砖上也高傲的挺直脊梁,出身世家贵族,又在深宫勾心斗角多年,早就看惯了各种成王败寇的戏码,只是这次演戏的主角变成了自己。
幽闲环视宫殿一周,阖目冥思片刻,将手中白玉镯子搁在宫殿的西角落,“我母亲就死在这里,你们把她的左胳膊踏成肉泥时,我就蹲在藏在房梁上。”
德妃一惊,“你——那时——?”
幽闲垂眸看着白玉镯子,“我那年八岁,藏在无疏师太轿子里来永安宫偷偷看望母亲,她长的真的很美呢,即使到如今,我也没见过比她还美的女人。”
“那一年,先皇来这里看了母亲,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弹了首《长相守》,先皇走后,你们担心她重新得到宠爱,就合谋来永安宫,母亲平生最得意的,不是容貌,而是她的音乐才华。德妃,你说,一个人眼睛瞎了,容貌毁了,依旧可以弹琴,可是若是失去双手呢?”
“就——就休想弹琴勾引皇上了。”德妃冷冷的说,“你的母亲是自找的,乖乖呆在冷宫还能活得长一些,什么《长相守》?她真是个笨蛋!皇宫之中,谁和谁能够长相守!”
幽闲蹲下身体,抚摸着玉镯,“是啊,她是个笨蛋,她也是个母亲,在冷宫住了三年,她早已对父皇死心,但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她想尽办法期望重新得到父皇的宠爱,不为长相守,只是想保护我而已。”
十年前,永安宫。
贤妃姜暮一边落泪,一边贪婪的亲吻着女儿胖胖的脸颊,“乖女儿,想死妈妈了。”
小幽闲愣愣的看着她,“无疏师太没有骗我,你真的好美好美哦。”
无疏师太偷偷擦去眼泪,“我现在要去太后那里讲佛,半个时辰后回来带她走,你要小心,这次我是偷偷带她来的,不要被他人知晓。”
“谢谢,谢谢你。”姜暮拿着无疏师太的手,哽咽道:“妹妹,你——。”
“贫尼法号无疏。”无疏师太双手合十,推门出去了,末了,回首道:“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
姜暮看着妹妹的轿子消失在夜幕中,关上门,抱着傻愣愣的幽闲,摸着她可爱的小光头,强忍住泪水,笑道:“来,脱光衣服,妈妈给你洗澡,好好看看你长得什么样了。”
“可——可来之前就洗过澡,我一点都不臭,真的,你闻闻。”幽闲嘟着小嘴,不太乐意。
姜暮抱着幽闲往浴房里走去,解开她的衣服就往浴桶里塞,一点点握着软布擦拭着她幼稚的身体,“你刚出生的时候,才猫崽子那么点大,瘦瘦小小的,哭都哭不出来,产婆见了都摇头,我亲自剪短你的脐带,把你洗干净,狠狠掐了你的小屁股,你就哭了,哭啊哭啊,宫女都说,你的哭声响亮,比男孩子声音还大呢!”
“我就想,这样的孩子,一定能活得长,一定比她母亲要有本事。”姜暮轻轻擦洗着女儿,又哭又笑,“乖女儿,你都这么大了,姜郁她——不,是无疏师太她费了许多心思把你拉扯大,你以后要对她好好的,把她当做母亲看待知道吗”
“嗯。”小幽闲含含糊糊应允着,舔着手里的麦芽糖,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妈妈给的麦芽糖要比以前好吃数倍。
“咦,小胳膊,小腿上怎么有疤痕?”姜暮皱着眉,“无疏师太写信说,你调皮的紧,整天在林子乱穿,看来不假。”
幽闲争辩道:“又不是我一个人,他们都去玩儿呢,只有然镜天天蹲在房子里看书念经,奶哥哥说,经书都让然镜念完了,我只管吃肉。”
姜暮将光溜溜的幽闲从浴桶里拎出来,擦干,替她换上新衣,“这是妈妈亲手给你做的哦,咦,有点小,真没想到你八岁就能长这么高了。”
摸着小幽闲吃得鼓鼓囊囊的肚子,姜暮无限爱怜,“吃那么多,妈妈给你揉揉肚子,别积了食。”
“嘿嘿,痒痒!”幽闲笑着往母亲怀里钻,“妈妈,妈妈,痒痒。”
这时,有人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快,快,躲起来,别出声,她们都是坏人。”姜暮慌忙将幽闲往柜子里塞,无奈柜子太小,幽闲另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幽闲挣扎着起来,抱着殿堂的柱子往上爬,“我躲到房梁上去,她们就找不到了。”
看着猴子般灵活的女儿,姜暮稍微放下心来,刚一开门,就被两个中年力壮的嬷嬷一脚踹在胸口倒地。
德妃厌恶的看着殿中的古琴,“妹妹在冷宫过得不错嘛,还有雅兴弹琴奏乐。”
姜暮捂着胸口,沉默不语。
淑妃死死的盯着姜暮,末了,走到德妃身边耳语道:“姐姐,她还是那么美,看来,我们留不得她了。”
德妃抚着琴弦,弹了几个音,“今天皇上说起你弹的《长相守》,他说,你的技艺不减当年,一个人眼睛瞎了,容貌毁了,依旧可以弹琴,可是若是失去双手呢?”
德妃蓦地抱起古琴狠狠砸向姜暮的右胳膊,面目狰狞,厉声道:“就休想弹琴勾引皇上了!”
姜暮的胳膊应声而断!她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哀嚎和祈求——不为别的,她怕吓坏了房梁上的女儿。
德妃拉过淑妃,“淑妃妹妹,今天的事情人人有份,我开了头,你也有所表示。”
淑妃较紧手中的丝帕,走过去一脚踩在姜暮断掉的胳膊上,姜暮当即疼晕过去。
德妃命令所有在场的太监宫女嬷嬷们:“你们都过来,每人至少踩一脚!若事情传出去,每个人都跳不了干系!”
就这样,一声声肌肉血管裂开的闷响,加上一声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房梁上的小幽闲,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胳膊的被踩成了碎泥。
那时的小幽闲,什么都做不了。

死因

“真讨厌,弄脏了新换的衣裙。”德妃厌恶的看着裙角的血污,“今天的事情,人人有份,你们都要保守秘密。”
言罢,她将破碎的古琴归拢到痛晕过去的姜暮身边,将油灯倾倒到古琴之上,腾的一声,古琴串起齐腰的火苗。
“让她烧死在永安宫,想要翻身?呵呵,真是笑话。”德妃挥手:“我们走。”
一群魔鬼消失在夜幕中,小幽闲顺着柱子溜下来,蹬蹬跑到刚刚洗澡的浴房,舀了盆水泼过去,反复三次,终于将火扑灭了。
“走,快走,去找无疏师太。”姜暮的头发眉毛均烧得焦糊,气若游丝,灰泥糊满面颊,昔日美人,顷刻间丑如夜叉。
“啊!”幽闲跌坐在地板上,不敢相信这是刚才抱着自己洗澡的母亲,她没有哭,只是愣愣的看着地板上那团“灰泥”渐渐停止呼吸。
十年后,依旧是永安宫。
幽闲的目光在德妃身上扫过去,“想不想知道,被人踩断胳膊有多疼?”
德妃冷笑,“要杀要剐,你尽管放马过来!当初没烧死你这孽种,是我的报应!”
幽闲没有理会,朝着侍卫使了个眼神,缓缓道:“有多疼,就让你的亲身女儿来告诉你吧。”
侍卫抓小鸡似的一把将跪伏在地上的琉光公主提起来,厚厚的棍子在空中呼啸了一圈,带着残虐的杀气砸过去,只是一下,两条胳膊就从中间断裂,骨炸和着血肉飞溅,如绽放的焰火!
啊!
琉光的哀号立刻响彻整个永安宫!
德妃疯了似的要冲过去看女儿,被侍卫们拉开,行刑的侍卫继续抡起棍子,砸断了琉光另一条胳膊。
啊!
琉光痛晕倒地,经验了老到的宫女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针,二针下去,琉光转醒,痛得咬破嘴唇,满地打滚。
德妃转而扑向幽闲,“你——你是魔鬼!当年传言没错,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身的魔鬼!克父克母不详之人!当初你出生,就该把你掐死!”
幽闲淡然看着被侍卫拦住的德妃,“如何?知道断掉胳膊是怎么个痛法了吧。活着不容易,要死,其实更难。”
话音落下,幽闲一挥手,两个行刑侍卫手中木棍齐齐落下,德妃的双腿顿时开裂,弯曲成诡异的弧度!
啊!
德妃母女二人的惨呼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揪心,德妃努力划动双手,爬向失去胳膊,蠕虫般挪动的女儿,此刻的永安宫,就是人间地狱!
一股恶臭从哆哆嗦嗦相抱在一起的淑妃母女那里传过来,顾不上皇家的威仪,她们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这个地方,太多的罪恶和见不得人的污秽,烧了吧,十年前,这里就该烧了。”幽闲走出宫外,侍卫将火把燃遍永安宫帷幔座椅,关上门,只闻宫内哀号遍野,淑妃和女儿呛得声嘶力竭,不停拍门祈求出去。
幽闲走到轿边,突然一股恶心窜过,扶着幽昙的手干呕了几声,末了,无力的摆手道:“把淑妃她们放出来罢。”
“可是——”杨憧犹豫片刻,还是示意侍卫照办。
侍卫将两个头发烧焦一大半的女人拧出来,是淑妃和她的女儿,德妃母女已经葬身火海了。
淑妃哑着声音问:“琉璃,你到底想要怎么折磨我们母女?!”
幽闲没有理会,吩咐杨憧:“关在地牢,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见。”
淑妃蓦地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厉声道:“在你手中,生不如死,女儿,不要怕,母亲陪你一起死!”
刷!
淑妃砍断女儿的脖子,一转手,挥刀自刎,顷刻间,横尸在幽闲面前。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幽闲瞪大眼睛,反反复复念着“不要怕”这三个字,喷出一口热血!昏厥倒地!
“公主!”
杨憧,幽昙、幽明齐拥而上,连躲在暗处的蔷薇也跳出来,奔向幽闲。

公主府,不二居。
王太医行色冲冲,杨憧在回廊暗处拦住他,“王太医,待会知道该怎么说吗?”
王太医点点头:“杨总管放心,卑职自有分寸,公主交代过,除非她亲口说出,我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她怀有身孕之事。”
杨憧放行,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对外的说辞,公主的汤药你要费心了。”
王太医应道:“这是自然。”
卧室外,护卫甚严,连一丝风都进不去。
无疏师太坐在床头,看着沉睡中的幽闲,她刚刚服过王太医开的安神药,王太医说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最近思虑过度,一时受了刺激急血攻心而已,好好休养几日即可。
顾念久守在卧房,眉头紧锁,再次问杨憧他们,“公主出事前,只是念‘不要怕’?”
杨憧、蔷薇、幽昙、幽明:“是啊。”
“奇怪了。”顾念久沉思不已,“我认识她那么久,从未听过她说起过这些,究竟——。”
“你能认识她几年?”无疏师太摸了摸幽闲的额头,“她刚出生时,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了,苦心护她周全,把她养大,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是我。”
顾念久站起来,拱手道:“请师太赐教。”
“此事关系到幽闲母亲之死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连幽闲自己都不知道。”无疏师太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幽闲这个孩子,她要做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达到。即使你们这几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如果有一天,幽闲的利益和你们的利益相对,她也许会犹豫,但是最后一定会选择牺牲你们。”
顾念久笑了,“此生,无悔。”
蔷薇抱着剑守在床头,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幽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用她动手,我自寻了断。”
杨憧看着蔷薇:“我和蔷薇一样。”
幽昙和幽明相视一眼,一同道:“我们的命是公主的。”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利场上,只要踏着数不清的白骨才能登上顶峰。”无疏长叹道:“其实,杀死她母亲的,正是幽闲自己啊!”
“这——?”众人一惊,“怎么会——?!”
无疏师太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幽闲对你们也没说谎,贤妃姜暮确实是被德妃和淑妃她们活生生踩断了胳膊,还点火烧身,幽闲那孩子躲在房梁上,她的仇恨和野心,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
顾念久疑问道:“后来,她跳下房梁灭了火,可是那时贤妃已近过世了,直到您从太后那里过来接她不是吗?”
“姐姐那时还没有死,她是晕过去了,真正杀死姐姐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幽闲啊。”无疏师太攥紧手中的佛珠,呼吸急促,面有凄色,“我回到永安宫,推开门,幽闲她——她拿着一把削果皮的刀,一下一下砍向姐姐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