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闺名“静苒”,每次听他唤她名儿时,总是十分动人,特别是那个“苒”字,被他唤得极近温柔,令她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之人。
但自从她得知,那女子小字“染夕”,乃当今陈国夫人后,她顿时觉着,这一个“苒”字,仿佛就像是她的劫难。
他唤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她…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位分,而是枕边之人的真心而已。
她以为她得到了,哪知道,她得到的,只是一场水中捞月的幻境。
妒意,就这么生了出来。
她处处留心起陈国夫人,搜集一切可以击倒她的方法。
就是这时,她找到了影三。敌人相同,合作也是相当的愉快。
她就这样,一步又一步,逼近了陈国夫人,然后逼死了她。然而,陈国夫人虽死,自己最爱的那人,却似乎并不哀伤。
是不爱了,还是另有隐情?
她还没想明白,御史台的大军便咄咄逼来,生生折断了她在朝中的所有羽翼,令她孤立无援。
可她不怕,她枕边最爱之人,终于是她一人的了。
至少,在之后三年的时间里,她一直这样认为。
直到他为了救一人,明知道她体弱失血过多,仍旧要放她的血时,她才忽然记起,当年给她这味药的人说过,若想解毒,须得服她七天的活血。
原来,这个噩梦一直没有消失。在他心中,她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如烈火一般爱了十四年,终在这一刻红到了尽头,化为灰烬。
忽然,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可他却对她呢喃:“静苒,不要死,朕不能离开你。”
她笑了,最后一刻,她竟然不知,他离不开的,是自己,还是自己代替的人。
“皇上,臣妾一直有一个心愿。”她闭着眼,安静道。
“你说。”他连忙应道。
“臣妾…一直想做一做你的妻子。”她笑,极是无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他最后一眼。
“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快点好起来。”他执起她的手,用力地握着,挽留着。
这一刻,她分不清了。究竟是临死前的幻象,还是他见她快死了的同情,为何他的眼里流露出的悲伤与不舍,竟是这样的真切?
但,是不是晚了?
“皇上,臣妾不悔…不悔拾了那风筝…”
“嗯…”他闭眼点头。
“不悔…做你的枕边人…”
“嗯…”应答间,竟带了鼻音。
“只遗憾…自己生了与她相似的脸。到最后…最后也未能明白…”明白他对她,到底有没有,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情?
只是气息虚弱,竟然再无法吐出完整的一句话。
“静苒,你说什么?”泪,悄然滑下了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容颜,滴在她的手背上。
倏地,她就明白了。
黑暗已经笼罩,来世的光芒就在前方。
此生,再无遗憾。
***
二。温婉
佛前,烛火通明,檀香缭绕。
当第一千五百支香烧尽,当夕光散去,当木鱼声已经响起,一切仿佛到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一天…又一天。
佛曰,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乃人生七苦。
生,不得欢。
老,实难阻。
病,怎奈何。
死,一场空。
怨憎会,又何谓?
爱别离,难自留。
她在这青灯古佛下,渐渐悟了前面六苦,却仍旧挣扎在这第七苦中,无法自拔。
那一人,风华绝代,笑若春风,她爱过,怨过,终是无悔。
佛祖说,万事皆有定律。
不是她的,她求而不得。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她不强求,默默退出,成全那二人。
只是那二人,纵是她不退出,相信也一定会在一起的。
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执念而已。
主持说,她佛缘慧根皆有,红尘早已看透,奈何执念不断,六根不尽,终究难以做到真正的宁静。
她问主持,宁静为何?如今的她,能倾听到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仿佛这自然与她相通。
主持却说,她是心静,而非宁静。
真正的宁静,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皆成过眼云烟,入不得眼,过不得心。
她不懂,若这一切都成了虚无,那活着的意义在何处?
主持笑了,“你若一直追求意义,那么便永远达不到‘宁静’。”
是的,她一直追求的,不就是活着的意义?
退出的意义,在于成全。
成全的意义,在于爱他。
如今,放下的意义呢?
她疑惑了。
当第一千五百零一支香燃起,晨光初现,善男信女陆陆续续上了山,络绎不绝。
此间寺庙虽不名声大噪,却图一个宁静安逸,对出家人来说,适合修行;对善男信女来说,适合一游。
游山,顺便摆一摆山中的菩萨,岂不两全其美?
她终是像往日那般,拾了扫把在院子里清扫尘土。
不时有路人经过,若是男子,会惊艳地多瞧她几眼,若是女子,会可惜地叹一声,她早已习惯。
她直了身子,有些疲乏地望了望天空,又转过头瞧了瞧路边的松柏,刹那间,眼中神色一颤,竟是定在那处再难移开。
松柏小路间,那位笑容温暖的男子正悉心地扶着那曾经张狂爽直的女子上山,女子直着身子,撑着腰嘟着嘴似在埋怨什么,眼眸中的笑意却难以显示。
当然,更难掩饰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仿佛听到女子的埋怨,男子眉眼一弯,扶着她赔笑安慰,不多时便见那女子神色放彩,不再与他计较。
不经意间,男子瞧了过来,看见了她,脸色先是错愕地一怔,复又一缓,善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她身子一颤,原本见到他喧嚣的心,在这一刻停止,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回头,小心翼翼扶着身侧的女子,一步一步向上爬,越来越远…
直到背影难以看见,她才回神,竟觉一身轻飘飘的,再无任何的包袱和羁绊。
他很好,与他所爱之人恩爱和谐。
他们,这辈子与她再也牵连。
这一生最大的执念,终是在这一刻彻底放下。
放下的意义,不在于任何,只是是时候放下了而已。
终于,一切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坐了10小时的灰机,加上晚点13小时,坐到后面全身酥软想从灰机上跳下去。温婉这段就是在飞机上码的…不过好在终于顺利到家了。接下来是花少爷的番外…
70番外:逃花夭夭(一)
单夭夭人生中的第一次离家出走,成了她遇见花寻欢的契机。
那会儿她十四岁,正值人生叛逆期,家中兄长念她年纪不小了性子却依旧如此的野,怕她找不到婆家误了年华,逼她习三从四德。怎料她一个没按捺住,摔门走人。从此一人一鞭闯江湖去。
初入江湖的单夭夭,因性子爽直,又常年在寨子里未见得多少的江湖邪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摔了不少跟头。
而最大的一跟头,将她终身幸福赔了进去。
十四岁的她,虽脸庞依旧稚嫩,却隐隐可见日后艳丽的姿容,也就是这副容色,被人惦记上了,想方设法地诱她入瓮。而她一初出茅庐的牛犊,又怎能防得住老谋深算的狐狸?骗了一身钱财还不够,甚至得卖身才可抵债。
那时的她,咬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向兄长求助,只能握住手中的鞭子,盯着地上那价值不菲的青瓷碎片,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一众看热闹的围观路人中响起:“诶?这龙泉青瓷本少怎瞧着不像呢?”
众人被他声音吸引,尽皆望了过去,只见一青衫玉冠的俊公子摇着折扇走出人群,蹲在地上捡起其中一块青瓷的碎片,啧啧点评道:“龙泉窑的青瓷胎色灰白,釉色艾绿,多刻花、篾点或篾划,虽反映民间生活,但造型端庄工整,器底旋削平滑。这碎片外侧虽艾绿,但内里却涂色不均匀,且表面毛质。依本少看,这等丢龙泉窑的脸的次品,若没有在运出来前就被销毁,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说着,他高深的摸了摸下巴。
“什么可能?”人群中有人好奇。
只见这公子原本故作沉思的脸一扬,眯眼一笑:“不可能上市面的次品,只可能是赝品啦。”
说到这儿,店家稳不住了,指着那公子恼羞成怒道:“你胡说!当心我去官府告你诽我店铺清誉!”
公子掂了掂手里的碎片,施施然站起身:“掌柜的赶紧去,快快地去,本少为你看着这堆碎片莫要人抢走了,你去请县太爷的时候千万别请那些个鉴定行家,要请也千万给足了封口费,要不然你这店铺子的声誉怕是砸了。”
众人见他如此的有底气,当即议论纷纷,大多数人也开始怀疑起这青瓷的真伪,使得店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轰人:“看什么看,围在这里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他原本是不想众人在这处混淆视听,哪知他这一轰,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一般,让众人对公子“赝品”一说深信不疑。
那公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店家轰完了人,才慢悠悠道:“掌柜的,还要继续纠缠下去么?本少有点担心,继续下去…有问题可就不止这一件了。”
店家脸色一沉,“你是来砸场子的?”
公子的桃花眼一溜,扇了扇子,“本少只不过是怜香惜玉,与掌柜的同样看上了这姑娘姿色而已。”这等无礼的话偏让他说得面不改色。“要美人还是要身家,掌柜的自行考虑。”
“你!”
公子上前一步,凑近店家耳语:“本少言出必行,掌柜的完全可以怀疑本少的能力,却不可后悔日后的下场啊…”
店家吞了吞口水,权衡了片刻,才道:“人可放,银子必须如数还上。”
“多少银子?”
“三百两!”店家斩钉截铁道。
那公子睨了夭夭一眼,“呵”了一声:“想不到这小娘子恁地值钱啊…”
店家见他犹豫,连忙又补了一句:“差一分不放!”
公子凑近夭夭,低声道:“小美人,要不我替你还了这三百两,你日后替本公子做牛做马?”
“啊呸!”夭夭啐了一口。
先前她一直噤声观察事态发展,生怕自己一句话就会改变形势,如今火已经燃到自己身上了,前有狼后有虎,狼虽无良,但她至少知道自己的下场,但这半路杀出的虎脾性捉摸不定,指不准会怎么待她。
权衡一二,她果断拒了来人的提议。不管是被卖到青楼还是别的地方做小,她一身武艺,至少还有逃出生天的余地。但跟了这实力飘忽不定之人,万一再难逃脱该怎么办?
公子努了努嘴,复又望向店家:“多一分本少不买,也不走…可若站在这里亦实在无聊,不如让本少将你店里之物一一点评一番如何?”
店家原本有些洋洋得意的脸色沉了几分,“一百两!不能再少了。”
公子又拾起碎片,掂量了一下,叹息:“也不知这龙泉青瓷的次品若报到龙泉去,那边的当家是会嘉奖本少为他们收回次品呢…还是发动势力来掌柜的铺子将一众龙泉青瓷全部砸了呢?”
店家身子一震,低着头思考了很久,才抬头一咬牙:“三两!”
“啧啧,”公子回头看向夭夭,“小美人如今只值三两了,还不掏钱把自己赎走?”
夭夭耸肩:“我分文没有,只有这一条鞭子你可愿意吃?”
公子面色微抽,摇了摇头,“小美人这一身的刺,果然还是少来这些地方为妙,下次指不定碰坏的是什么了。”说着惋惜地往自己怀里摸了摸:“三两银子,本少还是付得起的。”
付了钱,夭夭转身便走。
“小美人啊,你还欠本少三两银子呢。”公子几步追上她。
夭夭上上下下睨了他一眼:“公子衣着非富即贵,岂会在乎这三两银子?”
“本少的确可以不在乎,”那公子收起折扇悠悠道,“可小美人如今分文没有,本少着实担忧,不由得想跟小美人做个买卖,事成之后,本少奉上三百两答谢。”
夭夭警惕望着他,“是什么买卖?”
公子眯眼一笑,笑得极其和蔼可亲:“给本少当娘子吧?”
话音刚落,便听空气中一声鞭响,他迅速一躲,堪堪避过那声势滔滔的一鞭,站定之后看着怒目圆瞪的夭夭,连忙摆手解释:“小美人放心啊,本少并非让你真的嫁给本少啊。”
夭夭容色微缓,仍旧离他远远的,“什么意思?”
“本少也是被逼无奈啊,”公子慢悠悠走向她,“家中长辈催得紧,不娶媳妇不给继承家业,本少原想在这烟花之地买个女子回去,奈何风尘女到底比不得良家女子安分,本少又担心娶个心腹大患回去,正发愁就看见小美人你楚楚可怜被人为难,一时恻隐之心那个泛滥…”
“你不怕我也同她们一样图你家产业?”夭夭反问。
公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担心是担心,可谁叫小美人让本少心动了呢?况且本少于小美人有恩,小美人应当不是那么狼心狗肺之人。”
“我不信你。”夭夭防备道。出入江湖这么些天,她吃的最大的亏就是信了人。
“小美人可以不信我,但是…”那公子凑近夭夭,低声道:“最近妖月寨的单渊寨主四处苦寻单姑娘,本少甚是担心小美人没有路费回家令兄长白白担心。”
夭夭一个激灵,连连跳开:“你是谁?怎会知道我…”
“小美人若不想回去,跟了本少也是好的。”公子循循善诱,“至少单渊寨主一直苦逼单姑娘,不就是害怕单姑娘嫁不出去么?”
“你不许告诉我哥!”她离家出走,一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头,不就是为了向兄长证明,她一个人也能行?
“那…就要看小美人的诚意了。”
这当真是逼出来的诚意!
但对方已知她底细,恐怕她一时半会儿也逃不出他的掌控…夭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对方从方才开始的种种行为。
能一口叫出她的身份,甚至知道她兄长担忧她婚事之类的事。青衫玉冠,手持折扇,这样的人,整个江湖有多少?
十四岁的她,江湖阅历太浅,若过得两三年,她定能一字不差地叫出对方名讳——花寻欢!
就算手持折扇的人很多,就算青衫玉冠的人很多,但以上两者再加上通晓各路人马的资料,整个江湖,怕就只有风信楼楼主花寻欢一人了。
而花寻欢虽行踪飘忽,相貌成迷,但其风流的个性,无良不折手段的作风,却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
他若想要谁嫁他,那么想着方儿的,那人也是逃不过的。
夭夭亦然。
连她也记不清自己是被怎样的软磨硬泡后,头颠了一下屈服了,就这样把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穿嫁衣的机会送出去了。
之所以说“第一次穿嫁衣”,是因为花寻欢向她保证,绝对还有第二次的机会。成亲凤冠霞帔只是走过场给长辈看,不洞房不生孩子,不会昭告外人,两三个月便会以一封休书休去她,且奉上三百两银子做赔礼。
“为什么是我?”快走到家门口了,夭夭忽然转过头问他。
花寻欢眼神一颤,望向别处扬唇:“本少不是说过么,对小美人你一见钟情…”
“我人生中第一次凤冠霞帔,至少让我为人妇之前,听一次真话吧?”
“…”花寻欢笑容微散,默了一会儿才干笑:“不知道呢,看见你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虽不算一见钟情,也说得上一见中意了。
夭夭仍旧不信地摇了摇头,“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本少叫花小力。”他微笑,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夭夭,我们进去吧。”
夭夭心头猛跳了一下。
他说这句话时,无论是言语,或是动作,都温情到了极致,光是那双桃花眼里就仿佛凝成了一汪深潭,让人情不自禁一脚踏了进去。
至少夭夭,在这一刻,溺了进去,然后…再难自拔。
嫁给这么一个人,兴许也是不错的?
为他凤冠霞帔一次,以女儿家最美的一刻站在他的面前,似乎也是不错的?
因而上花轿时,先前的诸般委屈遗憾皆被夭夭一手抛开,只余紧张。
这样的紧张,一直伴着她盖上盖头,拜堂,然后送入洞房…
然后…花寻欢走了进来。
夭夭察觉到他进来,一手掀开盖头诧异看着他。
花寻欢见她这副模样,失笑:“我的娘子诶,盖头是夫君来掀的,你怎能自个儿掀了?”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好不洞房的?
“就算不洞房,本少作为新郎官进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若不来长辈们怕是要生疑的。”
夭夭捉着衣襟防备看着他,“那你睡地板我睡床!”
“本少的长辈们精得很,”花寻欢说着开始解腰带,一袭红衣渐渐松开,露出里面的青色中衣,“那样是骗不过他们的。”他缓缓走向她。
夭夭这会儿什么少女的情怀都没了,只道自己所信非人,连忙站起来抬手做出随时出招的姿势,“你想怎样?”
“怕是只有…”花寻欢忽视她的架势,垂着眼脱下喜服外衣,才抬起了眼:“只有真戏假作了。”
逃花夭夭(二)
遇见单夭夭的时候,花寻欢正逢被逼婚。
时逢十八岁,坐上风信楼楼主之位已有三年之久,虽基本掌控了各中人脉关系,安排事务也开始顺手了,可最大的一项指挥权却不在他手里。
头顶上,有三个老头子,以风信楼长老的名义,美名曰“督察”楼主不会滥用私权,迟迟不肯将机密事务的那一块交付于他。
天下皆知,风信楼最神的,便在于它对任何机密无孔不入,撇去这一块的风信楼,就跟民间茶馆一样,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成不得大器。而身为楼主的他,成天经手这些个成不得器的杂事,说出去自己都觉得憋屈。
就在此时,三个老头子提出了交权的条件——成亲。
他花寻欢从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在风信楼摸爬滚打长大,爬到这个位置十分不易,也极其让人捉不住把柄,戳不住痛处。他若真想利用风信楼兴风作浪,恐怕没人能拦得住。
三长老的意思是:娶了媳妇,生个儿子,扣住妻儿,他花寻欢也掀不起多大的浪头。
于是,娶妻便成了花寻欢眼前要做的头等大事。
揣着随便抓个女人娶回家的心思,睁着一双哪个女人都看不上的桃花眼,端着可能娶只贪财泄露风信楼机密的狐狸的怀疑,走走停停三个月,瞧了无数良家闺秀,大家小姐,美貌清倌,英姿侠女,花寻欢仍旧一无所获,只得洋洋洒洒走在街上,一边自我安慰此事莫急,一边自我反省这双眼睛为何就掺不得沙子!
原本只向风信楼告了一百天的假,如今归期将至,是就这样回去继续憋屈自己呢?还是一闭眼随便拉个女人回去呢?
他无精打采地倒出钱袋里的所有铜板,清点了一下,一共十三枚。
很好…接下来遇见的第十三个女子,再丑脾气再难伺候,只要她年纪得当,未嫁且没有婚约,少爷我什么也要娶回家!
花少爷就这么草率地,定下了他这辈子栓死之人——单夭夭。
彼时夭夭一袭亮蓝色的裙衫,柳眉一挑,杏眸睇了他一眼,啐了句:“看什么看?”便一甩那一头青丝,拌着两侧小辫上的银铃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就这看似愠怒的杏眸一挑,却让花寻欢心头莫名的一动,当即默默望天,感谢上苍待他还是不薄的——前十二名女子不是幼童便是大妈,甚至有倒洗脚水的毁容丫鬟,这第十三名女子,性子目前看来虽火辣了些,但毕竟模样可以算是顶好的。不做作,行事风风火火,单就腰间的鞭子便可看出,是位走江湖的…
等、腰间的鞭子?
花寻欢猛地醒神,立即遣了当地的风信楼查此女的信息,不出两三日,厚厚的一叠纸就被呈了上来。
他第一次感谢风信楼对这等鸡毛蒜皮之事的办事速度。
“敌情”刚刚勘察完毕,那头部下便来报——单大小姐被人盯上了,砸碎了某瓷器店的上等瓷器。
花少爷怎可放过这等套近乎的机会?当众英雄救美,他原不是鉴定瓷器的行家,却睁着眼睛对着那碎片一通吹毛求疵,利用风信楼最拿手的招数,煽动群众的力量,没想到真把店家唬得心虚了。
这一心虚,就可讨价还价,顺便得寸进尺…
再顺便利用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威逼诱惑,将单夭夭拐到了自家老窝当娘子。
当然,只当两三个月的娘子。
三个老头子想用女人束缚他?休想!
看他怎么把他们手里的机密权诓到手之后,过河拆桥。
至于单夭夭,虽然有点可怜,但毕竟与他是合作关系,和离之后,她拿她的银子走人,他领着风信楼奔繁荣昌盛,井水不犯河水和谐美好。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快到家门口时,单夭夭忽然问出一句话:“为什么是我?”
骗她“家中逼婚”到底心中有愧,他心虚地将眼神别向一侧,打太极:“本少不是说过么,对小美人你一见钟情…”
“我人生中第一次凤冠霞帔,至少让我为人妇之前,听一次真话吧?”
即便不看她,他也能从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想象到,此时,那双眸子定是又亮又清澈,让人不忍往里掺进伤痛。他笑容沉了几分,默了一会儿才干笑:“不知道呢,看见你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了。”或许不仅仅因为她是第十三名女子,只是因为是她,简单爽朗,让人心安的她。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让一向唯利是图的花寻欢,在眼见她无助地站在那堆瓷器碎片前时,抛却了多观望一阵子将自己的利益调到最大的打算,想也不想地便站了出来。
花寻欢意识到这点,忽然一愣,敛起了所有的心神。
不行,再这么下去,当真要着了几个老头子的道了。
夭夭仍旧不信地摇了摇头,“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本少叫花小力。”他微笑,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夭夭,我们进去吧。”花小力这个名字是真,其余的却都是假的。
他要假装自己是真的爱惨了她,非她不可,一来是要让这丫头安分地嫁人,二来也为了掩老头的耳目。
至少,他认为自己演得很好,也将自己内心真正的情绪封存得很好。
可,十八岁的他,又怎会是几个在风信楼混了几十年,练得一双火眼的老狐狸的对手?
“丫头模样不错,性格配小力似乎是火辣了些,也不知小力如何吃得消,绑了来见长辈?”三长老目送刚刚来敬茶的二人离去,悠悠道,“怕是街上随便抓的女子吧?”
“老朽瞧着也像,”二长老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你几时见小力举手投足像那般温柔的?就算他风流时,也不见得能对女子这般。再是心爱的女人,想必本性也是难改的。再者…小力恐怕不知,他那些动作,僵硬得紧。”
见二老都不以为然,大长老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们可看见小力的眼神?”眼底流溢出的温柔,是骗不得人的。
“方才他倒是一直在瞧那丫头,”三长老回忆,“只不过也可能是怕那丫头出错引起吾等怀疑。”
二长老明了一笑,“的确是一直在瞧那丫头,但丫头从下人手里接过滚烫的茶杯时,小力左眉头颤了一下。”而他们都清楚,那是他担心焦虑的表现。“小力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以为唬着我们了,却不想是唬了自己。”
大长老捋了捋胡须,眯眼一笑:“等他离不开那丫头时,吾等就交付大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