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的训练任务分白天和晚上。”沈寂没什么语气地回,“为了隐蔽,直升机必须在全黑暗环境内飞行,建筑物修得高,夜间容易出事故。”
温舒唯明白过来,点点头,不再多问。
继续行驶,又过了约二十分钟,沈寂所驾驶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北郊烈士陵园大门口的停车场内。
熄火,下车。
沈寂摸出一根烟,点着,经过停车场某处时,步子忽然顿住。侧过头去眯了眯眼睛。
温舒唯跳下车,瞧见不远处有卖祭祀用的花束的小商铺,便过去买了一束。回来跟到沈寂后头,见他停着不走,一愣,视线顺着看过去,见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大众轿车。不由狐疑:“怎么了?这车怎么了?”
“没什么。”沈寂抽了口烟把目光收回来,“走吧。”
两人进入陵园。
北郊的这处陵园修建于九十年代,距今已有二十年,期间,政府拨款为陵园进行过多次翻修,因此整个园区的植物虽生长茂盛,但整体看着并不见丝毫破旧。
葬入此处的烈士年年都有。部队官兵,人民警察,或是消防员。这些烈士中,有的被媒体报上过新闻,引得无数市民前来悼念,有的则因某些特殊原因,悄无声息便永恒地长眠于此。
陵园很大。
温舒唯跟在沈寂身后往前走,一路上,遇上了不少胸前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和身着校服的中学生。这些孩子在各自领队老师的带领和指导下,或蹲或弯腰,正动手给那些墓碑擦洗除杂草,个个表情专注认真。
温舒唯看了那些学生一会儿,收回目光。
须臾,沈寂步子停下。
温舒唯抬起头。他停在了一座墓碑面前。
纯黑色的墓碑,不知哪一年立的,碑身旧了,碑主人的照片也旧了——或许是立碑时,队友们特意给碑主人选了一张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着一身军装,戴着军帽,向这个世界展露着一个很和善的微笑。
温舒唯看向墓碑上的铭文。
——宋成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98435部队一等功烈士
温舒唯抿唇。
边儿上,沈寂安静地看着墓碑,墓碑上的军人也安静地看着他。
须臾,沈寂嘴里的烟抽完,又拿出烟盒,倒着抖出第二根,放进嘴里,拿火点燃。然后又把点着的烟取出来,放在墓碑上方的石材边缘处。
“又老一岁了。”沈寂笑了下,“老规矩,一根中华,你喜欢的。”
温舒唯默不作声地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了墓碑旁边,又退到一旁,站定。
整个祭奠的过程,沈寂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温舒唯观察到,大部分时候,他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就那么陪墓碑上的人待着。
过了会儿,沈寂侧身朝她招了下手,语气很淡,“过来。”
温舒唯走过去。
沈寂伸出手,轻轻环过她的肩,往自己一带,看着宋成峰笑了下,“宋哥,这我媳妇,温舒唯。”
温舒唯也看着照片上一身军装的男人。
“你看过她照片,一直想什么时候见见。”沈寂说,“这回算是见着真人了。”
温舒唯面露诧异,看向沈寂正要开口询问什么,一道男声却从身后传来。说道:“我说什么,就知道会遇见你。”
温舒唯闻声回过头。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皮夹克和一双黑色长裤,模样长得是真的可以,连如此朴素的衣着都掩盖不住那副风流俊美的立体五官。只身一人,气质硬朗,手里拿着一束百合。
沈寂看了那人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目光冷淡收回来。
皮夹克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他径直迈着长腿上前几步,见了温舒唯,笑起来,道:“这就是嫂子吧?我叫丁琦,是寂哥他朋友。”
温舒唯猜测这丁琦是沈寂的战友,恰好在云城,便也来祭奠宋成峰。也笑了下,“你好。”
丁琦上前两步把百合放在了温舒唯的白菊旁边,脸色微沉,抬手把墓碑上的灰扫干净,语气里还是带着笑,“好久没见了老兄弟,别来无恙啊。”
丁琦跟墓碑上的宋成峰笑着聊几句,忽然一顿,抬眼四下打望一圈儿,皱起眉,问沈寂道:“宋子川那小子呢?”
沈寂没说话。
丁琦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低骂:“这兔崽子。”
温舒唯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刚才沈寂会动怒。之前在车身,他打电话给宋子川,想必是想带那孩子一起过来吧……
正琢磨着,背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冷冷讽刺道:“你有什么资格来祭拜他。”
话音落地,墓碑前的三人同时回转身。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就站在几米远外,眼底森寒,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沈寂面无表情地与宋子川对视。
“……”温舒唯皱眉,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少年这话是对谁说的。
倒是边儿上知道内情的丁琦沉声呵斥道:“宋子川,睁大眼睛咯,你爹就在这儿看着你呢,少放屁!”
宋子川盯着沈寂,眼里隐隐有血丝,寒声:“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当年死在亚丁湾的,为什么不是你。”
沈寂唇抿成一条线,眸色沉冷如冰。
旁边的温舒唯听不下去了,用力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呵。”宋子川轻嗤。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丁琦。他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想动手,嘴里骂道:“你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信不信我替你爹好好教你什么叫感恩什么叫做人!”
丁琦身刚动,一只胳膊便抬起来拦在他身前。
丁琦睁大了眼睛瞪沈寂。
沈寂死死盯着宋子川,手放下来,还是一声不吭。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么?”宋子川忽然笑了下,“今天当着我爸,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我不是讨厌你,我是恨你。恨不得你下地狱。”
丁琦拳头捏得咯吱响,“你……”
宋子川侧目看丁琦,“感恩?他对我有什么恩。如果不是他,我爸根本不会死。你现在居然跟我说感恩?”
“你这小兔崽子知道个屁!如果你爹知道你现在这个鬼德行,棺材板儿都压不住。老子今天非揍你不可!”丁琦红了眼,大步过去一把攥起宋子川衣领,抡着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
“丁琦。”沈寂沉声喝止。
丁琦用力咬咬牙,竭力压制怒火,深呼吸,最终反手给了少年一巴掌,松了手。
宋子川被那股力道扇得别过头去,嘴里尝到了丝丝血腥味。他冷笑,瞪着沈寂低声说:“我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数分钟后。
陵园一棵上百年的老梧桐树下。
“那小子走后,沈寂一个人在墓碑旁边的石墩子上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
“唔。”
“他还要一个人这样多久啊?”温舒唯蹲在树下,两手托腮,苦恼地问。
“不知道。”丁琦也蹲在顺下,两手托腮,摇摇头回。
“你和他这么多年朋友,都摸不准他发呆要发多久?”
“可能那包烟抽完就正常了吧。”
温舒唯:“……”
不远处,坐在墓碑旁的高大背影纹丝不动,两只大长腿随意地敞开着,从他们的角度看不见沈寂的脸和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膝盖上的手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烟,偶尔抽上一口。
温舒唯颓然地收回视线,抱住脑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一顿,侧目看丁琦,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喂。”
丁琦扭头,“干嘛?”
温舒唯迟疑了会儿,有点不知怎么开口。
“怎么,有话要问我?”丁琦挑起眉毛,“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宋子川为什么对老沈敌意那么大,是吧?”
温舒唯皱着眉,连连点头。
丁琦一顿,叹了口气,道:“宋哥是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
“……那,那小孩儿为什么要说是因为沈寂?”
“那几颗子弹本来是朝老沈打的,宋哥冲过去替老沈挡了枪。”丁琦语气沉下去,“对面都是亡命之徒穷凶极恶,子弹打穿了防弹背心,宋哥当场就……”
听完,温舒唯心揪起来,抿抿唇,彻底静默。
丁琦说完,抬手指了指从头顶飞过的一架直升机。温舒唯不解地抬起头。
丁琦说:“就上个星期的事儿。这个营区派了七个人到边境执行任务,最后都进了这地方,全没了。”
“……”温舒唯用力皱眉。
“和平年代,从来不意味着没有牺牲和伤亡。”丁琦笑着说,“军人和警察都一样,穿了那身衣服,谁的命就都不是自个儿的。”
第44章 雾(二)
从陵园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初秋时节,天气回暖,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头顶,正是正午光景,洒下来的阳光竟有些刺眼。陵园的树木花草在风中摇曳,光从枝干树叶的缝隙里透下,在地上投落斑驳的影。
沈寂,温舒唯,和祭奠时偶遇的丁琦一道,三人步行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在路上,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温舒唯侧头看了沈寂一眼。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外套,一只手拿着烟,另一只手插裤兜,高大挺拔的侧影笼罩在秋日的阳光中,眉眼略微低垂着,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整个人显得格外冷静、淡漠。
沈寂平素话也不多,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寡言。
温舒唯思索片刻,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对沈寂而言,出生入死的战友为救自己而中枪身亡,这样的打击和伤痛,过去再多年也难以淡化吧。
加上宋子川今天又对他说了那种话……
“宋子川那混小子。”突的,一旁的丁琦自言自语似的骂出几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忘恩负义的人。小小年纪,读的书让狗吃了!”
丁琦自顾自骂完,又转过头看沈寂,说:“你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这么多年,你为那小子尽心尽力,供他生活供他上学,他逃学翘课不认真读书也就算了,还狼心狗肺跟你哔哔那种话!换成我,见他一次抽他一次,早晚把他给抽清醒!”
沈寂唇紧抿,咬着烟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温舒唯敏锐捕捉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咬咬唇,低声喊丁琦,“少说两句。”
“……”丁琦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儿激动,沉默半秒,侧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稍微缓下来,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算了算了,一倒霉熊孩子,咱们也懒得跟他见识。”
这时,沈寂忽然开口,低声道:“我欠宋哥一条命。”
话音落地,温舒唯和丁琦都是一愣,纷纷抬眼看向他。
沈寂说:“那小子恨我,也该。”
“你这话说的。”丁琦简直难以理解,道,“宋哥一辈子都老好人护犊子,你们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不是你,换成别人他一样会去挡子弹。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沈寂抬头看他,沉声:“老丁。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刀不划在自己身上,没人懂那种滋味儿。”
“……”丁琦拧眉,没接这句话。
“咱们都不是宋子川。”沈寂低头,掸了掸烟灰,“丧父之痛,只有他能体会。”
“但是……”
“宋哥临走前,只交代了我两件事。一是要我活着把大家带回去,二是把宋子川抚养成人。”沈寂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感色彩,很冷静,“我不能辜负宋哥。”
丁琦听完沉默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只希望等那孩子再大点儿,能明白宋哥和你的良苦用心吧。”
两个男人聊着,温舒唯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一来因为那段过去她不曾参与没有发言立场,二来也因为确实不知道能说什么。这话题过于沉痛,简单的安慰,苍白无力。
须臾,沈寂转过视线看向她,语气柔下来:“饿不饿?”
“……”温舒唯愣了下,抬起脑袋,这才意识到这话在问自己,便笑了笑,干巴巴地答道:“还好,早上我吃得挺多。”
“大中午的,不饿也该找地儿吃饭了啊。”丁琦脑壳滑得很,连忙顺着这个话头往下接,一扫先前的沉重的气氛,换上副轻松愉快的语气笑道,“正好我有个朋友要过来找我,大家认识认识。”
华刚落,他兜里手机就震起来。
丁琦接起电话,“你到了?等会儿,我们正往停车场走呢。对,我知道卖花那儿,行,你就站那儿等我。”几句话便挂断。
几分钟后,三人一同回到停车场区域。
温舒唯跟在沈寂身边,抬起眼,远远便瞧见一道人高马大的身影站在花店大门的左侧。那男人长得非常高,身高粗略目测便接近两米,穿着身简单的深蓝色长袖卫衣和运动裤,肩宽得像堵墙,块头又大又结实,留着板寸头,方脸圆眼,长相木木的,和“英俊帅气”统统沾不上边儿,倒有几分憨厚老实的可爱劲儿。
丁琦看见那两米大块头,远远就招手,笑着喊:“铁柱!这儿呢!”
“……”温舒唯被丁琦口中的“铁柱”二字震了震。
心想还真是个恰如其分充满形象感的绰号。
大块头朝几人走过来。
近了。丁琦笑着给大家做介绍。他先看向大块头,抬手朝沈寂那方比划比划,“沈寂,寂哥,蛟龙突击队的一把手,我哥们儿。这是温舒唯,老沈媳妇儿,你跟我一起叫嫂子就行。”
大块头脸上依然木木的。听丁琦说完,他看着沈寂和温舒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打招呼:“寂哥,嫂子。”
“……”
挥挥手?
怎么这位大兄弟还有点儿萌?温舒唯抽了抽嘴角。
丁琦又说:“我以前的搭档调走了,这是局里刚给我配的新搭档。叫梁铁柱。”
温舒唯:“……”
温舒唯:“?”
多么朴实无华的名讳。
温舒唯这边静默了至少三秒钟,才扬起唇,朝大块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招呼回去:“你好,铁柱兄。”
说完眼风一斜往边儿上悄悄扫了眼。只见,比起被这个名字给震住的自个儿,人沈大佬就显得有见识有素养多了。他只是随手掐了烟,没什么表情地朝梁铁柱点了点头,语气也淡淡的,“你好。”
“以后大家就都是朋友了啊,有什么事儿互相关照着。”丁琦笑着,“这附近有一家火锅不错,走,难得聚一回,今儿我请客,带大家下馆子干顿好的。”
说完,他扭头看了眼梁铁柱:“你开车了么?”
梁铁柱面无表情,摇头:“没。”
“那开我的。”丁琦随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丢过去,故意哎哟一声,闭着眼揉脑袋,“昨儿没睡好,我脑瓜子疼。车牌号你认识。你开吧。”
梁铁柱点头:“好。”说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了。
温舒唯:“……”
温舒唯默了默,实在没忍住,凑到丁琦旁边压低声音由衷赞叹,竖起只白白的手掌挡住嘴巴:“丁琦兄,你这搭档好有性格啊。”
丁琦闻言,一顿,转过脑袋左右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眼,然后才凑过去,小声回道:“可不是么!嫂子我跟你说,你别看我这哥们儿块头大,长得也有点儿小憨批,人家可是连续五年蝉联全国散打冠军!那身手,啧,往我们局里一放,粱铁柱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局里?”温舒唯诧异:“你不是当兵的吗?”
丁琦摇头:“不是啊。”
“我还以为你和沈寂是战友……”她小声嘀咕着,又好奇地问:“方便透露一下你们是什么局吗?”
“国安局。”丁琦生怕她不知道自家这个神秘莫测高大上的组织,还特别提醒了下,“国安局你知道吧?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局,很厉害的。”
温舒唯瞪眼:“哇,那你是特工么?”
丁琦清了清嗓子,两手并用理了理衣领,自谦地微笑:“低调低调。”
温舒唯发自内心地称赞:“真是看不出来啊。”
丁琦:“……”
突的,边儿上响起一嗓子,听不出语气地说:“你俩靠这么近做什么。”
温舒唯和丁琦闻言,卡住,不约而同地转过脑袋往后看。某大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跟前,站姿随意,面容冷淡慵懒漫不经心,垂着眸,没什么表情地懒懒瞧着他们。
丁琦一愣,只觉后颈脖子平白灌进来一阵阴风,凉飕飕的。
杀气腾腾,红色危险警告。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下一秒,丁琦“唰”一下往旁边迈开一大步把身子抽了过去,一本正经道:“我那兄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么久没过来,可能忽然忘了怎么踩油门。我去看看。”说完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一阵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杵在原地的温舒唯沉默了会儿,回答:“我在问你朋友事情。”
这种莫名其妙被“捉奸”的羞耻感是怎么回事?
沈寂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手,屈指轻轻勾了下她的脸蛋儿,懒洋洋说:“小温同志,时刻谨记,你是个有家室的人。”
温舒唯:“……”
“你和其它男人走得近,我可是要伤心的。”沈寂说。
温舒唯:“……”
温舒唯支吾:“只是说了会儿话,而且还是你哥们儿,你不至于不高兴吧。”
“我没有不高兴。”
“?”
沈寂淡声:“我是吃醋。”
“……???”
“饿了。先去吃饭吧。”沈寂说着,伸手勾过姑娘细细的腰身环过来,埋下头,嘴唇贴近她耳朵,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哑道:“回去了再让你好好哄我。”
温舒唯脸突的微红,打他一下,小声:“有人呢。”
*
吃饭的火锅店离烈士凌远不远,隔四五公里,开车十来分钟就到。
虽是郊区,但这家火锅店的生意却十分的红火热闹,正是饭点儿,店门口的停车位全被沾满。沈寂一行只好把车开到不远处的小区内,再步行回火锅店。
丁琦几分钟前打电话定了个包间,四人进门后,一个服务员小姑娘便过来带着他们进了包间。
点菜时,丁琦拿着菜单抬头问:“要什么锅底?”
沈寂拿开水给温舒唯涮了涮筷子,头也不抬地说:“红的白的各一半儿。”
丁琦诧异,“我记得你挺能吃辣啊。”
“你嫂子不吃。”
丁琦于是要了个鸳鸯锅,开始点荤菜素菜。
温舒唯倾身往沈寂那边儿靠近了些,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辣椒?我没跟你说过吧。”
沈寂撩起眼皮瞧她,“跟你吃了那么多回饭,你怎么点菜,哪些菜色吃得多,哪些菜色不碰,我长了眼睛不知道自己看。”
温舒唯听完,贴近他:“这么说,沈队您很了解我?”
沈寂也贴近她,轻声:“你的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一清二楚。”
温舒唯眯了眯眼睛。
沈寂微微挑了下眉毛。
两道目光在空气里交汇。
电光火石几回合。
须臾,又各自收回来。
那头丁琦已经点完菜了。他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转头看温舒唯,笑说:“嫂子,听说你和老沈是高中同学,这缘分,那不是两小无猜,一起玩到大的?”
“差不多吧。”温舒唯笑笑,“我在我学校玩,他在他学校玩。”
丁琦:“……”
丁琦:“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怎么还不是一个学校的?”
沈寂淡声接话,“她一中的,我十七中的,我屌丝逆袭追女神。”
丁琦:“……”
这对夫妇,一个活泼一个高冷,一个纯良无害一个鬼神莫近,但两个都是迷之话题终结者。别说,还真他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特工丁琦忽然觉得正常人的生活真是太难了。最终,他决定放弃“饭桌话题发起人”这个艰巨的重任,埋头喝茶。
好在这时候菜上桌了。
大家开始吃饭。
吃饭过程中,丁琦询问着沈寂当年蛟龙突击队一干老兵如今的近况,沈寂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温舒唯则和萌萌的铁柱兄一道专注吃饭。
刚夹起一块涮毛肚要往嘴里放,突的,听见两阵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温舒唯一愣,抬起头。
沈寂和丁琦各自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随后又各自离开包间接电话。
“……”温舒唯把那块毛肚放进了嘴里,咀嚼着,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宁。毛肚吃进嘴里也像没什么味道。
忽然,旁边的梁铁柱木木地说了句:“出事了。”
温舒唯莫名,侧过头看那大块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丁琦,这个人,一直,嬉皮笑脸,天,塌下来,也不,当回事。”梁铁柱面无表情地说,“他刚才,很严肃。”
温舒唯:“……”
*
热火朝天的火锅店,二楼包间外的走廊。
沈寂在窗户边上接起那串未知号码,“喂。”
听筒那端无任何人声回音。
沈寂脸色沉下去。
片刻,响起一阵敲击声,极轻微,类似人手指扣在手机屏面板的脆响。那些敲击声时而连贯时而停顿。
看似毫无章法,又带着某种昭示性的规律。
摩斯密码。
“……”短短几秒,沈寂双眸骤然充血赤红,哑声道,“你在哪儿?”
对面没有回复,然后,挂断。只剩冰冷空洞的盲音。
“坏了坏了,老沈!出大事了!”背后响起急促脚步声,丁琦向来戏谑散漫的面容极沉,皱眉凛目快步走到沈寂身旁,低声语速飞快道:“我刚接到我们江局的电话……”
“我已经知道了。”沈寂说,“西藏‘十四所’最新研发的一套航母系统的武器资料失窃了。”
“对,就是这件事……这谁告诉你的?”
“我爸。刚打的电话。”沈寂沉声,很冷静,“他伤得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医院。”
第45章 雾(三)
“你爸?”丁琦错愕,“沈建国沈首长?”
“我他妈还有第二个爹?”沈寂看他一眼,语气冷冷的,回身边把手机往裤兜里塞边迈开大步走回包间。
“……”丁琦在原地愣了半秒,前后联系反应过来,当即一撸脑门狠狠地啐了口“操”,跟上去。
包间里,温舒唯心神不宁早就没什么胃口吃火锅,正拿筷子拨弄着面前的一盘油炒花生米,微皱着眉,怔怔发呆。一旁的梁铁柱照旧老表情,方方的脸上表情木讷,也没继续吃了,微垂着头,两只手端端正正放膝盖上,军姿坐姿一语不发。
听见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门口。
沈寂推门大步走进来,面无表情,垂着眸,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径直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把抓起。
温舒唯端详他脸上神色,意识到什么,出声问:“怎么了?谁给你打的电话?”
“沈建国。”沈寂说话的语速快而稳,眉眼冷静至极,顿了下,“我爸。他受了伤,这会儿正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