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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珊珊上场。
有个高瘦的男人走入了观众席,抱臂坐在最后一排,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面容。
音乐响起。
来自2007年的历史电影《伊丽莎白:黄金年代》,但是齐珊珊的状况似乎很不好。
陶鹿看了两眼,停下手上动作,皱眉看着。
齐珊珊的自由滑表现非常糟糕,失误不断。她开场原定的后内点冰三周接三周连跳第一跳只做了两周,并且两跳之间有转身。之后原定的勾手三周接一周接后内三周连跳——第一跳也跳成了两周,而且落冰有失误。
陶鹿皱眉看着,这显然不是齐珊珊该有的水平,她怎么了?
节目很快到了后半段,齐珊珊的一个勾手三周单跳落冰翻身,随后的后外结环三周单跳重心偏离太大,险些摔倒在地,虽然好险撑住了,但是失误谁都能看出来。最后她又跳空了一个后内点冰三周,结束了这套千疮百孔的自由滑。
齐珊珊垂着头滑出冰场。
陶振华上前,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齐珊珊只是垂着头听,一声不吭,跟她以前对着母亲笑语乖巧的模样颇为不同。她不等陶振华说完就走远了,看方向是,是走向了楚涵所在的男单队员所在的位置。男单的比赛已经结束了,都坐在场外看比赛。
楚涵迎着齐珊珊,拍着她的脑袋,似乎在说安慰的话。
大屏幕上打出齐珊珊的最终得分,仅得到了103.62分(技术分47.23,节目内容分57.39,险些摔倒扣分1.00),加上昨天短节目的分数,总分166.00最终排在第六。
好在比赛间隙有观众向冰场内投掷玩偶,小滑冰运动员将玩偶捡走,活跃了现场气氛,紧接着江云驰的发挥不错,最后拿到了177.00分,拿到了目前的最高分。接下来,就是最后的陶鹿了。
陶鹿深呼吸。
卢碧华扶着凸起的肚子站起来,陶振华已经坐回了原处,也不自觉探头想尽量看得跟清楚一些。观众席最后一排,高瘦的男子微微抬高了棒球帽帽檐,露出了一双细长漂亮的眼睛。
陶鹿无暇顾及冰场之外的事情,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音乐响起。她深呼吸又深呼吸,知道自己开场过晚只怕要被扣分,却还是等完全冷静下来之后,才以一个非常漂亮的三周半单跳开场,随后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结环三周单跳,稳稳落地。但是陶鹿察觉自己用刃错误,紧接着原定的勾手三周单跳只做了两周,然而落冰时还是浮足触冰了。
这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会被腰伤的阴影埋没,整个后半段表演都会溃不成兵。但是经过了林佩如教练的指导,她重建了自己的心理素质。节目后半段,她非但没有再失误,还完成了一个难度颇大的两周半接三周接三周连跳。而节目临近结束的勾手三周单跳也成功完成。此外她的两个跳跃在空中转体时都将手举过头顶,增加了完成难度。这些动作的完成,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自信,这样做出来的动作才从容。
而这正是陶鹿的优势。
她在滑行以及情绪表达上面的优势非常明显,与其它还稚嫩的选手相比,她的表现力更加深厚,整套节目的编排优美自然。
四分多的自由滑结束,陶鹿结束后脱力坐在了冰场中央。观众们这才从屏息欣赏中回过神来,席间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与雷鸣般的鼓掌声,雨点般的小玩偶投掷入场中,在陶鹿身边下了一阵玩偶雨。
虽然有用刃错误,但是最后陶鹿自由滑得分为125.75(技术分58.15,节目内容分69.60,用刃错误扣分1.00,节目开始过晚扣分1.00),加上昨天短节目的分数,总分197.48,是目前的最高分!比排在第二的江云驰足足高出二十分!
也意味着陶鹿赢得了花样滑冰全国锦标赛女单的冠军!
分数打出来,点评台的林佩如教练冲出来,拥抱了脱力坐在场上的女孩。
一片欢呼声中,林佩如抱着女孩肩膀,笑道:“现在我正式邀请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加拿大训练?”
陶鹿握着林佩如教练的手,刚激烈跳完,喘得说不出话来,眼里含着泪水她用力点头,再点头!
终于!
重新站在了冰场!
以生命热爱的花滑,再度拥抱了她!
陶鹿双腿发颤,扶着林佩如教练的手站起身来,滑出冰场,套上刀套,听着满场的欢呼声与掌声,只觉像是一场梦,从前两三年的苦楚煎熬全都值了。她看到卢碧华扶着肚子挤开人群小跑过来,心里抖了一下,说不出关心的话,只是尽快迎上去。
卢碧华抓着她的手,又哭又笑道:“妈妈没想到!妈妈真的没想到!祝贺你啊!祝贺你!女儿!”
陶振华跟在卢碧华身后,一样地喜悦激动,只是面上多了一丝讪讪,没有像卢碧华那样去碰陶鹿,手垂在身侧不知如何摆放,只是喃喃道:“赢了就好,赢了就好。”又道:“哎呀,多谢教练!多谢教练!”这样,他找回了擅长的领域,拉着林佩如教练一个劲儿道谢。
喜洋洋,乱糟糟,陶鹿含泪一个个望过去,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似梦似幻。忽然,她隔着人群对上了齐珊珊复杂的目光,愣了愣,却见齐珊珊冷笑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径直冲过来。
然后,齐珊珊“咚”的一下,跪在了陶鹿面前。
周围的热闹一瞬静了。
齐珊珊闭着眼睛,嘶声道:“是我输了…”话未说完,人已经被陶鹿拉了起来。
陶鹿扯着胳膊把她拽起来。
对于齐珊珊,陶鹿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情。恨的时候,恨不得这世上从未有过这个人。说狠话的时候,也是真的立誓要让她平生都跪在自己面前。然而此刻见她真的跪了,陶鹿却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叫着“师姐”,跟着自己学花滑的小女孩来。那时候,叫着“师姐”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其实是她的姐姐么?
陶鹿拽起了齐珊珊,这么多心思也只在一瞬间而已,她淡声道:“玩笑话而已。”
齐珊珊愣住,愣愣地看人群簇拥着陶鹿走向领奖台,见楚涵也走过去,给陶鹿覆上了运动服外套,盖住了她那身火红清凉的考斯藤。看着陶振华和卢碧华一左一右走在陶鹿身后,再想起她的母亲鼻青脸肿躲在家中不敢见人,忽然觉得被一种比恨意更彻骨的凉意灌透了全身。
陶鹿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国歌奏响,全场起立。
最后一句歌声响起,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高瘦男子望着站在冠军台上的女孩,嘴角翘起,透着几分欣慰;而后,他修长的手指压低帽檐,人转身,推动离开的门。
此后三年,两人再无联系。
你今后巅峰的路,不再有我。
归根结底,他只是女孩“喜欢”过的陌生人。
第60章 桃花带雾浓(十一)
三年后, 刚刚举办过亚冬会的城市里,对于冰雪的热情还未散去。市政府组织的小型交流赛结束后,最后一天的表演赛, 不仅有参与交流赛的选手, 更是请了上个月刚勇夺亚冬会金牌、这三年来如日中天的冰雪女王陶鹿。
消息传出,表演观众席一票难求。
比赛场馆选在被誉为这座城市海上王冠的体育中心里。而广场水池边翠柳柔媚, 似是点缀于王冠之上的翡翠。整个场馆座无虚席,瞿宁带着省队的师弟师妹, 坐在第二排紧张地等着陶鹿出场。
瞿宁就是当初在国家队额外选拔中, 最后因为不自信惜败止步四强的那个小姑娘。这三年来, 她追着陶鹿的比赛视频,看陶鹿从第一次在成人组的大赛上斩获奖项,到步步封王, 沦陷成为了陶鹿的迷妹。与她一同沦陷的,还有全世界关注花滑的无数观众。尤其是在刚结束的亚冬会上,陶鹿压倒性的表演俘获了众人的心。
此刻,瞿宁细软的头发扎成羊角辫, 她揪着羊角辫,紧张期待着。
场馆的灯暗了下来。
无人察觉,场馆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打开, 一位高瘦的男子长腿阔步走进来,坐在了观众席最后一排。他压低了帽檐,一腿架在翘起的另一条腿上,抱臂远远望着场上, 一言未发。若不是在他身后守着两个彪形大汉,他实在就像一道影子那样无声又无息。
忽然,冰场上方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了陶鹿闭目准备的画面,且仅有两秒钟,现场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撕破长空的尖叫欢呼。瞿宁涨红了脸,险些把手中的麋鹿玩偶拧成麻花。
“鹿鹿!”
“女王大人!”
观众席呼喊阵阵。
幽蓝的灯光下,陶鹿身着被灯光染成同色的考斯藤,轻盈荡入冰场。她的身姿像三年前那么轻盈,表情却多了内敛与淡然。
《少女的祈祷》的钢琴曲响起来,天真而又隐含忧伤。
观众屏息观看,忘了叫好,更忘了拍照,只忙于用眼睛直接捕捉这一生一瞬的美丽。
瞿宁就坐在第二排,一呼一吸都被陶鹿的表演牵引着,看到最后,忍不住流下了泪水,直到表演结束,陶鹿双手交叠在肩头退场,她才反应过来。现场下起了“麋鹿雨”,观众们欢呼加惊叫,疯了一般向冰面掷玩偶,无数只麋鹿像落雨点一样从看台上抛落,让人不禁替那十几位小冰童担心这得收拾多久才能捡得完。
不顾观众的呼喊,陶鹿在灯光暗去的瞬间消失在场上。
观众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漠与神秘。甚至因为是陶鹿,这份冷漠都成为了性格,成为了招人喜欢的点。
只有陶鹿自己知道,这次的离开多少有些仓皇。
陶鹿坐在保姆车里,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体育馆出口处志愿者向散场观众高喊指引着地铁方向。她的目光在黑压压的散场观众之间徘徊。
怎么会…
刚刚在场馆表演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跳跃落地时,目光一转,竟然恍惚在观众席对上了一双黑嗔嗔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她曾经一场荒诞而又旖旎的梦境。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遥远的北方城市呢?
陶鹿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是累晕了吧。已经是晚上十点,她却还有广告要去拍。一定是累晕了,绝对不是太过想念出现的幻觉。
“鹿鹿,等会下车进酒店把墨镜带上。”陶鹿的经纪人兼保姆Andy从他巨大的名牌包里摸出一只镶着蝴蝶钻石的蒂凡尼蓝框墨镜,翘着小拇指递给陶鹿,唠叨道:“你现在要对自己的身份有清晰的认识,OK?你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运动员。你现在可是新一代的亚洲冰雪女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明年制霸全球呢!身上担着十几亿的代言,请爱惜你的脸,OK?不要把你刚卸完妆的样子给人拍到,简直不上妆都可以演聊斋了,OK?”
陶鹿被他一句一个OK噎得喘不上气来,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再说一个OK ,信不信我马上打包把你还给林佩如教练?”
Andy一噎,举着墨镜,还没想好说辞,就见陶鹿自己拉开车门,走进了酒店大堂。壮硕的光头保镖立刻跟上。
“姑奶奶!我的小姑奶奶!”Andy一眼看见大堂里人来人往的情形,扑上去就把墨镜面罩都塞陶鹿手里了,哭求道:“求求你要点脸!你看看你这黑眼圈!你这浮肿!你这…”
陶鹿穿过人群,施施然按了电梯,得意道:“看,没人发现吧?”她耸耸肩,用一种训导的口吻道:“所以说,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话音未落,就见刚刚窃窃私语的迎宾小姐追了上来。
“请问,是陶鹿么?能帮忙签个名么?”
陶鹿:…
Andy迅速把陶鹿拦在身后,示意保镖把人隔开。
迎宾小姐递着纸笔的手尴尬顿在了半空。
陶鹿从两个保镖之间的缝隙里接过了纸笔,简单签了自己的名字,一言不发转身进了电梯。
身后,两个迎宾小姐抱作一团,“嗷嗷嗷,陶鹿真的超有性格!超喜欢她的!”
陶鹿嘴角一扯。
Andy带着保镖跟进来,递着墨镜,“求你了,等会上了十楼拍摄场地,一定戴着墨镜进化妆间,化完再出来!不要一上来毁了导演的信心!”
陶鹿瞥了一眼墨镜,淡漠道:“再递一次,你明天就回加拿大。”
Andy噤声。
陶鹿揉着额角,那双黑嗔嗔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大约是魔怔了。
她狠狠闭眼,又睁开,忽然怔住了。
不是幻觉。
那双眸子的主人,他伸手拦住了闭合的电梯门,穿着与三年前一样的黑色卫衣,棒球帽上又叠了兜帽,细长漂亮的眼睛里藏着两汪静静的湖。
像是从她回忆中走出来的人。
陶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睁睁看着他带着两个壮硕的保镖走进来。
原本能容纳十二人的电梯,这会儿却逼仄地叫陶鹿几乎无法呼吸。
阔别三年,乍然相逢。
狭小的电梯里,陶鹿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了。她能感到那人的目光正流连在她脸上。陶鹿顿了顿,目不斜视,夺过了Andy手中的墨镜,强自镇定戴上去——墨镜腿险些戳瞎自己的眼。
眼前暗下来,陶鹿稍微镇定了一点,终于能正常思考了。
要不要打招呼?该怎么打招呼?
以陌生人共用一个电梯的方式,露出尴尬而不失友好的微笑?
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还是也算有过那么一段…暧昧情愫的旧情人?
电梯楼层跳升,陶鹿的心却在下沉。
该叫他什么…叶哥哥?叶深?叶先生?
叶深斜靠在电梯镜子上,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垂眸审视着阔别三年的女孩。只看冰场上的样子,已然气场全开,如王者降临,叫天下俯首。可是这会儿在这狭小的电梯里,她那揪着袖口的细白手指,咬住下唇的贝齿,还有一动都不敢动的姿态,都在无声宣告着她的紧张忐忑。
他目光落在女孩空了的耳垂上,不见耳环,只余小小的耳洞,像是誓言不可磨灭的证据。叶深翘了翘嘴角,伸手在卫衣衣兜里掏了掏,摸出什么东西来,攥住往女孩跟前一送。
陶鹿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心一凉又一凉。
女孩细白的掌心,落了两枚鸽子蛋大小的果子,青红相间,圆滚滚透着憨态。
陶鹿愕然,小嘴微张,从墨镜镜框上方瞅着叶深。
叶深见她犯傻,含笑道:“这个城市的特产:冬枣。”
“我知道是冬枣——你给我干嘛?”
对话产生得不知不觉,比想象中自然多了。
“甜的。”
甜的,送给你吃。
陶鹿手心一颤,差点托不住那两枚冬枣。
叶深又笑,手插在兜里,转身要离开。
“等等!”陶鹿把碍事的墨镜推到脑门上,清凌凌的目光正对上叶深的眼睛。
他细长漂亮的眼睛里,隐隐有静水流深。
陶鹿竟又片刻失神,在他挑眉的瞬间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怎么就如此刚巧。
叶深又笑。
他好像比三年前爱笑了许多。
“拍广告。”叶深双手插兜,耸肩随意道,“你接广告之前,不看合作对象的么?”
第61章 桃花带雾浓(十二)
桃花带雾浓(十二)
叶深一句话问完, 看陶鹿傻住的模样,又笑了一下,转身走在前面。
要不是保镖及时按住了hold键, 陶鹿险些跟着电梯又重新落回一层去。
她回过神来, 要吃人一样盯着Andy,又怕前面还没走远的叶深听到, 一面出电梯一面用气音质问道:“大哥!你这咋接的广告啊?”说话都带了这个城市特有的口音。
Andy早在叶深和陶鹿在电梯里互动的时候,就看出苗头不对, 在旁边一反常态装鹌鹑呢, 此刻听到陶鹿点名, 硬着头皮道:“啊,这广告不错啊,国际连锁大酒店, 又是今年亚运会和明年冬奥会的赞助商,给的广告费也大方,对你形象也好…”
陶鹿打断了他明显的逃避问题,瞥了一眼即将拐过长廊消失的那人背影, 声音大了点,怒问道:“我是说人!”她用墨镜腿指着叶深的背影,“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叶深?叶深有什么问题么?”Andy理直气壮道:“人家带的TK战队, 是今夏亚运会飓风世界金牌得主的有力冲击者,人家带的队员个个奖金都过百万,更不用说他自己了…”他掰着指头给陶鹿数,“微博粉丝八千万, 跟奢侈品有合作产品线,广告身价不比你低,连脸都比娱乐圈男星还好看——你说说,我给你接这么个合作对象,委屈你了?”
陶鹿有火发不出来,握着拳头怒吼一声,“谁问你这个了啊!”
一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拍摄的总统套房外。
里面广告拍摄人员已经做好布景和机位安排——在浴室里。
要拍浴室里的场景?
宽敞的休息室用白帘子隔成两个化妆间,最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叶深坐着的身影。
化妆是基本的,没什么。
但是当陶鹿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睡袍,被推进卧室去换衣服的时候,才是真正要崩溃了。奶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袍,穿了比不穿更诱惑。
要穿着这身跟叶深合作拍广告?
陶鹿换好衣服,坐在卧室里,不想出去了。
Andy走进来,默默陪她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神色,轻声问道:“是那个人么?”
陶鹿裹着外套坐在床边,有点迷茫,“哪个人?”
“那首歌的主人?”Andy试探着问道,又模仿着哼了两声,特别难听。
但是陶鹿立刻懂了他在说什么。
去年在悉尼,林佩如教练对她说,能教的她都已经倾囊相授,剩下的就全靠自己领悟了。然后林佩如教练飞回了加拿大,派了教练员Andy过来,半是经纪人半是生活保姆。
那时候的陶鹿已经在两年内拿遍了花滑女单国际比赛的大奖,只除了接下来的亚冬会和冬奥会封王。所以Andy刚开始接触陶鹿的时候,是仰视的,见陶鹿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年纪不大,虽然对他并不怠慢,却也绝对不热情。
那时候Andy还想,人家都把花滑练得出神入化了,还能要求什么?大概本性就是淡然的吧。
就是这么一个在Andy眼中淡然到近乎冷漠的人,却在某个黄昏的悉尼街头,因为一首歌,哭到蹲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当时把Andy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几乎以为她是忽然犯了隐疾,都要叫救护车来了。
陶鹿那时候是被街边店家放的歌击中了。
前奏是醇厚悠扬的男子哼唱,旋律似曾相识。
她本是漫无目的地逛着街景,忽然驻足倾听,在寻声走去的过程中,那首歌的旋律在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惠斯勒的雪山,暗夜里染血的风铃,缆车上低声哼唱的男人…
是当初叶深拗不过她,低声哼的歌。
那时候她说好听,问是什么歌,他说是随口哼的。
可是为什么,店家播放器的列表里,正在播放的歌曲,名字却标着《Please dont go》。
请不要离开么?
然而她早已离开。
陶鹿膝盖发软,蹲在人来人往的异国街头,失声痛哭。
蓝眼睛白皮肤的人们惊诧地走过,望着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亚洲女孩,偶尔有人上前拍拍她的肩膀,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陶鹿头埋在膝盖里,晕晕然摇头,多希望其中某个拍肩的人,是他。
抬眼就能见到他,已成奢望。
可是当这个奢望,如一枚流星摇曳着光芒即将坠落在她面前之时,她却又害怕了。
打开这扇门,走出去,叶深就在外面。
陶鹿理不清楚自己幽深的心思,在门外工作人员的催促下,顾不上警告Andy别起不该有的好奇心,深呼吸,猛地拉开了卧室门。
浴室里,布景与灯光都搭好了,忙碌有序的工作人员之中,监视器后穿着白色浴袍的男人正听广告拍摄导演讲着什么。
陶鹿硬着头皮走过去。
叶深抬头看见她,目光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收回去,继续听导演讲这个场景要怎么拍。
“你躺在浴缸里,然后我们的女主角从后面抱住你…”导演唾液飞溅地比划着,头一歪看到陶鹿,咳嗽一声,笑道:“陶小姐来啦。来,我跟您大概说下情况——给两位在浴室拍几张静态宣传照,然后我们进入广告拍摄哈。来,各部门准备!”
在场人员各司其职,场工举着收音话筒,灯光师控制着打光板,还有人专门在旁边扇着小风,给陶鹿营造发丝飞扬的朦胧美。
所有人都动起来,情况没有给陶鹿体会内心感受的时间。
她按照指令,走到浴缸后面,眼看着叶深一脸淡然躺入了浴缸中。他双手插在白色浴袍的口袋里,面无表情,直视着镜头,有种禁欲的美感,让导演赞叹不已。
“来,陶小姐,你从他后面抱住,对,俯身,双手从他脖子底下交叠在胸前…”
陶鹿催眠自己,只是广告拍摄,只是合作伙伴,从前不认识的…
可是隔着浴袍,手心感到的温热与心脏跃动的感觉,却不是这么说的。
陶鹿知道自己脸一定红了,表现出来的羞涩,绝对不是导演最开始想要的性感。
好在这则广告请了陶鹿和叶深来,主要是为了宣传酒店健康正面的形象,导演想要的性感也只是那么一缕就够了,见状也没有强调。
相比陶鹿的心猿意马,叶深反倒很镇定,像是专业的画报模特那样,不多不少地完成了他那部分的拍摄。
陶鹿垂眸看着叶深淡然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生恼,还没想明白,手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她作势要扒开叶深浴袍领口。
一小片男子胸膛露了出来。
导演连声叫好。
叶深在她双臂环绕下,微微侧头,细长漂亮的眼睛瞥向她,似乎在问意欲何为。
陶鹿回过神来,忙缩了手,咳嗽两声,强自镇定道:“导演要求的。”
叶深慢悠悠道:“导演要求你这么做?”他瞥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
陶鹿脸上已经快烧起来了,好在导演这会儿作了停止的手势,示意这一段拍摄暂告结束。她长舒一口气,不敢看叶深的表情,逃也似的进了化妆间。
外面工作人员重又动起来,换到下一个拍摄房间,布景打光、架设机器。陶鹿捂着发烫的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这三年来从未出现过的那个“她”又冒了出来。补妆很快就完成了,但是场工布置场地耗时总是比较久,难免拍摄人员要等待。
厨房和会议室的场景是两人分开的单人场景,倒也罢了。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外面天色还是黑的,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来休息。只剩最后一个场景,是要拍男女主在卧室睡觉,而凌晨熹微的光透过窗户洒下来。
年轻的工作人员排着队跟陶鹿和叶深拍照签名留言,然后就东倒西歪窝在沙发里补觉。陶鹿身体累得要死,但是精神却反常地清醒,闭上眼睛就是各种思绪游走,根本无法休息,索性往阳台走去,想去透透气。
谁知道阳台上已经有人在了。
叶深里面穿着白色浴袍,外面裹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阳台椅子上,低头摆弄着手机,听到玻璃门从里面拉开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了陶鹿。
陶鹿一眼看到他,想退回去已经迟了。她顿了顿,在叶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呆呆望着浓黑的天空出神,空气里有冰雪被冻得硬邦邦后的清爽气息。冷空气侵蚀着她随手抓来穿着的运动服外套。她忍住打喷嚏的冲动,瞥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的叶深,探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在玩什么?”
叶深手上一顿,淡声道:“飓风世界。”
哦,那款游戏。
陶鹿见叶深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自己摸出手机来,鬼使神差开始下载游戏,想着自己从前还有个号呢。
有那么十几二十几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
阳台里面的总统套房里,隔着窗帘,灯光明亮,人影憧憧,不时有人语声。而隔着玻璃门的阳台上,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岑静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