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信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慢慢把这一阵突来的绞痛忍过去,才沉声开口道,“日后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等南宫信说完,彦卿忙拉起他的手哄道,“别生气别生气啊,以后我不招惹他就是了。”
“日后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先跟我串通好,临场发挥很累…”
“…”
彦卿看着南宫仪砸在桌上的那摞公文,“这些折子怎么办?”
“先不必管…”南宫信在椅中挺起脊背来,正色道,“你听着,明日起你就听贺先生的吩咐,收敛脾气,许你闹但不许胡闹,闹得合理我担着,无理取闹后果自负…明白吗?”
这条件还挺宽松的,药房打杂没关系,只要不让她悬壶济世怎么都行。
“明白。”
南宫信微蹙眉,“还有件事…你方才与大哥说的可是真话?”
想起威胁南宫仪的那套说辞,彦卿连连摇头,“都是随口胡诌的,我哪儿知道什么玩意儿是他送的啊。”
南宫信摇头,“不是这个。”
彦卿一愣,“还有什么?”
南宫信把她拉到近前,一脸正经地问道,“这身衣服…真的好脱?”
“…你给我批折子去!”
从基层做起
<>作者有话要说:周更2W的榜单任务…无意外的话本周日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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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间女婢宿舍的小屋里住了一晚之后,彦卿才明白眼下处境对自己来说最大的苦的是什么。
不睡在他身边,她居然失眠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不是个觉多的主儿,但失眠这种事儿出现在她身上的几率也跟中彩票有一拼了,这回居然是因为想一个男人。
他不在身边,她心里就不踏实。
担心他会熬夜办公,担心他半夜毒发一个人苦忍,担心他照顾不了自己又逞强不肯叫人,担心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绮儿劝不住他…
担心来担心去,就这么在床上烙饼烙到了天亮。
风风火火地过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还说婆妈就婆妈上了!
想着今儿是当差听吩咐的第一天,当奴才怎么了,好歹也是正当职业啊,最低贱的奴才怎么了,这算是从基层做起啊,于是在不知道哪本政治课本哪一课里关于树立正确择业观的召唤下,考虑到这饼烙了一晚上也烙够了,彦卿干脆就早早爬起来梳梳洗洗准备以崭新的面貌抖擞的精神昂首阔步态度端正地迎接新一轮的挑战了。
可惜她准备好了,挑战没准备好,等到快中午头儿都没等着贺仲子的半句话。
等得她想躺回去补觉了,终于有个姑娘来说跟她走了。
这来的姑娘看着像是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穿的不是跟她一样的王府标准女婢套装,按绮儿的说法,这应该是个管事儿的了。说是管事儿的,举止说话又都挺客气,这要是日后上司的话她就能省不少力气了。
一路观察这姑娘,一路跟着她往前走,走起来才明白南宫信怎么让她住到这儿来,从这儿出门左转,直走,十分钟就到贺仲子的办公室,某种不懂转弯的动物都走不错。
进门前,姑娘先在门外站下,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先生”,听到贺仲子应声才带彦卿进去。
进门的时候贺仲子在伏案写着什么东西,姑娘站在案前,颔首道,“先生,我把她带来了。”
彦卿很识时务地对贺仲子一拜,“奴婢彦卿拜见贺先生。”
还好之前就意识到这老头和南宫信是一伙儿的,没跟他有啥过节,否则现在落到他手里,国仇家恨整一块儿还不得正儿八经虐她一把啊。
贺仲子稳稳当当地把手底下那张纸写满,才搁下笔抬起头来,像选秀节目评委看头一回见面的选手一样半怀疑半期待地看着彦卿道,“听传言,你是神医传人?”
在名医面前充神医传人,找虐啊!
彦卿脸上还是老实恭敬的,但舌头已经转弯了,“传言没说我是狐仙儿转世吗?”
只要不让她去悬壶济世草菅人命,让她画符都行。
贺仲子表情僵了几秒,但姜还是老的辣,到底还是淡淡定定地回了句,“老夫乃行医之人,不信怪力乱神之谈。”
听到这话彦卿差点儿扑上去喊声亲人,尼玛,在这地方找到个脑子正常的无神论者容易吗!
彦卿还没来得及表达一下自己的崇拜之情,就听贺仲子又微蹙眉头开口道,“殿下说…你略通药理?”
“啊…”彦卿转了下脑子,“对,就是略得比较严重,通得不大明显。”
这样说估计就不会给她安排什么性命攸关的活儿了吧…
贺仲子像是好好咀嚼了一下她的回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从身后的药柜上取下三个贴了名签的瓶子在案上排开,推到彦卿面前道,“你来认认这三瓶药,说说都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入学分班考试吧…
对于这种考试,彦卿一贯的态度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尽力考到不至于太丢人就行了,大不了就是分到最慢班从头再来一遍嘛。
这会儿她确实是巴不得被分去干最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儿,但又觉得一通乱蒙传出去实在有毁形象,所以还是尽力有理有据地去蒙了。
彦卿慢慢念出第一瓶的名字,“皓渊流云散…”
自打知道这儿的药名特殊之后她就找了本草药图谱翻了翻,大概认出来几种常见的。
记得皓渊是人参,流云是灵芝,“有皓渊,有流云,应该是益气补血的补药。”
贺仲子没说话,她就继续往下蒙。
“重欢六夕散…”重欢是甘草,六夕看着眼熟记不清是啥了,“有重欢,应该是止咳平喘的。”
贺仲子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微荫落玉露…”这俩都不认识,只能看着名字的意境蒙一个了,“静心安神的。”
贺仲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彦卿一阵,低头重新拿起笔来,一边在新铺的纸上继续写一边慢悠悠地道,“行歌,你说吧。”
一直微颔首站在身边儿的这姑娘应了一声,“是,先生。”
这叫行歌的姑娘抬起头来,清浅蹙着叶眉,不急不慢温声细语地道,“这三瓶都是成药,成药名是取药方中的两味药合称而来的。这两味药未必是起主要作用,只是名称与药效最为相配,以方便病人区分。”
停了停,行歌看向那三个瓶子道,“皓渊流云散是行泻的,微荫落玉露是打胎的,重欢六夕散是…”行歌脸红了一红,放轻了些声音,“是强效媚药。”
擦…这药效和名称也忒尼玛相配了!
彦卿还满头满脸黑线的时候,就听贺仲子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连这也不知道,你还是从捣药开始做起吧。”
捣药…
她宁愿抱着个大杵子装嫦娥姐姐的小萌宠也不想知道这些顶着文艺名字蕴含2B功效的药是怎么配成的!
“全听贺先生吩咐。”
听这老头吩咐的结果就是,本着不惹是生非的原则,她沐浴在三个胸大无脑还正义感泛滥的未成年女同事的诡异目光和窃窃私语中被一个更年期症状严重的中年妇女监管着默默捣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不明生物组织。
下工解散回宿舍,她走在前面,她们三个就扎堆不远不近地走在她后面,一道上就听着身后以她为主语的一系列嗡嗡哼哼,想听听不清,不想听又甩不掉。骂她们觉得自掉身价,训她们又没那个资格,她就被这苍蝇似的三个人一路盯到女婢宿舍大院,直到走进屋里脑子还嗡嗡作响。
小屋客厅里是点着灯的,她隔壁房间的门还是紧关着。
她这会儿一点儿探究自己邻居是什么人的好奇心都没有,进屋就迫不及待把所有心烦的人和事关在门外,摸黑把灯点上,昏暗的火光照亮整个房间的时候,彦卿“啊”地一嗓子叫出声来,紧接着一拍桌子吼了一句,“你他妈进门不知道点灯吗!”
南宫信坐在桌边正儿八经地愣了好一阵子,扶着桌边缓缓站起身来,“我…我忘了。”
惊魂定下来,彦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责骂的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过明暗的概念。
零零碎碎积了半天的火气居然不小心冲他发起来了。
彦卿上前环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话音还没落下,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南宫信又怔了一会儿才大致搞明白怎么回事儿,不轻不重地抱住她,轻轻拍抚她抖动的肩背,静静等她在自己怀里哭够了,才轻声问道,“有人欺负你?”
彦卿在他怀里轻轻摇头。
上次她在自己怀里哭成这样是看到路连尘砍下刺客脑袋的时候,南宫信不禁追问道,“那这是怎么了?”
彦卿把放在他腰上的手搂得紧了些,听着他清晰的心跳声,渐渐把情绪平定下来,小声说了句,“想你了。”
南宫信舒开眉心,带着清浅的笑意道,“看来今晚我是不用担心你会把我赶出去了。”
听明白南宫信这话里的意思之后,彦卿诧异地从他怀里直起身子来,腮上眼泪也没顾得擦,“你今晚睡这儿?”
南宫信点头。
“不行不行,”彦卿忙道,“这是丫鬟们住的地方,你一个王爷睡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啊,这要传出去你又得惹麻烦。再说这地方晚上凉飕飕的,你要着凉了怎么办啊…听话,挺晚的了,我送你回去。”
“好,”南宫信有心无意地道,“那我就回去再批一晚上公文。”
这人把“再”字说得尤其清楚。
“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他这苍白中明显带着疲惫的脸色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南宫信没答,只道,“明天要进宫议事,今晚想好好歇会儿。”
她不在身边,他也睡不踏实。
听出来这句潜台词,彦卿没法坚持也不愿坚持让他走了。
她念着他,他来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她以为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境下,两个人怎么也得别扭到后半夜才能睡得着,但事实上是这俩人都够累了,相拥躺在这张最多只有静安殿卧房大床三分之一大的床上不多会儿就都睡着了。
在他身边格外安心踏实,彦卿睡得很沉,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毒发难受起来的,只知道她惊醒时他已熬了好一阵子,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感觉到被这女人温暖的身子抱住,南宫信强牵起苦笑,“吵醒你了…”
彦卿睡意全无,伸手擦拭他脸颊上的冷汗,听着他拼命压抑却根本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不由得担心道,“很难受?”
“疼…”
“疼?”彦卿一怔,只知道他毒发起来会冷得厉害,第一次听他说疼,“我去叫贺先生?”
南宫信摇头,“贺先生来这儿不方便…叫行歌来吧…”
行歌。
白天看她跟贺仲子的关系,还有对药的了解,应该是个懂行的。
知道这人,但还不知道这人住哪儿。
“在哪儿找她?”
“隔壁…”
敢情是她邻居啊!
顾不得吐槽地球有多小,彦卿赶忙下床去敲行歌的房门。
三更半夜的,这一敲居然马上就有人应门了。
行歌来开门的时候还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屋里灯火亮得很,看样子是连睡的打算都还没有,听彦卿说是南宫信毒发要她过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拎了药箱就径直过去了。
行歌在床前向南宫信匆匆一拜,“行歌拜见三殿下。”
南宫信勉力跟她客气了一句,“有劳了…”
行歌没再往下客气,过去给南宫信搭了下脉,脸色明显沉了一沉,利落地在药箱里找出个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喂他服下。整套动作温和体贴又利落周到,说她是高级婢女,倒更像是高级护士。
药服下不多会儿南宫信就沉沉睡着了,行歌收起药箱向彦卿微颔首示意了一下就要走,彦卿忙把她叫住,“行歌…姐姐,你给他吃的是什么药啊?”
这药看着见效挺快的,与其回回喊人还不如备一点儿给他,免得每次等大夫的时候多受这些罪。
行歌微沉眉心,犹豫了一下才道,“迷药。”
不等彦卿在惊愕中回过神来,行歌就急匆匆出门去了。
要靠迷药让他昏睡过去避过毒发,也就是说,贺仲子这国家级专家是连治标的招都没有啊!
齐彦卿,算你狠…
赶鸭子上架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那人还在身边。
已经大天亮了,他躺在她身边,醒着。
彦卿睡眼惺忪中脑子里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那个更年期妇女在昨晚散工的时候特意吼了一句,让她们大清早就要去药房继续捣药的。
彦卿一骨碌爬起来,“迟到了,迟到了…没人来叫我吗?”
南宫信伸手拉住这慌里慌张就要下床去的女人,“已经来过了。”
彦卿匆匆忙忙地吻了他一下,一边火烧屁股似地下床穿衣服,一边对南宫信道,“能不急吗!你是不知道你找了个多极品的监工,剥削起人来比你这奴隶主还尽职尽责啊!”
“我已让人传话过去,你今天不用去了。”
彦卿正系着衣带的手停在腰间,“不用去了?为什么?”
南宫信慢慢坐起身来,“昨晚吵醒你的补偿。”
彦卿长长舒了口气,把衣带系好回到床边正儿八经地吻了他一下,“因为这就给我放假,我可受宠若惊了…还难受吗?”
南宫信摇了摇头,“昨晚行歌可说过什么?”
彦卿照实答道,“我就问了句给你吃的什么药,她说是迷药,然后就着急走了。”
看南宫信轻蹙起眉来,彦卿问道,“那个行歌…是干什么的?”
“贺先生的徒弟。”说了这么一句,南宫信便道,“帮我更衣吧,朝会要迟了。”
感觉他好像是把什么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你确定没事儿?”
南宫信清浅苦笑,“现在没事儿,朝会去迟了就不一定了。”
想着皇帝对他的态度,彦卿不敢多耽误工夫,伺候他洗漱更衣之后就要送他出去。
“有样东西…”走到女婢宿舍大院门前时,南宫信像是想起些什么,停了一停,从身上拿出北堂墨的印来,“你收好。”
这印是好东西,但有了上次的经历,彦卿看到这印就没法往好处想,“你这是要干嘛?”
听出彦卿声音里的惊愕,南宫信道,“这不是我那枚,是北堂墨给你的。”
“北堂墨给我的?”他说得云淡风轻,彦卿却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也就没伸手去接,“那你为什么要现在给我?”
南宫信轻笑,“因为他快来了。”
他快来了…北堂墨要来?!
不等彦卿再问,南宫信把印递了过来,“拿着,我要迟了。”
她刚把印接过来,南宫信毫无预兆地轻轻抱了她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走了。
看着手里的印,想着这个拥抱,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种七上八下的感觉。
北堂墨要来。
这个时候,刚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他一个敌国储君突然来这儿干什么?
他的这个清浅拥抱怎么传递给她一种清晰的不舍?
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回走,回到屋里的时候行歌正坐在客厅里。
像是在等她,而且还是等了一阵子了。
彦卿匆忙把印收在身上,还没来得及张嘴,行歌就起身迎上来道,“先生请你去一趟。”
不是说今儿没她什么事儿了吗?
“敢问…先生是有什么吩咐吗?”
行歌轻蹙着叶眉,声音倒还是静定温和的,“你不必担心,先生只是想问几句话。”
贺仲子需要问她的话。
她和贺仲子唯一的交集也就是那个人了。
随行歌到贺仲子办公室门口,行歌就让她一个人进去了,还在她一个人进去之后随手在外面关上了门。
彦卿心里一阵打鼓,这种阵势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彦卿拜见贺先生。”
贺仲子这回没在写什么,改成看什么了,听到彦卿这声就从一堆纸里抬起了头来,“你可看得懂医案?”
彦卿果断摇头。
跟医药沾边儿的东西绝对不能不懂装懂,何况她现在的处境是懂也得装不懂。
贺仲子皱起眉头,“那你就仔细听好。”
“是。”
贺仲子皱着眉头看着她,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地道,“殿下有心护你是殿下的私事,我本无权过问,但如今他的病情已容不得他任性胡来了。”
彦卿心里一紧,想起昨晚行歌给他用迷药的事,急问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贺仲子没在意她尊卑不分的语调,冷然道,“你选的毒,还不清楚毒性吗?”
没法跟他说这毒不是自己下的,彦卿只能硬着头皮道,“不清楚。”
贺仲子显然被她这貌似无所谓的回话惹出了些火气,“不清楚?那老夫帮你弄清楚。此毒名为“冰肌玉骨”,发作起来使人全身冰冷,五脏六腑剧痛难忍,发作次数多了就会伤及脏腑经脉,便是解了毒短期内也无法痊愈。殿下从边关回来时已脏腑俱伤,行歌昨夜诊断,殿下如今已毒深入骨,发作起来能让人疼得生不如死。”
他一直受着这么大的苦,居然昨晚才第一次跟自己说疼。
看着彦卿脸上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惊愕,贺仲子语气也缓了些,沉声道,“老夫无能,至今找不出解毒之法。殿下说你已诚心改过,你若真对殿下有情就速为殿下解毒,若是再迟,纵是解了毒殿下也要受一辈子的罪了。”
彦卿深呼吸勉强平定心绪,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怎么…怎么一直没人告诉我?”
贺仲子轻叹,“殿下不让提他的病情,也不让提制解药的事。他不想逼你,就只能逼自己…”
她只说过一次自己不会解毒,他就宁愿忍这么大痛苦冒这么大风险也不去给她增加一点儿心理负担。
他一个人苦苦撑着,她居然宁愿浪费时间去干捣药这种活儿也没想过翻翻资料动动脑子好歹学点儿东西帮帮他。
他护着她,她竟习惯成自然了。
见彦卿呆立着半晌没说话,贺仲子摇头叹道,“罢了…算老夫多言了,你回吧。”
“贺先生,”彦卿被他这句话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竭力稳住声音道,“他受这种罪我心里绝不会比您好过,但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真的不知道这毒怎么解。不过…如果您真的没法子,别的大夫也都没法子的话,我愿意冒险试试。”
贺仲子再次把眉心拧出个深深的川字,带着百分之八十的怀疑看着彦卿,“你要怎么试?”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还有件事需要贺先生帮我。”
贺仲子明显不觉得她这个“试试”会有多么靠谱,但也明显是别无他法了,“什么事?”
“请贺先生借我些医书。”
贺仲子脸色微微有点儿发绿,“你的意思是…你要现学现用?”
彦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行歌学医多少年才开始给人看病?”
“您还有别的法子吗?”
没有。
贺仲子像是纠结了好一阵子,才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要千万谨慎。”
“谢谢贺先生。”
彦卿当真从贺仲子那抱了一摞各种不同程度的医书回去,回去之后把书往床头柜上一扔,在桌上铺了张纸开始写与这些书完全不搭边儿的东西。
跟贺仲子借书不过是想让他觉得自己接下来要捣鼓的东西还是经过刻苦钻研认真思考有理有据得出来的。
要真等她把这些书念完再着手,估计那人投胎转世好多年都已经能打酱油了。
如果想用现代化学方法找解药,那就先得有化学仪器,在这儿想找到现成的仪器设备完全没有可能,那就只能自己造了。
大致理了一下必须的仪器,划掉那些连名字全称都叫不出来的高精尖设备,再划掉那些以目前科学环境没法做出所有零件的,再划掉那些连她自己也记不大清是什么结构的,最后发现,除了一堆玻璃器皿之外,现在她最急需的也最可能实现的就是光学显微镜。
好在当初陪闺蜜看某全校闻名的法国帅哥的时候曾莫名其妙混过几节土木院的制图课,帅哥已经记不得啥模样了,那法国老大叔讲的制图倒是一直没忘,这会儿就用脑子里那些各种视图各种面图把几种必须的器皿和一个简易显微镜的示意图画出来了。
打来到这地方起就没这么认真投入地做过学术问题,这一投入起来就全面爆发,一口气全部画完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有了图纸,鉴于现去学打铁烧玻璃是来不及了,所以还得有人帮忙做出来。
她现在是支使不了任何人了,所以得让那人说句话。
这个点儿了,他不吃饭皇帝还得吃饭呢,朝会也该散了吧。
刚把图纸按顺序整好,就有人叩响了她的房门。
叩门的节奏里就能听出来这人有多着急找她。
“彦卿姑娘。”
是行歌的声音。
彦卿应了一声,赶紧把床头上的那摞书抱到桌上来,才过去开门。
行歌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像是刚受过什么惊吓,看到彦卿便急道,“先生请你速去静安殿。”
贺仲子,静安殿。
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想起上午贺仲子说的话,彦卿忙问,“王爷怎么了?”
“殿下…殿下要见你。”
二十脊杖
彦卿再问行歌就不再答了,只催她快去,自己就匆忙去药房了。
昨晚看她给南宫信诊脉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惊慌的神情,再加上南宫信今早走前留下的印,还有那个拥抱,彦卿实在没法往好处想。
她几乎是一路跑过去的,到静安殿前时就看到绮儿等在正厅门口。
“姐姐!”见彦卿来,绮儿忙迎了过去。
绮儿眼睛还红着,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彦卿好歹喘了两口气就拉着她急问,“出什么事儿了?”
绮儿微颔首,带着轻微的哭腔道,“宫里来人说,殿下因为边关的事被皇上罚了…罚了二十脊杖…”
脊杖。
这个词听过,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个不好法。
“什么意思?”
绮儿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微颤着声音道,“就是…就是二十记铁板子打在脊梁骨上,听说要不是林大人,殿下就…”
绮儿说不下去了,彦卿也听不下去了,起脚就往卧房跑。
还没到卧房,就在卧房外偏厅里看到了正等着她的贺仲子。
“贺先生,他…”
二十记铁板子打在这人的脊背上,她想都不敢想现在会是什么情况,话刚开了个头眼泪就不争气地直往下掉。
贺仲子端了杯茶给她,“他现在心经极弱,受不得情绪起伏,你这样子进去会要了他的命。”
彦卿忙抹掉眼泪,两手微抖着接过杯子,连喝了几口把喘息压平下来。
贺仲子这才沉声道:“所幸行刑人手下留了情,脊骨无大碍,只是折了两根肋骨,暂无性命之忧。”
彦卿伸手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动静。
贺仲子轻叹,道,“他的脾气你知道,能伺候他的人不多,他刚才一直在叫你,你就留在这儿伺候吧。这几天会疼得厉害,还有他身上的毒…千万别让他乱动,一定要让他心绪平稳。”
彦卿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谢谢贺先生…”
贺仲子又摇头叹了一声,才道,“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