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季篁一整个下午都陪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她想凑过去说两句话,他就显出冷淡的神态。她吓得只好继续打游戏。
有天晚上,点滴里加了一种药,医生告诉她会有点反应,她果然不舒服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晚上季篁离开的时候,她就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还是不舒服?”他坐到她身边,问道。
她点点头。
“哪儿不舒服?”
“手冷。”
冰冷的液体从手背输入,半条臂膀都是冷的。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睡吧。”
那一夜,季篁没有走,坐着陪了她一个通宵。第二天醒来,她看见他弯弯曲曲地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个子太长,椅子太小,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她悄悄地想,他一定睡得很难受吧。
一周之后,她出院了。
季篁将她送回家,她看见自己的铁门,大呼小叫,“哎呀!是谁?是谁砸坏了我的门?”
“你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不砸门能把你弄出来吗?”季篁说。
进了屋,她又嚷嚷:“喂!是谁把我的煤炉弄走了?”
“中了一次毒,你还想中第二次?”
她急得直跺脚,“冬天这么冷,我怎么取暖呢?这煤炉是不可替代的好不好?”
“冻冻更健康。”
他把她的包和脸盆放在地上,看了看手表,说:“好好休息,我有事先走一步。”
“好哦。”她乖觉地点点头,“这些天多谢你照顾我。”
她不知道依照当地风俗应当怎么表示谢意,脱掉手套,伸出右手,要和他握手。
看着她的手,他怔了怔,温暖的手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出一道浅浅的白雾。
他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却忽然俯下身,开始用力地吻她。
那正是她期待已久的。身子还有些发软,为了抵挡这来势汹汹的一吻,她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子,继而舒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他肆虐地,长久地,几乎是占有性地吻着她,强壮的手臂横在她的腰后。
“知不知道,”他在她耳后喃喃地说,“你差点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死掉了!”
“咦…”
“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能原谅自己。”
“咦…”
他又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清,只是无休无止地缠着他,情到高处用力地脱掉了他的衬衣,听任自己的身躯钻进他温暖的怀抱。他用一块毯子包住她,抱着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是和她一起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
“又要降温了。”他说。
“是啊,天气太冷,不如我们结婚吧。”说罢,一想到这话完全没有逻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一个人…我永远不想见她,”他静静地看着她,“你能接受吗?”
她握了握他的手,“我接受。”
房子里空荡荡的,不知为何,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彩虹嗳了一声,说:“如果我们结婚,这算双职工吧?至少得给咱们分个三室一厅,你说呢?”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小城市的好处太多了!系里把他们当人才,重点培养特殊对待,搞得彩虹刚参加工作胃口就变得挺大,三室一厅,天啊,这是多么高的起点啊。
“我现在住的就是三室一厅。”
“不公平,为什么我的小点?我的合同比你还长呢?”
“或许是因为…你没有博士学位?”
“可是,如果我嫁给了你,我的这一套就要没收了,是吧?”
“肯定的。”
“季篁,你一定特烦我谈这些吧?”
“你是指?”
“房子、票子、职称、待遇…”
“是的。”
“哎呀呀…不嫁了,划不来,现在咱们一共都五室二厅了…跑步实现博导待遇了!”
结果两个月后,彩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人跟做贼似的赶紧打结婚证。办完手续买了喜糖,彩虹回到学校,路过季篁的教室,被季篁一把拉了进来,满座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们。
季篁笑了笑,朗声宣布道:“同学们,今天是季老师与何老师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们请大家去吃麦丁劳吃午餐,中千十二点半,欢迎赏光!”
哗哗哗的掌声响起,学生们全体起立。看着一张张青春烂漫的脸,彩虹心中涌起阵阵激动。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她悄悄地想,也许就是她有能力将自己的知识和智慧一点一点地书写在这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吧。
八个月之后,彩虹顺利地诞下一个女婴,起名季萱。
他们过着平凡简朴的生活,把绝大多数业余时间用来阅读,科研和育子。他们认识了一帮志趣相投的朋友,办了一个读书俱乐部,每周五固定在一家茶坊聚会,讨论大家喜欢的书。季萱是个精力旺盛的宝宝,能吃不能睡,经常半夜般哭闹要彩虹喂奶或者季篁陪她玩耍。想不到养育儿女如此辛苦,到了季萱一岁半终于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时,彩虹这才收拾起力气重整学业,继续她的博士论文。
就在这个时候,她渐渐开始想念自己的父母。
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心中的那个结虽还不能打开,在无数次和这个牙牙学语除了睡觉无一刻安宁的宝宝“奋战”之战,她终于体验了父母当年的艰辛。何况他们的孩子还不是自己亲生的,这该需要多么深的爱,多么强的耐心的毅力啊。
为了照顾孩子,一年多来彩虹和季篁几乎是足不出户。家乡并不远,彩虹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父母那边仿佛也是铁了心一般从来不来联系。以明珠之固执,抬扛之后要她低头,机会几乎等于零。
明珠的生日的时候,彩虹曾经想过给家里寄点钱,钱都准备好了。可是次日她陪着季篁一家给父母上坟,荒凉的墓园,简单的石碑,孤零零的两座坟茔,二个男人在墓前沉默,她的心中又涌起了无限的罪恶感。
回到家,她把汇款单撕碎扔进马桶,用力按了按旋钮。
终于有一天,季篁对她说:“也许你该回家看看你的父母,带着孩子。”
“不去。”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默默地走开了。

 

第四十一章

元旦刚过,彩虹忽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开始她还不相信是何大路,事隔两年,父亲的声音苍老得有些听不出来,“彩虹,回趟家吧。”
“爸——”
“你妈的心脏病犯了,明天手术。医生说手术有危险,不排除会有意外发生。”
“哦!”
“你妈说…手术前想见你一面。”
“…”太着急,她不知道说什么。
“请一定来。”
“好的,爸爸。”
她还想细问,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
一看时间,这时候已经买不到火车票了,她带着季篁连夜坐了末班的长途汽车。本意不让季篁去,季篁担心她要照料病人没时间管孩子,坚持要跟着她一起来。
一路上心情忘忑,说到底又不敢相信是真的。父亲是个没主意的人,也不会撒谎,这么急着挂电话多半有诈。据彩虹所知,明珠从没有什么心脏病,腿上的关节炎也是慢性的。她估计妈妈就是想见她了,便编出这么个圈套。小时候为了强迫彩虹学琴,明珠总说自己有肝炎,每当她不好好练琴明珠就叫肝痛,好让女儿在内疚的驱使下用功。可是每年体检的肝脏都完全正常,演的次数太多搞得彩虹很厌倦。
越这么想越疑心。在颠簸的汽车上坐了五个多小时,偏偏季萱也不配合,抱在怀里没一刻安宁的,一会儿要吃东西,一会要换尿布,一会儿打翻了奶瓶,一会儿又不肯让人抱一定要下地走…弄得彩虹是心烦意乱,差点想下车打电话回去问个清楚。
只有季篁十分耐心地哄着季萱,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偶不停地给她表演。
七个小时的汽车坐得人精疲力竭。出了车站,彩虹立即给父亲打电话,问是哪家医院。何大路简短地告诉她在人民医院三楼。
看来是真病。彩虹一下子就慌了,三楼是重症室和手术区,韩清出事的时候,彩虹就是在三楼陪着东霖等待秦渭的手术。
“你去找个宾馆,我一个人去医院就好了。”彩虹对季篁说。
“你妈妈不想看看季萱吗?”季篁问。
“也对,我得带着孩子去。”
她放下提包,接住季萱,慌慌张张地往处跑,季篁一把拉住她,“还是我陪你去吧,至少可以帮你抱一下孩子。”
她心乱如麻,早已经没了主张,胡乱地点了点头,“也好。到时候见了我妈,你可以在门外等着我。”
一家人坐了出租赶到医院,离李明珠进手术室只差半个小时了。
何大路在门口拦住了彩虹,也顾不得和季篁寒暄,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彩虹,等会儿你见你妈,她会提打电话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彩虹愣住,“爸,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和你妈过了几十年,你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那个电话绝对不是她打得,你要相信她!”
“爸,到这种时候还纠缠这件事情有意义嘛?”一提这事儿,彩虹又心烦了,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这么说,你还是不肯相信她?不肯原谅她?”
“爸,相信?原谅?你不觉得这话太轻飘了吗?”彩虹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它涉及一条人命!我没资格原谅她,她必须忏悔,必须请求季篁一家人的原谅。”
何大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间哽咽失声,“手术很凶险,你能…说几句话让你妈安心吗?算你爸求你了。”
彩虹呆呆地看着他,两年多不见,父亲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的心痛了一下,点点头,“我会的,爸爸。”
抱着季萱,她默默地跟着何大路进了病房。
二十几年来的第一次,她感到自己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被人抛弃的那一天。她已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如果婴儿也有意识,那一定是非常悲伤吧?可是明珠改写了她的历史,她从没有为自己的身世悲伤过。想到这里,她忽然站住,泪眼模糊,全身上下发起抖来,几乎抱不住怀里的萱儿。
有人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温暖,很干燥,也很稳定。她微微回头,看见了季篁。
“我陪你进去。”他说。
两人默默走到了明珠的床前。
明珠的脸是苍白的,嘴唇微微发紫,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上去有点儿发胖。
“妈。”彩虹轻轻叫了一声。
“你终于还是和他结婚了。”明珠的眼睛是清亮的,带着以往的挑剔和犀利。
“这是你的外孙女儿。”她将季萱抱到床前。
瞬时间,明珠的目光柔和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季萱。”
她点点头,“名字也好听。”
彩虹刚要张口,一个护士进来说:“手术时间到了,家属们请回避吧。”
“妈,放心手术,您不会有事的!”彩虹紧紧拉住明珠的手,鼓励地向她笑了笑。
“我真的没打那个电话。”明珠的声音有点儿嘶哑,嘴上的皱纹紧迫地褶皱着,“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彩虹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季篁,”明珠抬起头,看着季篁的脸,向他伸出一只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走上去,攥住了她的手,“妈,请放心养病,我会好好照顾彩虹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明珠丝丝拽住他的手,狠狠地说:“我要问的是,我的女儿嫁给你,你对她的未来有什么计划?”
季篁微微一怔。
“妈,计划等手术完了再说吧。”彩虹小心翼翼的插了一句。
“不行。”她大喝一声,“我现在就要听!”
季篁立即说:“我将终生爱护彩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我会尽我所能的关心她、尊重她、给她美好幸福的生活。目前我们暂时留在中碧做学术,假如过几年彩虹不喜欢中碧,想换个城市继续发展,我会听从她的意见。”
终于,明珠的表情安定了,她点点头,放开季篁的手:“你要说话算话。”
“我向您保证。”
他们守在手术室的门外,静静地等候。
一小时过去了,里面静悄悄的,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又过了十几分钟,忽然铃声大作,里面有很多仪器在响,很多人影在不停地走动。
门外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连季萱也吓得不敢哭闹。
忐忑地等了好一会儿,一位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面色凝重地说:“对不起…”
走廊上忽然飘过一阵阴森森的穿堂风,令彩虹打了一个激灵灵的冷战。
妈妈李明珠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
震惊之中,父女俩抱头痛哭。
过了很久,彩虹方平息下来。她走到季篁面前,幽幽地说道:“谢谢你让我妈妈临走前安心。”
他看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为我放弃了一座城市,我为你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的?”

 

第四十二章

丧礼简单而冷清,只来了一些邻居和朋友。明珠所在的单位很小,办公室来了俩个同事。何大路单干多年,平日相好的只剩下了几个牌友。倒是邻居们全都来了,从一楼到七楼,每家派了一个代表。彩虹在城北一个新开的陵园里给妈妈买了一块墓。她挑了面积最大的一块,自然价格不菲。妈妈一辈子都想住大房子,生前住不成,死后宽敞点,她愧疚的心方能稍有抚慰。
季篁帮她打理了一切丧礼所需的繁琐事宜。而真正到了举行丧礼的那一天,彩虹坚持不让季篁参加。送骨灰盒去墓地入葬,她也没有叫季篁相伴,不想惹起他的伤心事。
在墓地默哀了十分钟,何大路忽然对彩虹说:“有一件事我和你妈一直瞒着你。因为我们曾经发过誓,仅当我们两人中的一人去世了,才能由另一个人告诉你真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答案。
“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我们在你出生后的第七天从花园街的育婴堂里领养了你。”
这事她早已知道,但从父亲的口中说出,她还是流了泪。
“虽然不是亲生,你妈妈无愧做你的母亲,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我多解释。小时候,无论是谁敢当着你的面拿这个开玩笑,她一定穷追不舍,不惜和很多人翻脸。”
彩虹心潮起伏地看着父亲。
何大路顿了顿,继续说:“我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你妈妈并不喜欢我,嫁给我是迫于外婆的压力,也是为了生存的需要。但我一直喜欢她,就算不曾得到过她的心,共同生活了这么几十年,除了心我什么都得到了。我甚至差点得到过一个她的孩子,可惜分娩出了事,医生说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有小孩了。当时我和你妈非常痛苦。她为了这个跟我闹离婚,想用这件事摆脱我。她劝我找别的女人,我坚决不答应…最后,是我说服她去领养一个孩子。她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
“自打你外公抛弃了她和外婆去台湾的那一天起,你妈妈就没有长大。在内心深处,她一直都是李士谦的小公主。她有很多梦,一个也没实现。你爸爸我也没什么本事,什么也帮不了她。”
“…”
“十年前,肖阿姨突然去世…”
“肖阿姨?”
“你妈妈的好朋友肖春华,后来调到成都去了。她去世的那一天,我正好在成都出差。她丈夫就将你妈以前写给肖阿姨的信全都还给了我。这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妈妈,但信我每一封都读了。读完了才知道你妈妈有多么厌恶我。她不停地说我是个毫无情趣、没有知识、不思进取的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追求。跟我过日子完全是耗日子。可是她又说我对她太好,对孩子对这个家也没有二心,她找不到理由离开我…你不要恨你妈妈,她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所以才会对你的未来很苛责,她不想你重复她的命运。”
那一瞬间,彩虹发现爸爸老了。上一代人的感情,令她觉得难以理解。何大路好酒好牌好热闹,平日唯唯诺诺没什么主见。他对这个家有什么意见,妻子女儿都自动忽略。很长一段时间,彩虹都觉得父亲的脑子里缺根弦,做事简单幼稚,对孩子没有任何影响,也从来不是孩子的偶像。不过父亲从没有说过半句明珠的坏话,就算有争吵也都是明珠挑起的事端。
“爸,妈已经走了,您不如跟我一起回中碧养老吧,也不用开什么出租了。我和季篁的工资在那个小城生活绰绰有余。房子大、空气好、交通不拥脐,包您住得舒坦。”见父亲越回忆越纠结,彩虹赶紧换个话题。
“不了。”何大路苦笑,“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房子小了点,你和你妈都不在,不也挺大的?何况我的牌友也在这里,三缺一多不好啊。我还是住在老地方,你记得常回来看我就好了。”
彩虹不甘心,继续劝道:“爸,中碧再小也有几十万人口呢。住上几个月不就认得新朋友了?打牌我和季篁都会呀,实在没人我们陪你打嘛!”
“闺女,爸知道你从来都是个孝顺的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中碧我就不去了,有我守着咱们的老屋,你妈若是想回来看看我,好歹也找得着人不是?”
“爸…瞧您又迷信了…”
“老了,不想动了。”何大路看着彩虹,忽然觉得自己冷落了一旁抱着孩子的季篁,又问,“小季啊,你的弟弟们都该上大学了吧?”
“对,刚考上,清华大学建筑系。”季篁说。
“哪一个考上了?”
“俩个都考上了,在同一个系。”
“嚯!季家的孩子还真能读书。建筑——这是多好的职业啊,将来没准比你们俩还出息,挣的钱还多呢。”
季篁笑了笑,说:“肯定的。”
“对了,彩虹,这个你拿着。”何大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
彩虹接过来,打开它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掌心。
——是那块被她卖掉的翡翠。
她微微惊异,“爸,这翡翠不是卖了吗?”
“你走后,你妈很惦记你,又放不下那块玉,就跑到碧玉轩找蔡小辉了。那小子骗你说卖掉了,其实还放在柜台里呢。她去跟蔡小辉磨嘴皮,磨不通又去找蔡小辉的妈。磨了整整一个星期,天天去碧玉轩堵人,蔡小辉受不了就卖给我们了。”
“真的?是原价吗?”
“没有,他一定要五万,讲了半天价,四万五成交了。”
彩虹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爸,还买它干什么?这玉又不能当饭吃一卖一买我们亏大发了。”
“当然要买。它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你妈听说你生了孩子,说什么也要买来留给外孙女儿。”何大路将玉佩的绳索解开,轻轻挂在季萱的胸前,“当年我们俩从花园街把你接回来,抱在手上左看右看都像个陌生的小婴儿,不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你妈将这块玉摘下来挂到你脖子上,再一看,像了。”
她泪水长流。
母亲的去世,无疑让使这座城市更加空旷。
除了父亲,彩虹觉得T市差不多已算是异乡了。
人生真是一个围城,人们纷纷走向城市,因为城市盛载了太多的欲望和诱惑。
可是,城市的美丽又怎么敌得过人生的的短暂?
那么多人带着那么多未了的心愿离开,都是离开,城市和乡村又有什么区别?
怕父亲过分悲伤,彩虹在家里陪他住了一个月,临走那天,她忽然想起了苏东霖。
东霖曾说会回国登山,一年过去了,毫无音信。
她在这座城市想找到东霖只有先找到郭莉莉,于是拨了莉莉的手机。接听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您好。”
“我找郭莉莉。”
“我是郭总的私人助理,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她的同学,何彩虹。”
“请稍等,郭总正在见客,过十分钟我给您打回来好吗?”
“好的。”
过了半个小时,彩虹才收到莉莉的回电,“哇…彩虹,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支教去了?现在回来了吗?可想死我啦!”
真是什么也没变,莉莉还是这么夸张。关于自己的近况,彩虹不想告诉她太多,怕她穷追不舍,便含糊地说:“嗯。莉莉,你好吗?我打电话是想…”
“嗳嗳!难得见一面,别在电话里说,去老地方吧!”莉莉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我这儿还要签两个字,马上来。你等我,不见不散!”
“喂——”
电话挂了。
彩虹不由得一阵苦笑。
咖啡馆也换了主人,装修愈发奢华。重新吊了顶,大厅里装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灯。墙纸和地毯更气派了,咖啡杯也更考究了。当然,价也涨了,一杯小号的咖啡也要三十几块。
莉莉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彩虹刚喝下第二口咖啡,就在珠帘外看见了她。
人瘦了一些,对身材来说刚刚好。紧身的西服、鲜艳的围巾、胸前的钻石胸针闪闪发光。真是人忙精神爽,她看上去不再像是悠闲的贵妇,更像一位干练的企业家。
想想她们的过去,亲密无间有之,恶语相向有之,剑拔弩张更有之。几年过去,人生走向不同的轨迹,向来的恩怨也淡了许多。至少彩虹觉得不必挂在心头了,毕竟莉莉已不像大学时期那样对她至关重要了。
“嘿,你长胖了。”莉莉说。
“是吗?”
“可不是!你现在要穿中号的吧?以前你可是加加小哟。”莉莉打量着她,感慨,“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就数你最爱吃,从来不忌口,却怎么也不胖,让我们这些人全都嫉妒得要死。现在…嗯,岁月的确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咯!”
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彩虹气得一噎,喉咙被咖啡狠狠地烫了一下。怀孕期间她就开始发胖。孩子生完,腰身也没瘦下来。自己每每叫嚷着要健身减肥,季篁对这个现象从不评价,倒是在她喊腰疼的时候认真教过她几次瑜伽,彩虹没耐心学,瑜伽干脆变成按摩了。反过来看莉莉,良好的保养积极的健身又让她恢复了大学时代的魔鬼身材,根本看不出生过孩子。
莉莉向来都会说话,估计是懒得掩藏自己的恶意了。彩虹也懒得和她计较,反正马上也要离开这里,“秦渭重伤,东霖出国,你在苏氏应当是如愿以偿了吧?”
“这可真要多谢你的帮忙。”莉莉轻轻拍了拍手,“如果不是你给韩清介绍工作,然后又发生了这一连串地意外,秦渭怎么可能会走呢?现在秦氐基金已全面退出本市专攻海外市场了。东霖呢,也打定主意不回国了。这可伤透了老爷子的心啊,现在苏氏只剩下了东宇,老爷子对他再不满意也只得转很为爱,所以我这里是云开雾散、家和事兴、其乐融融。老爷子疼孙子,对我也挺不错,让我帮忙打理业务。我这人你是知道的,大才没有有小才。加上办事细心、计划周密、注意实际,比起东宇也差不了多少。这不,我的公司比他小,赢利比他还高呢…”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把一团空气抓在手中,“再过几年,这个城市就是我的了。”
“祝贺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彩虹淡淡地说,顿了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韩清与夏丰的事…你该不会有介入吧?”
“怎么会呢!你知道秦渭这人笼络手下很有一套的。韩清是他的助理,同进同出,一起出席了多少宴会?八卦新闻,花边照片难免有一下儿吧?夏丰又在新闻单位工作过,不可能一点风声没听到。再说夏丰这小子,自打认识他起我就知道他特别多疑,想什么是什么,一条路走到黑…”
彩虹皱起了眉头,“你——认识夏丰?”
“你不知道?东霖没告诉过你?夏丰曾经狂烈地追求过我,就在魏哲和我分手之后。”她看着自己刚刚修过的指甲,缓缓地说,“开始我有点儿喜欢他。虽是个农村小子,在咱们学校的小圈子里还蛮有名气的,而且那时的我也很失落,一个朋友也没有,你也不理我…不过我们没处多久——我越看他越不是我那杯茶,就果断分手了。夏丰不死心还来纠缠过我几次呢。直到我找了个人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才作罢了。我不讨厌他,他对我也挺用心的,可痴情了,当时难受得差一点自杀了。后来我们还在别的场合见过几次,他看我的眼神总也不对。”
对待男人,莉莉一贯都是全权占有。就算碰过了不要,也不许他人觊觎。
彩虹恍然而悟,“难怪你不喜欢韩清!”
“韩清?她算哪门子的葱啊。看她得了夏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到头来就是这下场。男人就是这样:你甩了他,你成了他心头的痛。你为他牺牲,早晚是他眼中的钉。夏丰才不是你我眼中乡村纯情美少年呢…”
彩虹冷冷地看着她,“请继续说。”
“这小子被我踹了,他可不是省油的灯。没过多久他就莫名其妙地跟魏哲交往起来。魏哲这人别看体育好、长得帅,头脑其实十分简单,嘴上更不牢靠。他把我和他的那点事儿一股脑地全告诉了夏丰。你猜猜看,夏丰干了什么?”
“我怎么猜得出?”
“他把我流产的事透露给了你妈妈。那时他已经是韩清的男朋友了,肯定经常和韩清一起到你家去玩,对吧?”
“为什么?”彩虹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坏?”
“借他人之手来报复我啊。偏偏那时我痛定思痛,觉得你才是真正的朋友,于是急于挽回和你的友谊。你还记不记得…”
彩虹当然记得。
那时莉莉几手天天来找她,会在午饭前赶到她的寝室约她一起吃饭;抢着帮她洗碗、打开水;周末约喝咖啡一起看通宵电影,真真殷勤到家。
“…可是,你妈却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坚决要让我从你身边消失,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因此恨死我,到死都不肯跟我说话。”
空气中有一股森冷的寒意,而恨意像一滴掉进水中的墨,渐渐在莉莉的脸上散开。
彩虹暗暗地想,如果妈妈去世前她还不肯原谅她,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来说,一定十分绝望吧?
忽然间,她有点儿同情莉莉了。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到我妈会这么做。”她轻轻地说。
“我不生你的气,彩虹。一位妈妈为个保护自己的孩子,怎么做都可以理解。你是个好人,只是身边潜伏了太多比你更厉害更有心计的人。说实话,你就是个书呆子,你就适合待在大学里。你和东霖是天生的一对。他挣钱,你搞学问,你们真的很合适!你支教结束了吧?东霖那边,我跟你说合说合?你们可以在国外定居啊。”
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彩虹不禁问:“东霖…没跟你提起我?”
“没有。他很少往家里打电话,也就过年报一次平安吧。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是秦渭,又是苏家的死对头,从来不来往的。”
“忘了告诉你我结婚了。”彩虹说,“孩子都有了。”
“啊?你结婚了?跟谁?跟那个中碧的季篁?”
彩虹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自己只提起男朋友姓季,并没有说全名,更没有说他是中碧人。
“知道啊,我还做过调查呢。记得当时他妈妈病了,他要替他妈妈换肾。为此还特地找过我舅舅,还给他送过礼呢。”
彩虹越听越糊涂,“你舅舅?”
“对。我舅舅是七医院的肾脏专家,是这城市做肾脏手术的第一把刀。当时我舅舅没空,要出国访学,就给他推荐了另一名专家。我舅听说他就在我们大学中文系当老师,就劝他等一等,别急着做手术,先看看有没有好的肾源。毕竟年轻人少了一个肾对身体也很有影响。可季篁说他家境很困难,不够钱买肾,只能是将自己的肾捐出来。又说他妈妈很受苦,他不想等,想让她早点康复。我舅舅还向我感叹呢,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人家矿工的孩子多不容易,这人是个大孝子啊。我舅还说,他母亲的情况很严重,就算是换了肾也不一定救得了,很有可能这肾就是白捐了,让他三思。”
彩虹的心咚咚地乱跳,“然后呢?”
“本来我想给你打电话,问你知不知这件事,又怕你怪我多管闲事。可是,作为好朋友,我可不能坐视不理。我就给他妈打了一个电话,问她知不和道这手术的风险以及对他儿子今后生活的影响。我告诉她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想侧面了解一下。我跟她说,就算他儿子有两个肾,你妈妈还不一定肯收他做女婿,如果只有一个肾,那是门都没有了。当然,她是病人,我说得十分委婉…”
彩虹的脸立刻白了,“是你?是你打的电话?”
“对。”她点点头,“后来这人再也没来找过我舅舅,看来是想通了。”
彩虹啪地一下,给了她一个巴掌,“你知道吗?她没有想通,她自杀了!”
莉莉捂着脸,怔住,“什么?她自杀了?”
“对重病的人讲这种话,郭莉莉,你有没有一点做人的常识?”
“她反正也活不长,一了百了,这样做也算是救了她的儿子吧。”
彩虹站起来,收拾自己的包,“我不跟你说了,郭莉莉,你我的联系到此为止!”
“嗳——彩虹!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有意的!”
“你还不是有意的!杀人犯!”
“我这是在帮你!没有我的电话,你会拥有一个完全健康的男人吗?OK,我不跟你说了。你骂我吧,可是在你心灵深处一定是感激我的!”
“呸,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阴暗龌龊吗!”
“那你呢,当初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你帮我就可以,我帮你就不可以吗?”
“你这是帮吗?郭莉莉?你这叫帮?你要帮我,先让我知道一下好不好?”
“让你知道了,季篁的肾也割掉了吧!我就不信他敢把这些都坦白地告诉你。没准直到死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公只有一个肾呢。傻妞!等着给他耍吧!”
彩虹夺门而去。

 

第四十三章

几个月之后,彩虹忽然收到一个从四川寄来的包裹,没有落款,笔记也不熟悉。
包裹里面是一个红漆的木盒,很小,却有一点点沉。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块石头。
不是水井,不是玉,也不是鹅卵石,就是很一般的岩石。
盒内附有一张纸条:
“东霖曾经说过,这个留给你。”署名秦渭,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联系地址。
她赶紧打开计算机,打出“贡嘎山”三个字,在谷歌上搜寻苏东霖的消息,并很快发现了一跳新闻:
“五月十三日,三名来自美加州的登山队员在四川省贡嘎山登顶后遭遇大雾天气,并在下撤途中与基地失去联系。当地公安局民警协调两位前国家队登山教练经过长达三日的搜寻后发现三名队员已全部遇难。据悉,其中一名遇难者为原苏式集团副总裁、著名的青年企业家苏东霖先生…”
而他心中的市,已是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