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
“他说得没错,雪原越往上就越是冰寒,凡人的身体难以支撑住。”因着刚才在冰室里的事,白石对闻音的态度好了些许,“不如我召两个妖将过来看顾,您再留下防护结界,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接他走,如何?”
暮残声犹豫了片刻,划下一道雷火屏障将闻音整个罩在里面,嘱咐道:“若是有事,就在心里叫我的名字。”
闻音笑道:“好,你们也要小心。”
白石见状,立刻吹了声长哨,两只长臂白猿沿着陡峭悬崖飞速攀爬过来,落在了他们面前。
“看好这个人,在我们回来之前不得擅离职守。”
猿猴用力捶打胸口,表示接下命令,目送暮残声和白石化为两道流光飞身离去,便跟耍杂的猴儿一样围着闻音上蹿下跳,不时发出“嗷嗷”的叫声,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可惜它们耍宝给了瞎子看,屏障又阻挡了猿猴想要触摸闻音的手臂,闹腾一阵便没了兴趣,乖乖坐在了左右两侧,仿佛两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闻音像个孩子般坐在一截枯木上玩雪,他用戴着鹿皮套的双手隆起雪堆,凭着手感记忆摸索着捏弄,嘴角带着笑容,在寒风里犹如一树白梅。
他捏了一只端坐的狐狸,耳朵跟尾巴都活灵活现,等躯干差不多了,闻音便把手套摘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刻出狐狸的面目。
雪狐很快完成,与暮残声原形少说也有七八分相像,可闻音还是觉得不满意,喃喃道:“还差一点呀……”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袭来,两只猿猴都被惊动,下意识就要站起,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也未动一步。
它们的脑袋被人一左一右提在了手里,连声示警长啸也没来得及发出,便已经身首异处了。与此同时,雷火屏障无声无息地消散,殷红的热血在雪地上流淌开来,闻音似有所觉,伸手蘸了鲜血在雪狐两眼上点了点,便为浑身白色的狐狸画成一双赤红血眸。
他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这就像了。”
“嘻嘻——”来人是风姿绰约的绝色女子,她只手掩唇,笑靥如花,“瞎子怎知像不像?”
闻音但笑不语,女子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吐气如兰:“哎呀,长得可挺好看呢,要不要跟姐姐去个地方快活快活?”
“好啊。”闻音顺着她这一勾指站起身,“不过,还请姑娘脚下留情,别弄坏了我的作品。”
女子赤裸的莲足离雪狐只有不到三寸,她收回了脚,确定眼前是个瞎眼凡人,又看他面色如常,愈发觉得有趣了,忍不住故意逗他:“我若真将它踩烂了,你要对我怎样?”
“自然是……”闻音回握她勾住自己下巴的手,语气温柔如初,“让你变得跟它一样。”
女子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闻音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她也没有感觉到丝毫威胁,可就是有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在背后升起,像一条毒蛇顺着背脊窜入骨肉,一口咬在了心头。
手指有些颤抖,难得升起的兴奋感让她忍不住想把这个有趣的男人剥皮拆骨,看看里头藏了怎样的血肉心脏。不过,女子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凑上去轻吻闻音的耳垂,声音绵软动人:“我开始对你感兴趣了,叫什么名字?”
闻音侧过身,用手指抵在她如花瓣娇嫩的嘴唇上:“死人的名字,没有让你记住的价值。”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女子有些委屈。
“温柔乡是英雄冢,我虽不是英雄,也知道红粉骷髅的道理。”闻音在她唇上点了一滴残血,“走吧。”
第四十章 魔种
第一更
女子牵着闻音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后,瞎子就感觉脚下不再是松软厚实的雪层,凹凸不平的土石叫他走得磕磕绊绊。
前一刻尚有寒雪冻体,现在却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感觉逼了过来,闻音下意识地伸手摸索,触及皆是岩壁,想来此地是个洞窟。他吃不准这是山穴或地洞,只觉得有微风从前方吹拂过来,夹杂着陈年的腐烂臭味,呛得人肺腑都觉窒息。
女子凑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觉得冷吗?”
闻音拢了拢滚毛斗篷,笑道:“还好,只是觉得臭了些,想来是个腌臜的地方。”
“莲花自淤泥中生长,美玉在顽石中蕴藏,这世上的腌臜地儿也非一无是处的。”女子卷着他一缕头发,“瞎子,姐姐找你帮个忙可好?”
闻音侧了下头:“好。”
女子笑意更浓:“你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敢答应?”
“我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如乖乖听话。”闻音轻跺了下地面,“毕竟这葬身之地已经够挤,我就不凑数了。”
泥土中赫然有半截断骨,地缝下依稀可见残骸,就连岩壁上都有与石头融为一体的腐尸,这个洞穴就像是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谁也数不清曾有多少生灵在此丧命。
女子笑了一声,挽着他的手臂往洞穴深处走。闻音只觉得七扭八拐,仿佛这洞是条九转十八弯的肠道,绕得人晕头转向,他一边记下行迹,一边留意周遭动静,此处地面越往里走越蜿蜒向下,积水的道路渐渐干燥,就连头顶不时落下水滴也慢慢消失了。最让闻音在意的是,这洞穴虽然通风,空气却显得粘稠沉重,人走在其中如负重而行,仿佛头顶压着一座泰山。
潮湿积水的洞窟,多不胜数的尸骸,沉重压抑的空气,深达数十丈的地道……闻音在心里筛选寒魄城里的可疑地点,嘴角的微笑纹丝未动,像一张画皮。
“找到人了?”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
闻音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女子已经迎了上去。只见前方是一个宽大的门洞,有青衣男子倚靠在洞口,他身形颀长瘦削,宽松的衣袍罩在身上如一面挂旗,裸露出来的颈部、胸膛和手臂都画满暗红色图腾,那纹路在洞内火光映衬下仿佛活了过来,如血液般徐徐流动。
男子有一双猩红色的竖瞳,看人时就像一条准备捕食的冷血巨蟒,好在闻音看不见,女子又习以为常。
她在男子面前低眉垂首,柔顺如折枝花:“里面那个如何了?”
“还没死,不过快了。”青衣男子瞥了眼闻音,“欲艳姬,你怎么挑了个瞎子回来?”
“先前那些人都死光了,寒魄城里没有人族,我等暂时又不能离开此地,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个,不过气息纯净,算是上等货色。”欲艳姬勾起红唇,“何况这个瞎子是西绝境破魔令执法者的身边人,把他带过来总是有用的。”
听到“破魔令”三个字,青衣男子多看了闻音一言,很快又失去兴趣:“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出去透透气。”
“慢着。”闻音向他侧过头,“这位大人,我们是否在哪里认识?”
闻言,欲艳姬不动声色,暗中锁定青衣男子全身气机,绝不放过接下来一丝一毫的反应。然而,青衣男子只是认认真真地将闻音打量一遍,然后用平淡的声音问道:“我不记得,你呢?”
听他这么说,闻音便歉然一笑:“我看不到大人模样,只觉得您这声音耳熟,既然您说不记得,那就当我听错了吧。”
欲艳姬适时开口:“时辰不早了,奴先把他带进去,再陪君上散散心。”
见青衣男子慢吞吞地点了头,欲艳姬便将闻音推进了这洞窟里,瞎子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跌在了一处深坑里,摔得骨头都要散架。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手掌撑住了一具僵硬的尸体,通过触摸皮肉能大致判断刚死没几天。
这深坑里遍地狼藉,都是些残尸碎肉,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乍看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正低头啃咬自己的左臂,上面布满血印子,最深的一两个几可见骨,动作麻木得像人偶。
欲艳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柔而体贴:“飞虹殿下,今天的血食到了。”
御飞虹!站在阴影中的闻音笑容微敛,暮残声此行遍寻不着的目标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御飞虹听到欲艳姬的声音,抬头朝闻音这边看来,发现他没有任何动作,眼里闪过饿狼般可怕的暗光,唇齿本能地张开,结果又是一口咬在了左臂上,强迫自己把头埋下去。
欲艳姬叹了口气:“你再不吃活人血肉,可就真的不行了。”
“……滚。”
欲艳姬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声音愈发轻柔:“殿下,你是鼎贵之身,天生与这些凡夫俗子不同,仁心待之是情分,视如草芥才是本分。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你何必亏待自己?”
“滚!”御飞虹这一声如断金戈,震得人耳中剧痛,连头顶的岩石都落下了碎块。
欲艳姬看到她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眼睛,满意地笑了:“我不打扰您用膳,先告退了。”
这个洞穴很快陷入死寂,只剩下御飞虹粗重的喘气声不时响起,说明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吐纳。在欲艳姬离开后,御飞虹凭着意志拧脱了自己双腿关节,瘫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你……”
闻音听到骨响,往那边走了几步,很快被对方喝止:“不想死就……咳咳,待着别、别动!”
“听起来,你才是快死的那个。”停顿片刻,闻音继续往前走,对方手脚并用向往后挪,奈何她身后已经没有余地了。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重,闻音在她面前蹲下时,御飞虹本能地想要攻击,最终还是压下动作,指甲全断的双手几乎抠进了石头里,忍耐和渴望让她浑身发抖。
闻音的手指落在她头顶:“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御飞虹自然是一言不发,扭头避开了他的手,可是这片刻的接触对闻音来说已经够了。
他闭上眼,脑中有无数光影纵横流散,白雾取代了黑暗,片刻后便有从对方头颅里提取到的景象溯回闪现——
在落入敌手后,她被欲艳姬活活剖开了腹下丹田,搅碎气海,摘取元丹,废了一身真元法力。然而,欲艳姬在她体内留下一颗魔种,灌下了自己的血。
魔族生于阴秽至极的归墟地界,魔种之于魔族便如元丹之于修士,乃是他们一身魔力根源。欲艳姬亲手植入的这颗魔种属于一名陨落多年的上古大魔,又用她的血灌溉喂食,种子便在御飞虹体内生根发芽,取代元丹飞快成长。
人为天生灵长,在没有归墟源力的情况下,鲜活的人族血肉能作为魔种生长的替代养料,洞窟里面浓重的死气也令阴秽丛生,悉数向御飞虹聚拢过来。
她要么变成半魔之体,要么就被魔种吸干至死。
“他们是把跟你同行的人都送来给你做养料了吧。”闻音轻声道,“你却没有吃上一口。”
深坑里共有近二十具尸体,个个死不瞑目,却都是被一击毙命,身上没有肢体血肉缺失。
“……我杀了他们。”御飞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左右活不了,就痛快地死吧。”
魔种渴望的是活人血肉,对死人不感兴趣,于是御飞虹在自己失控前杀了被扔进坑里的所有人,亲手送他们脱离生不如死的折磨,也让自己不至沦落为吃人魔物。
闻音赞赏道:“心狠手辣,不过是正确的选择。”
御飞虹的手已经扼住他咽喉,只要劲力微吐,就能扭断他的脖子,可是这只手颤抖得厉害,迟迟下不了力气。
闻音握住她的手:“已经极限了,你再不吃就会死。”
“闭……嘴!”
“你不想吃人,不愿入魔,为什么不干脆给自己一个痛快呢?”闻音的眸子漆黑得没有一点光,“不能逃出生天,何不死了一了百了?”
“你……”
“除非,你有必须坚持的理由,胜过一切生不如死的痛苦,可是……”闻音抚摸她眼角的血泪,“一个人的坚持终有尽头,你若死了,万事皆休。”
“……”
闻音捧起她的脸:“抬头,看着我。”
下一刻,一股冲力袭来,御飞虹张口咬在他肩颈上,牙齿刺破衣服啃上皮肉,差点就咬破了大脉!
血顿时流出,闻音似乎半点疼也不觉得,他一手按在御飞虹后脑上,脸上竟然还在笑。
他知道欲艳姬打的什么鬼主意,要杀御飞虹有很多机会,可是死人的价值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个女人从来都喜欢把每一个猎物的价值榨得丁点不剩……不过,她这回可又失算了。
漆黑无光的双眼中忽然映出了人面树的虚影,花萼上的千百张人面同时无声地张嘴,笑得花枝乱颤。一只含苞欲放的花蕾在枝头颤抖了几下,慢慢绽开重重叠叠的花瓣,从中生长出一张全新的脸庞,出人意料的是,这张脸并非御飞虹的模样,而是一个神情麻木的青年。
他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本该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只是面容僵硬,猩红双目里似有血块凝结,又兼是长在艳丽花朵中的一张人面,看着便生惊怖了。
人面树生于受心魔主宰的婆娑海,算是他的元神内天地,只吸取强烈的情感和欲望而生,每一朵花都象征着其原身灵魂深处的魔障,花朵中心的人面便是那魂魄最真实的模样,令所有伪装都在此间无所遁形。
由欲艳姬亲手剖开过的躯壳自然不会有假,可人面树的色相化形也不会错,只能说明在面前这具属于御飞虹的皮囊之下,其实藏着另一个人的魂魄。
欲艳姬被骗了,他也险些走了眼。
嘴角翘起又回落,闻音在对方把自己颈脉咬断之前闭上眼,人面树顷刻消失,埋首在他肩上的人顿时一僵,紧接着有大力袭来,闻音被推了开去。
“御飞虹”匍匐在地,拼命想要吐出自己吃下去的那一小块肉,可是呕出来的只有血水,那双猩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喃喃道:“我……我吃了……”
“对不起,是我故意的……”闻音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肩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若不吃就会死,到时候我也没有逃出去的希望。”
“御飞虹”脑子里面一片浑噩,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有些模糊不清,只能下意识地重复道:“出去?”
“有人还在等我,如果是死在这里,我可不甘心呢。”闻音似乎是疼抽了一口气,“您这样坚持到现在,也是有舍不得的人或没做完的事吧?”
“御飞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己双手,这是一双属于女子的手,骨骼纤长,指节却有些粗,手背掌心都有新旧伤疤,说明它的主人并非拈针绣花的娇女。
一滴血顺着眼角往下淌,“御飞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阴谋
小剧场—— 暮残声:宝宝真是机智得一逼! 心魔:可惜有人机智得二逼╮(╯_╰)╭ 姬 二逼 施艳:…… 暮残声:头一回你说话让我不想打你只想鼓掌大笑666
肋骨下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暮残声脚步微顿,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能见到白雪皑皑,好在前面带路的白石没有回头,看不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忧虑。
这片雪原占地太广,从这里连寒魄城最高的城楼都望不见,越往上越觉得寒冷刺骨,连体魄强健的妖族都有些受不住。白石在前头观察了片刻,指着上方一处断崖道:“翻过这里再行穿过一个小森林就到了。”
暮残声望了一眼,结合地图和路线推断他们现在身处整个雪原山脉的东脊,翻过去之后便算是正式踏入雪原中心区域。银牙说萧傲笙在接掌封界令阳面后,就一直留在雪原心脏的位置苦修,十年不曾离开,因此在发现异变后,银牙直觉认为是萧傲笙那里出了差错。
没了闻音的拖累,两名妖族都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可是当他们登上崖顶,却不约而同地僵住了——断崖后面没有雪地和森林,也不见冰湖和山峦,除了一片朦胧白雾,什么也不存在。
暮残声在流光术里看过那些消失的街道,眼前的景象与之完全重叠,如果不是白石记错了地点,那就只能说明这古怪的消失范围进一步扩大了,不再只是由北南下,还在向东西两翼扩张。
他盯着这片雾:“你们有试过进入消失的原址探查吗?”
“有,但是去了的都没回来。”白石望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他不害怕厮杀战斗,却畏惧这样无声无息的湮灭, “它会不会把整个寒魄城都吞掉……”
暮残声问道:“古尸出来的方向是雪地,还是这些被白雾笼罩的消失区域?”
白石迟疑了一下:“我发现时它正在雪地里乱走,无法确认来路,不过驻扎在雪原上的士兵们每日都会巡逻,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这种东西,想来它应该是从雾里走出的。”
他这样推测不无道理,可是暮残声心下犹疑,倘若把消失区域暂定为泄露的秘境,那么被关在里面千百年的怨灵邪物都会从这些漏洞里鱼贯而出,怎会仅此一具古尸现世?何况比起茫茫雪原,聚集大量妖族的城池更容易吸引渴血噬魂的邪灵,然而城中只有街道屋舍在缓慢消失,却从未听说有怪物袭击之事,更没有发现过死伤者。
可那具本葬身在天铸秘境里的古尸若不是出自其中,又是从何而来呢?
传信符咒依然毫无反应,暮残声变换指诀,一只尺长的白狐狸就出现在他脚边。这只白狐是他用妖力和毛发凝成的分身,五感都与本体相通,在他脚下转了两圈便朝着前方那片平静而诡秘的白雾一跃而下。
一瞬间如泥牛入海,分身与本体的联系顷刻断绝,没有消亡带来的反噬,可他的确失去了感应。
白石见状,脸色更是难看:“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暮残声避而不答,反是问道:“你们之前是用什么方法传信给妖皇宫的?”
白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由城主亲书信件,然后灵符传信。”
修行者传信方法很多,最常见的莫过于灵鸟和灵符,其中由以灵符的传信最为方便迅速,极大降低了在传信过程中被其他人截取讯息的风险,可惜越好的传信灵符用材制作越难,放眼整个玄罗也只有五境高层上位者才能有一些上等存物。
可不巧的是,暮残声身上的灵符也是上品,他已经暗中试过数次,符咒别说自燃,连灵气化字都做不到。这就说明整个寒魄城与外界的通信实际上已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隔断了,那么银牙传信成功是因为他赶在了通信封闭之前,还是说……传信被隔断这件事本就与他有关呢?
先前对银牙升起的怀疑再度浮上,暮残声自幼摔多了跟头,从来不惮以最恶意冷漠的想法揣测不被自己信任的人。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测,如果真的是银牙暗中捣鬼,那么他又为何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传信给苏虞,并且指明要身具破魔咒印的自己前来寒魄城?如果他要利用破魔咒印,那么为何不直接找上已经卷入这里的御飞虹,中天境使者一行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一念及此,暮残声脑子里炸开一点火花,他猛地看向白石:“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什么时候?我要准确时间!”
白石被他吓了一跳,搜肠刮肚地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上月下旬……是十五天前!”
“寡宿王要前来寒魄城之前可有先行送上名帖和通路文书?若有,是在何时送达?以何种方式送达何人之手?”
白石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我并不清楚,只记得是在十三天前的辰时,城主从枯荣殿里发出命令说寡宿王一行将要前来寒魄城,让我等做好准备……那天我未曾发现有灵鸟通过寒魄城上空防线,也没有外人入城,想来是灵符吧。”
“不对劲!”暮残声脸色阴沉下来,“寡宿王身为一国使者,又是皇室鼎贵之躯,若无大事决不可放弃代表郑重和礼仪的灵鸟与信使,选择用灵符这样应急的方式……”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着,离开不夜妖都前他从苏虞那里得知御飞虹一行是在二十三天前从中天境出发,目的是为了跟妖皇宫商议合作执行破魔令和替自己身为少帝的胞弟提出与西绝人族皇朝联姻争取政道筹码,在这种情况下御飞虹应该是会选择从中天边境通往不夜妖都的最短路线,而寒魄城位于西绝境偏北方向,并不在此路线上,也就是说她来这里当要绕远。
让身负使命的她不惜耽搁行程改道寒魄城的原因本就不多,结合弃用灵鸟改用灵符和银牙身上的疑点,再想想从渡口处打听到的讯息,暮残声尝试把所有的时间点串起来——
二十三天前,御飞虹一行从中天境出发前往不夜妖都,暮残声正跟闻音处理眠春山的麻烦;
十五天前,寒魄城发生第一次神秘失踪事件,按照正常脚程估算,此时御飞虹已过国境,踏足西绝境东北部城池,与寒魄城相邻数百里,而暮残声结束眠春山之祸,带着闻音赶回不夜妖都;
十三天前,御飞虹的灵符传信到达寒魄城枯荣殿,银牙告之部下准备迎接事宜,期间又有数起消失情况,;
十一天前,白石率人巡逻雪原,发现古尸并带回寒魄城封存,同日御飞虹进入寒魄城南部边缘地界;
十天前的早晨,御飞虹一行从玉龙渡口出发,过水域前往寒魄城,于途中诡异失踪,当晚寒魄城将士沿江河展开搜索,历时一天一夜无所获;
八天前,妖皇宫收到银牙的灵符传信,狐王苏虞就此事与宫中大妖商议,准了银牙请令,暮残声即日前往寒魄城……
“御飞虹约定好到达的时间就是在十天前,因她过时不至所以你们出动搜寻,对吗?”见白石点头,暮残声眸色更深,“可是我打听到的消息是,她在十天前的早上刚从渡口出发,就算一路顺风顺水也要三天时间才能到达,怎么会跟你们约在那个时候?”
白石一愣:“是城主大人吩咐下来,我等听令行事。”
整条时间线里最突兀的疑点便是此处,如果是银牙参与了幕后阴谋,他不该犯下这样一个小错,更不该在放出诱饵后还留着可能暴露真实线索的古尸,引得暮残声随着白石一探雪原,除非……他是有意让人发现这些漏洞,但因忌惮着什么不能明言。
暮残声脸色突变:“去找闻音,我们速回枯荣殿!”
话音未落,他已经变回原形,妖狐舒展肢体踏风飞奔时速度更快,白石也只好跟着变化,仍是差点被落在后头,吃了一嘴风雪。
暮残声一路疾奔,很快回到了分路之地,可他身体一僵,只见两只无头猿猴的尸体倒在地上,自己留下的屏障已经消散,本该待在里面的闻音不见了。
一只栩栩如生的冰雪狐狸端坐被血染红的雪地里,因鲜血凝冻变得暗沉的双眼似乎正与暮残声对视。
他低下头嗅了嗅,咧开嘴,尖锐锋利的牙齿露出来,哪怕此时变化的体型不大,却有一股森寒杀气凛然散开,将好不容易追上的白石惊得浑身僵硬,差点就本能地发动攻击。
白石走近看清这遍地狼藉,惊怒交加:“这……是谁干的?!”
“地上残留着魔族的味道。”暮残声蓦然转身继续往城内赶去,“快点,否则来不及了。”
“到底是怎么了?”白石一边拼命跟上,一边急得满头大汗。
“我的分身进入白雾后没有消亡,说明那些被你们认为已经一无所有的区域实际上仍是有实体存在,只不过发生了某种我们不知情的异变。”暮残声压抑着体内因为暴怒而躁动的血液,“御飞虹八成是收到银牙城主传信才改道来寒魄城的,毕竟比起远在不夜妖都的我,同样身具破魔咒印又距离较近的她才是城主最先找上的帮手,也因此她才会答应改变行程,转道前来寒魄城,但是这其中有个疑点,那就是让你们普遍认为失踪之事与魔有关的乃是那具古尸,而它却出现在灵符传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