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借风势,待得一众卫士扑灭大火,大帐已被烧成白地,只找到一具焦尸——屠答的焦尸。
这个残存的卫士,不幸中了白莲刺客的尸毒,失去了一只右手,却反而因此幸运地躲过了让他三名伙伴丧命的血案。但此刻,他却依然没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谁干的?
没人关心这个问题,比起草原霸主的死亡,这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草草便被揭过了。
“人生无常啊!”还是那块巨石。马镌麟看着脚下那些悲伤而忙碌的士兵,这群未来的盟友或者,敌人。
陈元度点点头道:“若是屠答不伤。四名金帐卫士的合击抵得上一个绝顶高手,俺答未必会死。”马镌麟道:“草原的形势又要大变了。俺答一死,三娘子被认为凶手,兀都的势力占据了草原的大半,他怕要成为下一任的大汗了。”陈元度道:“别忘了还有个强硬派阿不戈。”
马镌麟道:“有阿不戈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坏事。兀都想要压制他,必须借助我们大明的力量,这样草原的形势实际上并不会变得太差。只是兀都这人贪得无厌,是个喂不饱的狼崽子,今日迫于形势与我们合作,但我们却要时刻防着他反咬一口。”
陈元度沉默半晌,道:“可惜……”马镌麟知道他在说什么。事实上草原之上,他们最希望扶植的草原势力应该是三娘子这个亲近汉人的另类。
这些年来马镌麟和俺答贸易不断,十分了解草原内情。三娘子近来的实力膨胀得极快,且其手下多靠贸易获利,对归附中原甚是热衷。此番会盟便是出于三娘子的建议。若她真能成为草原的控制者,对于龙马牧场或者边关百姓,都可以算是一件大幸事。可惜,这个女人太性急。她这场急匆匆的谋杀,将此前辛苦打造的一切优势全部化为乌有。
马镌麟叹道:“其实你我经营边关多年,心里都明白,草原民族虽然对边关多有侵扰,其本质乃是一盘散沙。以俺答的霸主之才,最终还不是得屈服于你我?他们根本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实质上的威胁。即使草原此番真的换了一个强硬的大汗,只不过是让我们多一点麻烦而已,早晚可以让他乖乖听话。最可怕的是朝廷的态度。朝廷此番与俺答会盟,本就多有异议,那些大人们住在京城,不见边关惨状,只知一力大唱高调,此番有了如此周折,我怕即使草原这边一切安定,京城怕也不会让我们如愿了。”
陈元度微微摇头道:“白衣侯迟迟不到,后面的发展就再不是你我能够掌握的了。”他说到这里,看向马镌麟道,“你我相交多年,我也就直说了。此番盟约若成,自然能造福边关百姓,也让我的儿郎们少流些鲜血,但对你的龙马牧场,却不啻于毁灭性的打击,你真的一点都不可惜么?”
马镌麟有些走神,愣愣地看着脚下,似乎想起了那一番艰苦的创业,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老兄弟,还有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鲜血。
良久,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但坚定:“为了边关安定,何惜我一个小小的龙马牧场?”
忽然,一个声音自巨石下传来:“好!前辈果然不愧为当今江湖中最无私的巨头。如此,有些话我就和二位说一说了。”只见衣袂飘飞,是霍惊雷自下飞身而上!
马、陈二人虽然说得甚为入神,但这青年竟能如此无声无息地贴近二人,这一身轻功却也着实不俗。
马镌麟笑道:“霍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我与霍将军也算是一见如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霍惊雷哈哈一笑道:“好!这个案子,两位以为已经完了么?”马镌麟二人对视一眼,眼光中均有掩饰不住的惊异。
霍惊雷微笑道:“两位前辈可否随在下走一趟?”
一众卫士在这小谷中更加仔细地搜寻,另外的人在细心处理俺答汗的尸身。霍惊雷则带着马镌麟二人,直直来到三娘子的营帐。
此刻三娘子自然已被关押在别处,她的营帐隔音效果甚好,和外面的喧闹一比,显得有些静得疹人。
营帐内兀自可以看到凝固了的鲜血,那是三娘子被兀都所伤时流下的。霍惊雷站定,看着迷惑不解的马、陈二人,忽地笑了:“我是禁军,不关心草原的形势,只对这场谜局有兴趣。”
“一开始,我以为我输了,那‘莲’终究高我一筹,他成功地在我眼皮底下杀死了俺答,再一次羞辱了我。”
“但接着,仿佛是老天助我,两边山道皆断,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败,因为我还有机会找出他!不管他是‘莲’,还是别的什么凶手。”
“索南贡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爱好,他抢先找出了凶手。你们可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因为你们太习惯战场的厮杀,习惯大开大阖,你们不擅长为一个人的死思索太多。但我不是。我对血案有着天生的敏感,我能感觉得到,一切并没有结束。”
“我很爱好绘画,虽然很多人都告诉过我,我并没有画画的天分。我所画的尽管精致细腻,却缺乏灵韵。但我就是喜欢,喜欢画我所见的一切。也幸好如此,让这场血案不会就此结束。”
说着话,霍惊雷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张画卷。
——那是一间小木屋,一群人在屋内把酒言欢,正是众人昨夜在马镌麟的小木屋中的情形。马镌麟仔细看看画,却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只好转向霍惊雷,想听他的解释。
霍惊雷随手拿起桌上的玉杯道:“索南贡说,三娘子在俺答的酒杯中下了毒,然后拿自己的酒杯换了俺答的。我有些怀疑,她为什么要把这只酒杯再拿回来,平白留下证据呢?山谷的两边都是悬崖,只要朝下一扔,一切不都完美了么?于是我仔细看了我昨天的画作。这也多亏了马前辈的奇珍,前辈是否曾经说过,每一只碎玉杯的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
马镌麟点了点头道:“这是凌霄告诉我的,我也没有仔细比对过。”霍惊雷笑道:“前辈不妨把手中的杯子和这些玉杯逐一对照。”
马镌麟将信将疑,凝神看去。画面中的三娘子面对着俺答正在说些什么,她的那只玉杯恰好放在她身后,杯上的花纹画得甚是繁复,仔细和手中的玉杯一对。却的确不一样。
马镌麟惊疑道:“将军是说。这杯子并不是三娘子的?不过这毕竟是一张画。却也未必能完全和真实一样吧?”说完这话他方才醒悟,这等于是在怀疑霍惊雷的画功,当即歉然一笑。
霍惊雷却似毫不在意,这种怀疑他之前也听得多了。他的目光一扫,却正好看见地上的一片残布。是方才三娘子与兀都打斗时,被兀都所伤,从衣服上掉落的一部分,虽然已被鲜血浸透,却仍然能够看清上面蜡染而出的繁复花纹。
霍惊雷捡起残布,交给马镌麟道:“前辈不妨对照一下,看我所盲是否属实。”这下连陈元度都有些好奇,凑过头来,将那片残布和图画中三娘子的衣饰仔细对照起来。
完全一致!甚至连蜡染时留下的一点瑕疵,都在画面上完美地呈现出来。究竟要什么样的眼力,什么样的耐心,才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霍惊雷笑道:“诸位不妨看看,这只杯子是谁的。”
兀都!
画面中,兀都面前摆的杯子,和众人手上的这只,花纹完全一样!
马镌麟和陈元度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若是霍惊雷所说一切为真,那就意味着,给俺答下毒,拿走酒杯的实际上是兀都,他又将自己的酒杯放在三娘子的帐内意图嫁祸。如此一来,整个案子就要来个惊天逆转。但仅凭一张画,真的能够推翻之前的铁证么?
反而是陈元度抢先开口:“霍将军,这幅画的确是个疑点。但恕我直言,我们又如何能证明这幅画真的是当时所绘,没有经过修改?”陈元度不常说话,心思却甚是细密,虽然看来霍惊雷与三娘子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若兀都声称是他伪造了这幅画,替三娘子脱罪,却也难以辩白。
霍惊雷正色道:“我说过,我只画我所见的。你们若不信便随我来。”
俺答的金帐旁,卫士把守住这草原霸主最后的栖身之所。
霍惊雷来到帐外,却并不进去,只道:“我有个推测,尚未经过证实,希望两位前辈能够帮我一把。”马镌麟微笑道:“义不容辞。却不知霍将军希望我们做什么?”
霍惊雷面露微笑:“挖地!”
虽然尸体已被移走,但仅凭记忆,众人仍然确认出几具卫士尸体的倒卧之处。方才看到那幅画,虽然尚有疑虑,马镌麟其实已然信了七八分,此刻便也不问为什么,从黑甲卫士处要过几把长刀。便即开始挖土。
众黑甲卫士看着这些奇怪的汉人,这些在朝廷江湖中大有地位的高手,此刻竟如疯子一般挖掘着湿润的土地。
三尺。每一处都足足挖了三尺!
霍惊雷突然叫道:“停!”马镌麟二人疑惑地停手,却听霍惊雷的狂笑声响起:“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马镌麟低头望去,心内一动,霎时想明白了霍惊雷发笑的原因。
三尺之下,土是干的!确切地说,只有他们挖开区域的中心,土是干的,而周围,仍然是湿润的泥土。挖得越深,干燥的区域越大。
霍惊雷笑道:“如何?”
为什么在同样的一场风雨之下,这个区域却会比周围干燥呢?道理已然很清楚,因为有东西遮住了雨,使得这一部分被雨浸透的比其他地方要少,虽然在地面上看不出来,但挖地三尺之后,终于还是露出了端倪。三位卫士身上的重甲已被雨浇透,无论是生前站着浇的,还是死后躺下浇的,看上去完全一样,但土地忠实地记录着一切,记录着自己是何时被遮挡的。
在雨中,三位卫士便已倒在这个位置。那么谋杀,定发生在雨停之前。
土地是不会说谎的。马镌麟和陈元度的脸色齐齐变了。一切似乎在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谜团没有解开。那干净的金帐。
如果说是兀都在雨未停之时杀死了这三名卫士,那么还说得通,可是帐内的俺答又是怎么死的呢?俺答的人头,又是如何被带出了帐外?昨夜的风雨之下,没有人能够打开屋门却不让风雨吹入帐内,同样也没有人能够通过那小小的窗口。
霍惊雷叹了口气:“只有这个疑点,我只能推测,并没有证据。因为唯一的一个证人,已然被灭口了。”
马镌麟立时醒悟到他在说谁。屠答!和兀都同在一个帐篷的屠答。难道是他作伪证屠答只离开过一次?可也不对啊!
马镌麟道:“当日明明我等三人都看到,兀都只离开过帐篷一次。”
霍惊雷点点头道:“不错,他虽然只离开过一次,却一直没有回去。”
十、破
仿佛很享受一般,霍惊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马镌麟和陈元度对视一眼,也均自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精巧的布局,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天时、地利、人和,一举除去了俺答的同时,又将罪责完美地推给了自己的竞争对手三娘子,那看似粗豪的兀都,真的竟有如此心机?
霍惊雷继续道:“同谋是很容易被出卖的。可惜兀都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早早下手,杀掉了屠答。所以,最后这部分,纯属我的推测。”
马镌麟沉吟道:“的确,这点若是没有证据,就没法证明你的整个推论。”
霍惊雷忽地大笑:“有办法!我现在就去取证。”
马镌麟看向这意气风发的青年。似乎这纠结的血案给了他无穷的养料,令他与之前那个沉默颓废的样子完全不同,查案的时候,他似乎将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在解谜的乐趣中。
“什么办法?”发问的却是好奇心被勾起的魔神将军陈元度。
“去问兀都!”
四周的卫士听不懂这些汉人在说什么,他们只是紧握着手中的兵器。这些是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是兀都经营多年的心腹,他们会挥刀砍向兀都所指的任何人。就在这样强大的武力包围之下,霍惊雷居然声称要去质问兀都。
“年轻人啊!”马镌麟觉得最近自己发出这个感慨的次数特别多。
霍惊雷的眼中充满着狂热激动的光芒,这种光芒马镌麟并不陌生,因为他也曾经有过,但现在的他却有些不敢注视那年轻人隐含蓝色的眸子。
“我不管什么草原形势,什么实力对比,我也不怕有多少敌人拿着刀相对。我是一个禁军,我不在乎俺答的生死,但决不能容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玩弄这拙劣的花招,不能容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冤枉。我没有最关键的证据,所以只能去质问兀都。”
马镌麟苦笑:“问了之后呢?你能将他如何?你可有能力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伸张正义?听老夫一句劝,少安毋躁。此刻兀都有求于我等,我们无须打草惊蛇,等我的人也都到了,再把这个案子翻过来不迟。”
霍惊雷方要说话,忽听远处的金帐卫士一阵呼喊之声。马镌麟一听,脸色顿时一变。
霍惊雷问道:“何事?”马镌麟苦笑道:“兀都决定,一刻后便处死三娘子。”
霍惊雷的脸色数变,眸中闪出一抹淡蓝,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截然道:“前辈所言有理,但恕霍某不能听从。若霍某没能看出端倪也就罢了,但霍某今日既然知道三娘子是被冤枉的,若是仍然听之任之,怕今后要夜夜被噩梦惊魂。有些事情,即使知道做不到,也要去做!霍某这就去了。”说毕也不稍停,转身便朝那刚刚立起的最大金帐走去。
马镌麟看着这年轻人的背影,忽然道:“老陈,你今年多大了?”陈元度一笑:“整整四十,老了!”马镌麟忽地大笑:“今日你我发一回少年狂如何?”陈元度也是大笑:“求之不得。”
龙马主人马镌麟、魔神陈元度,这一刻,这两位成名已久的豪杰仿佛放下了一切负累。不再考虑生死,不再考虑荣辱,一切都放下,回到那少年任侠、纵马江湖的岁月,回到那可以为了某些事付出一切的时刻。比如正义,比如公理,比如天道。
我们已经太老,老到几乎忘了曾经的雄心,曾经的骄傲,曾经的侠义。今日,还不晚,让我们重新把它们都捡起来吧。
大帐内金碧辉煌,除了没有那再也无法寻得的巨山木,一切比之此前俺答的还要奢华得多。兀都坐在正中的座位上,掩饰不住内心的笑意。
一切即将结束,按照自己完美的计划,就还差一点,似乎还有些破绽。
兀都正思忖着,何时去补上这唯一致命的一点,就听门帘响动,霍惊雷和马镌麟一道走入大帐。兀都哈哈笑着起身迎接。
除掉了那些敌人之后,这未来的大汗反而变得谦逊了许多。大帐内还有那年轻的喇嘛索南贡,看到二人进来,也随兀都起身迎接。
索南贡此番前来蒙古,不仅仅是拜访而已,所有人都明白他实际上是代表着青海喇嘛寺内那神秘的圣识喇嘛的态度,此番他指认三娘子为凶手,又和兀都走得如此之近,等于替青海表明了支持兀都的立场,如果加上龙马牧场和大明官方的承认,相信兀都成为草原之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几人各自落座,兀都仍然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二人,霍惊雷不懂蒙语,也不说话,一时大帐内竟是一片寂静。
看兀都的耐性似乎好得很。马镌麟突然轻咳一声道:“是你,杀了大汗吧?”
索南贡愣愣看着马镌麟,似乎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指控,对比之下,被马镌麟问话的兀都却显得镇静得多,面色丝毫不变。甚至还笑了笑。
索南贡道:“马前辈是什么意思?”
只见霍惊雷从怀中取出那幅画卷,连同三位卫士尸体身下泥土的疑点,一项项从容说出。索南贡一开始脸上还挂着不屑的微笑,渐渐的,那微笑渐渐凝固,待得听完,他愣愣地看向兀都,可看到的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孔。
索南贡定了定神道:“这些都是你们的推测。若你们说凶手不是三娘子,那我问你们,俺答是怎么死的?你们亲眼见他在雨停前回到大帐,若是兀都所为,他是如何进入金帐的?”
马镌麟和霍惊雷对视一眼之后,方才悠然道:“他是雨后进去的!我们一直忽略了这个案子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那就是屠答。我们一直以为他的武功并不高,加上手又受了伤,不可能是凶手。”
“而他确实不是凶手,却是帮凶。”
“那一夜,风雨如晦,我们的视线其实很差,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人穿着盔甲,走过去又走回来,特别是他回来的时候,背对着我们,我们见到那身形轮廓自然认为是兀都,因为屠答正在帐内养伤。而你和三娘子,只听到声音而已,更是无从分辨行者是谁。”
“其实事实是,出去的是兀都,而回来的是屠答。”
“想必在我们喝酒的时候,屠答已然悄悄地走到了金帐之前。待得小木屋被雷击破,兀都回到营帐,然后在我们的目光中走到了金帐前,可能他此时就悄悄杀死了三名护卫,却没有惊动中毒的俺答。”
“于此同时,隐藏在金帐附近的屠答却穿了兀都的盔甲,拿了他的长刀,施施然走回营帐,让所有人都以为,兀都和屠答都在自己的帐内。”
“雨停了,兀都擦干身上的血迹和水滴,再走入帐房,杀了俺答。然后藏在一个隐秘的所在,等有人发现尸体后再现身。那时一片慌乱,谁还会记得每个人是从哪个营帐中走出的呢?”
“至于他怎么会料到三娘子会在雨停后走出营房,那我便不知道了,可能那是三娘子的习惯,如同独眠是俺答的习惯一般。”
“于是兀都充分地利用了这些。设计了这个精巧的局,他几乎成功了。”
索南贡的脸色越发苍白,一项项的推论似乎都在逐步将他的推理击得粉碎,原来自负聪明的自己完全错了,原来自己一直都在跟着兀都的指挥跳舞,难道这次真被切切实实地耍了一回?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索南贡转首望向兀都:“兀都将军,你真的杀了大汗?”
兀都忽然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半晌未语。骤然间,他仰天大笑,那不是嚣张地假笑,而是真的仿佛看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情,才让他如此开心,如此乐不可支。
这一笑,足足持续了半晌,兀都才勉强停住。他转向索南贡,结巴道:“我……我告诉你一、一个字……”霍惊雷直觉心下一紧。骤然飞起道:“小心!”恰在此刻,兀都的最后一个字从嘴中蹦出:“杀!”
刀光匹练般展开,席卷而来,将瞬间仍有些发愣的索南贡卷入其中。索南贡一时大惊,想不到兀都竟然说打就打,当即双掌挥出,左掌迎向长刀,右掌攻向兀都的左肩。看他的双手瞬间竟然胀大了一倍有余,正是青海喇嘛寺从不外传的绝技——大手印。
兀都眼见他的右掌攻至,却不回刀防御,潜运内力间,那长刀竟然于瞬间加速。刀速快了一倍不止,绕过索南贡的左掌,比之大手印更快了一步,斩在索南贡的左肩上。
就见血光飞溅,青海喇嘛寺最年轻有为的喇嘛索南贡就此被一刀两断。
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霍、马二人刚刚站起,索南贡已然死在了兀都的刀下。二人这才发现,这兀都之前竟然一直在隐瞒自己的真实武功,看他方才这一刀,武功决不在马镌麟之下。
“轰”的一声,大帐四散倒下,十数名金帐卫士从外直直杀人,瞬间便将二人与兀都隔开。二人面面相觑,这兀都竟然是早有准备,当可见其狼子野心。
长刀出鞘!
马镌麟看了一眼霍惊雷,笑道:“今天,老夫要过过瘾了。”言罢率先挥刀攻上。
金帐卫士虽然号称精锐,但若论武功,十几人加在一块也比不上马镌麟一人。但他们七人一组结成阵势,进退间守护有度,威力顿时大了一倍不止,一时竟将马镌膦、霍惊雷二人隐隐困住。兀都却不上前,反而迅疾后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马镌麟终究是中原江湖的顶尖人物,不一刻便看出了整个阵势的破绽,后退一步,大喝道:“退!”
他身后便是一座破碎的废弃帐篷,地上满是皮革、碎木、钢钉之类。战场一转移过来,马镌麟和霍惊雷身形灵活,不受影响,那些金甲卫士则长于马战,立刻乱了方寸,阵势一散,瞬间被马、霍二人斩杀了三人,剩下的更是溃不成军,不过十几招,便纷纷倒下。
二人虽杀了十四名战士,却也不是毫发无伤。随手一抖刀尖上的鲜血。霍惊雷豪笑道:“痛快!”话音未落,忽觉警兆,大叫一声,“不好!”
却见山间的巨石之上,凡是高耸之地便可看到寒光闪闪,就在方才二人战斗之时,数十名弓箭手竟然已经抢占了小小山谷的所有高地,根根利箭笔直指向二人。
蒙古部族不论男女,会说话走路起就会射箭,而这些金帐卫士更是蒙古射手中的佼佼者。被这样的几十张强弓指着,便是武功天下第一的白莲教主亲来,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马镌麟的上衣已然染上条条血痕,破了好几条长口,当即索性身子一震,将上衣整个褪下,赤裸着上身,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兀都还真他娘的心思细密,老夫算是被你这莽撞小子给害死了!”
霍惊雷却似毫不以为意,笑回道:“谁让前辈是英雄呢?”
马镌麟笑骂道:“呸,你他娘的才是英雄呢。要是没你小子,哪会有这么多事端。”一时二人相视而笑。大敌当前,这位江湖大豪却似回复了当年怒马江湖、笑骂由心的豪态。
山巅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露出了头,却不是兀都。就听那人喊道:“马场主。刚才是一场误会,对不起了。三娘子害死了大汗,罪无可恕,您若能把她交出来,兀都将军将亲自来给您赔罪。”
马镌麟笑着跟霍惊雷翻译了这番话。霍惊雷一喜道:“这么说,陈将军得手了?如此我们就成功了一半。下面,只要冲出去就行了。”
马镌麟笑骂道:“狗屁,你当俺答金帐的卫士都是吃素的?”霍惊雷一笑,转个话题道:“兀都当着我们面杀了索南贡。看来已经决定把事做绝了。”
山上那人似乎等不及了,大声道:“马场主,希望您快做决定,不然我们只好无礼了。”说话间,一架架强弓悄悄瞄准了二人,就听那人大喝道:“一。二,三!”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万箭齐发。
山上拉弓射箭的不过三四十人,但配合得甚是默契,分为两组,每人手上都抓着四五支长箭,第一组发箭完毕。恰好第二组搭上弓箭。
一时间漫天弓箭仿佛滔滔不绝一般,泄向谷底二人。二人虽然都是顶尖的高手,也只能挥舞着兵器勉强挡住飞箭,根本无力反击。
骤听一声声马嘶,马蹄声响,四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从一个缺口处仿佛带着无上怒火般飞奔而至,马速如电,瞬间就到了二人身边,正是当初马镌麟拖拉木屋的骏马,而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人,全副重甲,面上一个青铜魔神面具,正是边关统帅——魔神陈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