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爸爸一起去旅游过吗?”应书澄问他。
“没有,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何况他也怕累着我。”
“他觉得你身体很虚弱?”
“对,从小体育就不是我的强项,我连自行车都没有学会。他说这是他的错,因为他没有运动天赋,导致我也没有。他一直希望我长大后从事文职,但又担心我处理不好和同事的关系,说文职可能也不是我的最佳选择,为此他常常很担忧。”
“为什么提前担忧?”
“他怕不能陪我到成年,想早一些替我将人生规划做好。”
“他把他的恐惧带给了你。”
“我想他只是太爱我了,害怕我会被人欺负。”
“你害怕被人欺负吗?”
“怕,谁都怕被欺负。”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应书澄。书名是《春夏春秋》,他向应书澄解释这本书是父亲去世前不久送给他的,是一本儿童文学,讲述一个和死亡有关的小故事。书中的小男孩在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沉睡不已,在梦中和父亲相遇,父亲告诉他有关生命的意义,目的是让他勇敢地活下去。
他觉得这本书同样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遗言。
书的篇幅不长,应书澄简单地读了几页,了解后还给了成逐睿。
“我将爸爸留给我的东西都藏在箱子里了,我还给箱子上了一个锁,这样就不怕有人来翻看。”
当应书澄问及他的母亲和继父时,他忿忿而谈,却不愿花任何时间想实际办法和他们沟通。
看出他不愿正视目前问题,应书澄暂时没有追问。
时间一长,成逐睿当应书澄是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晚上也会发短信给他,讲的通常是自己纷乱的内心思绪,或是从哪里看来的一段话,复制给他,有时候得不到回复。不知不觉中,成逐睿模糊了他医生的身份,当他是夜深人静的一台录音机,便有源源不断的话倾吐为快。
成逐睿出事那天,应书澄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来婚礼的人很多,光打招呼就足够疲倦了,应书澄不小心遗漏了成逐睿发来的短信。等婚礼结束,他才知道成逐睿从诊所楼顶一跃而下,震惊之余翻开成逐睿发来的那条短信,很普通的内容,只是问他为什么不在诊所。而他记得自己和成逐睿提过那个周六不在诊所,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究竟是他忘记说了还是对方没记得。
后来,事情按成逐睿母亲本人以及他继父的叙说,还原了一个大概。那天上午成逐睿和继父发生了口角,之后不打算去上课,一个人到外面去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后看见继父一个人在客厅里抽烟。他视而不见,很快回房,却发现床底的箱子不见了,极为惊恐,认定是继父将箱子给藏起来了,冲出房间质问继父。继父当下听错了,说了句是我,他便扑过去和继父扭打起来,继父不小心将他踹在地上,刚好母亲开门进来,看见此景,赶紧呵斥,过去扶起他,当听到他嘴里念叨箱子,坦白是自己将箱子扔了。成逐睿不能接受,疯狂追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对他说了很多,大致是让他不要再沉湎于过去,胡思乱想,早该接受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做人应该朝前看。
成逐睿咬了母亲的手臂一口后夺门而出。
谁也没料到,为了一个箱子,成逐睿绝望到放弃了一切。他出事后,母亲晕厥,清醒后始终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箱子选择自尽。她坚称他身体不好,爬到诊所楼上后累坏了,头晕目眩后失足跌下。但从成逐睿书包里找出的本子来看,除了她母亲之外的人都认定他是自杀,因为一页一页满满写着“我已经失去了追逐生命的动力”。
成逐睿的继父在记者面前责问应书澄,声称他须对此负责,理由是他作为心理医生,没有及时将孩子严重的心理问题告知家属,这是失职。
应书澄没有辩解,他也认定是自己失职,是他看低了成逐睿性格中偏执和冲动的一面。他觉得成逐睿还是一个孩子,孩子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留恋。至始至终,他只是充当了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并未走进对方的内心世界,他误以为时间还很多,未料短得猝不及防。若只是听一个人说话,这个角色又何须选择他?任何人都可以。
他深刻自责,去参加成逐睿的葬礼赔罪,被继父拦在大厅门口,冷冷地骂了几句。
他费劲托人去要了一张成逐睿的照片,放在新买的相框里作为留念,同时摆在自己办公桌上作为省思。他反复自省,每天在电脑文档里写很多字分析病案细节,慎之又慎,要求自己更用心对待每一个病人。但事与愿违,他开始失眠,失去食欲,整夜睡不着觉,听病人说话时思绪游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出了问题,有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第一次察觉自己无法抵抗这样的孤独。
他坚持到不能再坚持的那一天,干脆地关了灯,走出了诊所。
“你在自责。”沐溪隐听完后很长时间沉默,最后说,“但老实说,我觉得他出事的原因不在于你。”
“说自责就太轻了,应该是一种自我怀疑。”
“你怀疑自己?”沐溪隐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开心一些。事实是,对我来说,最不需要怀疑的人是你。”
“因为是你男朋友,所以不需要被怀疑?我做什么都是对的?”他自嘲地笑了,但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的一角被她默默抚平。
“嗯,每当我感觉怎么走都走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到你在我身边,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你的厉害之处,别人可都做不到这一点。”她认真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闻言忽然将她抱起来,让她有些诧异。等他把她安然放在自己腿上,像是对待一件宝物一般,拿手臂环抱住她,不让她溜走,想抱更紧一些又怕她难受,过了一会儿才掌握好分寸。
空气弥漫开宠溺的滋味。
“你可不可以为了我……”她小心翼翼地说,他的怀抱实在有些烫。
“可以。”他未等她说完便答复。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她惊讶。
“你希望我尽快恢复工作,我这段时间都在认真考虑。”他不紧不慢说,“我现在已经有答案了,不会再选择逃避。一些认定了的事,即使有难度,都应该去做。逃避是怯弱的,我也不允许这样的自己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迟疑地问:“等等,你说实话,你怎么突然就决定了?是有什么现实因素吗?”
他思索不到片刻便说:“想结婚算吗?如果我想和你结婚,前提是必须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维持我们将来的生活,这个理由会不会太现实?”
她惊愕,说不出话来,眼睫毛很久都没有动弹一下。“结婚”这两个字怎么能如此随意地从他口中蹦出来?她之前还怀疑他有恐婚症,现在看来有恐婚的好像是她自己。一听到这两个字,她立即掉到血液倒流,手臂僵直的状态里了,眼前他的脸隐约变成了两张、三张,迟迟没有重叠。
“逗你玩的,别晕过去了。”他发觉她可能会休克,停止了自己的小游戏。
“啊?”她顷刻停止眩晕,瞳孔恢复正常,他好看的五官回到原有的位置,“你是说你刚才的话是玩笑话?”
“准确说,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
“哪一部分是真的?”
“回去工作是为了结婚的需要,这显然是假的,但想和你结婚,我没有说谎。”
这一刻,她内心的喜悦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想和她结婚?他想和她结婚?他想和她结婚?她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答案是她没听错。
这是不是说明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如果是这样,对她而言,婚姻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契约,他的许诺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字句。
一时间,她眼前看见有灿烂的烟花飞速窜到高空,竟然有些目眩神迷,甚至伸手去抓了抓,却很快被他握住手腕,贴在自己唇上亲了一下。
“你愿意吗?”他问。
她看着他,回答之前已经忍不住笑出来了,而且是笑个不停,着实破坏了氛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直笑停不下来,一直想说“我愿意”却说不出口。像被点了笑穴一样,不知笑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累倒在他怀里,双手抓住他的领子,点了点埋在他胸口的脑袋。
“说出来,你愿不愿意?”他不放过她,用手抬起她绯红的脸。
糟了,她又想笑了,莫名其妙的。
“不许笑。”他警告。
“嗯,嗯,嗯。”她咬住唇。
“什么意思?”他直视她的眼睛,不让她逃避。
“我愿意。”她深呼吸后慢慢说出答案,又重复了一遍,“我当然很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万分抱歉,因为这段日子来的身体状态和一些私事,种种原因到现在才更新。本来想多说一些,但仔细一想,无论因为什么,其实也只是一个表面的借口,事实还是自己时间使用率低,作为成年人,我不想再继续为自己的拖延再找理由了。每个人时间都是一样的,很公平,一天二十四小时,无论我有什么要忙的私事,没合理安排好时间才会延迟这么久更新。
再次抱歉,对看这个文的朋友说一声对不起。
这个文还有一章,就是网络版完结了,我还是会坚持更新完的。
谢谢看这个文的朋友,谢谢支持。
话说回来,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独,应书澄忽如其来的孤独不仅是因为成逐睿的悲剧,也和他很长一段时间缺少理解、懂他的人有关。他也需要足够的爱,抵御不停流逝的时间。喜与愁兼有,得到和失去,这就是世间,热闹的,孤冷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爱人在身边,一起分享,一起承受。愿我们都有这样一个爱人。


第45章
一年半后。
沐溪隐在公交车上睡着了,直到窗外的喇叭间歇响起,不远不近的,刚好叫醒她。她脑袋抵着车窗,懒洋洋地看窗外的世界。车流、行人、冬日的阳光和进入冬眠的行道树,隔着一扇玻璃,有平常又幻镜一般的美。刚好报站了,她想起这是哪一站,下一站又是哪里。
公交车转弯,她和熟悉的那个路口擦肩而过,回头一看,似乎看见了留在街角的那个盆栽。
她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去灯塔里咖啡馆了。两个月前她完成自考,深思熟虑后辞去了咖啡馆的工作,准备找一份适合自己专业的工作。巧的是,她刚离开不久,咖啡馆因为天花板裂开的问题闭店装修,据说要小半年的时间。
小必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面对空档期焦头烂额。许之松心态很好,回家整理好旅行箱,随便挑了一个地方,很快订好了飞机票。出发前他约沐溪隐和小必吃饭,饭桌上听小必吐槽不断,淡定地劝她:“你的存款是我的两倍,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必瞪他。
“知道吗?女人操心多了颜值会下降的,我记得认识你的第一天你还是一个美女。”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现在已经不能看了?”小必吓得魂飞魄散。
许之松笑而不答,转而看沐溪隐,评价她:“小沐是越来越漂亮了。”
“能比吗?她在谈恋爱,我什么都没有。”小必不满这个结果。
“这和谈没谈恋爱有关系吗?”沐溪隐打量许之松,“我觉得你也越来越帅了。”
小必一脸“你们怎么那么恶心”的嫌弃样,但冷静下来一想,他们说的是事实,真的只有自己是一天比一天难看。想到这里,小必肚子很胀,再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许之松将拌好的水果沙拉放在两位女士面前,多说一句:“小必,你很好。相信我,很多人会喜欢你,你不用将自己的要求放低。”
“谢了。”小必夹一片生菜,慢慢咀嚼慢慢说,“可惜你不喜欢女人,否则……”
“谁说我不喜欢女人?”许之松打断了她,明确质问。
“啊?难道你不是?”小必震惊,其实她并没有任何根据,只是瞎猜。
“我喜欢的是女人,只是还没遇见喜欢的,所以不勉强。”许之松无奈地解释。
“你这样的感情观是对的。”沐溪隐闻言很是赞同,“遇到喜欢的人就去追求,遇不到就一个人好好生活。”
“没错,我们都还年轻急什么?”许之松气定神闲地微笑。
那天告别的时候,许之松分别送了沐溪隐和小必一包咖啡豆,香味浓郁。沐溪隐一直没舍得喝,放在一只密封的罐子里,心情好与不好的时候都习惯打开闻一闻。
沐溪隐结束了面试,坐公交车回到应书澄的公寓。拿钥匙打开门,她放下包,看看时间才五点多一点,他还没下班,她便倒在沙发上打盹。
醒来的瞬间就闻到菜香,他已经回来了,照例打包了诊所对面一家餐厅的几个热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站起来帮忙布置桌子,然后和他坐下吃饭,边吃边聊,享受一天内最放松的时刻。
应书澄听她说完面试的情况,照例提起一事:“你搬过来住吧。”
“同居?但你能适应我的生活习惯吗?自从不在咖啡馆上班,我习惯睡得早,起来也很早。”
“早睡早起?没问题。”
沐溪隐忍不住笑了,拆穿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很晚睡的,早上还赖床。要不是我每天定时打电话喊你起床,你都迟到几百次了。”
“所以你过来住,更方便你喊醒我。”
沐溪隐不置可否,心里清楚他是想为她分担房租费,毕竟她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又少了兼职的收入,手头确实紧张。这段时间吃吃喝喝他都拿出了不少,每一回她要付钱,他都想办法阻止了,似乎由他买单是天经地义的。
“让我考虑一下。”她说。
“别再考虑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有些用力,“你说过不会让我再等很久。”
她看清楚他眼睛里藏着的“私心”,心跳扑通扑通加快,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考虑了,点头答应了他。
就这样依赖着他吧,不要计较太多。换位思考,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依赖她,她不会有任何犹豫。
当晚他便开车去她的住处,先将一些生活必需品搬过来,她就睡在了他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不用她喊他,他已经醒了,穿好衣服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玻璃杯。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有一瞬间想起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秒速缩回被窝里,双手将被子上去,一直拉到鼻尖,睁圆眼睛看着他,脸颊烫得不行。
他的目光显然有些困惑,为她的多此一举。
她小心移开目光,没能顺利在沙发或地板上找到自己的贴身衣料,于是弱弱问:“我的内衣跑去哪里了?”
“我拿去洗了,刚晒在阳台上。”
“哦,是这样……那你打开衣柜,帮我拿件新的。”
“不如你先起来?”
“我现在怎么起来?都没穿衣服啊。”
他们又诡异地对视了一会儿,她只好多两句解释:“白天不一样,光太亮了,你会看得很清楚。”
“哦。”他将玻璃杯放在床几上,走去衣柜帮她拿内衣,回过身的时候告诉她一个事实,“刚才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欣赏过几遍了。”
“……”
他将她的内衣放在她手边,她拿进自己的被子里,让他先出去,他无奈一笑,转身走出房间,不再让她为难。
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他又问她:“对了,你还痛吗?”
她愣怔,慢慢吃完最后一片烤吐司,硬着头皮回答:“现在还好,刚开始比较痛。”
“开始的时候……”
“你不要在吃饭的时候问这个,更不要在问我吐司烤得怎么样之后问起这个,我脑子转不过来。”她忍不住打断他,双手捂住眼睛外加跺脚,“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果酱瓶,对她反应如此激烈略有困惑,没记错的话,她昨晚是很开心的。
两人又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我必须知道,以便之后的调整。”他坚持问下去,“你感觉怎么样?”
她悄悄挪开两根手指,不假思索地说:“感觉倒是很美妙。”
“人之常情。”他点了点头,喝一口凉水。
她是时候转移话题:“快吃早餐吧,你上班别迟到。”
他默默看她一眼。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我们今晚再细聊。”
应书澄走进诊所,走廊上一个瘦脸短发,穿着淡青色羽绒服的女人已经等着了。当见到他,女人客气地说了一句应医生,你早。
应书澄打开办公室的门,请她进来。随着室内温度升高,她脱下外套垫在自己腰间,活动一下脖颈,后仰闭上眼睛。
她名叫李绣倩,每周五来就诊,已经来了两次。每一次来她都自带一张音乐碟片,希望可以一边听着熟悉的音乐一边说话。
当应书澄按下播放键,音乐蔓延至角落,她低缓的声音才响起,他适时调小音乐,听她说话。
“现在问题是那套房子,也不只是房子。”
开始就是一个缠绕着不少女人的具体问题。
如果是几年前,当一些女患者絮絮叨叨说起感情和现实的问题,他会在不经意间走神。如今不会了,即便是她们说得再无聊再琐碎,且没有逻辑,都不会影响到他,他的专注已经成了习惯。
“感情的话,我对他还是有的。”李绣倩眼睛红了,撇过头去。
应书澄等她说下去,尊重她的倾诉。
说到底,她的感情问题不算复杂。她来这座城市打工,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同居在一起三年。男朋友在金钱方面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愿意给她花钱,但依仗自己是“她男人”的身份,心情不好便对她呼来喝去,揪她的头发狂扇她的脸。用她的话来说,他时常会出现暴力倾向,但温柔起来又对她百依百顺。她离不开他一是现实,二是舍不得他那不定期给予的柔情。
“他有时候像是一头怪兽,有时候又像是一个孩子。”李绣倩说,“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他也离不开我,离开我他无法生活。”
“你在他身上获得了感情的满足?”应书澄问。
“嗯,有时候我感觉幸福,因为他依赖我,我说什么是什么。”李绣倩笑了笑,“其实他也可怜,他是私生子,从小不被人认可。现在的房子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很旧很小的一套,当是补偿,他一直很宝贝这旧房子。有一次我不小心在地板上弄了一个划痕,他指着我鼻子骂,我和他争了几句,他扑过来抓我头发。”
“还有呢?”
“还有?还有很多,我不太记得了,总之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他会瞬间暴怒,冲过来拉我头发。他很容易被激怒,一些词汇,甚至是一些语气。说到底,他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也很可怜。”
“暴力发生时你完全是一个弱者,为什么要可怜他?”
“不,我也打过他,我的长指甲将他的脖子划伤了。”李绣倩又补充了一句,“他没有真正弄伤过我,最多是几个淤青,我没有出血过。”
“那是结果,过程是一样的,他是在对你施行暴力。”
李绣倩摇头,双手按了按眼睛,继续说下去:“其实不能完全怪他,我自己也是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给他的压力也不小。我很会妒忌,只要他多看其他女人一眼,我就愤怒,恨不得上去打那个女人的脸。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他高中时的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他们喝酒聊天,我才知道他高中时迷恋过一个女孩。他像是那个女孩的奴隶一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甚至偷拿了自己父母的定情戒指送给她。我知道后快发疯了,完全睡不着觉,每天想的就是那个女孩是谁,她凭什么。很快,我瞒着他找到了那个女孩的联系方式,去她公司楼下蹲点,看她现在是怎么一个人。”
“你跟踪过她?”应书澄问。
“没错,我知道她的工作单位,她住在哪里,甚至连她当时的男朋友,我都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李绣倩闭着眼睛,沉浸在悲戚的音乐里,声音有些发抖,“我跟踪他们约会,看见她甜蜜蜜的样子就愤怒,她凭什么?身材一般,一脸虚荣,竟然不止一个男人对她好。”
“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应书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吧。”李绣倩难为情地一笑,说下去,“怪就怪她本身是个坏胚子。她高中时候欺负班上另一个女同学,将对方欺负很惨,后来这事被一个作家写出来了,书还很红,于是我抓住机会,去网上揭穿了她,说她就是欺负书里那个女孩的凶手,至今不知悔改。除此之外,我还找打工的同事发短信给他男朋友,告诉他你找了一个烂货。”
悲戚的音乐低了下去,应书澄骤然停下笔,合上本子,详细地问她:“你是怎么知道她高中时候欺负过别人?”
李绣倩似乎清醒了一些,欲言又止,微微睁眼看眼前的医生,认定他是可以信赖的,继续轻轻说下去:“不瞒你说,她当时是和我男朋友一起欺负那个女孩的。这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和我坦白时候也很难受,说自己当时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由她摆布,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说看谁不顺眼,去教训一下,他就去了。他完全就是听她的,他也不想欺负那个女孩,可是他没主见。”
一首音乐停止,室内有短暂的安静,十几秒后下一首音乐缓缓响起来。
“所以你男朋友的暴力倾向在很早时候就出现了。”应书澄替她说出内心的恐惧。
“对,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受了那个女的唆使,他才逐渐变坏。所以我特别恨那个女的,她分明是在利用他,当他是工具发泄自己的情绪,对他没有一点好的,简直坏透了。所以我去网上发帖子,还找人发短信给她最亲密的人,将她的面具摘下来。”李绣倩说到这里表情带着报复成功的快意,“她现在过得可不好了,之前未婚夫发生了车祸,她不能一起共患难,逃之夭夭了,未婚夫的家人一直在找她,因为她拿了他们家的一笔钱。”
“说回你的男朋友。”应书澄将话题拉回来,“你说他谈起当年欺负人的事很难受?在你看来他已经感到愧疚了?”
“愧疚他一直有,他只是克制不了自己。”
“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他对高中迷恋的女孩打不还手,任由她摆布。”
李绣倩呼吸有些急,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认为区别在哪里?”应书澄平静地问,“你和那个女孩的待遇为什么不一样?”
“你是想说他曾经喜欢她多过喜欢我?”李绣倩皱眉,“就算那样又怎么样?他现在也知道她是个烂货了。”
“不,我认为那是因为你们都有一定的受虐癖,试着想逃避一些东西。”
“我不这样认为。”李绣倩摸了摸,声音疲惫,“医生,我出来之前没吃早餐,现在头很晕不想再聊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拧开门把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医生问她:“那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低着头说:“我下次带来给你看。”
沐溪隐一边看书一边等应书澄回家,今天一整天没收到他的微信,猜他工作很忙,估计会延迟下班时间。因此当他准时回家,还拎着两个袋子进门时她很惊喜。
“怎么买这么多菜?”沐溪隐笑问。
“超市特价。”他将部分东西放入冰箱。
沐溪隐很开心,抱着蔬菜和海鲜去厨房,决定烹饪大餐。
“等等,今天我来做晚餐。”他卷起了袖口,跟着走到厨房,让她在一边看着。
“那我帮你打下手。”沐溪隐开始切卷心菜。
热油后将食材一一放入锅里,很快满室都是烤虾的香气。应书澄做菜很有条理,慢慢回忆步骤慢慢完成每一个细节,沐溪隐也不催他,耐心等在一边,偶尔帮他递个调料瓶。
完成后,两人就端着盘子在厨房里吃起来。
应书澄开了一瓶白葡萄酒,给她倒了一些喝。
“你今天心情很好?让我猜猜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沐溪隐说,“难道是有漂亮的女孩子和你搭讪了?”
“胡说八道。”他喂她吃了一口菜,“我很少有那样的艳遇。”
“那究竟是什么好事?”她发现自己一直在被喂食。
“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只是想多宠爱你一点。”
他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让她有些意外,她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明白是怎么了。
他摸一摸她的头发,又捏一捏她的脸颊,不多说其他的了,又喂她吃了一口饭。
吃完后整个厨房杯盘狼藉,他负责洗碗,她则如他所愿,从后抱住他,赖着他的样子真像是一只小白猪。
“我要努力找工作,赚来的钱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她真心诚意地说。
“好,我等着。”
“我去帮你煮一壶咖啡吧。”她松开手,转身雀跃地去找咖啡豆。
“先别忙。”他停下手里的活,擦干净手,将她拉到怀里,安静地抱一会儿,然后说,“等开春了我们结婚吧。”
“开春?那应该是一个好季节。”她在他怀里感受到十足的安心,没有片刻的迟疑便答应了他,“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也愿意。”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亲亲她的发顶,“我想和你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越快越好。”
“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她伸手去挠他痒痒,逗他玩。
“因为我已经错过了你很多时间。”他在心里说。
如果当时在你身边就好了,不会有人欺负你,你不用承受那些痛苦的回忆。旁观的人也无法精确描述那样的孤独和痛楚,何况是后来才遇见你的我。这样的种种,以至于你只能一个人走过那一段路,无人陪伴。
想到这里,他不愿再想下去。
李绣倩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脸迅速瘦了一圈,神情疲惫中有些厌恶,像是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打击。
等音乐响起后,她麻木地说出来:“那天回去后我和他一直吵架,没停过。”
“他对你动手了?”应书澄看她没有脱羽绒服,而是双臂抱胸,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李绣倩点头,含含糊糊说:“我心里像是着火一样,一直追问他为什么对她比对我好,他不耐烦,开始吼我,扯我头发,我摔在地板上,他拖我到卧室……他停手后要我道歉,我还找话刺激他,他就对我拳打脚踢,脚踩在我脸上。”
“你流血了?”
“如果牙齿掉了算是的,那没错。”李绣倩感觉有些冷,即便室内温度很高,她开始忍不住瑟瑟发抖,侧了侧身,从包里找出一本书,递过去,“应医生,就是这本书。”
应书澄接过一看,果然是《林中的捡忆》这本书。他上次就知道了,李绣倩说的那个被欺负的女孩是书中的“昔昔”,欺负昔昔的是石争美,而被石争美利用,一直当成工具的人就是李绣倩现任男朋友。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她男朋友的问题,李绣倩对他没有防备,说出男朋友的老家,就读的高中。
一切都吻合了,巧的不能再巧。这样的概率很低,但一旦碰上便成为了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上次回去后我自己想了很久,你说我有受虐癖,或许是真的。”李绣倩哽咽,“我奶奶重男轻女,我出生起就不被她喜欢。无奈父母在外地打工,我只能在她身边长大,接受她的奚落,吃她那些臭了的腌菜。冬天很冷,她不给我用热水洗手,让我满手都是冻疮,被同学笑话,她视而不见。我一直想逃离她,证明自己给她看看,但我到现在都没成功。我每天都做噩梦,梦到有人掐我脖子,打我的头。”
“小时候我讨厌我自己是一个女孩,我不愿留长头发,也不穿裙子……”李绣倩小声抽泣,“他让我感觉我是有价值的,因为他离不开我,他连扣子都扣不好,他根本是一个生活低能。除了他常常打我,其余时间他几乎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都听,但是……”
“但是你还是受不了。”应书澄说,“无论是一个耳光还是一记拳头,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你或许会丧命在他手中。他将你踩在地上,拳打脚踢,你产生病态的快感,那是短暂幻觉,现实却是你晚上那些噩梦的延续。可惜你分不清了,你已经丧失了辨别的能力,因为你在阴影里待了太久,不适应外面的阳光。你宁愿躲在那个阴影里,那是你认定的安全区,但从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下一秒会粉身碎骨。”
李绣倩一声不吭,只是流泪。
应书澄关闭了音乐,丢给她一句话:“除了你自己愿意醒来,没有人能叫醒你。”
李绣倩摇着头,拿手去抹泪,越抹越多。
应书澄走过去,来到她身边,拿起她搁在一边计时用的手机,帮她按好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她。
李绣倩迟迟不伸手。
“我可以帮你打这个电话,但这样又给了你一个逃避的机会。”应书澄说,“你应该自己出手来阻止你受到的暴力。我知道对你来说有些痛苦,但你必须尝试。”
李绣倩忽地站起来,撞过应书澄的肩膀,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去,连包都忘了带。
应书澄跟出去一看,她已经冲向了女洗手间,他快步走过去,听到她在洗手间一阵歇斯底里的呕吐声。
他知道对于这样的女人,报警是一个心理上的坎,她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企图弱化自己的险境。若是换成其他的女患者,他会继续开导她,让她自己报警。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耐心等待。
他脑海浮现书里的一段情节,施暴者将昔昔慢慢拖行在走廊上,而她一言不发,没有眼泪,就那样被欺负着,等待结束。
思绪凝滞了几秒,他回过神,替李绣倩,也替自己打了这个电话。
李绣倩出来的时候知道发生了什么,瞬间不知所措,蹲下来抱住自己,片刻后有一杯水递过来,她似乎想了很久才伸手接过那杯水。不一会儿,耳边传来电话声,她又慢慢接过眼前的医生递给她的手机。
开春的时候,应书澄和沐溪隐去扫墓。他们在成逐睿的墓前放了水果和鲜花,然后坐在一边的石阶上。
“绿叶终会融入土地,丰厚的肌肉变得嶙峋,呼吸声逐渐隐没于大自然。死亡总是生的一部分,我的孩子,你不要恐惧。”她给成逐睿朗读完《春夏春秋》的最后一段,合上书看看远山和一片柏树林。
他握住她的手,阳光下两个素圈像是两条流动的漂亮的水纹,终于是连成一线。
“我记得你曾经问我,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很舍不得的,想永远拥有,始终放在身边的。”
她依偎在他肩膀上,温柔地说:“嗯,我也记得当时你说没有。”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慢慢说:“现在有了,怎么办?”
“因为有了所以会害怕失去?”她默契地读出他的内心话。
“对,我害怕失去。”他坦言。
“如果我说你永远不会失去,就算到了生命终点,我依然爱你呢?”
他静静听完她的承诺,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在这里,清风拂过松柏,树下两个身影相叠于此,仿佛定格在永恒的时间轴里。他的安心与幸福抵消了生命中曾经承受过的一切孤独与怀疑。
他明白此生可能都无以回报她的全部爱恋,除非她要的只有一个他。因为除了他自己,他再拿不出更珍贵的给她。
她不用等他的回应,已经知晓一切的答案,就这样单纯地和他依偎,甜蜜地数起树间的几片流云。流云似乎带走了一切既往的阴翳,天空美如初洗婴孩的眼眸。
是啊,这个世间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