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眼前的女子还是小姑娘一样的打扮,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她竟然穿着普通的裙衫,发髻梳的还是双丫髻。脸上虽然带着小猪的面具,但无论是身形、呼吸,还是那双隐隐露出的眼眸,都让萧世臻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他抬手伸向她脸上的面具,指尖挑起面具的边角,似乎是想揭开。
谢明珠慌乱地撤回手按住了面具,嗫嚅道:“别揭开,我不想让你看到——”
臻臻,别揭开,我不想让你看到悲伤的我。幸好我戴着面具,否则此刻生生忍住眼泪,却已经满面狰狞的我,肯定会被你笑话的。
就让这面具成为我最后的铠甲。
萧世臻犹豫了一下,还是缩回了手,在离开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一触即分,却让谢明珠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这里人流太多了,我送你回去。”萧世臻打量了她片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或许就是谢明珠刚刚推搡的缘故,似乎引起了人群的暴动感,推推搡搡之间,险些把谢明珠给推倒了。幸好萧世臻眼疾手快地护住了她,怕别人再不小心误伤她,便伸开一条胳膊将她轻轻圈住,却隔着些许的距离,不敢搂紧。
发乎情,止乎礼。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但是许侯府还在另一条街,人流太多,根本挤不过去。两个人被推着走到了街角,幸好找了处人不多的地方站着,谢明珠有些不自在,不由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总觉得这样在人群之中走过之后,她好像变得有些狼狈不堪了。
平日里面对着许凌然都没有那么在乎外表的,现在对着萧世臻,她却总觉得自己不够妥帖,甚至还很后悔,今儿为何穿得如此简陋。她就不应该想着让许凌然找不到,一切从简的。
之前还特地在百宝阁定了一只鎏金凤头簪,配上珊瑚红的撒金裙衫,肯定衬她肤色,说不定就让人移不开眼了。现在这副样子,指不定就觉得憔悴了。
谢明珠颇为不自在地拢了拢发髻,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看萧世臻,她怕多看几眼,心底的酸涩更甚。
眼前的这个男人,毕竟是她少女时期幻想过的人,可惜等她及笄之时,他们已然错过了。如今她已嫁为她人/妻,他的身边也有无数美妾,并且现如今再与萧世臻见面,谢明珠的心里会觉得隔了些许的距离。
前几日,她回谢侯府的时候,还偶然听到父亲跟兄长探讨起来,宁息王权利滔天,几位皇子皆不如其得势。
是啊,她的臻臻是宁息公子,现在的宁息王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俊朗少年了,而是玩转权谋的王爷了。
“下回想出来玩儿,身边还是得带着下人。你偷跑出来,家里人找不到你,该着急了。”萧世臻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轻声说了一句。
谢明珠这身行头看起来,的确像是因为贪玩儿而偷跑出来的,所以萧世臻误会也很正常。
她没有解释,只是低头应承了一句。
男人的声音比之前要冷肃了许多,似乎这么多年处于高位者,玩弄了无数的心机权谋,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了。
“以后不会了。”
谢明珠依然低着头,她暗恨自己没有看清楚人就直接拍了他的肩膀。遵从着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现在恢复过来,不由苦笑。也是,她与许凌然天天相见,如何会那么激动。
两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是沉默。曾几何时,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连午膳多吃了半碗饭都能说上好久,现在竟是搜肠刮肚地都找不到话了。
可悲可叹。
“有人来找你了。”萧世臻陪着她等了许久,忽然看到一些下人提着花灯在找人,那些花灯上都有一个“谢”字,很显然是谢侯府的。
谢明珠皱眉,暗道:怎么把娘家人给惊动了,少不得又要挨骂了,外加她好容易遇到了萧世臻,虽说没话讲,但是却又舍不得离开。
“这个送你,我看着你过去。”萧世臻从衣袖里摸出一支簪子。
雕工精致,上面镶嵌了硕大的红宝石,雕成了牡丹花开的模样,无论什么样儿的大场合,都能压得住场面。
谢明珠愣了一下,看着他白皙的掌心上躺着那支簪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的脑海里忽然开始嗡嗡作响,她和萧世臻曾经诸多的对话,一股脑冲破了她心底的桎梏,全部涌了上来。
“圆圆,你满月时戴的金锁金镯子是我亲手画的花样,等你及笄了,你戴的簪子我也得亲手给你画。到时候若是我学会了制作簪子,就给你做一个…”
“圆圆,你喜欢海棠还是牡丹?”
“簪子上的宝石你要赤红色还是紫色?”
…
关于这个簪子,他们设想了很多,他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她曾有无数个日夜幻想着簪子的模样,及笄的时候戴上,必定会让很多人经验,让臻臻欢喜。
戴上他送的簪子,告诉众人,她长大了。
可惜,这簪子来得太晚了点儿。
谢明珠拿起了攥紧在手心里,眉头紧皱,情绪翻涌之下,将她先前的平静全部打破。
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衣袖,扬声道:“我及笄那年的元月十五,为何你没有来?”
这不是谢明珠第一次戴着面具找人了,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她曾经写信给她的臻臻,要他戴上面具,找到她。
萧世臻当时身边虽有妾侍,却无妻子,她对他还是不死心。她想把这个选项交给老天爷,如果他们能在戴着面具的情况下,找到彼此。那么她可以忍受她的臻臻不是完整的属于她,她可以跟别的女人共享他,只要他能够找到她。
但是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人很多。直到热闹散场,众人都回家了,街上只剩下零星几人,她依然没有等到任何人。
她戴着面具,穿着漂亮的新衣,就像一个傻瓜一样,茫然无措。
她从来不曾想过,她的臻臻会不来找她…
第84章 前世番外(中)
萧世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虽未说话,她的视线却自动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男人的唇薄,唇形却很漂亮。
当谢明珠还是少女时期,总有怀春的日子,她偶尔会不害臊地想着臻臻那么漂亮的嘴唇,触碰起来究竟是什么感觉。可惜这种想法就像是她无疾而终的爱恋一样,最后只能深埋心底。
只见他的嘴唇张张合合几次,谢明珠一直盯着他看,似乎期盼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快去吧,你兄长在找你了。”最终萧世臻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明珠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颤了一下,因为等得太久,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一般。并不是她期待中的答案,却又让她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都已经这样了,她能期盼萧世臻说出什么来。即使真的说出了什么,那也与她无关了。
谢明珠苦笑了一下,沉默地收好了簪子,就快步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圆姐儿,你去哪儿了,当真是吓死我了。”谢明镜见到她,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腕,握住的力气有些大,似乎怕她就这么忽然消失了一般。
谢明珠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相反还努力让自己变得活泼起来,故作积极地问道:“大哥,你有没有看见凌然?我可不能让他先找到我,你得帮我藏起来,我们还说好了彩头的,这对我很重要!”
她撅着嘴巴想撒娇,只不过话音刚落,额头上就被谢明镜伸手弹了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彩头这事儿。若不是许侯夫人提前发现,你们俩要玩儿到什么时候。他便罢了,是个男人家无所谓,你一个女子竟然敢一个下人都不带,就这样偷偷溜出来。你当你们俩还小啊?”
“至于彩头,就那么怕被罚?那不是还有我嘛,许侯府不敢欺负你的。若是凌然敢对不住你,尽管找我,我打不过他,明铭肯定能揍他一顿!”
他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似乎想要打她两下让她长记性,但是看着谢明珠细皮嫩肉的样子,哪里都觉得不好下手,最后只能怏怏地作罢。
“走吧。”谢明珠拉着他的手要走,转身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依稀可以看到萧世臻的身影。
她抬手挥了挥,无声的告别。
“谁啊?”谢明镜看见她的动作,抬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下,却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没有,认错了,我们回府吧。今儿晚上我想跟娘睡。”
“你都多大了还跟娘睡,回你自己府上去!免得旁人要嚼舌根子了!”
*
“润哥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还让我把如哥儿带出来,连丫鬟婆子都少跟,真是累死我了。”
谢明珠一看马车离开了望京的繁华街市,已经到了京郊,索性就让人把车帘撩开,冲着谢明玉抱怨。
她的怀里窝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儿,此刻手里握着个糖人,看上许久再伸出舌头舔一舔,这一个小小的糖人,他竟是舔了许久。像是舍不得似的。
谢明玉本来骑在马背上,现在进了京郊,索性就坐进了马车里。即使他现在的身体不错,也能够骑马射箭了,但是他盛行惫懒,能够躺在马车里,坚决不骑马,活得太累。
“带你出去玩玩儿啊。你瞧瞧你把你儿子折腾得,活像个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糖似的。就这个糖,轩哥儿一天吃一个,几十种花样换着来都吃腻了。”
谢明玉伸手去逗弄小男娃,轩哥儿是他的儿子,如哥儿则是谢明珠和许凌然的儿子。
谢明珠也不知道他忽然发什么疯,好好的硬要带她和如哥儿出来玩儿,其他人都不带,连轩哥儿哭了好久求他,他都没有同意。
“行了,到地方了。不要让这些下人跟了,如哥儿,走。舅舅带你去放风筝。”
马车停下,谢明玉快步跳了下来,直接抱起了如哥儿。好在如哥儿并不是个难哄的孩子,被小舅舅抱着也不哭闹,即使谢明玉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他也还是抱着糖人乖乖的样子,甚至听到说要放风筝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一抹笑容,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显得异常可爱。
谢明珠看着他们甥舅俩折腾,脸上也带了一抹笑意。
“圆姐儿,你这儿子可真不像你和凌然生的,这么乖巧听话。哎呦,怎么不姓谢呢,我都比自家儿子还稀罕他。”谢明玉看到这么乖巧的孩子,就像是舍不下一样,伸手逗弄了两下,竟像是要直接抱回家似的。
谢明珠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谢明玉这话还是有道理的,她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不少人都知道许凌然他们这对夫妻的不着调,就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但是等这两人有了孩子后,他们二人还是不着调,这孩子倒完全没继承他们的性子,安静乖巧,懂事异常。
估摸着要不是婆母天天搂着如哥儿,恨不得含在嘴里,一叠声说跟许凌然幼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估摸着还有人会嘀咕这孩子不是许家的呢!
甥舅俩很快就拿了风筝去耍了,谢明珠有些累了,腰很酸。她生孩子的时候亏虚太严重了,甚至还大出血了,到现在都没有养好。不能久站,索性就往凉亭里慢悠悠地走过去。
一开始她没在意,等到走近的时候,才发现那凉亭四周不知被谁用竹帘遮住了,三面环水,只有她走的这条路通过去。清风拂过,竹帘晃动,隐隐约约可以瞧见里面似乎有人影。
谢明珠的脚步一下子停了,她的眉头轻拧。
这凉亭的构造倒有些像之前侯府里的堂阁,原本是三夫人给五姑娘弄的,后来被留给了萧世臻,只不过他一个外男住着终究有些不方便,最终给他们双胞胎当了读书写字的地方。
“怎么不进来?里面比较凉快。”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传来,谢明珠浑身一僵,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敢动。
竹帘被掀开,她终于举步走进。
一张书桌两把黄梨木椅子,一摞书,笔墨纸砚备好。就连内里构造都像极了当初的堂阁,谢明珠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臻臻安静地等着她,到时候会手把手教她练字,认真仔细地跟她说书中晦涩的课文含义。
谢明珠反应过来之后,就琢磨开了,难怪谢明玉就是不肯说明要带她去哪里玩儿,还把如哥儿抱走了,让她不要带着下人。原来是让她与萧世臻见面,她虽知不妥,却又舍不得离去。
“你的孩子很可爱。”萧世臻将一边的竹帘卷起,就看到远处的小山包上,谢明玉带着孩子疯跑。
一向乖巧安静的如哥儿难得地变得疯了起来,大张着嘴巴在欢呼什么,视线一直停留在天空中的风筝上,明显是情绪高涨。
“谢谢”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谢明珠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跟你长得不像。”萧世臻没有等她回答,继续仔细观察了,轻声说了一句。
自从有了如哥儿,谢明珠听过好多人说过这句话,孩子本来就跟她长得不像。往常她都能说出无数的漂亮话,但是今天她就跟丧失了语言功能似的,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风起,谢明珠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难受。
她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似乎连久坐都不行了。
“你的脸色很不好,平日里该注意些。”萧世臻立刻就察觉到她不妥之处。
他的话音刚落,谢明珠的心情就变得更加难受起来。
“我会注意的,臻臻不用太在乎,你顾好自己就行。这儿风太大了,我回车里。”她如坐针毡,所幸不再跟他多说什么,直接起身走了。
谢明玉带着如哥儿正玩儿得欢快,便见谢明珠快步往马车走去,她脸上的神色不大好,似乎并不开心。
“娘,娘。”如哥儿也注意到了,轻声唤了一句。
谢明玉轻叹了一口气,遥见萧世臻站在凉亭钱,一直看着谢明珠的背影,直到她进了马车,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冲着谢明玉挥了挥手,示意他把玉哥儿抱过去给他瞧瞧。
“见面礼。”萧世臻没有抱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匣子递过去。
谢明玉在他的示意下打开瞧了一眼,微微发愣。
谢明珠在车上没有等太久,谢明玉就抱着如哥儿回来了。
“娘,娘,锁,镯子。”如哥儿扑进她的怀里,冲她展示着自己新得的礼物。
谢明珠一愣,就见如哥儿脖子上戴着金镶玉的平安锁,手腕上也有精巧的镯子,上面的图案喜庆安乐,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传的那一种。
她伸手摸了摸,不由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
“乖,如哥儿戴着真好看。”她只觉得手中那平安锁有千斤重。
她幼年时戴的金锁还收在嫁妆里面,不敢碰也不敢再提,如今看着自己的小儿子戴起这些,想必又是萧世臻自己画的花样。
“驾——”赶车的人轮着鞭子,马车立刻就跑开了。
谢明玉十分有眼色地没有跟他们母子俩挤一辆车,而是委屈自己骑马行路,不过偶尔叹息两声,倒像是自己为情所困一般。
谢明珠抱着怀里的如哥儿,将整张脸埋在他稚嫩的脖颈处,生怕自己落下泪来。但就是这样,她依然感觉到如哥儿的小衣衫被她弄湿了。
臻臻,余生太长,你好难忘。
第85章 前世番外(下)
许侯府上下一片白幡飘摇,往来吊唁的人都很惋惜。
谢侯府二房的夫人就这么没了,年纪轻轻的。
“早听说二爷和二夫人感情好,两人的孩子才多大。二夫人就这么一撒手走了,留下个孩子可如何是好…”
“就是啊,二爷年纪不大,许侯府的门第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夫人进门了,这位小少爷会不会遭受继母的苛待。”
往来的女眷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她们自以为没人听见,实际上在外面停着的一众马车之中,有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主子。”紫云轻声唤了一声,张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闭嘴了。
她的眼圈通红,六姑娘竟然就这么去了。谁都没有想到,半年前明明还在京郊的一处凉亭里见过面,没想到一离别就成了永别。
萧世臻的怀里抱了□□张画稿,一一展开都是他将谢明珠抱在怀里的样子,只除了最后一张是他站着,谢明珠坐在椅子上。背景也不再是他们亲手种下的石榴树,而是她的院子。
那是谢明珠八岁的时候,一起搬到了谢侯府的第一张画稿,也是最后一张了。
后来好像他就和圆圆疏远了,是从何时起的呢?似乎就是他身边有了第一个妾侍,那个妾侍不是非常聪明的,没有听从他的警告,去了谢明珠的面前,虽说是在讨好她,但是谢明珠就开始疏远他了。
即使后来他得知之后,把那个妾侍远远地送走了,小姑娘的心却依然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就好像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一般。
当时他还问过她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好了,谢明珠明明才□□岁的年纪,却笑得牵强无奈。
“因为臻臻有了妻妾之后,就不能再凑这么近了,别人会说闲话。而且我也长大了,免得以后臻臻的妻妾要怪罪我的。”
自那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再跟她那么好了。甚至偶尔碰上了,他没在意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照顾她,不过谢明珠却都躲过去了。
萧世臻不用细想,脑海里都能浮现出好几次,他夹了菜准备放进她的碗里,谢明珠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抬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拒绝和制止。
“紫云,我不能进去,你替我去上柱香吧。”他沉默了良久,鼻子微酸,才低声吩咐了一句。
紫云有些踌躇,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进去。
萧世臻至今虽有妾侍,却一直没有妻子。紫云只是一个丫鬟,即使进了侯府的大门,也没资格去烧一炷香。
“罢了。”他长叹了一口气,重复道:“罢了。”
遗憾之中又带着不甘。
从什么时候起,他只能当个旁观者了,她的生老病死都与他无关,这种感觉太过糟糕。
萧世臻再次翻起了怀中的画稿,这几张画稿被珍藏的很好,但是因为他时常拿出来翻看的缘故,已经显得陈旧了,他的动作却依然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这或许是他留下的最后回忆了。
*
夜半时分,许侯府已经变得静悄悄了,或许是二夫人去了,四处都透着阴森森的感觉。
萧世臻一身黑色夜行衣,犹如鬼魅一般在府内走动,无人发现。
灵堂处还是灯火通明,有人在守夜,他趁着换班之际,用迷烟熏晕了两个丫鬟。
谢明珠冰冷的身体就躺在棺木之中,她穿着一身最爱的锦衣,满头珠翠,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唇角微翘,似乎做了一个美梦。
萧世臻忍不住伸出手来,整个人却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就像谢明珠幼时所做的那样。
这个动作都已经做过千万遍了,现如今再次重复,却让他觉得整个手指都在痛。
触碰到的不再是温热而鲜活的身体,掌心下的触感冰冷而僵硬,了无生气,并且永远地离开他了,不会再对着他笑,对着他哭,什么都不会了。
她明明还这么年轻,二十几岁的年纪,眼角连一道皱纹都没有。上苍却要在她最美好的时候,夺去她的生命。
“圆圆,你为何去得这么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发作了谢侯府,只留下你们大房,虽说其他人与你相处并不好,但是毕竟血脉相连…”
他的双腿发软,索性就靠坐在棺木旁。
“我明明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坐上了那个位置,想要带着你一起看大好河山。你怎么就这么没了?我那么苛待谢侯府,就是想让你去找我,去求我,我们一起说说话也好…”
当年的宁息公子,已经成了九五之尊,他能够爬上那个位置,许多人都没有想到。
之前被世人所诟病的身份问题,一朝扶摇直上,当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谢侯府的大房有恩于萧世臻,当然是恩赐众多,而三房则是落得个凄惨下场。不少人皆认为当今圣上有些睚眦必报,毕竟谢侯府三房当初对今上虽然有龃龉,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却差点将人家一整房都满门抄斩了,连众臣的规劝都管不得用了。
谁又能想到,今上原是存了这种心思。
可惜斯人已逝,再如何都已经换不回了。
他一直靠左了一个多时辰,平日总是威严十足,话语甚少的今上,竟然对着一副棺木絮絮叨叨了许久。
被迷晕的丫头药效快要过去了,他不敢再久留,心中还藏了些许的挂念,跟谢明珠道别之后,他就快步往谢明珠的房间走去。
之前许凌然都是睡在这里的,但是谢明珠新丧,许侯夫人疼儿子,如何都不让他回来睡了。
毕竟谢明珠就是死在那张床上,许侯夫人好说歹说才把儿子拉走,倒是方便了萧世臻来查看。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一看谢明珠婚后的新房是如何的,他都没有看过。
推开门进入,他也不敢掌灯,幸好今儿外面月色皎洁,窗户打开之后,就将里面的构造照的透亮。
这里的构造跟谢明珠的闺房很像,他一进来就感到一股子熟悉感,甚至闭着眼睛都不会摔倒。毕竟谢明珠幼时房间的摆设,他都参与其中提了意见,一直没有换。
萧世臻一时又觉得心头堵得慌,忽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几步走到床底,伸手敲了敲床头底下的几块砖,果然听到“嘟嘟”的闷响声。
他记得谢明珠以前就喜欢在这里藏些东西,说是独属于她的小秘密,这个地方还是萧世臻悄悄告诉她的。
之前萧世臻闲来无事,曾经偷看过,结果小丫头当时年纪小,竟然藏得都是吃的,什么酥糖等等。甚至还有糖都化了,害得当时他激动过头,抹了一手甜腻。
想起这些,他的眉眼都变得柔软了。这回他伸手进去,竟然摸出了几本册子和不少宣纸。
萧世臻愕然,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捧出来。终究还是忍不住点了火折子,双手颤抖着打开书册。
刚翻开,谢明珠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就映入眼帘,一看笔迹还显得稚嫩,想必是她儿时写得。
景佑二十五年元月元日,臻臻给了我一个大红包,里面有许多银锞子。小鸭子小鸡小猪小老鼠小山羊…娘说这是十二生肖,其实我知道,我属的是可爱的小兔子,臻臻是有点丑的蛇。被臻臻夸奖说话清楚的圆圆留。
他心头堵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一般,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着翻开了后面几本。
景佑三十三年六月六日,我出嫁了,新郎官不是臻臻。娘说要高兴,不能流泪,但是我却哭得停不下来。我知道我是许凌然的妻子。再也不会提起臻臻的圆圆留。
…
好几本册子,满满的记载了谢明珠从会写字到最后的生活,一字一句,仔仔细细。
萧世臻很难想象,他的圆圆明明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孩子,但是此刻她却写得这样多,只要有关于他的事情,哪怕再小的事儿,她也把这些事情记下。
然而这些事情就停在了景佑三十三年六月六日,她没有再写。因为生命中没了他,她也不愿意写了。
他将几张纸找出来,其中有不少都有灼烧的痕迹,像是有人要把这些给烧掉,但是最后却没舍得。
那几张纸是诗稿,有他们俩之前写着玩闹的打油诗,也有她自己写的。
萧世臻一张张翻过去,视线逐渐模糊,每一张都是回忆。等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少时不知情,只觉与君亲。
身披嫁时衣,方悔不是君。
有水珠落下,将眼前的字迹模糊。
他的心头翻涌,像是无数只手在紧握着他的心脏,一阵阵窒息,痛得像是炸开了。
“噗——”他喉头一甜,鲜红的血迹将整张纸都覆盖了,也让那几句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