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裁成女装给你穿,果真不错,阮家妹妹。”南宫春水笑吟吟道:“总比金环束发、素衣白马要好看上千倍。”
阮映雪一怔,望着他挑眉轻笑的俊朗脸庞片刻,忽觉亲切,原先的戒备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她上下打量南宫春水许久,好奇道:“你……果真是认识我?”
南宫春水但笑不语。
她一愣,蓦地记起一事,连忙自袖中摸出那几张盖有南宫春水小印的银票,递至他眼前:“这银票为何会在我身上?莫非我真与你相识?”
南宫春水也不去接那银票,只拿一双眼直直瞧定她,半晌后,一面笑着一面叹道:“诶诶,我可怜的祁湛兄,不曾想阮家妹妹果真是失了忆,竟连我这大哥哥也都丝毫记不起了。”
他语气颇为轻松,毫无遗憾之意,阮映雪微恼,狐疑地收回银票,却又听得他说了一句“祁湛”,心中一动,仍旧将那银票取出放到桌上,淡淡哼一声道:“不必做戏,只说重点便是。”
南宫春水抚掌大笑:“果真是阮家妹妹,连这说话语气都肖似十分。”
竟敛了嬉笑的神情,将那银票拿过,在灯火下瞥一眼,重重叹息一声:“若非在半途遇上祁湛,我也不会知道你竟在凤莲城府中。”
祁湛?阮映雪惊讶地“噫”一声,正想问他,却又听得南宫春水道:“幸好今年该我轮值来凤府,不然我却是碰不上你了。说来你离了临安也有近一年,却怎会失了忆?又怎会来了这凤府?”
其实说来也巧,祁湛那日离开了凤府便急急上路,去寻医治失忆之方,却不曾想在半途遇到了南宫春水;南宫春水本就是喜热闹的性子,当下便拦住他邀他同行,孰知祁湛行色匆匆,没奈何只得将事情前因后果略略说了,南宫春水一听阮映雪在凤府,便笑道:“可不是凑巧么,我这去的便是凤莲城的府邸。”于是便安抚住祁湛,让他在附近小镇候着,自己匆匆带了车马赶来凤府。
流光与婉苏神情遮掩,他并非不知;此时阮映雪趁夜潜进来,他正好憋了满腹的疑问,总算找到当事之人,便索性一股脑儿问个清楚。
阮映雪在烛火下望了望南宫春水似笑非笑的神情,略一迟疑,便将那一日被凤莲城相救带回府中之事大致说过。
南宫春水一面喝茶一面默默听着,神色沉静,叫阮映雪猜不透心思。待她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见南宫春水放下茶盏,微微叹一口气,自语道:“就知道事有蹊跷。”
她不语,且听南宫春水淡淡一笑,低声道:“阮家妹妹且靠近些,我与你说事。”
她不疑有他,将身子向前倾来,熟料蓦地南宫春水身影陡起,伸指闪电般点了她的哑穴,她大骇,跳将起来便要往窗口奔去,南宫春水轻笑一声,鬼魅般闪身至她眼前,只轻轻一掌便将她推回原先坐着的椅子上。
她正欲起身,猛地发觉周身已无法再动弹,那一掌非但将她推回了座位,还同时点了她几处大穴,此刻她只得坐在椅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柳眉倒竖,怒得一双明眸只瞪着兀自笑嘻嘻的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忽地又敛了嬉笑的神态,缓缓走近她身前,蹲下身小声道:“阮家妹妹莫要怨我,我只是怕待会你忍不住疼痛叫出声来,那便坏事了。”
阮映雪见他神情有异,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被点了穴道实在愤怒难抑,却又不能开口,满心的委屈怨愤忽地涌上心间,她心中长叹一声,默默垂下眼睑。
南宫春水见她如此,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椅后,俯下身道:“好,我动手了。”
阮映雪无法扭头向后看,只听得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掌风自脑后拍来,她暗叫声糟糕,闭了眼承受那骇人的掌力。
谁知那道掌风近得她脑后却猛地止住,她正诧异间,忽觉一股热气隔了发贴着脑后皮肤缓缓往里渗,一丝一缕自毛孔蹿入,且越来越是灼热,到后来竟如火一般炙烫,直灼得她闭眼银牙紧咬,整个头脑都如同被凿开一般剧痛无比。
她总算知道南宫春水为何要点她哑穴了,若是她能开口,怕是早已大声痛呼了。
此刻脑际昏沉剧痛,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得知他在做什么,只隐约意识到似乎事情并非如她所惧。
阮映雪被点了哑穴,却仍旧听得见响动,身后南宫春水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那股热气也逐渐越加灼热,她头痛欲裂之际忽听得“叮”一声,脑后的热力骤然散去,且有一股热流缓缓自她发间淌下。
她不及多想,蓦地眼前一黑,向前便栽倒。
一瞬间便失去知觉。
再醒来,已是在自己房间床上,脑后仍旧剧痛,伴着嗡嗡的声响回响在耳畔,奇怪的是,这痛法却和之前偶发的疼痛略有不同了。
她伸手去摸后脑,触手微湿,将手缩回来凑到烛光下一看,竟是点点半干的血迹。她一阵骇然,慌忙捉住颈后散发,伸指探到贴近头皮且剧痛之处轻轻一刮,忍痛凑近了看,却又是殷红的血迹。
脑子一瞬间“嗡”地炸开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撑起身倚在窗畔,一点点回忆之前的事,她潜入观云居去找南宫春水,银票、南宫春水……南宫春水忽然点了她的穴……然后便是一道掌风自她脑后拍来……
接着便是热气贯脑,剧痛如凿,后来她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祁湛,银票,南宫春水,为何南宫春水会说事有蹊跷?为何又要将她点住穴道这般折腾?
她昏迷之后,却是谁将她送回了听风阁?
脑中混乱如麻,她就像无头苍蝇,在彀中乱撞,却始终也走不出来。
阮映雪长叹一口气,翻身躺下,却蓦地察觉一件事情:这一回她绞尽脑汁思索许久,却不曾如刚到凤府之时,只略略想一想便脑后剧痛,此时这疼痛竟是她所熟悉的皮肉伤痛。
她越加骇然,望着指尖沾上的淡淡血迹,迟疑多时,终是起身在凉水里绞了帕子,坐到梳妆台前,将脑后的散发拨至右肩,对照着菱花镜,一点一点将发间沾上的血迹拭去。
收拾妥当后,她重又躺回榻上,闭眼养神,却已是毫无睡意。
疑重重,又惑重重,她望着不远处桌上燃着的烛火,忽然间暗觉身心疲惫。

第七十八章 疑团现端倪

阮映雪一夜无眠,待得天微亮时仍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脑后伤处应是不大,伸手摸去发觉已结了痂,只芝麻粒般大小的伤口,好得极快。
神奇的是,那阵疼痛竟也缓了许多,偶尔伸手去触摸颈后原先剧痛之处,再无那种撕裂般的痛楚。
她百思不得其解。
窗外逐渐亮起,阮映雪闭眼叹一声,取过衣物穿上。
不多时,婉苏便端了热水来给她洗漱,收拾停当后,流光却又抱了一摞书走了进来,笑吟吟道:“这几日姐姐都不必再走那么远去公子的书房看书了。”说着,将手中的书一册册放至桌面,“这些都是平日里自公子书房内取的,想来姐姐都还不曾看过。”
阮映雪随意地将长发挽起,放下桃木梳,走过来淡淡瞥一眼,见每一册均有百来页,便点点头:“也好,也省得我还得出听风阁去走一遭。”
婉苏与流光悄悄对望一眼,放下心来,忙笑着将早饭端上,看着她慢慢吃完,收拾了碗筷离去。
门掩上了,耳旁听得流光与婉苏二人脚步声逐渐远去,阮映雪抛下手中握着的书,走到窗边推开窗,纵身跃出。
听风阁中下人甚少,且大抵冬日严寒,府中下人大多窝在屋子里,不大出来走动,她一路沿着墙矮身前行,一直摸到观云居园子的后墙也不曾有人发现。
观云居却是很热闹,只因南宫春水住在这园子里,凤府多数下人都聚在了此处,处处可见忙碌的下人在匆匆行走。
阮映雪暗叫声糟糕,昨夜天黑潜入还容易些,这大白天又如何进得去?她一夜未眠,心中焦躁,却是心急则乱,忘了这观云居在白日里显是难进去的。
她一咬牙,瞅准园中人少之时,翻身过墙,飘然落地。
忽地耳旁似乎一声轻笑,再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阮映雪侧耳倾听许久,依旧毫无动静,不由得松一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此处是观云居后墙内,隔了十多株参天大树便是南宫春水所居的小楼,她昨夜便是趁了夜色,翻墙过来,攀窗进了南宫春水所居之处。
可不知此时南宫春水还在否?
她望了望紧闭的窗扉,终是下定决心,几个纵跃到了小楼下,正伤神是不是应当像昨夜那般攀上墙壁,忽听得楼上一阵清朗大笑,南宫春水扬声道:“那就多谢凤家各店铺的掌柜了。”
她好奇心起,侧耳去听,只隐约听得几个人也哈哈笑几声,唯唯说了几句便是告辞而去的声音。
再接着便是南宫春水笑着道别,轻轻合上门往里走的声响。
脚步声逐渐逼近,蓦地她头顶的窗被轻轻推开,南宫春水笑着将身探出,朝她招了招手。
阮映雪愕然,呆立良久,直至耳畔传来家丁的声音她才猛地惊醒,连忙纵身上了二楼,跃入窗内。
南宫春水侧身让过,又将窗掩上,走回桌旁坐下笑道:“此刻你感觉如何?”
阮映雪眼珠一转,也笑道:“却比往日轻松。”
南宫春水抬眼望着她,但笑不语。
阮映雪见他不言语,只得自己开口试探道:“你……怎会知道我在窗下?”
“你自那树下过来时踩断了三段枯枝,我听得清楚,便知是你。”南宫春水笑嘻嘻地伸指一扣她脑门,“凤府还能有几人会翻墙子后园进这观云居?”
阮映雪心中大惊,他耳力果真骇人!
惊讶之余,对南宫春水存着的一点防备也瞬间消散了。
南宫春水若是想伤她,她早不知往地府来去多少回了。
“昨夜我便猜到你一早必定前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啊。”南宫春水支颔笑了笑,“幸好早早遣走了几个凤家的掌柜,顺带支走了楼上候着的下人。”
阮映雪心中对他信任又添三分。
“那我也便开门见山问了罢,昨夜为何……”她索性开口问了。
南宫春水眼神瞬间一寒,将手伸入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针轻抛至桌面:“你看了便知。”
她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金针,长有两寸余,细如发丝,其上有些微的血迹已干涸,暗红色映着金色,诡异异常,竟无端地另她蓦然间冷汗涔涔。
南宫春水淡淡一笑,望着她惊恐的神色,不忍地拍拍她的肩低声道:“便是如你所想,这金针是自你脑后取出。”
阮映雪脑中“嗡”一声轰响,脸色顿时刷白。
想来她失忆便是与这金针脱不了干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听风阁,只依稀记得南宫春水在她耳畔低声道:“阮家妹妹暂且在凤府歇着,待我回去后与祁湛商议了再来带你走。”
浑浑噩噩间回神,已是静坐在窗前榻上,手中仍旧握了先前拿的那一册书,仿佛不久前所见皆是她所想象而得。
金针封脑。
她如何能相信这般令人震惊之事会发生在她身上,且不说脑后大穴疏忽不得,只说这金针封脑,便从未听说过有类似事情发生。
下手之人究竟是何人,却又为何要将她记忆封住?
为何?为何?
她重又跌入迷茫,一面是仍旧记不起往日种种,一面是旧疑新惑重重,只惊得她心中起了惊涛骇浪。
三日后公子便会回府了。
婉苏昨夜的话闪入她脑中,她长叹一声,虽是有些不舍,终究还是打算离开。
身怀诸多谜团,若还能安心静坐凤府,她也不叫做阮映雪了。
三日内她不曾再见过南宫春水。
听风阁内依旧安静如昔,她如常倚在窗畔发愣,却听得廊下婉苏与观云居的小厮在悄声说些什么。
侧耳细听,却是听得那小厮道:“公子已在路上,遣了家丁回来报信,大概一个时辰便能回府。”
婉苏欣喜道:“这般快。”
说着便同了那小厮匆匆出了园子。
阮映雪心中一惊,蓦地坐起,急忙到书桌旁取了笔墨,撕了半张宣纸,在纸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将那纸揉作团揣入袖中,仍旧像前两次那般潜入观云居后园。
可惜,南宫春水这一次却不在房中,窗户紧闭毫无人声。她攀附在墙上,一咬牙,伸手将窗户纸戳开一个小洞,再将那纸团悄悄塞进去。
亏得那纸团甚小,窗户纸上指甲盖大小的洞堪堪能塞进去。
她松开手飘然落地,又赶紧悄悄回了听风阁。
不多时南宫春水便开了门进来,却是眼尖,一眼便瞥见正对着门的那窗户竟微微透了点亮光进屋。
呵,不曾想只出去片刻,这窗子倒凭空多了个小洞。
他好奇地走过去,未及得近处,却见脚下有一团揉皱了的纸。
弯腰捡起,展开来一看,仅寥寥数字:望二哥速转回,候于江南。
二哥?
南宫春水挑眉一笑,将那字条摊平了又看一遍,不由得放声大笑。
“祁湛啊祁湛,你可是不得不回江南候着了。”
说完,忽地敛眉叹一声,把字条卷一卷拢在袖中,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大半个时辰后凤莲城便要回来了,他在这府中好酒好菜招待了多日,脑子也僵了,还得静下心来想想,活络活络精神,才能好好地和凤莲城这奸商谈下一年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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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春水与凤莲城在观云居密谈两日,除了在场的一众凤家铺子的管事,旁人也不曾听得一点端倪,只知谈妥之后凤莲城与南宫春水两人哈哈大笑着出了议事厅的门,众位管事却是低着头一面走一面擦着满额的冷汗。
当天南宫春水便带着自家家丁手下骑马离开了凤府。
婉苏将给阮映雪听时还有些不舍道:“大少这一走,再来又是两年后了。”
“虽说每一回大少来府中和公子谈生意时都会谈得动起手来,把各位管事吓得不轻,可大少要走,大家还真是舍不得呢。”
“就为了南宫春水给你捎的那些酥糖么?”阮映雪笑着打趣道。
婉苏脸一红,嗔道:“可不是我一人不舍得大少走,流光少爷不也是送行送到了镇东头岔道上么?”
阮映雪笑笑,便不再吭声,静坐在桌旁支颔望着婉苏在屋子里收拾忙碌。
心思却飘远了。
二哥,她在那宣纸上写的竟是二哥;下笔那一刻,她只觉顺手无比,这称谓就如同似曾在她心中默默念了数百遍数千遍,写下去万般自然。
可是有一些记起了?她犹疑地暗想。
偶尔会在深夜猝醒,梦中片段记忆犹新,高大挺拔、身负长剑的男子,娇艳爽朗的蒙面女子,以及那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儒雅青年,于迷雾中温和地一笑,道一声:“莫离。”
那清朗的嗓音,那面貌,分明是祁湛!
瞬间便猝然惊醒。
从不曾有过的惊惶倏忽之间蹿过她的全身,心中空旷,如同某一处无端失落了。
最初一夜醒来,只觉脊背间冷汗涔涔,满心惶惑,倒下便再也无法成眠。
第二次、第三次,梦中青年笑靥依旧,她竟逐渐平静下来,惊醒了便坐起,想想那梦境,忽而了然地笑起来。
可是那金针没了,果真能一点点恢复记忆么?她仍是犹疑地暗猜。
可惜,她却猜错了,一直到春暖花开之时,她也不曾能再想起更多。

第七十九章 春暖花开时

冬末天气已是逐渐转暖,每一日日光微盛之时,阮映雪便将紫檀木太师椅搬了坐到园中晒晒太阳;凤莲城偶尔也会踱来听风阁坐坐,与她闲聊几句便不再言语,只将一双凤眼静静盯着她望许久。
阮映雪被盯得头皮发麻,却又不好赶他走,只好由着他漆黑的眼若有所思地望住她。
年前的凤莲城总是一副悠闲模样,便是来听风阁喝茶也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打从回府后再见,已是与南宫春水密谈三日后,便换了神气,眼中的笑意尽数敛去了,多添了几许的深沉。
虽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心中却明白凤莲城的转变必然是与一个月前的宫中之行有关,只是,却必然也是与她毫不相干之事。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婉苏与流光也都像锯了嘴的葫芦,她随口问起凤莲城回宫探亲之事,两人便倏地变了神色,不是闭口再不言语便是慌忙找旁的话题岔开了去,于是她也便留了心,不再提起。
多年后她几经辗转,才得以从流光口中得知,年前那一出回宫探亲的大戏中,凤莲城在金国皇帝的病榻前手刃兄长,血溅五步,震惊朝野。
直到那时,她才隐隐约约能将所有的一切拼凑起来,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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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月余,春日迟迟来临,掐指算算已是比江南的春天迟来了月余。
各处的冰雪已经消融殆尽,园内的树尖也已冒出了嫩绿的芽,映着地面上仿若一夜之间长起的细草,生机盎然。
凤家药铺的管事几日前就来府中禀报过,领了人匆匆赶着进祁连山采摘药材,流光到阮映雪处闲聊时一时口快,把这事说了出来。
一说出口他便懊恼地掐了自己一把,扭头去看阮映雪,却见她静静思索片刻,果真如他心中所料,轻快地笑一笑道:“雪融了?那我也可以进山了呢。”
在一旁绣花的婉苏心里一惊,分了心,那针便扎了手,血直往外冒。她低呼一声,忙将针放下,也顾不得去擦拭指尖的那滴血,站起身便走过来急急道:“小姐可是说笑呢?”
“留在府里不好么?莫非是婉苏伺候不周,小姐不愿再住下去了?”话说完,已是急的微微红了眼。
阮映雪住在凤府数月,与婉苏虽是有着名义上的主仆之分,私下却是和姐妹一般,她忽然之间说要走,婉苏心里不舍,又不知该说什么来挽留才好。
阮映雪长叹一声,拉过婉苏的手,用帕子拭去她指尖的血珠子,勉强笑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原先便打算等雪融了便进山去,慕秋是知道的。”
说罢,拿眼去看流光,流光却眼光躲闪着,别开头去。
婉苏心里已知挽留不住,却还尚存了一丝希望,低声问道:“是非去不可了么?”
“这府里有婉苏陪着小姐,有小姐的慕秋弟弟,还有喜爱小姐的公子……还是非去不可么?”
喜爱?
阮映雪心里一怔,眼前蓦地闪过凤莲城似笑非笑的脸孔,若说之前的那个凤莲城曾对她有过这念头,她是勉强信的;年后所见的凤莲城,实在是深沉莫测,多日不曾与她说过几句话,也不见他对着她笑过,又哪里能谈得上喜爱两字?
她忽地脑中又浮现另一个人的模样,暗夜中黑衣束发的青年,笑容清雅声音温润,低低地道一声:“映雪。”
祁湛!她猛地一哆嗦,心中高喊出这名字。
诸事纷繁,流水般闪过眼前,猛然之间,阮映雪脑中纷乱,心绪如狂,只觉有如一人掐住了她的颈子,要逼她呼喊出声,她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婉苏见她不言不语,脸色苍白,连忙从茶壶内倒了温水递来,催促她喝下。
流光也倒转脚跟匆匆走了出去,去寻凤莲城来。
阮映雪咕嘟嘟喝下大半茶盏的温热茶水,好容易缓过来平复下脑中纷乱,心中已是有了决定。
凤莲城一脚踏入门内,便见阮映雪静坐桌畔,抬了头望向他,眼神笃定安宁。
“数月以来在府上打搅了,明日我便收拾了离开,多谢这多日的照顾。”说完,站起身朝着他微微一躬身。
凤莲城不动声色走近前来,闪电般欺近身,伸手一搭她的脉门,眼中闪过微讶,却在转瞬之间消失殆尽,重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暗色。
阮映雪没料到他会伸手过来,一时间愣在原地,待凤莲城收手回去,在桌旁坐了端起茶盏喝茶,她这才心中微微有点恼,当下也不说什么,左右已将话说完,只等他凤莲城发话了。
凤莲城倒是沉得住气,缓缓吹开水面的翠绿细叶,轻啜几口,待得那热茶滚下喉咙,温润了肺腑,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是么?”
“无妨,我便随你一道去罢。”
语出惊人。阮映雪瞬间愣在当场。
“你不是去祁连山么?我送你进山,也好宽心。”凤莲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见她呆在原处,暗觉好笑,慢吞吞伸手取了茶壶晃了晃,皱眉道:“婉苏,添些茶水来。”
一直站在一旁没敢吭声的婉苏连忙接过茶壶匆匆走出去,临了还不忘将门轻轻掩上。
凤莲城为何知道她要进祁连?
阮映雪心中惊讶片刻后忽地想到,想必是流光告诉过凤莲城了,只是他为何……
凤莲城却是好似猜透她心思,伸指扣了扣青瓷茶盏,半真半假地笑道:“奇怪么?我先前倒是真心想留你在身旁,可惜……”
话说一半他却不说了,立起身踱到窗前,目光如炬远眺片刻,回身静静望着阮映雪半晌,蓦地淡淡一笑:“可惜了。”
这几句话极暧昧,凤莲城只拿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望着她,重复说可惜,却不再继续往下讲,也不知究竟可惜在哪里。阮映雪双颊微醺,尴尬异常,在凤莲城脉脉的目光下竟不知道该将手脚摆到何处,片刻后心中惊醒,才发觉自己竟是有些失态了。
她心中微恼,也不想去追问为何可惜,只是淡淡笑道:“那倒不必烦劳凤公子相送,我还是有这点能耐可以自保的。”
她这番话虽是说得冷静,凤莲城却也听出了恼意,当下也没说什么旁的话,只是站起身随意在屋内踱了一圈,环视四周许久,忽地轻叹一声。
凤莲城向来是淡定之人,这一声叹息倒真是让她心里惊了一回。
可惜凤莲城良久不语之后,再转身,眼里已是平静如昔,抬头笑道:“明日一早我便与流光一道送你进祁连。”
说罢,不等阮映雪开口,挥一挥宽袖,大步走出门去。
阮映雪呆在原地,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躲在门外听了多时的婉苏忙进来,将茶壶放回桌上,回身急急拉住阮映雪,还未开口,两眼圈倏地就红了。
阮映雪心中怅然,环顾屋中摆设,虽是住的时间不算长,心里却还是有些留恋。
那梳妆台,多少次婉苏笑嘻嘻地在铜镜之前替她绾发;那雕花木窗,是她最爱倚着读书的所在;那长榻,伴着她沉沉睡去在烛火中……
再看婉苏,两眼红肿,忍着眼泪望着她,阮映雪忽地心中软下来,上前拉住婉苏的手,低声道:“婉苏姐姐,我日后定会回来看你。”
一声“婉苏姐姐”,只把婉苏叫得心中伤感,忍了多时的眼泪刷地留下来。
阮映雪也忍不住泪眼朦胧,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婉苏飞快地抬起衣袖擦去了满脸的泪水,抬起头强笑道:“小姐明日要走,有些仓促了,我这就去多准备些吃的给小姐路上带着。”
说着,悄悄挣脱了手,又拿袖子拭了拭眼,哑声笑道:“小姐莫怪,婉苏当真不舍得您走。”
阮映雪胡乱抹一把眼泪,到底还是那股爽利性子冒了头,伸过手去捉住婉苏的衣袖,低声道:“来年春日必当回来看婉苏姐姐。”
话一出口,她却是有些悔了,来年春日若是不出意外,她必然还是会伴着师公呆在山里,又如何能来看婉苏?
只是见婉苏双眼一亮,抬起头笑着看她,显是高兴了,她心中叹一声,也便笑了。
若是无事,下山来看看流光与婉苏也是好的。
她这般在心中想着,听得婉苏惊呼道:“呀,这都午后了,我得赶快些去准备些糕点才是。”
说话间人影已是奔出了房门去,阮映雪原想说带些简单干粮就成,一抬头却见婉苏已到了门外,想拦也拦不住,只得让她去了。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极盛之时,阮映雪缓缓走到门旁,看那园中的景致,心中顿生不舍。
一花一草一木,在这样的和煦春日里绽出新芽,正当生机勃勃之时,她却要离去了;她日日凝望的那一处假山石,在日光下横卧荷池畔,迎着新生的幼嫩翠叶,正是风景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