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定定听完,回礼道:“多谢相告。”
周老板也不多说,但道:“公子高义,万事小心。”径自越过他二人又往来路上去了,步履虽急,却一步步走得塌实。
木头和苏离离回头看去,苏离离道:“他骗了你又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
木头侧目看她,“为什么?”
“我爹常说,大胜在德。正因为你没有为难他,他才肯告诉你。”
木头笑道:“可惜大德之人大多穷困潦倒,你跟了我,只怕会穷得要命。”
苏离离手指了自己鼻尖晃脑道:“上苍可怜你有大德,特地命我这样的真小人来扶持你。”
木头一笑,将她拖走。
约行了大半日,已到日昳时分,远远看见河曲之畔有间木屋,门前草色衰黄,檐上茅草参差斜矗,正在一棵大枣树旁。木头凝神细听了听,周遭毫无动静,他四面看看,见一丛矮灌木生在不远的土坡之上,落叶掩映下极不起眼。
木头对苏离离道:“我过那边木屋去看看,你躲到那树丛里不要出声,调匀气息,就不易被人发现,一会我出来叫你。”
苏离离点头道:“你可要小心。”
木头应了,看她在那灌木丛中藏好,走出几步又细看了看,方放心往木屋去。他运起内力,提气跃上屋顶,轻若微尘着物,已听出屋里有人,且只有一人。
木头拂开屋顶细茅,从梁柱间望去,屋里却与屋外大相径庭。银红纱帐,橘黄锦衾,宛如深闺秀户。一面大镜立在妆台上,镶铜花边,流光溢彩。一个女子长发散挽,淡红衣衫,坐在镜前。镜子里透出她清冷的面容,欺霜赛雪般白皙,不知在想着什么。
木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却认出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苏离离让他去明月楼相救的言欢。他心中诧异,思忖半晌,已略有了眉目,几步轻跃,下得房来推门而入。言欢本自出神,听见门响,转身看时,见是个陌生男子。
她陡然站起身,一惊之下细细打量,迟疑道:“你……是你?”
木头负手站在门边,应道:“是我。”
“你在这里作什么?”
“你在这里又作什么?”
言欢一手捏着垂曳的腰带,低头想了一会,“我做什么你不必知道,你快走吧。一会儿他回来,大家都麻烦。”
木头微微仰头道:“他是赵不折,还是赵无妨?祁凤翔让你盗图,还是卧底?”
言欢大惊道:“你……你怎么知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离离跟我说过在栖云寺遇见你的事。你当初把她的身世告诉祁凤翔,又怕祁凤翔杀你灭口,便陈以利害,让他买了明月楼,而你做了老板娘,为他刺探情报,成了十方的属下,我说得可对?”
言欢定下神来,默然片刻方缓缓点头道:“不错。我去年奉令入梁,是为接近赵无妨。但赵无妨谨慎多疑,自律极严,没能成功,反被……被赵不折看中了。他大军驻在不远,我随他在这里罢了。”她抬头时,神色不似当初放纵沉沦,却收敛了不少,隐藏着恳切道:“你在此无益,带着离离远走高飞吧。我只有这一句话,别的也无须多问了。”
木头听她语出蹊跷,心念一动,隐觉前后来路各有人过来,两急一缓,不下三人。他转身出了门,往屋侧一闪,避在屋后。前门已有一人踏了进来,赵不折声音洪亮道:“大白天的你呆在屋子里做什么?”说着,目光四下打量。
言欢神色一改,眉眼微挑,声音慵慵懒懒道:“才睡了一会儿,将军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赵不折冷冷笑道:“不过来怎知你睡得好觉。”话音甫落,腰间短刀出鞘,直从窗边扑了出去。这一刀势大劲沉,任谁也要畏惧三分,木头身子微微一侧,却伸指弹在他刀面上,内力所注,铿然作响。
赵不折手腕一麻,临机应变却快,尚未回身,已是反手一刀斜划过来。木头仍然一避,伸指弹开。两人由屋角绕到空地上,言欢不由得跑出屋子来,站在一旁看着。但见赵不折回过身来,一双短刀如走龙蛇,挑、砍、劈、刺一顿抢攻。木头赤手空拳,随意挥洒,未还一招,已将他诸般攻势一一化解。
言欢见他二人对打,拳脚刀光纷纷杂杂,若舞梨花,如飘瑞雪,看得眼也花了,几乎要做呕。苏离离伏在灌木丛中,见赵无妨攻得甚急,木头似无还手之力,心下焦虑不已。她二人却不知,赵不折心里之惊急比在场任何人都厉害。
他方才从木头刀上一弹指已觉出对方内力深厚,故而这番抢攻使尽了平生精神力气,已是强弩之末,却连这人的衣角也没碰到一下。眼见他一招未还,仍游刃有余,若是进招,只怕自己早已弃刀认输了。
赵不折虚挡两招,退后一丈落在言欢身旁,持刀当胸立个门户,正要说话,耳听背后风声,似有暗器破空袭来,疾劲有力,像极了那个老是躲在暗处打游击的凌青霜。赵不折怕了凌青霜的暗器,不暇多想,一把抓住旁边言欢一甩,挡向身后。
左侧兀地黑影一晃,扑向场中,一掌切开赵不折抓住言欢的手腕,侧身挡去,那一丛钢针尽数射在了徐默格的肩臂上。苏离离本端着流云筒瞄了半日,只怕伤着木头,好不容易觑见赵不折退开,发针射去却被徐默格从中阻断。
暗器一出,她藏身之处暴露。只听身后木叶踩响,苏离离不看则已,一看不禁惊叫出声,正是那要命的赵无妨。她这一叫,木头微一分神,赵不折持刀劈去,木头急忙一退,捏住他手肘一拧,赵不折的手臂不折也得折,单刀落地。
言欢扶着被钢针射中的徐默格,四目相望,冷凝间历尽千帆;赵无妨一手握刀,一手擒着苏离离,认出她时,吃了一惊;木头反剪了赵不折双臂,指出如风,连点他身上七处大穴。
转息之间,变故迭生。这几下兔起鹘落,六人都愣在了当场。
北风猎猎刮来,天色暗沉,吹起每一个人的忐忑。苏离离既出手帮木头,自然跟他是一伙,赵无妨衣袖一拂,将刀横在她颈上,冷然道:“阁下何人?”
赵不折短刀在地,木头却不拾,只抓着他衣领淡淡道:“兄台想必就是赵无妨赵将军吧。萍水相逢既是缘分,何必动刀动剑。”
他二人方才剧斗,赵无妨远远看着,知道木头手上虽无兵刃,内力一送只怕也震碎了赵不折的经脉,因此直盯着他一瞬也不瞬。木头越是说得云淡风清,赵无妨越是捉着苏离离不敢放松分毫。
木头心里也怕他一个紧张,手一抖就割开了苏离离的喉管,当下一派和煦道:“常言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赵兄当心了,你要是一不小心划伤了我的衣服,我免不得要断你的手足。”
赵无妨冷笑一声,“你这件衣服是破的,早让祁凤翔给穿腻了。”
木头温言道:“我若是这么容易让你激怒,这些年都白活了。”他微微侧头对赵不折道:“尊兄不太看重你啊,你还不如我老婆。”赵不折穴道被点,一点还手之力也无,却大声道:“大丈夫生不顾死,何惜兄弟。老子不是怕死的人,要杀要剐就快快动手!”
赵无妨却阴恻恻一笑,道:“既如此,我先给你老婆脸上划上十七八条口子,看你天天晚上对着她可还有什么兴致!”他凑近苏离离耳边道:“小姑娘,你是想死呢还是想破相?”苏离离却很没骨气地哀声道:“都不想。”
得妻如此,夫复何谋?木头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我老婆怕死,又怕破相,我放了你兄弟,你也放了我老婆吧。”
赵无妨略一迟疑,见他不似有敌意,方才与赵不折相斗也未尽全力,便道:“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事。”
木头喟然道:“我平生最看不惯的人便是祁凤翔,他如今虎落平阳了,我来找你就是要帮你痛打落水狗的。”
赵无妨道:“你怎么对付他?”
木头道:“听说你得了乌衣藏军资的图,恰好在下懂得图上的密语。”
他生生停在这里,赵无妨再深沉也沉不住这口气,问道:“当真?”
“当真。我可以告诉你图上写的什么,你就不愁钱粮了。”
赵无妨利诱之下,疑心仍在,看一眼苏离离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当日他亲见苏离离与祁凤翔在一处,如今她和这个人一起,却说要来对付祁凤翔,赵无妨如何肯信。
苏离离乍听木头说要对付祁凤翔,心里一惊,旋即省悟,他是在骗赵无妨拿图。倘若木头要对付祁凤翔只须告诉赵氏兄弟,那个雍州的罗将军是祁凤翔手下大将,祁凤翔的谋划只怕破去一半。
苏离离瞪大了眼睛,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三分脆弱,三分哀柔,对木头声泪俱下道:“不,你不能这样做。”伤心之状,让人一见生怜。
木头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时至今日你还要想着他!”
赵无妨旁观二人神色,“哈哈”一笑将刀放下道:“尊夫人不太守本分啊。”
木头拍开赵不折穴道,失败地摇头,“疏于管教,让赵兄见笑了。”
赵无妨虽放下了刀,却拉着苏离离的手腕不放,刀尖指点言欢和徐默格道:“这两个是谁的人?”
木头漠然地看了一眼,“祁凤翔的人,暂且留着吧,或许另有用处。”
赵不折活动一下手脚,振臂接上了脱臼的右臂。赵无妨将苏离离甩到他手上抓着,对木头道:“里面请。”木头也不多说什么,径直跟他进了木屋。赵不折在后,捉着苏离离,对言欢道:“你们两也过来!”
四人先后进了那木屋,徐默格与言欢站在门边。赵无妨沉吟半日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徐徐展开,两尺见方,密密麻麻记满了符号。他递给木头道:“这就是乌衣的那张图。”
木头大致扫了一眼,心道这赵无妨当真谨慎小心,工于心计,冷笑道:“赵兄是在试探我?这图上符号颠来倒去,虽是乌衣的密文,却是张假图。”
赵无妨淡淡一笑,也不置辩,另从怀里取出一张叠起来的旧羊皮,抖开来仍是两尺见方,写满了符号线条,却拿在手上让木头看。
木头只看了一眼,神色便认真起来,细细察量片刻,眉头一皱道:“不对呀。”
赵无妨一惊,“怎么?”
木头指点着图上符号,“这是安康,却标了个落霞山。落霞山在江南,怎会在这里。”他手指沿着那一串符号往下,蜿蜒看了一个来回,皱眉摇头道:“这图上的话有些似是而非,赵兄该不会被人骗了吧?”
赵无妨自己也低头看了半晌,不知所云,将那张羊皮放在桌上,用手抚平整了,道:“也许密语之中还有暗语。你把它写下来,我们再参详。”
木头点头道:“这也有理。”站到图旁细看,赵无妨让开了一点,手却按在羊皮一角。木头伸手抚上似要细看,须臾间摧动内力,以内力之中的一股绵劲击上那羊皮。
赵无妨只觉掌心像有一阵水流涌来,那羊皮像炸开的雪花,“砰”地一下震成了碎片,漫空飞舞,楠木桌子却原样未损,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这般深纯内力已是世所罕有,使出来却又如此举重若轻。
变生肘腋,赵无妨猝不及防,一愣之下,木头一掌切向他颈脉。赵无妨不料他说动手就动手,急往后一掠。哪知木头这一招只是虚招,身形一晃,已趋至赵不折身旁。赵不折若是聪明,本当一刀砍向苏离离,然而出乎意料之下,他只能习惯性的反应,一刀削向了木头左臂。
弹指之后,被木头点中他左腕太渊,已将苏离离拉到身后。赵无妨一抬手,止住赵不折,怒道:“你这是何意?!”
木头板起一张波澜不兴的棺材脸,“没什么意思,这张图好得很,内容我记下了,留着也无用。”
赵无妨心下大怒,却隐忍不发,暗想此人武功卓绝,内力亦复深厚,若是真打,两人合力也打不过他,问道:“阁下武艺高强,机智过人,想必不是祁凤翔属下吧?”
木头慢慢摇头,“不是。”
赵无妨当即一抱拳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言罢对赵不折一个眼色,转身要走。
木头淡淡笑道:“你不想打了,我却想打。”他纵身一跃,晴空排鹤般疏朗,双拳连出,击赵无妨之左,赵不折之右。二赵以刀相抗,木头迎刃变招,仍击他二人左右,双臂所罩不离他二人要穴。
他自得时绎之内力,又得时绎之指教,临敌之际,应变极快。赵氏兄弟若要围攻他,需得左右夹击,如今被他这一打,赵无妨只得向右避,赵不折只得向左避,二人反越挤越紧,几乎要施展不开。虽有四掌,难敌双拳。
三人转瞬便拆了七八十招,木头左攻右击,出招越发莫测。赵无妨心下生寒,暗道:我们兄弟今日难道死在这人手里?赵不折右臂刚脱臼过,不能使力,一番勉力支持,已是背后冒汗。
苏离离但见二人手中刀光在木头身前身后挥舞,一颗心都缩了起来,连眨眼都顾不上。冷不防徐默格悄无声息地站到身后,扯了扯她袖子。苏离离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上听他言语,仍看木头与赵氏兄弟打斗。徐默格拽了她袖子便往外拉,苏离离道:“你做什么?”
木头眼角余光已瞥见动静,顺手拈一枚言欢妆奁盒上的花钿掷去。花钿正中徐默格手腕,击得他连忙放手。木头这略一分神,赵无妨缓过口气来,腰带中摸出一枚震云珠,就地一摔。火光炸响,硝烟腾起,木头不由得倒纵后退,烟雾散处,见赵氏兄弟背影已远。他默然站立,看二人去远;苏离离倒是追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着木头。
徐默格看二人跑远,低沉道:“他两人各自受伤,你轻易便可将他们追上杀死。”
木头方慢慢扭头看着他道:“你主子既在赵氏兄弟身边安插了人,自然知道图在他们手里。他仍然把簪子给我,又让你跟着我们来,便是要我与二赵相斗。最好的结果是我被二人杀死,最差的结果也得趁我不备,让你捉了我老婆去。我说得对不对?”
徐默格道:“你很聪明,却只猜对了一半。主子是让我来捉她,但也说了,如若你有危急,也当救你一救。”
木头顿了一顿,才说道:“还有一半你没说。你一路追着我们,迟迟不曾下手,只因言欢不要你捉她。”方才木头在屋里与她说话,言欢说你在此无益,带着离离远走高飞吧,我只有这一句话,别的也无须多问了。她定是知道苏离离有危难,而言下之意又仿佛不愿她被捉住。
徐默格眼神惊讶之后,转为默认,道:“刚才你们打斗,她不会武功,站在那里未免危险,才想拉她出来。”言欢站在徐默格身后一直寂静无声,此时听了二人言语,神色冷漠中突然透出一股狠气,身子一转,不再看他们。
木头反笑了,“你主子千算万算没算着你们这一出。”默然片刻,又看了看赵氏兄弟离去的方向,到底不放心留下苏离离与这两人在一起,只得作罢。
暮色渐临,四人身在梁州,也不住客栈。寻了一处小山洞,木头用内力逼出徐默格肩臂钢针,钢针细而无毒,受伤便不重。两人找来干草,铺在洞底,生了一堆火,铺了两张干燥的地铺。收拾完,徐默格对木头道:“请借一步说话。”
木头见他说得郑重,起身与他出去了。
言欢默然倚在石壁上,微阖着眼,仿佛没有苏离离这个人近在咫尺。苏离离看着她侧脸,睫毛的投影映在鼻梁上,叫了一声“言欢姐姐”。言欢似乎困了,侧身倒在干草上,决然道:“睡吧。”
她一只手,葱白一样干净漂亮,搁在那干草堆上。苏离离侧身靠着石壁,注视她容颜,慢慢伸手过去,触到她冰凉的指尖,诸般生疏与隔世的熟悉渐次在心里回旋。她明知言欢没睡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言欢才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不知是谁的眼泪先落下来,手却紧紧握在了一起。许多年来各自承受的苦,因为时间长久而疲于陈说,无法倾诉,却如洪水蓄积,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绝堤。二人一坐一卧,哽咽痛哭。
哭了一阵,言欢渐渐止住泪,默然半晌,柔声道:“睡吧。”仿若小时候自己睡觉害怕,言欢等嬷嬷们都下去了,便爬到里间床上陪她睡。苏离离依言躺下,仍握着她的手,干草淅娑细微的声音像走过了一地秋黄落叶,波澜尽去,愈觉寂静。
山洞之外,徐默格扶着一株木棉,恳切道:“我有一事相求。”
木头道:“你说。”
“我想带她走。”徐默格的声音低沉,却永远透着一股寂静孤单。
“去哪里?”
“要人认不出,只能去关外。”徐默格站直了身子,“我想请你告诉主子,我与言欢都死在了赵氏兄弟手里,从此世上便没有我二人。”
木头听他语气坚决,心中有些触动,慨然道:“你们放心去。”
徐默格正色抱拳,“我二人此生只怕再不能回中原,大恩不言谢。”
木头也抱拳道:“不必客气,一路走好。”
苏离离这一觉睡得并不太熟,恍惚中醒来,火堆恹恹欲灭,山洞里昏暗,言欢已不在身边。她微微一动,触到木头的胸膛,往他怀里缩了缩,问:“言欢姐姐呢?”
木头抱着她,轻声道:“走了。”
“跟徐默格?”
“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苏离离在他怀里静静地伏了一会儿,山洞外已有些透亮的晨光,天空青白。她似睡非睡,又懒懒地不想动脑子,只觉被他这样抱着可以过完一世。眯了一会儿,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看着山洞里渐渐亮了起来,苏离离朦胧半醒,口齿迟涩,含糊问道:“那图里的内容你真记下了?”
木头也懒懒地答:“记下了。”
苏离离沉默片刻,怪道:“没想到你也会骗人,把赵无妨骗得团团转。”
“我当然骗人,只不骗你;就像你也骗人,只不骗我。”
苏离离沉吟片刻,脸在他肩窝蹭了蹭,轻笑道:“徐默格遮着一张脸,看去都不似活人;言欢姐姐冷若冰霜。两人话都不说一句,想不到竟会结下私情。”
木头换了换姿势,仍是抱着她道:“我看他们般配得很。言欢过去心里有怨,对你自然生疏憎恶;她如今有了爱人,待人便有了善意。这也是人之常情。”
苏离离思忖半晌,深以为然,“嗯,那倒不错,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得很,看谁都好。”
木头借着洞口微光,遥望天边一丝微微发红的云朵,缓缓道:“想那陈北光一方枭雄,和方书晴生不能聚首,死在一起;时绎之痴恋你娘一世,遗恨终生。情之一字,有万种艰辛,世间男女,却泯而不惧。如你我今日厮守,已是万千痴怨中的幸事。”
苏离离嫣然一笑,手臂缠上他腰,“你说得这样通透,可莫要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
“看破之人才做和尚,看淡只能做凡人。”木头眼神专注,心中情动,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苏离离宛转相就,简简单单一吻,却有无限缠绵,她笑道:“肚子饿了。”
木头以手抚额,笑容纯粹干净,“这件事可没法看淡,走吧,我们回雍州吃饭去。”
第十六章万物为刍狗
一入腊月,辞旧迎新。雍州百姓战乱之中仍收拾起仅余的喜气,守在家中预备过年。云来客栈陈旧却整洁的大门前突兀地挂了两只红灯笼,入夜点起来格外惹眼。苏离离说这家客栈偏僻干净,木头说那就住这里。
店老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嫂,人虽干瘦却爽利热情,将二人让到最好的一间客房里,抱来干净被褥铺上。苏离离笑靥如花,嘴甜手快,把老板娘哄得眉开眼笑,连连对木头道:“大兄弟,你可是上辈子积了德,才有这么漂亮又伶俐的媳妇儿啊。”
苏离离顺势挤兑他道:“那可不是么,也不知他积了什么德,佛菩萨拿我做人情,硬让鲜花插在……嘻嘻。”老板娘嗔道:“这可是胡说,这孩子一看就老实,生得也好。可别依着口角伶俐就欺负人家。”
苏离离大惊,“什么,我欺负他?!”木头挂着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要笑不笑。老板娘收拾干净,围裙上擦着手笑道:“年轻人就爱斗个嘴,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去,要什么跟我说啊。”一面掩着笑意,一面摇头叹息着出去。
老板娘的男人年前死在盗贼手里,一个儿子也有二十岁了,被军队征走杳无音信。儿媳妇回了娘家,也再不回来了。上月祁凤翔军过,将这一带的存粮钱银洗劫了大半,现下这客栈也只有陈米萝卜,咸菜干饼充饥。苏离离取出铜钱,让老板娘去街上富余人家买来新米点心和鲜鱼,做了一餐称得上丰盛的食物,三人同吃。
苏离离问道:“大嫂,你的丈夫儿子都不在你身边,你还开得下去客栈啊。”
老板娘叹了口气,“过日子呗,我就是不吃不喝又有什么用。”她拾了个凳子收到里间,犹自叹息道:“人总要过日子的。”
私底下她问木头:“祁凤翔怎会纵兵抢劫?”
木头道:“他也是没办法,兵少将寡,只能收缩在潼关一线。外战的军队,供给都由朝廷运发,如若被扣,他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战乱之中,民如蝼蚁,祁凤翔还算好的,没把这里刮干。”
苏离离想到老板娘说的“人总要过日子”,但觉人有时真是很奇怪。万般艰难中却有无限韧性,哪怕一无所有,只要活着,便去生活。她回想京城城破之时,木头不知所踪,程叔猝然身死,自己孤单一人,前路渺茫,无有目标与终点。如今思之恻然,那时却不知畏惧,只因她不能去畏惧。
木头为时绎之所伤,一年多来命悬一线,生不能见,死不能得,却从未放弃希望,即使朝夕不保,还有闲暇去看那一本本医书。祁凤翔将门公卿,一生安分便富贵无忧,他却偏要西出领军,东拒父兄,即使一无所有,仍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苏离离对木头道:“你记得那张图,如果他在军资上真的有麻烦,我们帮帮他吧。”
木头点点头,“我知道。”
没有多余的猜疑和解释。
苏离离整理着二人的包袱,几件换洗衣服裹着天子策,忽然想到如今在他们手中既有大批的钱粮,又有这天子之徵,问木头:“你说我们去争天下,岂不是很方便?”
木头吃罢晚饭,就坐在屋里百无聊赖,只看着苏离离左收右拾,此刻盯了她白净的脸庞,懒散道:“那不是累得慌,打完天下还要治天下,治完了天下还有嗣君之乱。古来有几个把这几件事都办好了的。”
苏离离将包袱整好,打上结扔到桌上,走过木头身边时,被他一把捞住了按在怀里,笑嘻嘻地望着。苏离离笑道:“看什么,我脸上长了朵花儿啊?”
木头面不改色道:“姐姐,我们很久没有……了。”
苏离离怒道:“什么很久,也就十天半个月!”
“那还不久,人家老板娘都知道你是我媳妇,侍夫之礼不可废。”
苏离离刮着他脸皮冷笑道:“好没羞,既没有娉礼,又没有拜堂,我怎么就成了你媳妇了?”
木头一脸无辜道:“我是上门女婿,这些该女家办。”伸手就解她衣裳。
苏离离推拒,“老板娘还没睡。”
木头更不迟疑,“我侦察过,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