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信像是歇了一阵,也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使团遇袭的消息,是你散出来的…”
北堂墨答得毫不迟疑,“不是。”
“我大哥是你杀的…”
还是毫不迟疑,“不是。”
“那我就没白跪…”
北堂墨一怔,“你什么意思?”
南宫信咳了几声,“我呈折子前,宫里就已收到使团遇袭的消息,我进宫时才知道…我还没把你来的消息散出去,就索性把折子也扣下了…”
北堂墨“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所以你就顶着渎职罪领着一众官员在大雨天里跪御阶,然后打发我回营猫着去?!”
“现在若让人知道你在这儿,我就不只是要跪御阶了…”
北堂墨有种挠墙皮的冲动,跟这人搭伙办起事儿来就没有一次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好不容易把火压下来,“那你大哥的事儿呢?”
南宫信又是几声咳嗽,“我一整天都在御阶上跪着…只要你赶紧回营,就赖不到我头上…”
北堂墨咬着牙根道,“就怕没人赖你你还非往自己身上揽。”
“这事是冲你的,我揽了也没用…”
“你知道就好。”
南宫信稍稍动了动,在枕头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把眼睛闭了起来,“困了,不送…记得留着命回来帮我解毒…”
65爱久见人心
再醒来,身边就是那个女人了。
彦卿抚上他仍然发烫的额头,“屋里够暖了吗?”
南宫信轻轻点头。
“多摆了几个暖炉,北堂墨说不能再让你受一点儿寒气了。”
原本还不信北堂墨说把她吓到的话,这会儿听着这女人温柔得特别反常的动静才相信应该是真的了。
“吓着你了…”
“下不为例。”
南宫信浅笑点头。
彦卿扶他起来,端了碗汤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南宫信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本来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打算勉强喝几口,谁知汤汁入口格外鲜香,顿时就有了胃口,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彦卿一愣,“鲫鱼豆腐汤,没吃过吗?”
南宫信摇头。
从小病到大,居然没吃过这道菜,“可怜的…这汤最合适你了,益气养血,健胃清热,很滋补的。”
才不会告诉他这东西还有催奶的神效。
南宫信又喝下两口,轻轻蹙眉,“鲫鱼是什么?”
彦卿差点儿一碗汤全泼他身上,“你怎么不问豆腐是什么?”
刚想数落他一个政府高层居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突然想起来这人眼睛看不见,就算他摸过活鱼,鱼这玩意儿的手感应该都差不多吧…
其情可悯,有情可原,“鲫鱼就是种普通淡水鱼啊,这里没人吃吗?”
南宫信摇头。
彦卿看小怪兽似地看着他,“厨房旁边鱼塘里得有二三十条鲫鱼,你别告诉我是你们养着玩儿的啊。”
“鱼塘?”南宫信一脸茫然,“府里何时建了鱼塘?”
“厨房(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边,那个池子,干什么的?”
南宫信显然是只上厅堂不下厨房的人,拧着眉头想了好一阵子才道,“可能是那个荒弃的荷塘,记得家丁来问过,一直忘了答复…”
敢情是野生的啊,难怪她拿网抄捞鱼的时候厨房里的下人们跟看奥特曼似地看她,还让她以为是自己捞鱼姿势太奔放把人吓着了呢。
“那你现在可以回复了,就把那当成鱼塘好了,别浪费了那么多野生鱼苗。”
“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这种鱼。”
吃个饭还死较真…
彦卿拿一口汤堵了他的嘴,应付道,“知道你学问大,但世上动物多着呢,你不可能全知道的。”
南宫信咽下那口差点儿噎死他的汤,咳了两声,还不死心地道,“常出没的动物都还是知道的…”
彦卿白他一眼,小小年纪怎么一点儿谦虚的学术精神都没有!
彦卿一边继续喂他喝汤,一边淡淡定定地道,“有种动物总在你附近出没,估计你不认识。但一般来说,你一张嘴说话就能把它们成群结队地招来。”
“什么动物?”
彦卿还是一脸淡定,“你肯承认自己学问不济,我就告诉你。”
南宫信半晌没理她,到底还是年轻人求知欲旺盛,老老实实说了句,“好,算我才疏学浅…你说吧。”
“那种动物学名叫羊驼。”
没反应。
“俗名草泥马。”
“咳咳咳…”
“你现在应该已经听见这动物狂奔的声音了。”
“咳咳…”
感谢天感谢地,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啊!
南宫信咳够了,呼吸匀称了,微沉着脸色道,“气死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彦卿忍着笑,“我现在可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把你气死了没准儿我还能落个好伺候的下家呢。”
“你确定你卖得出去?”
“我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正是年轻能干的时候,凭什么卖不出去啊!”
擦,一较劲怎么还真把自己当货吆喝起来了…
南宫信轻咳了两声,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你可知道奴市是怎么运作的?”
这还真不知道,“说来听听。”
“奴市也是讲竞价的,不是看中哪个奴才都能立刻带走…新入奴市的奴才会有估价预先挂出来,五日后开卖,开卖当日有意者叫价,叫价最高者得。”
说白了就是拍卖呗,难得这不开化的地方还有这经济头脑。
彦卿听得兴趣盎然,“要是没人叫价呢?”
“以估价为基本,日落半两。”
卖不出去就削价,合理。
还没来得及表达关于人口买卖这件事的社会危害性认识,就听那人淡淡然说了一句,“我前段日子才知道,你的价签也在奴市上。”
“什么?!”
“放心,”南宫信不急不慢地道,“我已是买家。”
“叫价了?”
“落得快倒贴了。”
尼玛,还真卖不出去啊!
南宫信慢慢躺了回去,带着点儿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听到那种动物的声音了。”
“…今儿不许跟我说话!”
这风水,还是转得不彻底啊…
一天都懒得理他,他还就真不跟她说话。
彦卿让绮儿留心听吩咐之后就在静安殿外跟几个单纯得还不清楚她是谁的女婢瞎掰扯皮,扯到日头偏西回去时那人还是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
他没话说,她这会儿可有话说。
彦卿坐到床边,侧着头看他,“还不说话吗?”
南宫信倚靠床头坐着,轻轻把眼睛闭了起来。
“你不说话,那就听我说好了。”彦卿没一点儿跟他一般见识的意思,兴致盎然,“我刚可是听了不少新鲜事。”
南宫信神情安然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首先得告诉你,你还真是才疏学浅,这儿不少人认识鲫鱼,只是你们这儿的人没拿它当过吃的。”
那人没一点儿反应。
“我还听说,南宫仪死了。”
南宫信眉心轻蹙了一下,眼睛还是没睁开,也没出声。
“他的活儿一部分给了南宫仕,一部分给了你。”
“因为南宫仪死得莫名其妙,凌辰也被你父皇从西南调回来了。”
“你父皇虽然罚了凌辰,但对他还是挺看重的。”
“居然还有心让你娶他的嫡出小女儿凌斓做正妃。”
南宫信终于睁了眼。
“所以,你是不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女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点儿要跟他翻脸闹事儿的意思,淡定得好像真是在八卦别人似的。
遇到这种事,女人不翻脸闹事儿是女人的修养。但让南宫信紧张的是,这女人好像一直就没有这种遇到什么事都保持从容淡定的内家修为。
一个动不动就炸毛的女人遇到这种事突然莫名其妙无比淡定,这在哪个时空哪个男人看来都不会是个好兆头。
南宫信好好掂量了一下,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略带迟疑,“这事…本不想让你知道。”
彦卿微冷着声音道,“然后等圣旨一下,你就一声不吭把她娶了,我就当牛做马伺候你俩?”
这人平静了一天的脸上浮出一丝慌乱,“不是…”
彦卿不等他说完,“不是吗?她是朝廷重臣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我是打折削价都没人要的贱奴,这要是一道圣旨下来你也没有选择的必要吧。”
南宫信满脸错愕,“你这样想…”
“那我该怎么想?妄想让你为我抗旨吗?”
他已经有些急了,“我可以…”
“算了吧,这种话谁都会说,”彦卿冷然道,“我看我还是趁早哪来的回哪儿去吧,总好过看着你坐拥新欢,我还得在一边可劲儿地赔笑讨好两位主子!”
南宫信的脸色随着她这话越来越难看,彦卿却仍在继续,“你看,我把你气成这样你都不敢给我一巴掌,我还指望你能跟你父皇叫板抗旨啊?”
话音刚落南宫信就扬起了手来。
彦卿浅浅微笑闭上了眼睛。
她故意说出这堆不知好歹的话来气他,求的就是这一巴掌。
别说有北堂墨拍着胸脯保证帮她恢复正妃地位,就是没有这一出,她也绝不会拿这种事儿这样难为他。他说过要做第一个一夫一妻的皇子,她就相信他做得到。
明明是自己脑子缺弦把自己搞到如今这步田地,还害得他一次次受罪,他却还是把大事小事都揽过去,竭尽全力不让她有一点儿不自在。
这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歉疚感已经不是抱他一会儿给他个吻就能解决的了,她希望他狠狠给她一巴掌,让她心里能稍稍舒坦点儿。
“啪”的一声响,脸上却没有预想的痛感,彦卿在惊愕中睁眼。
那一记耳光是落在他自己脸上的。
他怎么就是不肯按套路出牌!
彦卿慌忙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南宫信没有任何对应这记耳光的激动表现,只微垂着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脸色惨白,一双瞳仁漆黑如夜不见一点光泽,失神一样地对着前方,那种不知怎么被他表达出来的落寞无助让彦卿心里刀割一样的疼,后悔不已,紧紧抱住了他单薄消瘦的身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激你,是我发神经…我是想罚自己的,错的不是你,你该打我的,怎么打你自己…”
听着这女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道歉,南宫信怔了好一阵子才像是明白了点儿什么,好半天才提起力气用刚才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的那只手轻轻抚着彦卿的头发,声音微哑中带着轻颤,“下次…别说要走的话,我看不见你的神情,会当真…”
仅有的一闪瞬的失控也不是因为她的不知好歹,而是她说她要走。
彦卿连连摇头,“再也不说了!你原谅我这一回,就这一回,我保证!”
南宫信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不怨你…”
彦卿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左脸明显一片红印,神情中的无助已消,落寞仍在,不禁伸手抚上他的左脸,“怎么打自己还用这么大力气,疼不疼?”
南宫信轻轻摇头,神情里又添了分愧色,“边关事发翌日父皇就在私信中提起,我却把此事拖延至今让你为难,该打…”
边关事发翌日。
彦卿突然想通件事,“凌辰就是因为这个开始找你麻烦?”
南宫信清浅苦笑,“算是…凌斓是嫡出幼女,最得他宠,不管是谁的意思,他宁可杀了我,也不会甘心把爱女嫁给我这样的人…”
彦卿急道,“什么叫你这样的人!”
南宫信拉住她抚在他左脸的手,笑得无可奈何,“在外人眼里我是有权有位皇子,但对自己女人而言我只是个病得快死的瞎子,对不对…”
从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还以为他对这些是一点儿都不在意的,彦卿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突然听他这么说觉得格外刺耳,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对个毛啊!谁都不能说我男人坏话,我男人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你再敢说一句别怪我抽你!”
南宫信拨开她的手,拉她到怀里轻轻抱着,把头抵在她颈侧轻声道,“刚刚替你抽过了,就让我说一次吧…这样的话我不喜欢说,也从没说过,这辈子许就只说这一次,你听好…除了你,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这样待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所以你若走了,我就一个人熬到死…”
他向来清冷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来没有一点儿花言巧语的油滑感,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了几倍的真诚笃定,彦卿听得心里又酸又疼,伏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背,带着哭腔蹦出一连串她以为几辈子她都不会说出口的话,“你就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的私有财产,我到哪儿你就得到哪儿,我活着你就不许死,谁说你不好就是跟我过不去,谁抢你我就跟谁急!”
南宫信的声音里带着清浅的笑意,“知道为什么在奴市没人要你吗?”
彦卿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为什么?”
南宫信不像玩笑地道,“因为他们怕被你欺负。”
那女人的遗留问题居然如此严重…
彦卿哭笑不得地抚着他还微红着的左脸,“我的脾气估计不比她好多少,你不怕我欺负你吗?”
南宫信轻笑,“随你欺负,我高兴。”
66芙蓉会
被冰肌玉骨折磨到现在,南宫信不只是疼痛与日俱增,身子发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疼痛过去身子还都是冰冷的,直到次日中午才能缓过来。天凉下来之后他怕她受凉不让她抱,她却执意说自己怕热,抱着他睡刚刚好。南宫信拗不过她就任她抱着,却极少在这时候主动去抱她,以便她觉得冷时随时能离他远点儿。
但这一整夜彦卿都是被他紧紧抱着的,他半夜疼得意识不清时都没松手。
北堂墨走前气得七窍生烟还不忘特别交代她,这人疼得意识不清要是说出什么要死要活的胡话千万别搭理他。但事实上他疼成什么样都没说过一句这类的话,最常说的胡话就只有一句,这一整夜还说得尤其多。
别走。
他说,她就答。
不走。
他一遍遍地说,她就一遍遍地答,俩人就跟复读机似的一直这么念叨到快天亮才昏昏睡着。
这搁在以前,打死她都不信自己风风火火的脾气能干出这种琼瑶味十足的事儿来,但如今就这么干出来了,还干得娴熟自然,好像原来不知道干过多少回似的。
她以前没法想象自己会去办结果现在办得顺理成章的事儿还有一大沓子,其中就有这么一个习惯——早上尽可能赖床不早起,睁了眼睛也要凑在他身边躺好一阵子。
理由很简单,因为发现他有个习惯,只要她不起床,他就会怕起床的动静吵醒了她,有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儿堆着都尽量多躺一阵子等她,她就利用他这习惯让他在一夜煎熬后多休息一会儿。
但今早她确实是醒在他后面了,因为她实实在在是被这人吻醒的。
屋里炉火热得让彦卿隐隐有点儿出汗,赖在他清冷的怀里温度刚刚好,睡意还浓,彦卿就迷迷糊糊地发出几声被扰了清梦的怨念哼声,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却不肯睁眼,“天还没亮呢…”
“是吗?”南宫信轻抚着怀里这猫一样的女人,“那这太阳的味道是哪儿来的?”
“这话不科学…”彦卿还在睡意里,朦朦胧胧地就条件反射地开启了理科女的智能纠错功能,“阳光没有气味的,那是臭氧以及烤螨虫的味道…”
彦卿带着睡意本就没把字咬清楚,这话的内容更是完全超出了南宫信的理解范围,听到他耳中就彻底跟天书一样了,不禁清浅苦笑,自语似地道,“说梦话都要欺负我吗?”
“怎么就欺负你了啊,”彦卿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打着哈欠道,“这算帮你扫除封建愚昧脱离低级趣味超前进入新社会…”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知道,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南宫信觉得本来挺清楚的脑子开始隐隐犯晕,无奈地轻轻拍了拍她还赖在他怀里的身子,“你醒醒。”
这觉是没法睡了,彦卿抚着他的脸颊给他一个早安吻,以表示自己确实是醒着的了,“坦白从宽,大清早的调戏我是何居心啊?”
南宫信招得很痛快,“我居心不良,想要你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彦卿一愣,“公事?”
南宫信轻轻蹙眉,点头,“算是。”
彦卿翻身起来干脆利索地用两只手把他牢牢按在床上,“你这才刚好一点儿,乖乖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有事儿让人代办,我就不信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虽然最后一句没听懂,南宫信还是一脸没有商量余地的严肃认真,“这事必须我亲自去。”
他说得这么严肃,彦卿也不敢再拦他了。要是让那堆随便怎么都要挑他刺的人抓个什么把柄,指不定又要怎么难为他,与其让他那时候受苦,还不如现在让他受点儿累来得合算,反正这回有自己跟着,累也不会让他累到哪儿去。
彦卿做出让步,“你肯听我的话,我就跟你去。”
“你不跟我去,我就自己去。”
这人是一点儿亏也不吃啊…
“我去…”
他说是办公事,彦卿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以丫鬟身份随他出去的,衣服都三下五除二都穿好了,他却让绮儿给她另拿了套衣服来换。
他拿来的衣服素净是挺素净,不张不扬的,但一摸料子就知道不是一般货色,剪裁针脚跟大牌的高级定制都能有一拼,按理说她当王妃那会儿应该是穿过这地方最上等货色的衣服了,但现在这么想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大裙子里好像没有一套能在做工质地上把手里这身比下去,所以她很清楚这绝对不该是一个丫鬟家的东西,哪怕是王府的丫鬟。
绮儿不仅帮她换上这身衣服,还解了她随手簪起来的髻,给她做了个清爽利落的打扮。
不管彦卿怎么问,这姑娘就一句话,殿下吩咐的,其他就一概不知道。
这人是要去哪儿办什么公事,居然要摆谱到让随身丫鬟打扮成这样撑门面?
回到房里见到他时这个疑问就更深了,他去办公事,穿的却不是官服。
其实彦卿想吐槽他那身官服很久了,虽然官服底色是威严庄重的青蓝色,但这人官忒大位忒高,官服上象征品级的花纹装饰就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看得出来那个设计官服的人是有心要营造出一种一目了然的高贵华丽感,但穿在这人身上实在是很有种违和的感觉。
事实上,他穿什么衣服都不如这样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看着舒服。
“你确定,你这是要去办公事?”
走出府门了,彦卿还是这么问他,因为他俩这会儿是走着的,没车没轿。
南宫信还是很认真地说是。
这人今天精神好像格外的好,不让她挽着,就牵着她的手在皇城最繁华的街上逛。
没错,就是逛,没别的动词比这更贴切了,这人给她的感觉就是闲着没事儿被老公牵着手压马路。
今儿倒是也怪,大白天的,街上跟他俩这样压马路的小两口好像还不少,街边摊位多得诡异,街上路人也多得诡异,好像根本就没人注意有王爷和前王妃就在他们身边儿,这位前王妃还得对身边这些路人格外留神,生怕什么人有心无意地碰了她家那神情淡定的王爷。
装着一肚子问号,彦卿在看到一个僻静巷口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直接把他拉了过去,“你要再不跟我说清楚这是要干嘛我马上拉你回家!”说罢不忘补了一句,“现在回去的路我还是认识的。”
南宫信笑着直摇头,伸手握住彦卿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环着她的腰,“要我记着,你自己却忘得干干净净了。”
彦卿感觉到肚子里的问号们进行了一次有丝分裂,“我让你记什么了?”
“今天是皇城全年里最大的集会,从清早一直到深夜,叫芙蓉会。”
“芙蓉会?”彦卿琢磨了好一阵子,南宫信以为她是想起什么了,等了半天,就听这女人斩钉截铁地道,“我确定,这真不是我告诉你的。”
南宫信的手在她腰间僵了一僵,听这架势指望她自己想起来是不大可能了,带着点儿无可奈何道,“今天是芙蓉会,十月初三,也是你的生辰。”
彦卿一愣。
近来的日子她一门心思全在这人身上,是真把这茬活生生忘得干干净净了。
出了那么多事儿,他居然还把这连她自己都忘干净的了事放在了心上。
听她半晌没说话,南宫信轻蹙起了眉头,“我记错了?”
“你的记性是我见过最好的,”彦卿顾不上是在封建王朝的光天化日下,仰头给他个深深的吻才把下半句说完,“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
南宫信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重新牵起她的手,正要回到那一片热闹繁华里时被彦卿拦了一拦,“等会儿,你不是说…来办公事的吗?”
南宫信笑意微浓,“我一直没机会凑这样的热闹,算是来体察民情了吧,这芙蓉会到底什么样子你可要讲给我听。”
“小的遵命!”
大方向还是南宫信带她走,看到好玩的摊子她会带他过去凑热闹,细细讲给他听,时不时让他摸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尝点儿叫不上名来的小吃,看到好玩的人和事儿她会凑到他耳边连描述带吐槽,添油加醋讲得不亦乐乎。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多明朗的笑容,他也从没听过她这么多清朗的笑声,两个人就像人流里所有寻常小夫妻一样边逛边玩,直到他把她带到一家酒楼她才重新意识到这人身份的特殊性。
这家酒楼叫临江仙,是个三层的临水建筑,除了比周围建筑高些也没什么特别,跟富丽堂皇更是一点儿边儿也沾不上,门口停的却全是这地方最富丽堂皇的座驾。彦卿前一秒才见到一个伙计满脸歉意地对几个要进门的客人说没位子了,下一秒就有另一个伙计奔过来对南宫信毕恭毕敬地叫了声“三公子”,把俩人从侧门带了进去,上到最顶层,给他们打开了临水那面的一间房。
这间房的规格显然是跟它所在楼层相配的,雅致里透着贵气,甚至隐隐有点儿王府里的味道,桌边窗外就是沿水岸盛放的大片木芙蓉,视野绝佳。既能赏到别人的热闹,又能躲得自己的清净,这是所有地方达官显贵凑这种热闹时候的终极追求,看来这人也不能例外啊。
玩了这么一上午,南宫信已是满面倦容,彦卿扶他靠在躺椅上,给他端了杯热茶,心疼地道,“累坏了吧?”
南宫信还是带着笑摇头,浅浅喝了点茶,搁下这会儿对他而言拿在手里已略显吃力的茶杯,“十月木芙蓉开得正好,这集会才叫芙蓉会…听说江岸这边的木芙蓉最美,是三醉芙蓉,花色一日三变,清早雪白,正午桃红,傍晚深红,极为绚丽,如云如锦,似仙似幻…”
彦卿差点要告诉他这是光照强度引起花瓣中花青素浓度变化产生的自然现象,但抬头看了眼窗外那秋日里难得的绚丽繁盛之极的景象,到底把这煞风景的话咽了回去,笑着道,“是真的,这会儿正是桃红的,特别漂亮。”
南宫信眉宇间没有一丝因看不到美景而生的遗憾之色,言语间全是满足,“你喜欢便好…这间客房是皇城里赏芙蓉最好的,空置了这些年,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