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庞牧笑骂道,“有了玩伴忘了爹娘,等会儿打他屁股。”
“可不好这么说,”小银道,“您两位刚上山那几天,小郡王想的很呐,每日必要问上几时回,老太太心疼得不得了,还骂您了呢。”
庞牧:“……光骂我?”
两个丫头捂嘴笑,点头。
庞牧都给气笑了,胡乱抓着热帕子抹了抹脸,凉飕飕道:“也就想了刚上山那几天吧?”
才刚听雅音他们的意思,自己一行人刚走几日他们就来了。
小银憋笑,强行岔开话题,“前头已经准备了锅子了,本来还想再过两刻钟就进来喊人,不如这就过去吧。”
夫妻两个装扮好了,摸着身上温暖舒适的衣服痛痛快快吐了口气,“走吧。”
老远就听见平安代表性的“熙鹅熙鹅”,晏骄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忍不住抬高声音喊了句,“儿砸,娘回来啦!”
前头笑闹中的两个小家伙果然停下脚步,平安双眼发亮,脆生生道:“哎,娘!”
晏骄心潮起伏,激动地弯下腰去,奋力张开双臂,“儿砸!”
平安又喊了一声娘,然后便毫不犹豫的转回头去,开开心心的喊着“熙鹅”,继续跟小哥哥玩木鸟去了。
晏骄:“……”
这,这就独立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老太太拍拍身边座位,“来,咱们娘儿俩说话。”
晏骄讪讪的过去,又不甘心的瞅了眼玩的忘乎所以的平安和熙儿,喃喃道:“咋就这样了嘛。”
白宁凑过来笑道:“儿子大了,总要飞的,你自在些不好?”
晏骄瘪了瘪嘴,小声哼哼,“倒也不是不好,可,可这样太快了!”
她这颗老母亲的心啊,都碎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董夫人选择继续带着女儿留在京城,毕竟榛儿也渐渐大了,终身大事也该操持起来。
廖蓁和白熙一个文举一个武举倒是都中了,人也成熟稳重不少,跟两边长辈商议过后,两人决定先出去游学,下一届再考。
白宁指了指正廖无言,“是廖先生的主意。”
廖无言夹了一筷子烫得卷曲的羊肉,“如今天下太平,再不游学更待何时?总待在京城里,人都要废了。”
那俩孩子都是福窝里出来的,根本没经历过什么风波,太过稚嫩,是经受不起朝堂摧残的。
好歹现在吃亏只是吃亏,可若日后入朝为官再吃亏,就很有可能送命了。
大概是觉得滋味不错,廖无言眼前的一碟麻酱都快被他用羊肉卷蘸光了,“原临州知州陆熙凉升平成知府,已经前去交接,估计年前就能到了。”
圣人虽未曾在朝堂上明说,但陆熙凉此人之前名声不显,联系庞牧一行人出城的时间和路线一琢磨,也就有不少人猜到是他们的手笔。
庞牧欣慰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对了,”晏骄又想起来一件事,“裴以昭的眼睛如何了?”
廖无言道:“有师伯盯着,恢复得还不错,我们走时已经能大概看清轮廓了,不过太医说还要继续敷药,纱布未曾摘下。”
裴以昭是个拼命三郎的性子,邵离渊干脆就暂时把人留在京城,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只偶尔叫他跟着打下手。月前圣人还问过,琢磨着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派他去调查几名官员的底细,结果被邵离渊毫不迟疑的打回去了。
见圣人都吃了闭门羹,不仅其他官员歇了心思,就连裴以昭自己也认命的养起病来。
白宁吃吃的笑,“苏家的案子结了之后,裴以昭不仅名声更胜往昔,又得了圣人嘉奖赏赐,不少人要给他做媒呢!吓得他缩在邵府不敢出来。”
铁和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人给他说亲。
晏骄觉得裴以昭就是典型的事业型男,单身主义者,其实没什么不好,但放在这个时代就难免被人“盯上”。
不过说起保媒说亲……
她往白宁身边蹭了蹭,又朝正凑在一处吃喝说笑的齐远和许倩努努嘴儿,“你瞧瞧他俩。”
她不说,白宁还真没留心,这一见之下又惊又叹,旋即明白了晏骄的用意。
“郎有情妾有意,男未婚女未嫁,也都知根知底,挺好的。”
如今许倩是自己的贴身侍卫,晏骄还真有点赧然,“那,你弟弟那边?”
白宁摇头,反过来安慰她,“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你们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两家早年确实起过这个心思,可后来见倩倩没这个心思,也就断了念想。”
近水楼台先得月,类似的事情世家大族多着呢,可想归想,真正如愿以偿的又有几人?强扭的瓜不甜,没得亲家做不成反而弄出仇家来,顺其自然罢。
顿了顿又摇头道:“倒不是我灭自己志气,我都觉得那小子配不上倩倩,这一二年间,差距就更大了。”
晏骄失笑,推了她一把,“有你这么说自己弟弟的吗?”
白宁打了个晃,本能的护住装满了肉片、肉丸的碗,赶紧吃了几口压压惊,然后才正色道:“是真的。”
“这儿的羊肉忒够味儿!”她擦了擦满嘴油花,感受着充斥口鼻的肉香,心满意足道:“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咱们都是女人,自然更能体谅倩倩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可我弟弟?家世、模样?不能说差,但论倩倩?是真配不上。”
“当然了,若是他们俩自己情投意合,我们自然乐见其成,可这不是明摆着剃头挑子一头热吗?缘分的事儿,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第56章
晏骄从没想过自己看大雪的愿望会实现的这么没有征兆。
其实早在他们从山上下来之前, 镇远府就飘了一场雪花, 可惜将将没脚面,并不十分过瘾。
昨天晚饭时,林伯就一个劲儿的揉膝盖, 砸吧着旱烟袋道:“大雪要来啦。”
结果第二天一早, 晏骄就被窗外透进来的耀眼白光弄醒了。
她还有些懵,“我这是睡了多久?”
镇远府的天亮的晚,难不成她真一觉到了晌午?
庞牧就在一边低低地笑, 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低沉和沙哑, 长臂伸过来将她搂了个结结实实,“不是日头,是下雪了, 再睡会儿。”
晏骄本能的哦了声, 才要闭眼,下一刻却猛地瞪圆了眼睛,然后翻身从庞牧身上爬了出去,口中惊喜交加的念叨着, “天呐天呐天呐, 我要看看。”
从出生到工作, 她所生活过的地方从没有过五公分以上的积雪,而且往往不过夜,很快就化成脏兮兮的泥水, 哪儿经历过这种大雪映窗的奇景?
“你倒是披件衣裳啊!”被窝空了半边的感觉不好受, 庞牧哭笑不得的跟着爬起来, 索性提着被过来了。
其实越是寒冷的地方,取暖保温措施做得就越好,这会儿只穿着寝衣也算不得冷。
可若开窗……就另当别论了。
庞牧抖开被子,从后面搂着媳妇儿,将两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才伸手在窗框上一推。
一夜过后,窗框外沿堆积了不少雪,室内的温暖将它们化成水,可不等滑落便又被冻成冰,这会儿一开窗,就有细微的破碎和撕裂声传来。
冰冷湿润的空气顺着窗缝疯狂挤入,瞬间杀退了原本汹涌的困意,晏骄本能的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缓缓睁大。
一窗之隔,分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纯白,除了垂直的屋檐边线和石桌腿艰难的透出一点冷硬的青灰,放眼望去皆是最纯粹的白。
至于石凳?嗨,早就被埋得瞧不见了,只能勉强从石桌四周微微鼓起的几个圆包那里探知它们的所在。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好算风还不太大,它们便在半空中连接成片,凑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扑簌簌跌了下来。
“怎么样,好看吧?”庞牧把下巴放在晏骄脖颈间蹭了蹭,轻声道。
晏骄近乎失语,感觉到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点头,“太美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充实了她的身体,从喉咙开始上下兵分两路,头脑瞬间清醒的同时,也充斥了两片肺,精神得人喉头发痒。
“打雪仗吧。”晏骄喃喃道。
“嗯?”庞牧没听清。
“打雪仗吧!”晏骄猛地转过头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狠狠地迸出来两点火星,雀跃着提议。
庞牧:“……行吧。”
“铛铛铛铛铛……”
激烈的铁器敲打声流窜着回荡在庞府各个角落,连带着一街之隔的衙门众人也被吵醒,纷纷鲤鱼打挺从炕上跃起,嘟嘟囔囔的开门相互问道:“那头干嘛呢?呦,这么大的雪。”
值夜的衙役笑着跑进来道:“定国公他们起的倒是早,好像是要出来铲雪的。”
顾宸舟也披了他的旧皮袄出来,喷着白汽的环视四周道:“是得铲雪,得了,都别睡了,赶紧起来干活。”
这雪都快到膝盖了,瞧着还有的下呢,若不及时清理,说不得便会出现压塌房屋的情况。
然而庞府这边:
“打雪仗?”
众人围坐吃饺子,异口同声的问满脸亢奋的晏骄。
冬日菜蔬少,倒是豆子容易储存又管饱,所以豆芽、豆腐等豆制品在镇远府百姓们冬日饭桌上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当地有个最近几年才兴起来的传统,头场大雪当日要吃饺子,虽然晏骄十分怀疑这只是百姓们为了解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幌子:毕竟在这个民以食为天的国度,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毫无障碍的跟吃扯上关系。
不过……鸡蛋豆腐木耳粉条馅儿的饺子真的非常好吃就是了!
晏骄疯狂点头,不遗余力的怂恿蛊惑着,“来嘛,来嘛!”
白宁慢慢咀嚼着甜辣味儿的小咸菜,第一个心动。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哪儿见过这么丧心病狂的大雪啊,这来都来了,遇都遇上了,不打一场对得起谁?
廖无言失笑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似的闹腾。”
“哥~!”晏骄笑眯眯凑过来,眼巴巴瞧着。
廖无言停了下,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那得先好好吃饭,之后再同百姓一道铲雪。”
“噢!”众人齐齐欢呼,战斗之魂熊熊燃烧。
饭后大家干劲满满地去铲雪,熙儿和平安两个小的也都裹了厚厚的皮袄亦步亦趋,奈何身材短小,行走间宛如滚动的皮球,引得一群人吃吃发笑。
两人从未见过一夜银装素裹的奇异景象,两张小嘴儿都要合不拢了,并排仰着脖子看的痴迷。
“好大的雪啊。”熙儿怔怔出神道。
“好大的雪啊。”平安没什么灵魂的跟着重复道。
“好凉呀。”熙儿费力的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吭哧吭哧捏了一点雪在手上。
“好酿呀。”学人精照例跟着做,无奈身材有限,才一弯下去就剧烈摇晃起来,下一刻便以倒栽葱的姿势,脸朝下将自己埋进雪坑。
熙儿惊呆了,后面跟着的大人们笑疯了,其中亲爹亲妈尤甚。
“哈哈哈哈哈哈!”晏骄丧心病狂的笑着,泪眼婆娑道,“我一定要把这个场面画下来。”
她突然就理解了之前老师曾意味深长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生孩子不是为了玩儿,那将毫无疑义!
还是白宁看不下去,主动上前将人提着腿拔出来,“哎呀平安,快给姨姨看看,冻坏了没?”
庞牧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小子皮实着呢,摔打着长得结实。”
两个小子穿的都是狼皮袄子,外面还披着狐皮连帽斗篷,才刚他摸过了,身上热乎的很呢。
白宁顾不上搭理他,小心的帮平安擦掉脸上沾的雪,熙儿也紧张兮兮的凑过来问道:“弟弟疼不疼?”
平安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眨了眨眼抖落上面的雪花,傻乎乎的咧开嘴笑了,“好酿哦。”
白宁一愣,噗嗤笑出声,抬手把这傻小子推给晏骄,“得了,算我白担心。”
晏骄抱着平安狠狠亲了两口,看到院子里那片空地后,忽然来了主意。
她当即拉着庞牧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又在地上画了简易图纸给大家看,“光是扫雪无趣,倒不如做点东西来玩。”
雪滑梯不香吗?零成本无污染,为什么不搞?
图磬看的有趣,摸着自家儿子好奇的小脑袋,难得多了点笑模样,“早年打仗中间修整时,倒也常有人找个坡地打滑玩乐,时常摔成满地的葫芦。这个两边有扶手,倒是安全。”
左右这里的雪管够,那就建吧。
一群人兴致勃勃的在地上圈定范围,又弄了许多簸箕、木筐、木桶之类的工具,人拉马驮,几乎弄了几座巍峨雪山出来。
就连熙儿和平安也主动要了两根小扫把,滥竽充数的混在人堆儿里,有模有样的装着扫雪。
盖滑梯之余,众人商议起等会儿打雪仗怎么玩。
原本晏骄的本意就是找个空地各种团了雪球互殴,然而千算万算,她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在场八成以上都是前任军官,“打仗”这个概念在他们心中的规模和含义相当空前。
于是现在事情显然在朝着另一个晏骄始料不及的方向狂奔而去。
庞牧一铲子压入雪中,手扶在木把上抹了把热出来的汗,“两军对战,须得有个由头。”
图磬看了看滑梯进度,再看看天色,“现在着手建造堡垒恐怕赶不及。”
齐远笑道:“那就慢慢建,我去找顾大人弄些筑城器械。”
晏骄:“……?”
你们到底要干嘛?
图磬摇了摇头,指着天边道:“你们看那边的云彩,接下来几日必有暴风,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晏骄和许倩本能的顺着往那边看去,但见一片雪花飞舞,有个鬼的云彩哦!你别是偷听了老天爷接下来几天的打算吧?
白宁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茫然的问道:“他们想干什么?”
晏骄摸了摸下巴,正色道:“可能是要原地建城吧。”
白宁:“……缺个城主不?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晏骄和许倩俱都大笑起来,齐齐伸手推了她一把。
“也不必那样兴师动众的,”庞牧本就不畏寒,干活之后更是大汗淋漓,索性丢了帽子、脱了外袍,浑身上下好似热水壶一样冒着滚滚热气道,“就算两军抢攻吧,先夺帅者胜。”
图磬和齐远就都点头,“何人为帅?”
话音刚落,众人便不由自主的看向廖无言,眼神中充满了□□的鼓励和期待。
廖无言:“……滚蛋!”
众人难掩失望的收回目光,想了会儿,齐声道:“顾大人!”
廖无言:“……顾大人乃本地父母,甚好。”
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外面街上带人铲雪的顾宸舟突然一阵恶寒,狠狠打了一大串喷嚏,惊得一众下属官员和衙役都呆了。
“我早就说过,大人的皮袄实在太旧了!”祝萧绿捶胸顿足道,“早就该换了!”
顾宸舟揉着发痒发疼的鼻子,喃喃道:“我觉得,可能不是皮袄的缘故……”
老子觉得有人要害我!
原本晏骄是打算来夫妻挂,奈何图磬和白宁那边带的人不多,两人对视一眼,突然来了点兴致。
“你我各带一队,一较高下如何?”晏骄一脚踩在初具雏形的滑梯边沿,叉腰向庞牧下了战书。
庞牧一挑眉,伸手手去,“可!”
两人在众人见证下,击掌为誓。
一朝夫妻反目,兵戎相见,简直催人泪下。
晏骄抢占先机道:“我哥必须是我这边的!”
此言一出,她立刻就陷入了人民群众声讨的海洋,庞牧、图磬等人纷纷抗议,表示为公平起见,任何人都不得率先使用廖先生这个挂逼。
眼见廖无言本人也表示对这一场傻气冲天的战斗并不感兴趣后,晏骄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于是对战阵容就这么确定下来:
晏骄一方:齐远、许倩、小六、小八、宋亮。
庞牧一方:图磬、白宁、小四、小五,外加一个图磬手下侍卫。
齐远主动询问道:“对作战手段有无限制?”
图磬平和中带着一丝咄咄逼人道:“三十六计,各凭本事。”
晏骄心道,大哥你这一点都不押韵啊……
不过事后种种证明,两位先锋官简短的对话,已经在最初就奠定了本场战斗卑鄙肮脏无下限的基础……


第57章
按照原本的计划, 是双方分别从城南城北出发,率先抵达城中衙门夺取宝贵的顾大人方为胜利。
不过这个安排本身就存在着种种漏洞, 于是战役打响的第一时间, 双方统帅就毫不迟疑的走了歪路。
出了庞宅大门, 两队人分别沿着东西大道两侧而去, 然后在通往南北大道的尽头遥遥对视, 面容庄严肃穆, 各自转过去不见了。
然而刚转过街角, 晏骄一行人就迅速贴墙站好,掏出一个纸包塞给宋亮, 拍着他的肩膀郑重道:“一切交给你了!”
说老实话, 这还是飞虎堂三当家入职以来最受重视的一回, 他迎着众人饱含期待的目光重重点头,眼神坚毅, 绕了个大圈后朝着衙门飞奔而去。
结果……他在衙门口撞上了原本应该随庞牧阵营往北去的图家侍卫图平。
两人老远就看见了对方, 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然后在大门口急刹车,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雪痕, 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这他娘的就很尴尬了。
宋亮上半身不动,试探性的往门槛方向迈了一条腿,图平目光一凌,不仅跟着迈腿, 甚至还迈了两步!
宋亮把眼一瞪, 想起来临行前战友们的殷切叮嘱, 爆喝一声……又迈了一步。
站岗的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心道这俩货吃饱了撑的吗?大白天下着雪的在衙门口练横向行走!
衙门内。
刚忙活完的顾宸舟难得清闲。他惬意的点起红泥小火炉,从柜子底层掏出平时不舍得喝的上等茶叶,小心的往紫砂壶内投入几片,然后抱着一卷书,静静等待壶底的火苗将茶水舔的滚烫。
外面静悄悄的,若是凝神去听时,便有细碎的雪片降落、磕碰之声传入耳中,闭上眼,那些晶莹剔透的雪片就好像在面前炸开了。
顾宸舟读了一首好词,顿觉口舌生香回味无穷,他看着窗外雪景和眼前微微冒出热气的茶壶,由衷的感到了快乐。
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但是很快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毫不留情的将这份宁静打破,常年镇守边城的顾大人条件反射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警惕的望向外面,就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已经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顾宸舟:“……”
来人似乎有些面熟呢。
几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跟进来,也是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才刚这两位侍卫求见,说有事请大人您一聚。可卑职还没问出个子丑寅卯的,他们就动了手。”
说话间,宋亮爆喝一声,双拳带着破空之声轰出,抽空朝这边喊道:“顾大人,晏大人有请!”
打不过侍卫团,他还打不过这人吗?
图平不敢硬抗,转身卸力,又回身甩出一记腿鞭,“顾大人,公爷有请!”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没想到这江湖莽汉也有两下子,不过自己是绝对不会堕了图家颜面的!
顾宸舟站在门口盯着他们在院中辗转腾挪,活像看羊群里的驴,眼神十分复杂,“你们口中的二人……难道不是两口子?”
谁请不一样,用得着打得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动,脑海中轰然炸开一个足以震动朝廷的念头:
该不会那两位年根儿底下要和离吧?!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只是这么想着,顾宸舟就紧张的不得了。
他搓着手门里门外的兜了几十个圈子,觉得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个家分崩离析。
自己得去劝劝啊。
想到这里,顾宸舟忙回屋取了旧皮袄,步履匆匆的往外去了。
宋亮一愣,逼退图平攻势,紧追几步,“大人,您去哪儿啊!”
我这秘密武器还没用啊。
顾宸舟头也不回的喊道:“去找你们家大人聊聊!”
宋亮心头一喜,心道总算不负所托,才要转身朝图平示威,却见眼前一黑,对方竟打算直接从自己头顶上翻过去!
这还了得?三当家爆喝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图平脚踝,“给我下来!”
另一头,顾宸舟已经麻溜儿出了衙门,过了街,匆匆敲开庞家大门,“你们家晏大人和公爷呢?”
大街的另外两端,两拨人身形猥琐的苟在墙角,心中同时生出同一个念头:
咋还没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嗖的一声穿云箭,众人抬头去看时,却见迷蒙的雪空中炸开一团小小的黄色烟雾。
庞牧等人一愣,图平“阵亡”了?
果然那边也没闲着!
晏骄等人纷纷义正辞严的谴责道:“好卑鄙!”
幸亏我们也派人去了!
可没等他们暗自庆贺,却见黄色烟雾旁边又炸开另一朵蓝色的。
宋亮……两人这是同归于尽了?
衙门里。
筋疲力尽的宋亮有出气没进气的横躺在雪地里,身上很快覆盖了薄薄一层白色,可他已经没力气动了。
“我,我也死了,呼呼,这回能松开了吧?”
也是奄奄一息的图平亲眼看着响箭炸开,这才松开卡着他脖子的腿,解脱似的往旁边一滚,面条一样瘫软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才开局就“死了”不说,死亡信号竟然还得他们这些“死人”自己发射。
这跟叫尸体自己爬起来挖坑埋有什么分别!
待呼吸稍稍平复,图平就觉得自己的腰腹被人戳了戳,然后眼前多了一截……香喷喷的卤鸡爪。
他向宋亮投以询问的视线,后者口中也咬了一根,含糊不清道:“吃吧。”
原本晏大人是要以鸡爪诱惑顾大人前往的,没成想自己压根没有施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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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信号晚一步发出来,”庞牧严肃道,“极有可能顾大人已经被他们接应出去了!”
同一时间:
晏骄搓了搓手,冷静的分析眼下局势,“咱们的人晚一步死,就算我们说没接到人,他们肯定也是不信的。更何况我相信顾大人绝对无法抵挡秘密武器卤鸡爪!有可能现在已经朝着咱们的据点挪动,所以我们还是原计划往南。如果顺利的话,抵达之时,便是与顾大人汇合,也是你我夺取胜利之时!”
众人没什么灵魂的缅怀了一下宋壮士,然后精神百倍的往南奋进,期间幻想着庞牧军失魂落魄的失败模样,顿觉力气源源不断的涌上来。
镇远府也延续了中原北方省府四四方方正南正北的格局,所以基本上走一段儿就会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道路中央的积雪都已被百姓们铲开,道路两旁堆积起一米多高的雪墙,在微弱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华,很有种冬日迷宫的感觉。
齐远指着前方道:“直走后左拐,或是先左拐再直走,都能到目的地,还请晏大人示下,咱们走哪边?”
晏骄既兴奋又紧张的搓了搓手,想了半日,忽然摘下一只耳坠丢在左边。
众人:“……”
许倩干咳一声,小声道:“大人,这一招恐怕糊弄不到公爷。”
“那是自然!”晏骄插着腰,得意洋洋道,“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还是走直线。”
小六就在后面插话,“我看够呛,他们肯定能猜到咱们是在使诈。”
晏骄点头,“所以我们要再翻一下!”
小八沉稳的接道:“但属下觉得以公爷对您的了解,他肯定能猜到咱们猜到他们猜到咱们是在使诈,并且决定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