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容听他的语气,就知他想到了什么,心下暗喜,面上委屈的道:“父亲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云敖怒气攻心,又绷着父亲的身份不肯发作,阴阳怪气的道:“我既然给锦衣卫做了内应,调查了定国公那么多年才给锦衣卫的人提供了证据,邱翦苓要是知道了,还不背地里下药毒死我?我敢让她给我做妾?”
云敖完全是在说起话,他气云想容明知道这段莫须有的经历还故意装傻。
谁知话音方落,屏风后就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你说什么。”
邱翦苓冲了出来,不可置信的抓着云敖的双臂:“你说什么!是你害了我们全族?!”
“你如何会在这里!”云敖嫌恶的将邱翦苓抓开,回头怒瞪云想容。
云想容这时早已经退到了门前的圈椅坐着,好整以暇的歪着头看着他们这方。
第八十七章 借刀
云敖险些控制不住冲上去掐死云想容的冲动。他一时疏忽,竟又被云想容算计了!
然邱翦苓哪里会给他质问云想容的时间。再次合身扑上抓着云敖的双臂质问道:“我父亲母亲是如何待你的!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为了你的前程害了我全族的人,你可知道你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云咸宁,你不是人!”
邱翦苓张口就往云敖的手臂上咬去。
她好恨!
若不是今日在屏风后听到这一番话,她怎么想得到自己曾经深爱且信任的枕边人竟然早就怀有野心!他积弱时,邱家是他的后盾。待到他飞黄腾达了在也用不上助力了,他为了垫高自己就将对他恩重如山的岳家也踩在脚下,可她却被蒙在鼓里,没有发现云敖的任何异动,是她害了全族人,是她!
“疯婆娘,滚开!”云敖大力一推,邱翦苓便跌坐在地,鲜血顺着她嘴角流下。云敖浅绿色的锦缎袍袖上也落了斑驳血痕。
冬日里夹袄厚实,云敖没有伤到,可邱翦苓的牙龈却损坏了,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云咸宁,你怎么下得去这个狠手!”邱翦苓爬起来,哭的肝肠寸断。开口求他出手相救的话这时也用不着说了。人就是他害的,他哪里可能会相救?
邱翦苓转过身,跌跌撞撞的往书房外踉跄而去,绝望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庞滑落,和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她土黄色的细棉布衣襟上,迅速渗了进去,成了褐色的点点痕迹,
她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嚼了云敖的骨头。
“我不会放过你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敖没有派人去拦。任凭邱翦苓的身影消失在知韵堂。
等人走远了,他理了理衣袖,狼狈又羞恼的瞪着云想容,冷声道:“你脖子上是不是舒坦了?!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云想容收回看着邱翦苓远去的视线,幽幽的望向云敖,平静的道:“这个人可不是会息事宁人的。我若是父亲,就派人盯着她。”
起身下地,拢了拢披风,叹息道:“父亲不要怪我,我若不除她。万一她哪日趁着我母亲出门时冲出来攮刀子怎么办?再说这消息今日就算不借您的口告诉她,他日父亲升迁,朝廷家也要给个说法。邱氏还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到时父亲就不怕她也来给您攮刀子?父亲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怎么这一次就如此拖沓起来。”说罢了还摇摇头,仿佛很惋惜似的转身走了。
云敖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被云想容一番话的说不知该如何回答。
的确,邱翦苓做得出云想容说的这些事。他也并非没想到,自己早打算做个了断的,只是料不到云想容一个借刀杀人的计策将他也给算了进去。
没错,正是借刀杀人!
先设法将邱翦苓哄进来,让她听到事情的“真相”,激发她的仇恨。邱翦苓的性子。得知“真相”的她会做出何等偏激作为?最大的可能就是想法子鱼死网破,例如用她所知的一些事,也去告他贪墨之类。就算定不了他的罪。也能给他扯后腿。到时候他就算想放过她也不可能了。
如此手段,出自一个六岁的女孩手里。云敖再一次觉得爱恨交加。爱她的果敢和手腕,爱她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自己没有除掉邱翦苓的能力,就借了身边最有能力的人的手。但云敖更狠她的屡次算计。
这个忘八羔子。连亲爹都照算计不误,现在她六岁。他就屡次着道,将来大了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了,还怎么得了!
云敖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白瓷青花盖碗用力摔在地上,碎瓷声唬的门廊下的康学文一缩脖子。
随后云敖眉头紧锁的出了屋门,冷静的吩咐道:“告诉齐鹏飞,跟紧了邱氏,随时来回我。”
“是。”康学文行礼,快步下去了。
%
云想容带着英姿和柳月回了灵均阁,就吩咐道:“我累了,想好生睡一觉,谁也不想见。待会儿若是我母亲来了,你们就说我身上不大舒坦。午膳也不要叫我吃了。”
“知道了。”英姿和柳月服侍云想容脱了外衫,为她铺好了被褥,拿了汤婆子放进被窝里暖着,云想容这方也拆了发髻,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夹袄长裤钻进了温暖的被窝,放心的睡起觉来。
英姿和柳月轻手轻脚的放下水绿色的绡纱帐,又放下了落地圆光罩上的厚缎面帐子。阳光便被隔绝在外,拔步床上的光线一下子昏暗下来。
云想容却怎么都睡不着,张开眼望着帐子上浅淡的梨花绣纹发呆。
邱翦苓被她点了“火”,下一步定会豁出命与云敖拼一次。她正好坐山观虎斗。原本这计划一石二鸟,可云想容心里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人手上被她抓出的道道痕迹已经渐渐消了,她脖子上的淤青也快要散了。可是她曾经差一点被生父掐死,却是抹不掉的事实。
云想容翻了个身,拥着被子面朝着里面。
她不懂,自己明明算计成功了,心里为何还有些咸咸涩涩的味道。
难道她还曾经渴望过父爱,渴望云敖像前世对待云明珠那样,如珍如宝的宠爱她一次?
云想容苦笑,别傻了,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她恰巧是那个不会撒娇的。现在不论她怎么做,人家都会觉得她狠毒。这辈子,她都别想得到那种宠爱。
前世是没有母亲,父亲不疼,今生父母都健在,关系却是如此的微妙。当真想一想都觉得无奈。
云想容胡思乱想,也不知几时睡着的。
孟氏听说邱翦苓蓬头散发哭着跑出去,才知道云想容将邱翦苓放进来的事,本想来问问女儿究竟发生什么事,可来的时候,却得知女儿身上不舒坦。这会子已经睡了。
孟氏将什么疑问都抛在脑后,担心起云想容的身体来,找到韩婆子好生的询问了一番细节,听韩婆子说只需要好生调养,适当运动合理饮食,人除了身子弱些并无大碍,孟氏这才彻底放下心,轻手轻脚的进了卧房,坐在女儿的床畔专注的看着她。
孩子睡着时,修长的眉蹙着。似是遇上什么解不开的难题正在苦恼,大眼睛闭上时敛去了平日里清澈锐利的目光,自然不会有狡黠、算计、睿智、狠绝等等的情绪…如此脸蛋粉嫩毫不设防的样子。才像个六岁的孩子啊。
孟氏卿卿为云想容掖好被角,无声的叹息。
她没有资格怪云想容手段狠毒,因为若不是她这个做娘的无用,女儿乃是侯府的嫡出小姐,何须如此劳心劳力的为了这些事情奔波?
说到底。都是她太没用,拖累了孩子。
孟氏望着云想容的眼神越发的歉然。
%
戌时刚过,云敖原本打算回琉璎阁歇下,齐鹏飞却回来了。
“爷。”
云敖正端坐在翘头画案旁的圈椅上吃茶,眉眼不太的问:“怎么样。”
齐鹏飞面色很是为难,道:“属下一直跟着邱氏。见她形动有异状,立即来禀告。”
“讲。”
齐鹏飞吸了口气,道:“邱氏回了住处后不多时就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又拿了剩下的银两去置办了头面,就本着春满楼去了。”
云敖猛然抬头看向齐鹏飞。
齐鹏飞道:“属下见她进了春满楼,和老鸨子不知谈了什么,老鸨子就给她安排了屋子,还安排了丫头伺候。属下就觉得事情太不寻常,紧忙的来回爷。”
云敖眯起了桃花眼。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立即明白了邱翦苓的用意!
他本防备她去告状,或者去走动抹黑他。想不到她竟敢去妓馆卖身!她是打算每接一个客人,都告诉那人自己曾是云敖的女人吗?
那样出不了多少日,满京都爱逛秦楼楚馆的勋贵子弟都知道他云敖的女人给银子就能睡!
好毒的娼妇!
竟敢用这种办法来报复他!
云敖额角上青筋直冒,蹭的站起身,道:“鹏飞,去,悄无声息的做了她!”
齐鹏飞愣住:“爷”
云敖目光森冷,“我云咸宁不要的东西,旁人也休想碰!别让她接客,做的干净一点!”
齐鹏飞拱手行礼:“属下遵命。”
%%
云想容等了一整日,都没听说云敖被邱翦苓状告之类的消息,期待的热闹并没有看到,倒是得到了云敖调职到吏部,升为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这一大喜事,不只是云敖的荣耀,更是云家的荣耀。云贤欢喜不已,当即吩咐老夫人安排家宴,大家一同用饭庆祝。
孟氏得知云敖升迁,欢喜不已,连看着淘气的云明珠都顺眼了许多。一餐饭用到了亥正才算作罢,各自回去歇着了。
回了灵均阁,云想容才从净房出来,就见英姿面色沉重的进了屋。
“你这小妮子,怎么苦着一张脸?”
英姿凑近云想容耳边道:“听说邱氏死了。”
“什么?”云想容惊愕的拔高声音。
英姿道:“说是尸首在荒郊野外的被发现了,身上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明摆着是劫匪图财害命,邱氏身边那个老妈子,已经去衙门击鼓鸣冤了。”
天子眼皮子底下,哪个劫匪吃饱了撑的如此时节触霉头!
云想容完全不信此事是劫匪所为。
她想起了云敖掐着自己脖子时候目光中的狠辣…
罢了。连亲生女都能下手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
“我母亲知晓了吗?”
“我也不知道。”英姿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三夫人若知道了,说不定还要掉眼泪的。”
云想容也觉得的确会如此。不过英姿对孟氏似乎存了许多的不满。
英姿又道:“如今定国公家被抄了,十四岁以上男子一律秋后问斩,女子都充当官妓,下人仆婢们也都卖的卖散的散了。他们家以后兴不起风浪,邱氏活着,眼瞧着自己的亲族如此却无能为力也是一种煎熬,去了倒也干净。”
云想容“嗯”了一声,心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六小姐。”夏兰在门口回话:“永昌侯派人来告诉六小姐您一声,说是明日侯爷休沐,恰好有时间带着您去匡大人的研习馆,让您早些休息,辰时二刻就要出发,别耽搁了。”
“知道了。”
听说明日就要去见匡和玉,云想容平静,她身边的人却激动不已,柳妈妈一叠声的催着她快些去睡,养精蓄锐也好应付明日之事,太后娘娘发了话,匡大儒才给了这个面子,否则她一个女儿家的,人家会愿意搭理她?
云想容被柳妈妈和英姿叨念的哭笑不得,忙蒙头睡了。
次日清早吃过早饭,云想容先去春晖堂给老夫人问安,回了今日要去研习馆的事,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
“卿卿可要好生仔细些,你可是太后懿旨推荐去的,不要跌了太后娘娘的脸面。”言下之意,更不能丢了云家的脸面。
云想容毕恭毕敬的行礼:“是,孙女知道,定然不辜负祖母的教诲。”
又说了一会子话,月皎来道:“马车已经伺候得了,侯爷也在外头等着六小姐呢。”
云想容给老夫人行了礼,这才接过英姿递上的水蓝色大氅披上,带着丫头快步离开了。
研习馆她只去过一次,还是前世为了她的珍哥儿学写字。只不过珍哥儿的资质差强人意,匡和玉虽给她做过西宾,却也不可能为了人情不看能力,珍哥儿也没拜师成功。
马车从东聚贤坊的济安侯府横穿了整个京都城,才到了南郊匡府所在。
此处原本人烟稀少,极为僻静,但因为匡和玉搬来,还开了研习馆,整日里此处都有人来求见,就一改往日门可罗雀的景象,变成今日这般门庭若市,更有许多笔墨铺子都将分号开在此处,俨然成了书法一条街。
云想容下了马车,仰头看着挂了“研习馆”三个烫金大字匾额的寻常院落,前世她看到的匾额,比这个要略微旧一些。
不等回过神,就听云敖温和的道:“还发呆?快走吧,不要让匡先生久等。”
第八十八章 露脸
父慈子孝的戏码又开演了?云想容轻笑着应了声“是”,跟上了云敖的步伐。云敖身高腿长,怕走的太快女儿跟不上,还特意放缓了脚步,低声嘱咐她待会而见了匡和玉要注意礼数等等。
后头跟着的康学文和齐鹏飞对视一眼,心道侯爷果真是极为疼爱六小姐的。看着云想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恭敬。
一行人到了正厅,康学文和齐鹏飞被管家请下去吃茶,云想容则站在云敖身侧,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落地的水墨插屏上画着彭祖戏鬼差,看那笔法和右下角诚悬生的私章,就知是匡和玉自己的作品。屏风后放着紫檀木八宝如意翘头窄细的画案,上头放着两盆开的雪白的茶花。云想容知道匡和玉除了爱好书法,就是精通园艺稼穑之术,大冬日里的茶花还开得这样好,八成是刚从花房里搬出来的。画案旁是相对两排铺着天青色锦垫的紫檀木官帽椅,地上也铺着同色的花团锦簇地毡。地当中的炭炉里烧着银霜炭,屋内温暖如春。
正四处打量着,后头的天青色绣了遒劲梅花的暖帘一挑,云想容和云敖都看向那方。
走出来的是个看起来六十出头的老者,他身材矮瘦,略有些驼背,稀疏的花白头发在头顶挽了个发纂,用镶嵌碧玺的桃木簪固定。胡子也是稀稀疏疏倔强的翘着,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却格外的精明锐利。
云敖忙站起身,打千道:“晚辈见过匡先生。”
“是永昌侯,快些免礼。”匡和玉微笑着双手搀扶着云敖,笑道:“永昌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匡先生客套了,能得先生赐见,是晚辈的荣幸。”
两厢分宾主落座。下人又重新上了茶。
匡和玉笑着与云敖寒暄了一番,云敖就拉过云想容道:“这是小女想容,宗族中行六。”
云想容乖巧的笑着,跪在下人摆好的大红色锦垫上给匡和玉恭敬的行了礼,口称匡先生。
匡和玉捋顺着稀疏的山羊胡,笑眯着眼道:“早听说永昌侯的女公子聪颖灵慧,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如今看来传言当真不虚。”
“匡先生谬赞了。”云敖笑道:“晚辈今日前来,正是想讨匡先生一个人情。”
匡和玉笑道:“老夫知道,太后娘娘开了金口。老夫哪里敢不从。不过”
云想容微笑着,就知道匡和玉会说“不过。”
“不过老夫的脾气满天下人都知道,老夫从不收徒。只将爱好书法的人聚在一起探讨而已。”
“是,晚辈自然晓得,小女愚钝,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已是她的造化。”
匡和玉微笑颔首。
匡和玉是读书人。自来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他这是不想让人说他急于讨好太后,连女学生都不问底子的手下,这样日后他就不好推脱旁人了。
这时候下人们在靠墙放置的画案上摆放了笔墨纸砚。
匡和玉笑着对云敖道:“就请女公子随意写上几笔,让老夫参鉴参鉴。”
“多谢匡先生。”
云敖起身打千道谢,回头带着云想容到了画案前。亲手为云想容铺好了纸用水晶镇纸压好,狼毫笔饱蘸浓墨,递给了她。
云想容心道要扮演父慈子孝还真的上瘾了?她笑着接过毛笔。抬头微笑道谢,随后略微沉思。
已经到了诚悬生这里,在藏拙也是没有必要。她是打心底里喜欢书法,希望能得匡和玉的点拨,所以此刻她再不收敛。痛快落笔,写了“精益求精”四个大字。随后放下毛笔退开到一旁。
匡和玉和云敖一左一右早已在一旁观看多时。自她落笔起,匡和玉便眼神审度,云敖也微微挑眉,目露沉思。
是她今日超常发挥,还是她平日里根本没用全力?
是后者。
云敖莞尔,有种再次被女儿耍了的感觉,平时他指点她写字,她乖巧听话,几乎说过一次的她就不会再犯,原来她是故意藏拙,让他来指点她。
这一次被耍,云敖反而有种欢快之感。女儿为何要藏拙?还不是为了增加他们父女相处的时间?若是她的字一开始就写得这样好,还哪里需要他来指点?
他的孩子才六岁,就有如此根基和天赋,云敖立时觉得与有荣焉。
匡和玉捋着稀疏的胡须,道:“笔意爽利挺秀,结构严谨,体式劲媚、骨骼遒劲。如此笔力,寻常人没有十几年功夫成不了。”
随后看向云想容,锐利如鹰隼的眼中有了些探究:“敢问女公子,今年贵庚。”
“回匡先生,我六岁。”云想容毕恭毕敬的道。
“六岁?”匡和玉眼中有了兴奋的光芒,笑道:“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定然不信。精益求精?好个精益求精。永昌侯,请。”
三人回到厅中,气氛立刻变的缓和且热烈,匡和玉仔细询问了云想容几时开蒙,写字多久之类的问题,这些云敖都答不出,云想容自己一一作答,言语间颇有礼教,落落大方,有属于六岁女孩的娇憨和天真,却透出一些不属于孩子的成熟和慧黠。
在云敖和云想容到来之前,匡和玉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教导此人,若是他自己发现有底子有天赋的孩子还好,这人偏偏是太后开了金口指派来的,他的傲骨不容许他让人觉得他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
如今见了她,匡和玉心下矛盾的很。
与云敖闲谈之时,他思前想后,才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永昌侯,照理说这孩子有如此好的底子,我是要点拨的。只不过我这里从不收徒,就是每月逢五王孙贵族家的公子少爷们来了,也只是一同研究罢了。若要女公子到我这里来,着实不方便。我呢,一把老骨头了。更不可能还去坐馆。”
“匡先生说的极是。”云敖附和着,等待他的下文。
匡和玉想了想,又道:“其实依这孩子的底蕴,要在精益求精并非易事,我能做的,无非是点拨几句而已,更多的还是要靠她自己勤学苦练。今日你们来了,我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这样,我也写上一副字。女公子回去照着练习,今后每隔半个月,府上将她的作品送来给我。我做了参详后,再为她布置下一步所需练习的,这样可好?”
“多谢匡先生,晚辈感激不尽!”云敖起身,深深一揖。
云想容也端正的给匡和玉行礼。
匡和玉到了桌边。用的是云想容方才用的那支笔,铺开了纸,写的也是“精益求精”四个大字。随后提了款,盖了印。
匡和玉是本朝书法第一大家,他的墨宝千金难求。云想容双手接过那副字,表情虔诚珍惜。引得匡和玉又一次捋着胡须点头。
看着同样的四个字,云想容立即觉得自己自满的还太早了写。颜筋柳骨。与匡和玉的字比起来,她的字就都成了软骨头。间架结构掌握的,也不如人家的好。不足之处甚多!
“多谢匡先生。”云想容收好了字,再一次行礼道谢。
两厢又说了会话,匡和玉端了茶。
云敖与云想容道了辞。
走出前厅,康学文和齐鹏飞看着云敖如何都藏不住的笑容。心下明了,小姐拜师的事情八成是成了。就都跟云想容道了恭喜。
云想容摇着头。心下并无太多波澜,而是盘算着往后每日定要在多拨出一些时间来练字。金嬷嬷教导她女儿家该学习的更加不能落下。看来往后的日子,要辛苦些了。
一行人到了门前,云敖抱着女儿坐上马车。马车才刚刚起步,就看到街角处转出另外一辆朱英华盖的马车,马车旁印着恬王府的标徽。
齐鹏飞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笑着道:“侯爷,今日恬王夫人也带着世子来拜师。”
云敖“哦”了一声,笑着吩咐道:“去文宝斋。我要给六小姐挑最好的文房四宝。”
“是。”
云想容满载而归,回了府,先吩咐下人将云敖新为她置办的文房四宝送回灵均阁,随即自己道别了父亲,到老夫人的春晖堂去,将今日的情况细说了一边,又将匡和玉的字拿了出来。
“祖母,匡先生说我是女孩家,到研习馆去失了体统,就让我在家里做他留下的功课,每半个月交一副作品,他再回信儿来指点我。”
老夫人端详着匡和玉的那副字,早已经欢喜不已,笑的眼角鱼尾纹都多了几条。听云想容这样说,当即将字小心翼翼的放下,一把将孩子搂过来,拍着她的背道:“好孩子,你当真给祖母争气。”这样的特殊待遇,整个大周的女孩家里她是头一份。
云想容乖顺的任由祖母抱着,她感觉得到,今日不论是云敖还是老夫人,都是真心的为她欢喜。世上的事原本就不是除了黑就是白,就比如老夫人,有利用她的因素,或许也真的有了一丁点祖孙之间的感情吧?
她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渴望。这世上之情,男女之情她早就不再渴望,父母之爱今生也已经定型。可亲情之中,还有其他的情在,她也想体会一些。
云想容这厢与老夫人说话时,机灵的大夫人和处事圆融的二夫人就都已经带着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来了。大家听了老夫人的话,连连的对云想容道喜。
大夫人更是拉过云想容亲了一口,将她直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亲热的仿佛她是她亲生的,看了看左右,没见孟氏,笑着问道:“三弟妹呢?”
老夫人原本很开怀,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第八十九章 改观
老夫人自来不喜孟氏,云敖搬回府后,孟氏就仿佛有了主心骨,说起话来也不似从前时那般怯懦了。她看起来就更不喜欢。现在云想容给她露了脸,孩子的两位伯母都来了,她个生母却不来。老夫人越发的生气。可子不言父过,她无法在云想容面前多说孟氏什么,只道:
“老三媳妇也忙,那两个小的就够她带的了,卿卿往后好生学习,祖母来教导你。”
言下之意,竟是云想容的事不需要孟氏再插手。
大夫人说这话,原本就是为了挑拨离间的,见状得意一笑,随即又妒忌起云想容来,自己虽没有养出女儿,娇姐儿毕竟是长房唯一的女儿,她怎么就没这个待遇。
二夫人想的却是另外一桩,回头给三小姐云怜容使了个眼色。云怜容会意的上前来拉着云想容的手到了一边,亲昵的低声说话去了。
大夫人见状,也暗地里推了推四小姐云娇容,云娇容素来害怕嫡母,见她推自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大夫人瞪了她一眼,她才唬的白了脸,追着三堂姐和六堂妹去了。
五小姐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最后。想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可屋里只剩下长辈,她一个留下也不好。所以到了侧间,看到三小姐和四小姐都围在云想容身边好奇的问研习馆是什么样,匡和玉人是不是很严肃之类的问题时,她气的涨红了脸,远远地坐在了一旁。
云想容自然愿意与家中姐妹融洽的相处,所以三小姐和四小姐主动接近,她也就笑着应对。
她发现三小姐和四小姐对她说话时,都略微有些小心翼翼,不知是惧怕她在外的“凶名”。还是忌惮她是永昌侯的女儿。总之她不喜欢造成太大的距离感,所以她极为随和,言语又诙谐,才闲聊了盏茶功夫,三小姐和四小姐就放下了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