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着痕迹地出了茶馆,悄悄跟在那两人身后,越过看杂耍的人群,拐了两条街。他忽然一怔,前面是曼佗罗城新城主的行宫,他们是要往那里去?他想了想,干脆扯下身上显眼的大披风,把束在后面的长发放了下来遮住更显眼的脸,然后从容地走了过去,跟在后面。

“清瓷,为什么答应暗星的请求?”玄武低声问着,忍不住垂下头看着身边人雪白的脸,她做事似乎永远不给理由,随心所欲地。说实话,当听到暗星的请求时,他差点斥之为荒谬,但她却想了一会,却答应了。

清瓷笑了笑,“玄武,白虎的能力如何?”他怔了一下,说道:“白虎不擅打斗,但却有统领四方的气魄与手段。很强,事实上他比我更适合做四方之长。”清瓷又道:“你觉得他适合做王吗?新神界……还能达到麝香山那时的颠峰吗?”

玄武愣了一会,才道:“清瓷……我不知道,我不是他。虽然我恨他,但不能否认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神。”他忽然怀疑起来,疑惑地看着她,“无论暗星要求你做什么,我都不希望神界再出什么混乱。凡人好容易平静下来过活,难道不能让他们多幸福一些么?”

清瓷面上忽然浮现虚幻的微笑,“幸福……所谓的幸福到底是什么?被暗星洗脑的人,这种气氛,你觉得平静才是幸福么?不,或许我又会做一件错事,可是神界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想看看凡人的本领。”她摇了摇头,反手一握,握住玄武的手,柔声道:“对不起,我总是这么任性,要你担心。”

玄武面上一红,心里却渐渐温暖起来,肩上的怪鸟开始呱呱叫,非常不满意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清瓷瞪了它一眼,口中笑道:“你若嫉妒,便努力吧。变做一个绝世美人才有资格对我不满。”玄武苦笑起来,拍了拍怪鸟的脑袋,两人无话,径自往行宫走去。

曼佗罗城主是白虎直接指派的,与其他几个大城一样,白虎分散心腹,把神界四面八方的城镇权力牢牢握在手里,防止重蹈麝香山的覆辙。为了避免出现司月当年的破绽,他在每个城主身边都委派了两到三个手下,作为监视者,另外女宿奎宿胃宿三人作为隐蔽的第三方监视者,在暗处留心,一旦发觉有不好的苗头,立即剔除。

在这样一种类似高压的中央集权下,所有的城主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出一点小问题被人暗杀。有些事情虽然被白虎强制压了下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宝钦城那里甚是难搞,城主已经换了三个,但由于暗星当时杀戮过重,又兼蛊惑人心,那里经常发动暴乱,第一世家的尽数全灭给宝钦人心头笼上了一层乌云。城主们又要安抚人心,又要应付上头不停的责难,因此往往无法完美处理——重了,人心不服,暴乱更严重;轻了,太元王立即就会派人来责难。

这些事情下界凡人并不知晓,但上层的贵族却人心惶惶,全无当初麝香王朝时的风采。因此,清瓷并不奇怪行宫门口的守卫严厉拒绝他们要求见城主的愿望,现在的情况,是下面的人被蒙鼓里,上面的人如履薄冰,一旦捅破那层纸,天下必然大乱。看起来,白虎适合治人,却不适合安抚。

“怎么办?被拒绝了。”清瓷轻松地说着,拉着玄武走远一些,离开那些虎视眈眈的守卫。

玄武摇头,“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趟这混水。暗星这人太诡异,我不信她。”清瓷叹了一口气,“暗星我不信,但天澄砂这人,我还是愿意相信的。”她眯起眼,“眼下她被白虎困了住,却来求我帮忙,以她的性子,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也不会这样。如果是你,你会拒绝吗?”

玄武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清瓷嫣然一笑,“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那么何妨夜间偷偷潜入。趁着夜色做一些坏事,不是很符合我的性格么。”说完拉着他去附近的一家酒馆,要了一点酒菜,两人慢吞吞地吃着,等待天黑。

此时天已近黄昏,两人在酒馆没坐一会,行宫门口的守卫已经换了两拨,如此严密的护卫,倒让两人诧异。清瓷低声道:“看他们如此,倒像是随时防备有人来行刺一样,这个城主到底打什么主意?”

玄武轻道:“他防的不是行刺,应该是上面的人。路上来的时候,有人传闻曼佗罗城有暗星的死忠簇拥者不满白虎把暗星雪藏起来,商量着要暴动。白虎特地嘱咐曼佗罗城主注意此事,如果控制不好,便要他的脑袋。这个城主想来是个怕事的主,两头都不敢招惹,只好先护了自己再说。”

清瓷“喔”了一声,笑道:“白虎要真想杀他,这些守卫充其量只是摆设。这人眼光太浅,晚上还不知道要怎么把他吓坏呢。”

玄武替她斟了一杯梨花白,柔声道:“此情此景,你执意要与我说这些么?清瓷,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子?”

清瓷眼光微微一瞥,却见窗外那一树沙茶曼开得极好,雪白娇嫩,被晚霞映得发出淡淡的嫣红,远方火烧云的天空,那红,已经完全烧去了两人面上。她微微一笑,轻声道:“谁说的?难道你没听过,其实我是最解风情的女子?”她举起杯子,碰上他的,发出清脆的一响。

“玄武,你是我的福气。”

****

到了夜间,行宫门口的守卫多了一倍,每一个都是披甲戴剑,面无表情地在墙外来回徘徊,视线五尺内的活动事物都无法潜逃。

玄武手指一弹,哗哗地落下一堆如鸡蛋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那些守卫被砸得鬼哭狼嚎,一个个掩面蹲了下去。清瓷身影一动,立即就要翻墙而入,玄武却一把拉住了她。

“等一下!”他低声说着,“等他们平静下来再说。”清瓷有些疑惑地看他,他摇了摇头,“把里面的人引出来,也省得麻烦。”话音一落,就见宫门飞快打开,里面窜出许多守卫,连声问发生了什么。待说清情况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可疑,当下四处巡逻起来。

玄武拾起一根树枝,对着吹了一口气,却见它立即变做一只雪白的怪兽,摇头摆尾地往外面走了去。清瓷恍然大悟,玄武趁着那些守卫对着怪兽紧张叫嚷的时候,拉着清瓷飞快越上宫墙,翻了进去。

一如所料,行宫外围的守卫都出去对付怪兽了,只有书房门口零落着几个人。书房内灯火通明,想来城主还在处理事务。两人不声不响地靠近,玄武身影如同鬼魅,绕去他们背后,一人一手刀,立即将他们打晕了过去。书房里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连声追问,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想来是心中有鬼。

“进去吗?”玄武问她,清瓷想了想,走过去用手叩了叩门,放轻了嗓子柔声道:“城主大人,奴婢给您端茶来了。”

屋子里的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厉声道:“送茶就送茶!做什么装神弄鬼?!给我进来!”

清瓷轻轻推开门,两人闪身而入,立即把门紧紧地从里面锁上了。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中年男子,满身肥肉在见到他们之后抖成了波浪,指着他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脸色越来越白,眼看着似乎就要吓晕过去。

清瓷一个箭步窜上,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毫不留情地丢去地上。玄武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许叫嚷,不然立即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城主赶紧点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玄武厌恶地放开他,对清瓷轻道:“人抓住了,暗星打算怎么办?”

清瓷却不说话,地面上的影子忽然蠕蠕而动,发出亮黑的色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城主吓得全身瘫软,怔怔地瞪着那个硬是从影子里钻出的黑色怪兽。它的头已经完全钻了出来,上面有着黑色的毛发,一双眼暗金夹杂血红,看起来分外诡异。他看呆了。

渐渐地,黑兽完全钻了出来,不叫也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城主,动也不动。清瓷和玄武都觉得有些古怪,两人对看一眼,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眼看城主慢慢停止了颤抖,似被蛊惑住一样静静地与它对望,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风声忽起,夹杂着喃喃的人语,听不真切,仿佛有个人贴近身体耳语一样。城主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恭敬地对黑兽弯腰行礼,口中朗声道:“谨遵暗星大人的教诲,小人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再抬头时,眼底有一片诡异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过,方才的焦躁懦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他打开了书房的门,说道:“两位可从书房后面的院子里走,假山后有一条小路可以到后门,后门的守卫我马上让他们撤除。二位走好。暗星大人吩咐感谢两位的相助,此恩情她一定不忘。”

清瓷二人有些讶异地互看一眼,玄武忍不住说道:“你……没事吧?暗星说了什么?”

城主微微一笑,“两位走好,恕在下不能相送。”

玄武还想问,却被清瓷拉了住,“走吧,出去再说。”她不由分说,飞快出了书房,黑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眨眼就钻入了影子里,再无痕迹。

“到底是怎么了?暗星一个字也没说,她到底想干什么?”玄武觉得情况异常诡异,有些不好的预感。清瓷轻道:“你看不出来么?暗星给他洗脑了,直接用她的瞳术。不然那个肥猪怎可能突然变个性子。”

玄武一惊,“莫非她要你带这只兽走遍神界,对所有的城主洗脑?!”清瓷笑道:“当然不是,她只求我带她来曼佗罗,还有宝钦。宝钦那里最近太乱,所以我选择先来曼佗罗。”

说完她轻轻一喟,“有些平静,只是表面,追求这种平静的下场,大约就是一起毁灭。你死我活,不管是人还是神,总有对立,只要对立便逃不出这四个字。”玄武怔了半晌,才道:“时间久了,所有的乱都可以平定的,为什么非要闹到一死一活呢?”

清瓷叹道:“大概因为……人永远不甘现状吧。”

玄武忽然一动,立即想回头,清瓷捏了捏他的手,止住他的冲动,回头轻笑道:“阁下跟了我们好久,想来看了不少好戏,何不出来一见呢?”她望向庭院中的一棵尚未开花的桂花树,树影婆娑,似乎藏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一个人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将覆在面上的发拨了开来,却见其面容俊美,长眉入鬓,正是辰星!

清瓷说道:“辰星大人怎么也学会了这些小把戏,怎么,偷看很有意思吗?”

辰星微微一赧,嘴上却不示弱,冷道:“对付你们这些偷偷摸摸暗中捣鬼的行为,我不需要用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

玄武皱起眉头,手掌本能地握向玄武剑。清瓷握住他的手,对辰星轻道:“那也好,我们捣鬼捣去一块儿了。你刻意暴露气息,就是等我们发现你吧。如何,想说什么?”

辰星压低了声音,却颇为严厉地说道:“你们带着暗星的影兽,鬼鬼祟祟地对曼佗罗城主做什么?!”

清瓷冷笑一声,“不关你的事。麝香山已经没落,五曜也已经不存在了。这些事情,也不需要你来关心!”

辰星大怒,杀气陡然勃发。这个女人,她总能用最刻薄的语言,瞬间戳穿他所有的痛处!

“关不关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叛神来说!”他森然地说着,手指微微一动,水刺从指尖钻了出来,在月色下发出透明的光芒。
第四章

“别那么冲动啊,辰星大人。”清瓷淡淡地笑了,“麝香山破灭了,你若仍然心存不甘,便该将力量用去对付白虎他们。难道是我领兵破了麝香山的吗?难道是我让那些凡人背弃你们的吗?”

辰星被她说得完全哑然。清瓷轻道:“你是在迁怒,辰星大人。”他颓然垂下手,怔了半晌,才道:“暗星……她让你做什么?方才就算我迁怒好了,可是神界好容易平静了,你何必要再生事?清瓷,虽然麝香山的破败与你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当初不是你的恶之花……!”

他忽然顿住,没说下去。怪谁呢?恶之花吗?还是怪眼前这个狡猾的女人?他自己何尝不是,那么轻易就动了心,至此万劫不复,他有资格怪别人吗?

辰星长喟一声,“算了。错的,都是我们……做了那么久的神仙,连骨子里都沾染上腐朽的味道。原来一切都在变,我只是装做看不见,不知道罢了……我没能够遵守麝香王的教诲,我有罪。”他眼中泪光莹然,咬牙忍住。

一直沉默的玄武忽然轻道:“麝香王并不如你们五曜想的那般圣洁不可侵犯,他至死所做的错事,或许比一个普通凡人所犯的错更要严重。”

“放肆!麝香王岂容你随口玷污?!”辰星又忍不住瞪起了眼睛,“就算天下现在是四方的,也不许你们侮辱之前的神界!”

玄武正要说话,却听书房那里传来一阵喧嚣,那个被洗脑的城主在大声吩咐着什么,不一会,凌乱的脚步声就往正宫门那里奔去。后宫门那里寂静无声,只有盛夏的蝉鸣,微弱绵长。清瓷笑道:“看样子城主已经把人都掉开了,我们先走吧。有什么要吵的,出去说也不迟。”

三个人迅速往后宫门走去,那里果然半个人影也没有,玄武抱起清瓷,双足一点,轻松地翻过了宫墙。刚落地,辰星就追了上来,怒瞪着他,似乎非要他说个明白。玄武叹了一声,“你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非要我说出来呢?炼红夫人的事情,司日的事情,为什么要被压下去?”

辰星脸色一白,“是那只狼妖修行了无耻的媚香术勾引了王!”

玄武不等他说完,冷道:“那我问你,她的媚香术既然有那么大的能力,怎么不见你们被勾引了去?麝香王的本领绝对不会连五曜都不如吧?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辰星哑口无言。玄武继续说道:“为什么当初炼红与麝香王欢好的时候你们下面的人通通被蒙在鼓里?为什么她刚生下司日麝香王就将她放逐去青杨山?为什么司日一个堂堂麝香王的儿子沦落到看司月和岁星的脸色?为什么司日被毁了容貌?为什么这件事被封了去?为什么……”

“你住口!”辰星再也无法忍受,大声吼了出来,吼完他的脸色却更白了,颤声道:“为了掩人耳目,杜绝悠悠众口……为了掩饰自己犯下的过错,为了保住做王的尊严!为了……为了他自己!那般高高端坐在云端,冷眼看天下众生挣扎……我原是愿意相信他的!我原本愿意相信他慈爱众生的话的!”

玄武冷道:“你们五曜大约只知道炼红夫人的事情,这事他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最多把过错全部推到无辜的炼红夫人身上罢了!嘿嘿,妖颜惑主,言行放荡不检!好动听的借口!你知道他对白虎一族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先代白虎之神都是风华绝代的武将,而到了这一代却生出一个孱弱的孩子么?”

“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玄武之神要有两个吗?知不知道他对阴间做了什么手脚?”

辰星背上冷汗涔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才干涩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全是麝香王下的手?”

玄武点头,“他用了死咒诅咒白虎一族,白虎生下来的时候是死婴,如果不是先代白虎之神一直防着麝香王,早用神力在棺木上刻下法阵,白虎绝对活不到现在!白虎一族向来以聪明灵敏而闻名,加上他们具有天生的神力,举凡占卜,巫术,诅咒,星相……无一不精无一不会,何况已经连续有两代白虎做了战神,在下界妖神大乱的那年立下累累功劳。功高震主,这样的人才,麝香王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嚣张下去?说到底,他不过是枕着前代几个麝香王立下的太平盛世过下去的庸才而已!”

“当初新建神界的时候,玄武之神只有麒麟一族,暗玄武是不存在的。麝香王为了控制四方,特别是我们麒麟一族的血液有招魂的奇效,绝对不能随便流血牺牲,所以才安排了暗玄武来保护,代替我们明玄武去死。明着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若不是墨雪从小就跟着我,一派天真无邪,以我的行径,恐怕死了千万次也不止!”

“告诉你吧,你与荧惑这些从物中化出来的,根本不算是神,你们只是道行比较高的精怪而已!真正的神,在神界初建的时候,全是拥有异能的凡人!人死了之后便要去阴间轮回的,但初代麝香王觉得人与神应该有区别,所以与阴间王订了条约,神永生,发生意外死后魂魄即刻散去,永不回归阴间。但你知道吗?其实神没有永生的!他们毕竟是人,最多活个三五百年就死了,你当了那么久的五曜,有见过以前的五曜么?除了镇明那怪物,你还有见过别人么?”

辰星低声道:“有人说过,先代的诸神厌倦了世俗,隐居去了神秘的深山,永不出世……”

“好天真的神!你们居然愿意相信!”玄武冷笑了起来,“什么隐居,他们根本是早就死了!死后连魂魄都保不住。先代麝香王就是病死的!麝香王怕自己以后也会暴毙,所以利用神力强迫阴间结界缩小,小到无法容纳神的魂魄。你们一直禁止的敛魂术为什么突然盛行起来?如果最高处的人没有默许,这种禁术怎么可能允许使用?神不是不死,而是死了之后可以用敛魂术不断复活!把魂魄牢牢锁在肉体里面!而我们四方呢?不光因为是非人而被排斥,也因为我们是精怪拥有天生的长命而遭到嫉妒!先代的四方之神绝对活不过同期的五曜,只要五曜有一人死了,四方必然也要死一个人!这就是你们麝香王嘴里的维持神界平衡!”

辰星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苦笑起来,“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把之前的一切都否定了……连我这个神的存在都被否定了……玄武,你们四方真是……铁石心肠。”他的泪水终于无法忍住,潸潸流下,打湿了俊美的脸。辰星,五曜,你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你曾经虔诚信仰的一切,一切都是虚假的!或许,连你这个人都是虚假的……你只是一个水里的精怪,无意成了神,登上了云霄,便高贵起来了么?

玄武沉默了,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心下有愧,“抱歉,我无意令你伤心。”

清瓷柔声道:“你无须如此难过,原本就没有神的堕落而已。大约就是凡人做了天梯,努力攀登想成仙,触到了天门便摔落下来罢了……但谁也不能否认,努力攀登的凡人,至少看上去很神圣,很……遥不可及。”

辰星黯然道:“触到了天门,却进不去。那么真正的神,在什么地方?难道是暗星?”

清瓷失笑,“你大约是糊涂了,暗星不属三界众生。它是千万年下来人积累下来的欲形成的妖魔,对,它其实是魔。曾经活在人心里的魔。”

辰星大声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帮魔?!凡人互相折磨很有趣吗?!”

清瓷敛去笑容,近乎悲哀地看着他,“你不是人,你不懂得。人倘若不互相折磨,便活不下去了。理想的地方在哪里?只要有人在,它便永远只能存在于梦想中!一面追求美好,一面却互相分歧,为了自己的私欲伤害别人。白虎新建的神界其实岌岌可危,爆发一点引子便会全部崩溃。暗星,不过想做那个点燃引子的人罢了。”

辰星摇头,“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要知道,她不过做了一件与我一样的事情,加快崩溃。反正总是要腐朽的,不如它根基还嫩的时候尽快推翻。澄砂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白虎也一样。……我也一样。”

辰星默然,过了好久,三个人的影子都被偏移的月色拉斜,长长地,无边无际地蔓延,漆黑无比,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忽然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仿佛是一声叹息。

“真正的神,究竟在哪里呢?”

他喃喃地说着,转身就走。究竟,在哪里呢?踏破这万丈红尘,穿越这九重九的天,他们是否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说笑?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些无奈众生的各种挣扎?为什么,不出手救一救他们……?

遥不可及的不是努力往上攀登的凡人,自以为是的封神到头来只是一场悲哀的笑话。倾尽生命里所有的力量,也抵不过九重天外的淡淡一瞥。

他的喉咙里一阵酸痛,突然觉得心灰意冷。活了近千年,他从未像此刻那样,觉得痛苦绝望,即使亲眼目睹曼佗罗的死,也没有丧失全部的力量。一生的信仰,一生的尊严,此刻完全破碎了。

玄武见他慢慢走远,背影那么萧条,忍不住想追上去安慰两句。清瓷拉住他,轻道:“你现在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你给了他太残酷的一个真实,总要给一些时间让他回味吧。我们也该走了,先去落伽城待两天。我想确定一些事情。”

玄武忽然笑了一声,怆然道:“努力攀登天梯的人?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清瓷,我们努力的样子,当真能拾到一点点神的风采么?”

清瓷叹道:“我如何知道……?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神……”

只是……玄武,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可以通过努力去达成心愿的,然而有些事,却是如何努力也无法完成的。努力攀登的人,至少可以努力让自己像神,却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神。或许就是因为得不到,才令人为之疯狂。

伏神,原来是个神话。凡人伏的,只是自己。

****

“北方,有异动。”

低垂着脸的术师,忽然嘶哑着说了一句话。他面前的青铜鼎无比巨大,里面跳跃着烟与火,映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异常可怖。

“哦?”白虎从累累卷宗里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这位在下界被人称做活神仙的术师,据说他的预言从来没出过错,于是白虎便命人将他请了来,替事务繁忙没空算卦的自己预测前路。

“术师何出此言?”

术师袖子一挥,将鼎中的烟与火一下拂了去,然后他仰首忽然唱起了调子古怪的歌,“沧阑的巨兽啊!是天崖坠落的黑色星辰!盛开的花朵啊!凋零在它残酷的爪牙下!切切!不可卤莽!锁链与火焰只会令它疯癫!哭泣的人儿啊!抬起你的手腕!血与泪会在掌心结出狂妄的自由之果!切切!”

唱毕,他恭敬地伏下身子,对白虎低声道:“王明白了吗?”

白虎很想笑出声,这一番又唱又挥,声势挺大,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占卜。但,突然他笑不出来了。巨兽,黑色星辰,北方的异动,盛开的花朵……这些,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徘徊,渐渐理出一个轮廓。他皱起了眉头。

“朕明白了,术师请下去吧。朕自有对策。”

术师恭敬地叩首三次,这才慢慢退出了偏殿。

白虎想了半晌,忽然张口唤道:“奎宿,今天轮到女宿当班照顾暗星大人吧?”

从殿后的幽深影子里传出奎宿的声音,“回太元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