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她心中不由又替凤莲城难过一阵。
夜风拂过,忽地一股难闻的焦臭迎面扑来,阮映雪捉住衣袖掩住口鼻,一转身便看到流光正往高飞的尸身上洒褐色药粉,那不明药粉所及之处,但见骨肉尽化为乌黑如墨的稠液,缓缓沿着地面四处淌开。
她转头去看之时,尸身已熔了大半,焦臭便是褐色药粉灼烧皮肉毛发所生。
流光一面撒着药粉,一面嘴里嘀咕:“安心去吧,高三哥,公子不怨你了。”
撒完药粉拎起那包裹药粉的纸包抖一抖,望着地下的一滩黑水,忽地又怔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阮映雪心里一惊,忙走过去低声问道:“慕秋,怎么了?”
流光见她走进,忙慌慌张张地抹了抹眼泪,别开眼笑道:“没,没什么。”
他虽是笑着,却是满面悲戚之色;阮映雪只得在心里叹一声,猜想他定是与这高飞相交不浅,此事的发生,无论凤莲城还是流光,定然都是极为难过。
夜已深沉,经过这一场闹剧,三人都无心再休息,奈何天黑路遥,辨不出东西,只得等到天明再上路。
凤莲城自进了马车便倚着长榻出神,一直不曾开口说话;阮映雪见他不吭声,也便懒得去管,在车内坐了一会不觉心中越加烦闷,索性推开门去找流光。
流光也是无事可做,盘腿坐在火旁怔怔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发愣,阮映雪悄悄走到他身边抱膝坐下,一同望着那火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流光才察觉身旁坐了人,歉疚地朝阮映雪笑了笑道:“夜深露重,小雪姐姐怎的不在车内休息,偏要跑来与我作伴?”
阮映雪伸出手去挽住他的长臂,轻笑道:“夜深露重,姐姐舍不得慕秋一人在外坐着。”
流光大悟状:“定是公子又说了让姐姐不痛快的话。”
他言辞笃定,以手加额作无奈状,阮映雪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心中忽觉温暖。便也不去反驳。
流光见她笑盈盈地看他,顿时心中高兴,忍不住把凤莲城多年前醉酒闹得府中鸡飞狗跳之事拿出来大肆渲染一番,滔滔不绝讲了多时,说到精彩之处只把阮映雪逗得捧腹大笑。
凤莲城在车内听得他们二人笑得欢畅,终是忍不住掀开珠帘好奇道:“你二人在说些什么,笑得这般高兴?”
见凤莲城发问,流光连忙打住,吐了吐舌头笑道:“说些地方风俗罢了。”
凤莲城怀疑地看一眼心虚的流光,再望向阮映雪,见两人皆是嬉皮笑脸,倒也不再追问,笑着摇了摇头便放了帘子去。
阮家姐弟二人相视一笑,索性顺着流光那一句谎话接着闲聊。
凤莲城在车内闭目养神,他二人在火旁絮絮地家常。一夜无事。
此后倒是沿途再无琐事烦扰,三人快马加鞭,只十数日便到了祁连山下的小镇上。
西北本是地界广阔,人烟稀少,这一路途径之处俱是荒芜之地,且不说客栈酒楼,就是连村寨也是极难遇见;因此一进得这小镇子,望见各色妆扮的百姓与沿街旗帜招展的店铺,阮映雪心情大好。
虽是小镇,街道却是极宽阔,阮映雪牵着马匹在前,流光驾着马车在后,在街道上缓缓地走。凤莲城吩咐流光不急着寻客栈住宿,阮映雪正好借此机会在镇上走走看看。
她原先是打算让凤莲城流光主仆二人先去寻一家客栈打尖住店,谁知流光还是大孩子心性,偏要嚷着一同去街面上转转,凤莲城只是笑了笑,倒也不阻拦,于是阮映雪只得由着他俩驾着马车在后头跟着。
沿街有不少小摊,大多是卖些西北各地的特产,其中尤以药材居多。此处的春日已算是还暖,换了单薄春衫的小贩们却仍旧如冬日一般拢了袖筒立在摊子后面,一见着有人在摊前停下,便换了笑脸迎上前去。
阮映雪见猎心喜,松了缰绳便要过去看看,流光朝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她都不曾注意;没奈何,流光只得叹着气跳下马车,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此处街面卖的药材多是以次充好,姐姐若是真要看药材,我带你去凤家药材铺子便是了。”
阮映雪笑道:“我只是好奇罢了,想看一看这街头买的都是些什么药材,是不是会有些在南方极少见的货。”
她这样说,流光也就随她,自己回了马车在远处等着她。
不多久,便见阮映雪笑着慢慢走回来,一问才知道,这街头小贩倒真是被烂泥糊了眼,随便拿了些药材糊弄她,说是祁连雪山最高峰雪崖之上所产灵芝,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好骗,竟向她开价白银三千,左右摊位的几个摊贩也凑过来,合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劝她莫要错过好药材,可没把阮映雪乐得在肚里笑翻。
凤莲城在车内听见她与流光说话,哈哈大笑道:“这可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三人又一阵笑。
忽地,阮映雪骑的这匹“雪狮”不耐地喷着响鼻,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仰头长嘶一声,惊得路人纷纷闪避开去。
第八十三章 初探云深路
阮映雪心中奇怪,“雪狮”素来温驯,怎会忽然之间这般暴躁?忙去拉住马缰绳,生怕马若是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不知道要闯出多少祸事来。
她拉住了缰绳,伸手去轻抚“雪狮”颈间的雪色鬃毛,“雪狮”这才稍稍镇静下来一些。
“你这马该换马掌铁了。”有人走过来道。
阮映雪闻声望去,见来人是个高壮汉子,长相木讷,左脸一道狭长的疤,自眉梢划至颧骨下,看上去像是薄刃兵器造成的陈年旧伤。
那人越靠得近了,“雪狮”便越发的暴躁,扭过头来竟对着来人猛喷响鼻,阮映雪使尽力气才能拉住它不让它冲出去。
正惊讶之间,那人已走到马后蹲下,阮映雪一见,暗道声不妙,大喊:“小心!”
话音未落,“雪狮”已经抬起一条健壮的后腿向后蹬去。
都说马的腿劲十分的大,“雪狮”又是匹千里挑一的良驹,那一蹬受过去,不死也得受个重伤。众人都替那汉子捏了一把冷汗,却见他闪电般伸手握住蹬来的马腿,另一手轻轻一拍马的胫骨,“雪狮”便忽地呜咽嘶鸣几声,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处不敢再动弹,连蹬出去的马腿也没收回,仍握在那汉子手中。
那汉子身手却是极好,阮映雪也没能见清楚他怎么动,便见他将“雪狮”往后伸出去蹬他的这一条腿换了马掌铁。
此时“雪狮”竟出奇的老实,由着他一个个抬起腿换了马掌铁,才仰起头长嘶了一声。
阮映雪心中好奇,正要上前去问,那汉子却向她微微一颔首,径自离去了。
“怪事!”她将马牵回马车旁对流光道,“这年头,却也有这样的怪人!”
凤莲城在车内一阵轻笑,道:“戚久本就是个怪人。”
流光闻言也不住点头直笑。
阮映雪见他二人似乎与这高壮汉子相识,不由好奇道:“这人莫非替马换马掌铁都是不要银子的么?”
凤莲城哈哈大笑道:“这你可是错了,戚久嗜钱如命,不伸手向你讨钱,只不过是因为认得这匹马罢了。”
流光点头笑道:“雪狮的马掌铁向来都是由戚久来换。”顿一顿又乐道,“只是不知道为何雪狮与戚久不投,每一回换马掌铁都会伺机蹬戚久。”
阮映雪这才明白,为何“雪狮”会忽然之间转了性子,暴躁不已。当下不由得觉得好笑,便搂过“雪狮”的脖颈打趣道:“雪狮啊雪狮,你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到让你记挂这么久?”
“雪狮”仰头喷着响鼻,伸前腿刨了刨地面的灰土,逗得流光在车上哈哈大笑道:“雪狮若是会说人话,怕是早就追着戚久破口大骂了!”
阮映雪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三人在街面上说说笑笑,早有人报告了小镇上凤家的下属药铺,掌柜的一面快跑着一面唤着:“公子!公子!”气喘吁吁地到了马车前,施一礼道:“公子远来,是住自家店里还是另找客栈?”
流光收起鞭子回转头去问车内的凤莲城:“公子的打算?”
“去刘掌柜店里吧。”凤莲城在车内笑道,“既然被自家人看见了,那便回自家的铺子里住吧,也好省几个酒饭钱。”
这话凤莲城是说笑来着,刘掌柜立在一旁陪着笑,听到这里不禁擦了擦汗。
流光嘿嘿笑着道:“刘掌柜,公子爷一年能有几回来你这里,你可得好酒好肉招待着啊。”
刘掌柜连声说是,忙领着三人沿着长街回了药铺。
说是药铺,除去前头的铺子和贮藏药材的仓库,后面的房间也有十数间,每一间都打扫得极为干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倒像是个客栈。
安顿了三人,刘掌柜又亲自端了饭菜,沏了壶香片一并送来。
流光对刘掌柜挤眉弄眼道:“刘掌柜,我也只中秋来这一回,莫不是你日日都将这屋子打扫得这般干净?”
刘掌柜讷讷地点点头,正要找借口开溜,流光却又笑道:“哎呀,桌椅都擦得这般干净,肯定是指望着公子来一回吧?”
这话一出,便见刘掌柜脸色颇为尴尬,叹一声气无奈地笑道:“镇子上卖药材的多数都以次充好,我这生意被挤兑得做不下去。”偷偷望一眼坐着喝茶的凤莲城,又道,“听得邻镇赵掌柜说公子曾亲临他店里,指点了一二,他生意便好了起来。”
阮映雪在一旁听见,不由得暗自咋舌,这凤莲城果真是个手段非凡之人。
刘掌柜又道:“刚才听得戚久说流光少爷驾车在街面上闲逛,我便猜这车内坐的定然是公子无疑。”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衣袖去擦额上的冷汗,嘿嘿笑几声道:“我隔了老远便看见了流光少爷常骑来的那匹雪狮,便肯定了。因此……因此……”
凤莲城笑道:“刘掌柜,此事好办,待我过几日办完手头的事情,帮你处理便是。”
刘掌柜一听,连忙欢喜道:“小人谢过公子!”说完,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阮映雪早已见识过凤莲城通天彻地的本事,只在心中暗暗佩服,倒也见怪不怪了。
当晚刘掌柜便在药铺子里给凤莲城办了个接风宴,将镇上各家酒楼饭庄里的招牌菜都叫了一份来,真真不敢怠慢了自家的财神爷主子。
戚久也被找来陪着喝酒,这木讷沉闷的汉子与凤莲城都不大开口说话,只听得流光与刘掌柜推杯换盏,哈哈大笑。阮映雪也不出声,只管默默地吃菜,直到店里的伙计端上来一小笼灌汤包,她这才哗地笑开:“想不到这边塞小镇也会有灌汤包卖哩。”
刘掌柜早已被流光灌得面红耳赤,大着舌头道:“阮小姐,可不是我自夸,咱这镇子虽小,可是这天南海北各地的小吃却还是有的。”
说着从伙计手中接过笼屉,亲自放至她面前桌上笑道:“趁热吃是最好的。”
阮映雪笑笑,用筷子夹起轻咬一口,浓香四溢、入口鲜香,与那福香楼的灌汤包相较,果真毫不逊色。她大喜,三两口将一个吃完,又伸长筷子去夹了一个到自己碗中。
不知怎的,这一恍惚间,她却有一种极为熟悉之感,仿佛也曾有这么一回,有人将一笼灌汤包端至她跟前,笑着说“拿去趁热吃”……
她便忽地愣在当场,由着莫名的怅然爬满心中。
那边不知为何说到了雪狮,流光将今日之事说与刘掌柜听,两人又是一阵欢笑,木讷的戚久却突然开口道:“前几日我曾替另一匹极好的马换过马掌铁,那马虽不及雪狮,却也算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众人见他忽然开口,又提到了骏马,都知道马是他的心头宝,便静下来听戚久说。
谁知戚久顿了顿,没讲马,只憋出了一句:“那骑马之人模样没注意,只看清他身上所负长剑是那柄玄苍。”
玄苍?
阮映雪心里一震:莫非是祁湛?他来此地是为何?
“玄苍?江南祁二?”流光疑道,“素来听闻祁二只在江南走动,怎会跑到西北来?”
想一想,又笑道,“干我何事?”摇了摇头去接着与刘掌柜喝酒说笑。
戚久说完倒也不出声了,只管闷头喝酒;一旁的凤莲城却将阮映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看在了眼里,他放下酒杯垂下眼去沉思片刻,忽地笑了。
“明日一早便进山吧。”
第二日一早,天色初蒙,三人轻装简从,吩咐刘掌柜安心在镇上等候,便骑马驾车向祁连山而去。
出了镇子,便能清楚望见延绵的山峦,幸得小镇本就是坐落在祁连山下不远处的一处平地,三人骑马驾车也只三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远望去峰顶的雪尚未融化,山腰却已隐隐有了绿意,冰雪融成的水挟着冰块顺着山间的溪流急急淌下,流到山脚后汇成一个极大的湖泊,将春日里特有的湛蓝天幕倒映在平静的湖面,景色竟是出奇的美丽。
到了此处,马车是无法再往里走了,凤莲城走下车,吩咐流光将车赶回镇上等候,阮映雪心里一激灵,跃下马背道:“凤兄,你与我慕秋弟弟一同回去吧,不必再送我入山。”
她心中感谢凤莲城一路照料,不好意思再直呼其名,便索性称呼他凤兄。
流光也在一旁嚷道:“公子,我也要一同进山。”
凤莲城淡淡扫他一眼道:“你若是跟我一同去了,谁送车马回镇上?”
“雪狮自己能够寻到路回去。”流光抢着道,被凤莲城那一眼望得又将到嘴边的话吞回了肚里,极不情愿地道,“知道了,公子。”
阮映雪见凤莲城坚持,心中随觉怪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寒声道:“进得山去,若是惹恼了师公,我不会帮你。”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凤莲城丝毫不放在心上,抬头望了望天色,笑道:“无妨,我比不会牵累到你。”
第八十四章 霍然见洞天
山中毕竟不比山外,进得半山的密林,阮映雪便觉凉意自脚下直往上涌,再看那林中,雾气缭绕,数丈外便已看得不大清楚。
山路崎岖,狭窄的山道上厚厚地积了隔年的落叶,被雪水与水气泡得稀烂,一脚踩上去陷下寸余,那彻骨的凉意便自鞋底缓缓爬上;阮映雪没奈何,只得提着真气疾走,也免得地下积的水将鞋也给湿透了。
毕竟山道不是平地,提一口真气走几步便不得不歇一歇再换气,阮映雪走得稍有些吃力,额头沁出密密的汗来,凤莲城足下生风,竟是极为轻松。
阮映雪见他好似足不沾地,负手前行中衣袍被林中山风吹拂起,竟如同仙人一般,不由得看得呆了。
凤莲城忽地停下打趣道:“怎么?是走不动了还是如何?可是需要我负你上山?”
这话倒也没旁的意思,阮映雪听来却像是看不起她,便哼一声道:“不必,我不至于不济到这般地步。”
话说完,足下一点,掠出几丈远去。
凤莲城淡淡一笑,便跟上前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个时辰,忽地发现眼前一片开阔,原先林中所能见到的雾气散尽,现出一块平地来,竟不知是沿着半山的林中小道绕了一圈下了山还是又绕到了别处。
阮映雪愣了片刻,忽地心念一转,忙伸手自皮囊中取出离家之时所带的那张泛黄的地图来。
图上标得极为模糊,数个箭头指向中央那一座最高的山峰,又有一箭头垂下,直指峰下一处谷地,标注“玄湮谷”,除此之外其他说明全无。阮映雪瞠目结舌片刻,只得拿着图对比着周遭环境一一查看。
凤莲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左右张望,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道:“也罢,我领你进去便是了。”
话音未落,便见阮映雪瞪大了一双美目望着他:“凤莲城,你这是在说笑么?”
凤莲城叹息一声,伸手拿过那地图,粗略看一眼,笑道:“你跟着我来便是了。”
不等阮映雪发话,他转身便向那平地所在之处大步走去。
阮映雪只得急走几步跟过去。
这平地甚是开阔,夹在两重山间,山上积雪皑皑地上却是草绿花红,溪水潺潺,倒是个适合隐居之处。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脚的石滩走了不多时,忽地眼前开阔,现出山后另一处谷地来。
阮映雪大惊,忙回身去看,原先林中出来所见的平地已被山石所挡,看不见来路,想来这处的谷地也是被高峻的山石遮挡,在初入之处看,也是无法见到的。
再走几步,竟是别有洞天。
这处的谷地里又比先前那处暖和许多,真真是绿草如茵,遍地盛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一眼望过去,犹如斑斓的绒毯,甚是好看。
遥遥望过去,山脚之处有几间石屋,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此时虽已过午,却还不到日落人歇的时分,那袅袅直上的炊烟另两人都好奇无比。
一早出门,午后才到得山中,阮映雪腿脚疲累,凤莲城也微微有些倦意,当下相视一眼便向那炊烟处走去。
且不论这谷地是不是玄湮谷,在山中兜转半日终是见着了人烟,两人心中均是极为兴奋。
走得近了,才看到石屋有四间,屋前辟了块地,种了些青菜小葱之类,水桶随意地放在田头。
只是谷地里未见溪流水渠,这浇灌用水要从何处挑来?阮映雪心中好奇,四下走动张望良久,才望见石屋后竟有个小池子,池边架了长长的竹筒,一段段接至石屋后依山的密林中去,一看便知是打通了竹节引了山上的冰雪融水下来。
阮映雪心中惊叹不已,凤莲城也颔首道:“这般艰巨之事,也不知是何人所做?”
两人又抬眼望向前方高耸的山峰,不由再次在心中将这人佩服了一番。
石屋中没寻见人,屋后也无人影,灶上的热水却在咕嘟嘟地沸了,阮映雪立在石屋门前,啼笑皆非。
正疑惑间,便见林中倏地人影一闪,一个灰衣汉子满头大汗地飞奔而出,一面跑着一面道:“哎呀呀,我这锅水可莫要烧干了!”
阮映雪大喜,正要上前去招呼,那人却瞧也不瞧她,心急火燎地闪身进了石屋去。
她愕然立在原处半晌,凤莲城扑哧一声笑出来,惹来她一个白眼。
正莫名之间,那汉子却喜滋滋地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道:“两位客人进来坐下喝杯茶如何?”
两人相视一眼,进屋中坐下,便见那汉子兴高采烈地端了茶碗过来,一人面前放了一碗,笑道:“这是我用峰顶的雪水烧开泡的春茶,两位客人请用了。”
这汉子这般热情,阮映雪也不好推辞,拿眼偷偷瞄一眼凤莲城,见他只笑一笑,便泰然捧起碗啜一口道:“好水,好茶!”
她便也放下心来,在那灰衣汉子满含期待的眼神中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或许是走了半日山路,渴得紧了,这一口下去,她顿时身心舒坦,但觉唇齿留香,也不由赞道:“好茶!”
那汉子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嘿嘿一笑道,“都是我兄弟带来的茶叶好,嘿嘿。”
说着,去旁边的屋中掇了条长凳子来坐下。
此时阮映雪才注意到这人的长相,方脸大耳,相貌拙朴和善,眼中精光内敛,一看便知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不由警觉起来,手悄悄下移到腰间按到皮囊上。
一旁坐着的凤莲城察觉她的异常,淡淡瞥她一眼,转而对那汉子笑道:“大哥如何称呼?”
那汉子转身提过水壶给他俩茶碗满上,憨憨地笑道:“师父叫我石头,二位不嫌弃也就这么叫吧。”
凤莲城微微颔首,抱拳笑道:“那我们也便入乡随俗,叫石头大哥吧。”
那汉子一听,呵呵地笑了,一迭地点头:“好,好。”
阮映雪见凤莲城从容淡定,心中稍稍松懈,便松了手。
“客人,你二位来这谷中是所为何事?”这叫做石头的汉子想了想问道。
“敢问石头大哥,此处可是玄湮谷?”阮映雪性子急,见他开口,也便顺口问道。
石头点点头道:“这里是玄湮谷,姑娘你可是打算进谷见我师父?”
他这话的语气极寻常,却惊倒了阮映雪。她伸手摸了摸随意束起的长发,又低头看一眼自己一身的男子妆扮,半晌,笑出声来:“也不知我男装在江湖上走的那段日子闹了多少笑话,原来这么容易便会被看穿。”
说着,心中一突:她全然忘记了过去一年之事,此刻想来,竟模模糊糊有个人在她脑子里笑着道:“妹子。妹子。”
是谁?是谁这样唤过她?
她在脑中寻寻觅觅,却一无所获。
耳畔听得凤莲城笑道:“或许你那时身形瘦小,倒也不大看得出是个女娃娃。”
石头上下打量她数眼,忽地拍手大笑道:“若不是我见过我小师妹女扮男装下山捉弄坏人,我也看不出你是个小姑娘,顶多是个长得秀气的少年罢了。”
说着,惊讶地“噫”一声,凑近来又瞪着她看了半晌,霍地站起身跳开几步远,惊道:“呀,你怎的与我师妹长得这般相像?”
阮映雪一听,蓦地红了眼,伸手自包袱中取出泣血金匕高举过头,向石头盈盈跪下:“师伯,请受映雪一拜。”
石头显是被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后忙伸手去扶起阮映雪,端详片刻,喜道:“不曾想师妹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真好,真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接过泣血金匕,伸手轻轻抚摸那剑鞘上的花纹,叹道:“十多年不见了,老伙计。”
阮映雪见他也红了眼,忙强笑道:“师伯不必难过。”
石头哈哈大笑着,伸手拍拍她的肩道:“不难过不难过,师伯竟还能见到你,开心还来不及。”
两人相视一笑,便又坐了下来絮絮地说了许久。阮映雪拣了些小时候开心的事说与石头听,又与他说了要来玄湮谷常住,只把石头喜得拍手笑道:“好好!那日后你愿住山上便住山上,若是想来看看师伯,下山也方便。”
阮映雪笑着点点头。
凤莲城一直不做声,坐着默默喝茶,直至石头问道:“那这位凤兄弟打算如何?”
“还得感谢凤兄弟千里迢迢送我师侄来此,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此处盘桓几日,我多泡几回好茶给凤兄弟喝,如何?”石头笑道。
他见凤莲城衣着华贵但却毫无骄矜之色,且不吝称赞他泡的茶,心中早对他极有好感。
凤莲城含笑道:“石头大哥这里,我必定是会留下住几日的,只是,我却也想顺道见见石头大哥的师父毒手医仙,却不知方便否?”
阮映雪一愣,凤莲城究竟心中打着什么算盘,既然已经送她到了谷中,为何还想跟她上山去见师公?
她正想着如何开口阻拦,却又听得凤莲城道:“在下敬仰医仙前辈已久,借此机会拜见一下老人家,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冒昧?”
第八十五章 水落石初现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无妨,师父最是欣赏江湖上的新一辈少年侠士,凤兄弟一看便是身手气度极佳之人,若是师父他老人家见了,定是很欢喜。”
凤莲城心中惊讶石头的好眼力,却也不多问,仍旧是含笑道:“那明日就有劳石头大哥引见了。”
石头摆手道:“凤兄弟客气了。”忽地又想起一事,笑道,“说来也巧,前几日师弟上山之时,恰巧师父在闭关,这几日该是能见到了。”
“你们都是年轻人,想来该是比较能谈得来。”
说完,笑着替他们将茶满上,道:“天色不早,我去弄些饭菜,休息休息明早再动身上山。”
阮映雪站起身要去帮忙,石头伸过大手来轻轻向下一拍,她便被一股大力推回凳子上去。
“丫头你就与凤兄弟聊聊罢,烧火做饭之事师伯也做惯了。”说着,石头瞥一眼端坐喝茶的凤莲城,朝阮映雪挤了挤眼睛,哈哈笑着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