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仁被送去做听力检查,很快得出她是突发性耳聋。
这种毛病在医学上的解释是突然发生,原因不详的听力损失,有自愈的倾向,加以药物治疗,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复,因为柏子仁是在发病后一天内就送来医院,医生说她的预后效果会很不错。
只是有很多的不方便,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没法与人说话,这感觉就像是周身有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了和外界的联系,非常陌生,也完全不适应。
他们想说什么只能输入手机,写在纸上或者比手画脚,这让她对自己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她坐在住院部的一楼,沐叔叔去忙了,妈妈在一边掉眼泪,程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一点,她回以一个豁达的笑容。
慢慢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像是深海里的鱼,无声地从一个场域里游去另一个场域。
她想起很小时候曾有过一个愿望,要是外面没有老师和同学的声音就好了,那样清静,她可以一直静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现在这样算不算是如愿以偿?
她苦笑,眼眶酸酸的,趁人不注意,用手飞速抹去。
慌什么呢?医生都说了预后会好的,她现在担心的只是他们的情绪。
他们包括妈妈,沐叔叔,两个弟弟,程医生还有他,他们一定在为大声说出口的话,她却不能接收这一事实而难过,一想到他们的挫败,她自然而然地难过了。
从小不喜欢说话,一个人可以待在房间里一天,不需要别人陪伴,现在最大的愿望却只是能听到他们说话。
原来那些热闹的声音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尤其是一道平稳如海岸线,却带着力量的声音。
脑海逐渐闪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每天说的晚安,她的心情莫名地平复了。
她喜欢他的声音,那会让她心安,在很多让人害怕的时刻,回想一下他说过的很多话,会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又一次证明了泊泊不在身边,瓜子仁不仅体重变轻,连健康都有风险呀,得出结果是,泊泊必须随身携带瓜子仁,严肃地说,同意的请点赞。
当然,生活是没有完美的,肯定有挫折,但只要他们在一起,没什么可怕的,我们都一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无所畏惧。
晚安。

第五十五章

失去听觉对柏子仁而言和活在真空世界没有区别,连同其他的感官也模糊起来,好像一切都不真实,像是陷在一个梦境,感觉自己会醒,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以前她喜欢把一本书放在耳旁,手指轻轻滑过厚的书页,便可以听到习习的风声,现在悄然无声了,仅仅这样一个细节的改变就让她无限地失落下去。
看见走廊上的护士推车过来,撞上一个箱子,车上的不锈钢盘子纷纷落地,一地狼藉,如此近的距离,一点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传进耳朵里,她失落之余也很寂寞。
小时候不愿被别人打扰,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玩拼图,却忽略那个画面中的背景音,是盛夏时分,重重叠叠的知了声。
如果在慢跑后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那样太恐怖了。
在耳朵失去声音的两天内,柏子仁的思想变得非常活跃,一直想过去想将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避开眼下的处境。
走去洗手间的时候,脚步很慢,总觉得身后有人在喊她,会莫名其妙地止步,回头看一看,直到妈妈向她打了一个疑问的手势,她才回过神,说自己没有问题。
刘欣语一直红着眼睛,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柏子仁很久没见妈妈如此脆弱的一面,不免有些心酸。
她歉疚地看着沐叔叔在医院里奔跑,用心地读沐子北在小白板上涂涂改改,写了三遍的句子,费力去猜程医生和妈妈说了什么,神经没有一秒钟是放松的,不敢闭上眼睛去睡觉,怕自己再次醒来时这个世界又有其他的变动。
她也不敢再去看手机的时间了,怕看见他的未接来电,也怕看见他发来的信息。
片刻后,程医生走过来,微笑地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然后示意她快睡觉休息。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但暗暗地留出一条缝隙。
怕大家为她担心,她一直装睡,其实没有一分钟是睡过去的。
隔天一早,她被安排进了双人病房,病床和病床之间有帘子,她的位置靠窗,抬眸可以看见灰蓝色的天空,间有一两只鸽子扑着翅膀飞过来,停在电线杆上,歇息一会后再离开,她侧躺着,一手打着点滴,一手放在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小片秋天的风景,过了许久,视野内一片灰蒙蒙,下起了细雨,电线杆上空空如也,很快雨势变大,趁房间里其他人都不在,她站起身,不用多走一步,伸手刚好碰到窗,移开一截,风雨顷刻间吹进来,星星零零地扑在她脸上。
原来雨下得如此大,她听不见声音,只有切身去体会。
不知为何,她想起自己在一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诗。
“夜山秋雨滴空廊,灯照堂前树叶光。”
一切很有意境,只是太冷了,她不能任性地去吹风,加重自己的病情,半分钟后关上了窗,躺回病床。
只是来不及了,额头已经有些痛了,她连续咳嗽了几声,喝了半杯温水,闭上眼睛。
这一回或许是真的累了,她睡着了。
一睡就是三个小时,睁开眼睛时,窗帘已经被放下,房间里的温度适宜,气息也好闻多了,就好像是谁趁她睡着的时候点了一支安神的香,淡淡的檀香若隐若现。
虽然依旧听不到声音,但能体会到房间里多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一个可能,飞快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了他。
他坐在椅子上,身穿浅灰的衬衣,垂眸看着她,外套挂在椅背上,肩领上还沾着清新的雨丝,看来是刚到不久。
见她醒了,像孩子一样转过来,乌溜溜的眼睛划过一抹惊讶,他开始微笑,神情温柔而纵容,慢慢低下来,一手撑在床沿,观察她的脸,发现她又瘦回暑假前的模样了,目光有些无奈。
“你…”她想说话,但很快打消了念头,因为没有对话的能力。
他拿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用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
即便是听不见,她也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周身的干净气息实在太好闻了。
对视了一会,她竟然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去想一个自己从不介意的幼稚问题,此时此刻会不会太憔悴,显得有点丑呢?
她讨厌生病的自己,眼睛没有神,皮肤也没有光,肯定不如以前好看。
又想到和他在集山县的美好时光,那段时间人虽然发胖,但健康有活力,比较漂亮。
她正在纠结,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感觉,亲吻了她的额头。
作为回应,她空着的那只手去握他的手,然后放在自己唇边,偷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扶着她起来,将她背后的枕头放直了,整理好她的头发,喂温水给她喝。
她喝水的时候,墨色的羽睫缓缓一眨,落在他眼里和一个天真的孩子没有区别。
等喝完水,他又喂了一点水果给她,不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输液袋,和他聊了几句,她认真地看他们说话的样子,但是很难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等护士离开了,她才问他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他顺手拿过床柜上的纸和笔,写下了两行对话。
她一看才知道,护士问他是谁,他回答说是她的家人。
她也不想说话了,拿过笔写道:“为什么不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他看了后回复她:“男朋友三个字太肤浅了。”
她挠了挠头,又写下:“但我喜欢,下次如果还有人问你,你必须这样说。”
“好,没问题。”
“对了,是不是程医生告诉你的?”
“对。”
“你知道后立刻赶来了?”
“我向学校请假了几天,和另一个老师商量好调课,等一切安排好了才过来。”
“其实你不用急着赶来,我没事,医生说很快会好的。”
“那有我在身边,你开心吗?”
“很开心。”
她流畅地写完三个字,拿给他看。
门被无声地推开,视野范围内多了一颗脑袋,沐子北小朋友看见姐夫的第一时间就飞扑过去撒娇,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小白板,放在他面前,再指一指姐姐。
程静泊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你很懂事。”
沐子北被表扬了,笑得很甜,他人小鬼大,知道恋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道理,仅仅逗留了几分钟就挥手和姐姐姐夫拜拜了。
他们继续写白板交流。
“我现在漂亮吗?”她问。
他缓缓打量她,然后写下字:“你一直都很漂亮,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她拿回白板,有点不舍得去擦这行字。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在玻璃杯里倒好了热水,剥开了几粒药片,准备好后给她。
她吃完了,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片甘草糖,递到她嘴边。
外面的风雨依旧很大,房间内的气氛舒适而悦心。
刘欣语在门口默默看了一会,然后走开了,她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悲痛,突聋的预后虽然不错,但或多或少会有听力受损的情况,不知道女儿以后会怎么样。
她以前总认为自己的命不好,自小父母对她严苛,她没有体会过被宠爱的感觉,二十岁时遇到人生挚爱,不顾家里人反对选择私奔,结果是婚姻破裂,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艰苦地过了好几年,期间出于尊严没有向家人求助,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常常被欺负,最惨的一次被女客户连打几个耳光,好不容易等来了沐明荣,又有五年的时间生不出孩子,生活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考验她。
她一直活得很累,一直在心里抱怨,以至于忽略了最亲的人的感觉。
为什么自己以前会把潜意识的怨气撒在女儿身上呢?因为不愿回顾过去的生活而不想面对她,因为回答不了很多现实的问题,而回避和她的沟通,因为她的性格和生父相像,而害怕她的生活会重蹈覆辙,执意替她在人生大事上做主。
现在想来是多么自私,多么荒唐。
“请让一让。”有人走过来。
刘欣语退后了一步,低头抹了抹脸上的泪。
很晚的时候,柏子仁休息了,程静泊退出病房,看见刘欣语坐在门口的位置。
“谢谢你。”刘欣语对他说。
“不用谢,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对不起。”刘欣语道歉的时候有些紧张。
程静泊有礼貌地看着她,轻声说:“您永远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
他点了点头以示告别。
程静泊离开没多久,柏子仁就醒了,悄悄点了一盏灯,阅读他送来的那本书。
《过于喧嚣的孤独》一书是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小说,他声称自己是为这本书活着的,并且推迟了死亡。
她读到凌晨,看到结局后怅然若失,默默合上书。
这个时间点是足以让人忧伤的,白天还有家人的陪伴,现在只有一个人,她想会不会有一种很坏的情况,自己永远听不见了?
风声雨声,四季变更的花开花落,家人喊她的名字,他的早安和晚安,如果都没有了,她不敢去想象。
那样无法立足于社会,自己也没法接受。
她低头,手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被单,无声的恐惧来自黑夜的尽头,以很快的速度袭来,她的手轻轻发抖,过了一会捂住了脸,试图控制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但无论怎么遮掩,脑海总会浮现一个沉重事实,她现在是一个半残的人。
这也许是漫长命运中的一个小事故,但此刻像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第二天,程静泊来得很早,给柏子仁带来了清淡可口的早餐,粥是他自己煮的,小菜是他六点多去附近的菜场买的。
她胃口不错,全部吃完,表现得乐观自信,脸上没有半点不安。
过了十点,陆续有人来探病,先是陈折,换下白袍穿上西服的他显得英俊利落,他给柏子仁带来了一束新鲜的康乃馨,外加一个白瓷做的花瓶。
花束里附带一张手写的卡片,是一行祝福语,希望她放松心情,过好每一天。
陈医生还在小白板上写下一句话。
“我不会是第一个送花给你的男人吧?”
柏子仁点了点头。
陈医生挑了挑眉,有写下一行字:“我猜也是,程老师是不屑卖弄风情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清汤清水的生活有多无聊可想而知。”
他写完翻过来给柏子仁看,柏子仁摇头表示和事实不符,一旁的程静泊只是淡淡地笑。
“多给她制造一些惊喜。”陈医生离开前拍了拍程静泊的肩膀。
“有劳你费心了。”
过了一会儿,薛玲和吴谓两夫妻来了,各自带了礼物,薛玲准备的是一个漂亮的手镯,吴谓的礼物简单却实际,是一张程静泊读大学时的照片,柏子仁如获至宝,看个不停。
“我们准备生宝宝了。”薛玲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
柏子仁很高兴,祝他们如愿以偿。
吴谓从老婆手里拿过板子,写下一行字。
“你们也抓紧了,早些生一个漂亮的女孩,给我将来的儿子做女朋友。”
柏子仁很难得地没有局促,认真想了想那画面,大方地笑了。
中午的时候,徐老太带着方蓉过来了,老人家拉着柏子仁的手说个不停,幸好孙女及时提醒,她才打住,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转而告诉孙女想说的话,让方蓉一句句地写下。
巧的是,没过多久沐子北也出现了,看见方蓉高兴极了,害羞地伸手拉住她的衣摆。
徐老太给柏子仁带来亲手做的荞麦枕,还有几张治疗耳聋的偏方,方蓉则画了一张柏子仁的画像,惟妙惟肖,沐子北凑过来看了看,很快提出请求:“蓉儿,以后也帮我画一张。”
柏子仁谢过她们,把画递给程静泊,让他挂在对面电视机的上方。
下午的时候,和柏子仁一个实验室的人都来看她,连黄晓凌都到场了。
大概是因为心虚,黄晓凌从头到尾都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几位学姐学长在板子上写完了要说的话,到了黄晓凌这里,她很紧张,以至于字写得歪歪扭扭。
“谢谢。”柏子仁对黄晓凌一笑,似乎已经不介意之前发生的事情。
黄晓凌意外柏子仁的态度,说实在她本来是万万不敢来的,但又怕学长和学姐觉得她不近人情,只好勉强过来,早做好了被大家斥责的准备,谁料到柏子仁很随和,完全没提那天发生的事情,程静泊还出去买咖啡和点心请他们吃,看来也是不知情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竟然迷失在一种叫嫉妒的情绪里,做出自己都觉得掉价的事情,可明明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
这一天很热闹,即便柏子仁听不见也能感受到。
探病的人陆续离开,程静泊喂柏子仁吃了药,然后和她一起看书。
柏子仁在板子上写下对他借给她的那本书的看法。
“结局太惨了,我不喜欢。”
“也许,在那样一个时代,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你指的是和一生最喜爱的东西共眠?”
“没错。”
“可是我觉得他活得太孤独了。”
程静泊写下自己的观点。
“心境明朗,有喜欢的人或有事相伴,此生足够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伸手玩他衬衣上的扣子,看着他写的字,觉得很有道理。
“你在想什么?”他低头,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
说完才想起她暂时听不见的事实,眼眸一暗。
但仿佛是心有灵犀,柏子仁开口说话:“如果我一辈子都听不见了,你该怎么办?”
他拿笔继续写字。
“我继续和你在一起,结婚生子,一切都按以前的计划走。”
她抬头对他笑了,让他顺利地拍拍她的后脑勺,片刻后低头,心里陡然有一丝的害怕。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放下手里的板子,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很快他松开她的下巴,拿起她的手,一根一根地亲吻,像是对待自己的珍宝。
很久没有这样的互动,令她的呼吸有些急,他亲完后抱起整个的她放在自己怀中,落在她腰间的手有些用力地收住,再取过自己的外套,盖住她的肩膀。
这样一来,鼻尖全部是他的气息,让她没法分心去想别的,很好地缓解她的不安。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这样。”他顿了顿后说,“我比你还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亲妈觉得泊泊不容易,之前是作为路人甲的徐老师先结婚了,现在吴谓的儿子快出来了,连写情书都满篇错别字的张无疾都要求婚了,泊泊还在给女朋友读书讲故事。
但是,这样也是很美好的,想一想老了后的两人还坐在藤椅上,读书晒太阳,泊泊再对瓜子仁说:“我奶奶和爷爷以前是这样,我爸爸和妈妈以前也是这样。”
这情话多好听。

第五十六章

很晚了,程静泊见柏子仁睡着了,轻轻放开她,把她安顿好,盖上被子,自己下了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隔壁一床的病人请假回家了,原因是睡不惯这里。
程静泊收回目光,拿过自己的外衣,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他起身离开了。
柏子仁的睡眠很浅,没过一会就醒了,看见椅子上没有人,四周也已没有了他的气息,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地方,伴着窗外投映进来的寂寥星光,忽然感觉很冷。
她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单,耳边悄然无声,人像是被带到一个空旷荒凉的地方,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脑袋上,缓慢而温柔。
她抬起脸,重现微笑。
他出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饼干,只花了十五分钟,没想到她醒了。
“你快回去吧,在这里休息不好。”柏子仁轻声地说。
“没事。”他坐下,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一边,“回去也睡不着。”
“你说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她看着他的一笔一划,很容易猜出他的意思。
原来他也会失眠。
他说在她身边会比较安心。
“但是在这里是休息不好的。”
他继续在她手心里写字,告诉她,等她真的睡着了再走。
柏子仁没有再拒绝,对他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肚子,示意自己饿了,他打开饼干盒,放在她面前,她自己拿了一块芝麻口味的,再递给他一块红豆的。
吃完饼干,喝了温水,她又躺下,他帮她拉好被子,嘱咐她好好睡一觉。
似乎是怕她不安,他握住她的一只手。
就这样到了清晨,程静泊依旧守在她身边,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屋内一角,飞旋的尘埃沾在他睫毛上,他有些困意,闭上眼睛小睡了一会,又刚好在她醒来前的一分钟睁开眼睛。
护士走进来为柏子仁输液,今天有三大袋,任务辛苦。
七点多的时候,刘欣语送来了早餐,幸好带的分量多,足够两个人吃。
因为沐子东的语文考试又没及格,刘欣语还要赶去学校和老师面谈,她客气地拜托程静泊多多照顾柏子仁,当然不用她说,程静泊也会做到。
柏子仁想去洗手间,程静泊陪她一起,在一旁帮她提输液袋,结束后,干脆让她自己提着,他抱着她出来。
刚出来便看见了客人。
周必然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柏子仁被她男朋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她的右手还环住他的脖子,两人看上去十分亲昵。
程静泊见状把柏子仁放回床上,挂好输液袋,然后有礼貌地和周必然打招呼。
“正好我准备出去找一下医生,你们聊聊天。”
程静泊大方地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柏子仁和周必然。
柏子仁找出角落里的小白板,连同笔一起递给周必然,周必然很不适应眼前这一切,表情看起来比病人还要沮丧,他想说的很多,一句句写要写到什么时候?但很无奈,这似乎是唯一的方式。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耳朵听不见,头重脚轻,不太睡得好,但胃口不错,咳嗽好了很多。”
“医生怎么说的?”
“先治疗看看。”
周必然涂涂改改,简单的几句话用了很多时间才写完。
“对了,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
“为什么要道歉?”柏子仁问他。
周必然在白板上写了一段话。
“你男朋友调工作的事情我知道了,其实我是最近才搞清楚前因后果的,之前他们谁也没告诉我。我妹妹已经向家里人坦白了,事实是她撒谎了,我哥让她别再提那事,就到此为止。”
柏子仁耐心地看他写完一段话又擦干净,继续写下一段。
“我们一家人关系很复杂,周遐然和我不是亲兄弟,他是我爸爸和前妻的孩子,周辰然和我也不是亲兄妹,她的生母是我妈妈的朋友,她四岁时家里有了变故,母亲去世,父亲不要她,我妈看她可怜,带她回了家,让我当她是亲妹妹看待,她以前性格很好,但后来变了很多,面子薄,逞强好胜,除了我哥的话谁也不听。”
柏子仁想起小学那会的周辰然,小不点的一个,很天真地跑过来问她和周必然是什么关系,周必然是不是在追她,如果是就要回家告诉爸爸妈妈,周必然会很惨。
记忆中的周辰然好像是另一个可爱的女孩,和程静泊的学生形象完全不符,大概是因为很多年过去,绝大部分的人都变得和小时候相差甚远。
不过,也有一些人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譬如周必然,他依旧一身傲气,自我感觉很好,表面上看来不屑理会闲杂人等,但实际上是一个很有义气的人,朋友有难一定会站出来。
有这样一个朋友,是她的幸运。
“谢谢你。”柏子仁说。
“都说了多少遍了,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周必然挥了挥手,提声说道。
柏子仁歪了歪头,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凭着他的动作可以猜到他在说什么。
“我今天来得太急了,忘了带东西,下次过来一定记住,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
柏子仁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小吃。
“红烧鸡腿。”周必然轻笑,“你果然还是喜欢这个,一点也没变。”
柏子仁看出他的口型,知道他在笑什么,点了点头。
周必然看着她,若有所思,很快又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你男朋友对你很不错。”
“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他声音很轻地说。
“你说什么?”
这一回,柏子仁真的没辨认出他说的话,他也不打算再说一遍,敷衍地讲了别的事情。
程静泊回来的时候,周必然已经走了,他是刻意留出一段时间给她和朋友。
柏子仁拉一拉程静泊的袖子,问道:“你真的不介意我和别的男同学说话?”
程静泊笑了,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在白板上写字。
“我快三十了,还会介意这样的小事?再者,我一直都希望你有很多朋友。”
柏子仁知道他内心的答案,故意问他其实是想逗一逗他,谁知他不上当。
“那你也可以和别的女同事说话。”
“可惜了,我的新同事里没有一个是女的。”
她看着他写的字,反问:“可惜吗?”
他听出她话里的醋意,从容地把“可惜了”改成“很幸运”三个字。
她忽地笑出来,眼睛亮亮的,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好啦,我是逗你玩的,其实呢,我只是喜欢看你这样子。”
“什么样子?”
“一直哄我开心。”
他拉起她的手亲了亲。
在柏子仁住院的一周内,有很多人来探望她,连程静泊的父母都来过一趟,他们态度和蔼,人有耐心,一直用书写的方式和她交流,恰好程母的皮夹里有一张程静陌的照片,分享给柏子仁,她看到了一张和程静泊相像,但俏皮许多的面孔,也许是深爱程静泊的关系,她第一眼看见他妹妹就觉得亲切可爱。
程父程母走后,柏子仁不免地想,如果程静陌还在的话,程静泊一定比现在快乐很多。
徐老太说他十岁的时候失去了奶奶,长大后失去了亲妹妹,他的经历让她心疼,她总想带给他幸福,但事实却是他一直在给予她一切,现在她听不见了,他还特地请假过来陪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的她的确是他的一个负担。
柏子仁很挫败,她真的希望奇迹降临,下一秒就能听见,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当她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才感到曾经拥有的一切是多么难得,家人和朋友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一度以为自己无所谓失去的东西,是不可替代的。
她不想和从前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那寂静安然的生活是自以为是,归根到底是怯弱,她害怕失去,于是先拒绝别人。
至始至终,她都是胆小鬼。
程静泊送走父母后回到病房,看见柏子仁在折纸鹤,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拿起一张彩纸,折了一颗心给她,她接过后好好欣赏了一会,放在一边,然后翻出病服口袋里的心形硬币,在他面前娴熟地将心变成了一个圆,再变回一个心。
“不错,练了很久了吧?”
他的语速很慢,有足够的时间让她辨别,她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像个孩子似的笑了,只是笑容很快消逝了,她想起了眼下的问题,不由地发愁,已经一周了,听力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内心的恐惧越来越明显,她终于是连打起精神都觉得累了。
程静泊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拿过她枕边的书,随意翻开一页,和她一起默读。
读书的中途,程静泊接到电话,是徐老太打来的,让他去取两包从乡下寄来的花茶,据说坚持喝对治疗突聋的效果很好。
程静泊让柏子仁乖乖在这里等他,他去一趟就回来,柏子仁表示没问题。
只是在程静泊走后没多久,柏子仁一个人走出了病房,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门口,看见两辆车在争抢仅剩的一个停车位,从车里下来两个男人,他们都瞪着对方,并且指手画脚,从他们的肢体幅度来看,知道吵得很凶,但她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们的怒气。
在门口左拐的地方有一个老人摆摊卖报纸,正值上班时间,生意冷清,柏子仁没带钱,也不能捧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忽然有个念头,她很想和他聊几句,即使只是问他,哪一份报纸最畅销。
老人倒是自得其乐,一边喝茶一边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笑了,像是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柏子仁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来到对面的步行街上,找了一张没有人的休闲椅坐下。
眼前的所有事物都似真非真,车来车往,川流不息却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十分诡异。
她还是惯性地觉得有人在喊她,时不时地回头,但视野所及之处什么人都没有。
明明看见眼前的生活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一切和往常没有区别,但安静到了极致,就感觉很可怕,她仿佛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用自己的逻辑思维分析真相,却找不到出口。
她已经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
想到这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在心底蔓延。
程静泊找到她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小时,幸好今天的天气还暖和,她穿得少也不至于冻着。
他温柔地拉她起来,想带她回去,未料的是她没有移动步伐。
“怎么了?”他问。
她低着头,手在发抖,小声地说:“我有点害怕,自己是不是永远不会好了?”
“不会。”他抬起她的脸,对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说。
“但是我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像是堵了很多棉花,无论怎么费劲去听,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说,“我看过相关的资料,这个病不会好得彻底,无论是再好的结果,或多或少会损坏听力。”
他知道她在说心里话,这是生病后的第一次,他选择听她说完。
她看着他的眼睛,惶恐之余一下子哽咽了。
“如果我再也听不见了,怎么继续读书?以后怎么参加工作?我是一个残废人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很窝囊。”
“从小到大除了会死读书,其他什么都不擅长,现在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试图把她拉到怀里,却被她甩开手。
“这大概是我受到的惩罚。”她掉下眼泪,情绪爆发出来,“你知道吗?以前我很自私,老想着自己,希望大家都别来打扰我,让我一个呆着,现在就算我想去和别人说话,也没有人会理我了…我自找的。”
他再去拉她的手,她已经后退了两步,有些自暴自弃地提高声音说:“你为什么还要理我这样的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他止步,静静地看着她。
她红着眼睛,头发被风轻轻吹乱,泪痕交错在脸上,呼吸很急。
“你太完美了,以前我很幸福,现在却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只是看着她,片刻后直问:“你想要我离开你的生活?”
她听懂了,沉默下来。
他走近她,却不碰她,只是等待她的答复。
她的心头像是被一把利剑划过,他的一句话就让她顷刻间冷静下来,想到这个可能发生的事实,它一定会比失去声音恐怖万倍,连想一想都觉得绝望,别说去实验了。
“走吧。”
他平静地抹去她的眼泪,拉过她的手,当她什么话也没说过。
她默默地被他拉走,过了马路,走到医院门口,低声在他身后开口:“你不要走。”
他停下,侧头看她。
“就算我听不见,你也不能离开我。”
就让她任性到底好了,她宁愿变成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人,也不能失去他。
她的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吻就狠狠地落下来,带着失控的情绪,修长的手指顺势钳制住她的下巴。
唇上吃痛,她被他咬了一口,反应过来后看清他冷眸中的肃然。
“发脾气可以,我放任你,但别想找任何理由甩了我,我没有那么好糊弄。”
她被吻得有些缺氧,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决定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情绪化。
“不用解释,任何的借口都是逃避,如果你真的想留住我,有千万种方式,但如果你想甩了我,我只接受一个理由,那就是你不再喜欢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喜欢一个人,总会找到一个不让自己放弃的理由,就像我们瓜子仁会呆呆地想,泊泊那么爱她,没有她大概会活不下去,为了他的生命和健康着想,还是留住他好了。


第五十七章

程静泊没有因为柏子仁目前的治疗效果不好而有丝毫的沮丧,等柏子仁睡下了,他照例去找主治医师谈了谈,还去其他的病房向患者的家属讨教经验,并把从网上找来的几例从突聋到全愈的经历整理好,等她醒来后给她看。
柏子仁看了后心情平复了一些,勉强对程静泊笑了笑。
“重要的是心态,放轻松一点。”
程静泊写完字,把小白板放在电视机上,方便她一眼看见,时刻鼓励自己。
柏子仁双手抱腿,目光直视小白板上的文字,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决定打起精神。
接下来几天的治疗依旧辛苦,扩张血管的药让柏子仁的胳膊都要炸开了,输液完毕后,手臂沉重,抬一抬都觉得吃力,她忍住了,第四次吸高氧之后,眩晕再一次铺天盖地袭来,她觉得整个病房都在转,只好闭上眼睛,无奈的是恶心呕吐的症状也随之重现,吃什么就吐什么,到后来除了粥什么都吃不下。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刘欣语急得掉眼泪,沐叔叔也愁着脸,唯有程静泊没有表现出异样情绪,依旧耐心地陪她治疗,时常对她微笑。
在入院第十三天的时候,柏子仁的耳鸣症状到达巅峰,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十分闹心,无法入睡,她从半夜到清晨都睁着眼睛,备受折磨,数着一分一秒,有一种自己快疯了的错觉。
偏偏又很奇怪,当她看见他打开保温桶,把煮好的粥盛在碗里,连同勺子放在一边,整颗心又平和了很多,他并不比她容易,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医院,吃得很少,睡也睡不好,守着她这个病情反复的人,抱她去洗手间,陪她去治疗室,排队做检查,一点不耐都没有。
她努力撑着坐起来,准备进食,他端起碗准备喂她,她却摇头,拿起勺子自己来吃。
其实完全没有胃口,但不吃东西对身体没好处,她坚持吃完,速度很慢,额头上冒汗。
他拿纸巾帮她擦额头,她看着他,发现他也瘦了一些,忽然就有一种掉眼泪的冲动。
吃了早餐,医生查房结束,程静泊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顺便翻了翻昨天的症状记录,在新买的大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治疗任务,递给柏子仁看。
柏子仁艰难地点了点头。
程静泊亲了亲她的额头,很轻地说了一声乖。
上午在治疗室里遇到了一个病友,他很年轻,只有十九岁,玩摇滚乐的,突聋一个月,治疗效果一般,恢复了三分之一,现在听人说话依旧很吃力,他没有放弃,还听从医生的建议,准备针灸治疗,虽然听不见,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上去很乐观。
程静泊主动用书写的方式和他交流,他非常热心,把自己的治疗经验都写了下来,以供他们参考。
“运动很重要,我刚发病的时候耳鸣到自己都快疯了,坐立难安,干脆去慢跑,跑了两天耳鸣就好了很多,不知是不是转移注意力的关系。”
“我算是比较乐观的人吧,也不是说没怕过,但怕没用啊,只会增加心理负担。”
“音乐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生命,耳朵对我来说很重要,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都不会放弃。”
他和程静泊沟通的时候,柏子仁就坐在一边看他们。
末了,他还写了一段文字给柏子仁。
“美女姐姐,你可比我幸运多了,不管怎么样,你有这么一位大帅哥陪着,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呢。”
这句话倒是触动了柏子仁,她能坚持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身边人的支持。
比她不幸的人都没有放弃,她凭什么抱怨?
隔天傍晚,当程静泊对柏子仁提出跑步的想法,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林荫小道上跑了二十多分钟,再原路返回,路上还买了山楂和葡萄,一边走一边吃,微风拂面,柏子仁看着四周熟悉的街道,复古的建筑楼群,可亲的路人,心情豁然开朗,她剥了一颗葡萄,递到程静泊的嘴边,等他吃了,还问他甜不甜。
“累吗?”他问。
她能辨认他说的小短句,诚实地点了点头,他弯下腰,让她上来,他背她回去。
谁知她一跳上他的背后,他就跑了一段路,她吓了一跳,立刻拍他的肩膀喝止,他没有理会,也没有减速,她愣怔,渐渐从哑然到莞尔,最终笑得很开心,耳边的风鼓鼓的,很快有一丝钻入耳朵,发出轻微的声音。
长日尽头,是他们相叠的身影。
十月原本有假期,加上程静泊前后请假的一周,很快用完了,他回柳河校区教书,但每隔两天就会开车来医院看柏子仁,无论他在不在,柏子仁都积极治疗,坚持慢跑,虽然效果和预期的相差很多,但她不再心烦意乱了,就像和她一起做治疗的几个病友说的那样,急有什么用,既来之则安之。
她听程静泊的话,每天都写日记,拿白板和别人聊天,有一回,在治疗室遇到一个在妈妈陪伴下过来吸氧的小男孩,他一直闷闷不乐,她主动找他聊天,他开始的时候爱理不理,后来大概是排队太无聊了,也拿起笔写字给她,他们聊了很久,小男孩还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她,说以后要常常保持联系。
“我和你聊得来。”
柏子仁回病房后收到这么一条信息。
学长学姐们也常来看柏子仁,带来一些学习方面的资料,汤学长直言,身体最重要,如果真的吃不消,不如休学一年,以你的资质,不会耽误前程。
柏子仁淡淡地笑了,说我会考虑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真的学会坦然面对自己的遭遇,就在前天,程静泊的母亲来探望她,带来了一本家庭相册,和她一起看了很久,还分享了一些孩子们的陈年旧事。
“有你在身边,静泊他很幸运。”
柏子仁从程母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欣慰,也看出了一丝惆怅,不用去切身体会,她也明白作为母亲的丧女之痛,程静陌只比她大两岁,生命才走了四分之一就消逝了,这是世间最遗憾的事情,对留下的亲人来说,缅怀至亲之余,更在意的是当下仅有的福分。
她想说自己会比任何人都珍惜程静泊,但话到嘴边,还是差了点勇气。
乐观豁达的程母离开前在白板上写下一句话给她。
“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身前有限杯。”
此生能拥有程静泊这样的人,已经是幸运的事,只希望自己能够格成为他的人生伴侣,她要和他一样,不再畏难。
程静泊再来的时候,柏子仁的病情已有了好转,左耳的听力恢复至五十分贝,凑近和她说话,她能听见,右耳恢复得慢一些,耳鸣依旧存在,但轻了很多。
他看见她手边有很多画纸,拿过来看,大部分是素描,画的是他,其他是一些风景画。
“闲来无事,就画了不少,喜欢吗?”她问。
“很喜欢。”他一边欣赏一边问,“只画我,不会无聊吗?”
她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在他凝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又转回来,坦白地说:“因为我只想你啊。”
他放下画纸,贴近她的左耳朵,清声说:“原来如此。”
她耳朵热热的,咳了咳,转移话题,问他学校里的事情,他挑了一些学生的趣事说。
“还有人敢在你的课上睡觉吗?”
“暂时没有。”
自从上回听说他真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学生打瞌睡的照片后,她开始为他的学生忧心。
其实她偷偷上网浏览过他所在校区的论坛,看见了不少学生对他的评价,从中得知,他不再是以前那位性格清冷,课间话少的哲学老师,他们说他学问渊博,讲课通俗易懂,为人没有架子,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关心学生的业余生活,和他们一起打理学校的种植园,还会为他们争取各种机会。
“可惜他说自己已经有老婆了。”有一位学生说。
柏子仁聪明地想,自己就是那位还未过门的老婆吧。
“你在想什么?”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明年二月是你的生日。”
他顺势揽她入怀,明知故问:“你想说什么?”
她问他:“你还想要生日礼物吗?”
他低头吻住了她,很长的时间后才松开,哑声道:“很想。”
她抬起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亮着眼睛说:“你如果赢了张经理,钱要对半分我。”
“这么点小钱我不在眼里,全部给你。”
说起张无疾,他在一周前在火车站堵住了戴着口罩的纪冬天,直接抗肩回去了,灯塔里咖啡馆的大门被锁了,小木牌上写着几个字:“家有喜事,暂停营业一个月。”
深秋的时候,柏子仁回了学校,她的左耳已经恢复到四十分贝,可以听见室内的交谈,右耳弱一些,还会间断地出现耳鸣,每节课她都坐在第一排,有时候听不清可以从老师的口型辨别出他在说什么,实验室的学姐学长也照顾她,尽量分给她一些轻松的工作,她开始喝中吃药,一周去一次医院进行针灸治疗,等待奇迹发生。
很多同学观察到她的变化,她似乎比以前活泼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多了,偶尔也会参加大家的聊天,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这倒出乎他们的意外,本以为她生了病后会消沉,性格更静,谁料到是相反的。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朱鸣文耸了耸肩膀,“因为人家快结婚了,心情当然好。”
这个理由让所有同学信服,原因很简单,柏子仁重回学校后,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除了做实验之外,吃饭看书休息的时候都戴着。
程静泊常常开车回来看柏子仁,每一回都带来新鲜的水果,核桃,花生和其他营养品,一有时间就下厨炖汤给她喝,她的精神好了不少。
就连程医生都隔三差五打电话给柏子仁,询问她的身体情况,有一回,更是让人受宠若惊,程父和程母来柏子仁的学校看她,给她带了一些吃的,作为回馈,他们要求她带他们逛一逛校园。
途中,程父心直口快地说出了事实:“静泊已经交代过了,他不在的时候让我们多多照顾你。”
程母拽了拽他的胳膊,抱怨地说:“你这个老头子真不会说话,难道儿子不吩咐,我们就不过来表示关心了吗?”
程父笑了笑,一点也不尴尬,轻声说:“实事求是嘛,做人坦诚点好。”
柏子仁说:“你们能过来我很开心,阿姨叔叔,以后多来这里看我。”
两老闻言笑得很开心。
“一家人嘛,自然是要多见见面的。”程父加了一句。
柏子仁一听就明白了,叔叔阿姨已经清楚了她和程静泊的婚期。
不止是程父和程母,柏子仁的家人也知道了,沐子北更是生怕她忘了似的,每次见面都要提醒她:“瓜子仁,你二月要做新娘子了,我好舍不得。”
说不期待那一天是假的,她也会在心里算一算日期,只不过她还在治疗中,医生说如果突聋超过三月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建议佩戴助听器,一想到在明年的婚礼上,耳朵还要戴一个以前不需要的东西,她心态再好也会有些小失落。
当然,一切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如今的她不会再去纠结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城市入冬了,周末程静泊带柏子仁出去散心。
秋天的茶山上有腊梅,一阵阵风吹过,清雅的香气停留在鼻尖,柏子仁感到心旷神怡。
半山腰有一座亭子,他们稍作休憩,正好不远处有一座寺庙,打钟声隔着重重叠叠的茶树传至耳畔,梵音清韵,柏子仁静下心来,慢慢地听,一声比一声要清亮。
片刻后,钟声静止,风又拂面,她余光看见亭子的角落有一排瑰丽的小花朵,走过去蹲下来看。
“这是茶花还是梅花?”她不由地问。
程静泊来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
“这是茶梅,属于山茶科。”
“这也太漂亮了吧。”
柏子仁看着心生欢喜,孩子气地伸手捡起来,趁他不注意便放进自己的口袋,很快站起来眺望远处的茶树,拿出手机拍照片,拍完风景再拍人,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有一块地方满是落了地的花朵,未等柏子仁思考好要不要去捡,程静泊已经提前一步捡了几朵递到她手心,她看了好一会,满意地放入口袋。
他们翻过山,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了,寺庙近在眼前,她提议进去看一看。
也许是天冷的关系,庙里的人很少,一对年老的夫妇正在虔诚地上香。
柏子仁看着老太太闭目在烟雾中,好奇地猜她在求什么,还问程静泊。
“我想她没有在求什么,只是说一说自己的心里话。”
柏子仁觉得程静泊说的有道理,老太太的神情太静定了,不像是在祈求什么,而是出于一种信仰而行礼。
老爷爷也是,面带平和的微笑,一副自足常乐的模样。
柏子仁走进殿堂,对佛行礼,只是她没有达到一定境界,作为凡人,她还是说了自己的两个愿望。
一是,她希望和他永远在一起,二是,她希望他平安健康,越来越快乐。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就站在身边,垂下了眼眸,双手合十,再近看,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过了一会,她轻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淡淡地笑了,没说话,她也不追问。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最后坐在一处台阶上,听小和尚读心经,声音犹如天籁。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静得像是无风的湖泊一样。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亮,突破了屏障一般,清晰得像是让人可以触碰到。
“你在想什么?”他低头问。
“我在想,一切都很好。”
他微微一愣,很快想起一个事实,他是在对她的右耳说话,声音很低,照例说她应该听不清,些许的迟疑后,他又问:“具体指的是什么?”
“很多啊,这座山,这个冬天,这一年,什么都好。”她漫不经心地说。
他笑了,心头释然,一段时间的压力瞬间消散,竟然有些舒畅的感觉。
“对了,你刚才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嗯,可以告诉我吗?”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达成了。”
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解释,只是看她,时间长了,她又一次在他的墨瞳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自己,再接着,看他慢慢贴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还记得我昨天给你读书,你说有一句很好听吗?”
柏子仁想了好久,摇了摇头,她记得自己问了好几句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句。
“花枝春满,天心月圆。”他替她说了。
“对,就是这句,不过说来惭愧,其实我不是很懂。”
他笑了,一直看着她,目光不移片刻,很温柔地说:“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候。”
“就像是现在?”她很有默契地接话。
“正是此时此刻。”
这一刻,清风入耳,伴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熟悉声音,远眺群山,和心爱的人安坐在天地的一角。
她忽然有些懂了,对那优美的诗句有了自己的解释,即自此之后,再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