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你的眉头皱起来了,眼角也在抽搐,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么?为什么呢?你不喜欢红色?可是,红色却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呢。最最喜欢了。我用我最最喜欢的颜色,来称呼我最最喜欢的你,这样一想,你是否就会接受了呢?我的……小红。”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每次看见你,心里都暖暖的。当看不见你时,只要想着你,也就不觉得怎么冷了。剪枝、折花,叫卖的过程原本枯燥漫长,但是,想着你的模样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以及又将要说什么样的话,时间,就变得好快,嗖的过去了。多么神奇,为什么人的生命里,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呢?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只因为多了一个人,从此,每天的阳光都是新的,每天的空气都是香的,看见的陌生人也都变得亲切和顺眼……你是不是传说中的仙人,对我施展了不可思议的法术?从而让我变得这么快乐和幸福。我的……小红。”
“我真高兴你出身贵族,家世显赫。咦,你好像有点惊讶,你不高兴了么?听我说完嘛。我好感激上天对你这么偏爱,让你一出生就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被出类拔萃的文士所教导,被上流风雅的文化所熏陶,它们令你学识渊博、视界开阔,谦恭雅量,站到了凡夫俗子们因缺乏条件而终其一身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你的出身成就了现在的你,所以我现在才会遇到这么好的你,所以我好高兴。我的……小红。”
“我的……小红。”
“我的……小红。”
那声音盘旋着、回绕着,重复着。一遍一遍,每个字的发音,都是那么的清晰,而说话者当时脸上的表情,一颦一笑,一挑眉一眨眼,犹自鲜明。
这世间,最销魂是“特别”二字。
当你遇到一个特别的人时,当这个人对你说的对你做的全与其他人不一样时,就注定了她将成为刻骨铭心。
尤其是,那年那时,那般天真。
姬婴沉默片刻,披衣下榻,推门,外面夜凉如水。
“这月光,照着程国,也照着璧国。”
面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薛采半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淡淡接道:“但璧国的月光之下,才有主人牵挂的东西。”
姬婴听了之后,表情却越发沉重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直视着薛采的眼睛道:“有我的。是否也有你的?”
薛采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有牵挂的东西。”
姬婴深深地看着他一会儿,才重新仰起头望着天上的下弦月,喃喃道:“没有也好。因为,一旦有了,就割舍不下了。一如我此刻,竟是如此……如此的想回家。”
他顿了一下,再次重复道:“我想回家了,小采。”
薛采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也跟着寂寥了。

第二十章 虎子

八月初一。
夜月如钩,光影幽幽。
月光透过纱窗,映进船舱,照着几案上的书卷,或摊或叠,而在凌乱的书案中央,姜沉鱼正以臂做枕,昏昏入睡。
一本医术被她的手肘碰到,从案头滑了下去,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顿时惊醒过来,揉揉眼睛,轻唤了声:“怀瑾?”
房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再看桌上的沙漏,刚过丑时,半夜三更这种时候,怀瑾不可能外出,难道睡的太香,所以没有听见?
姜沉鱼直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内室,见怀瑾坐在床旁的地板上,倚在床头一动不动。她不禁笑了笑:“怎么坐地上睡了?怀瑾,醒醒,去床上休息吧……”手指刚触及对方的肩膀,怀瑾就整个人扑地倒下。
姜沉鱼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低呼出声,臂上一紧,紧接着,颈上一凉,双手已被反拧到身后,再不能动弹半分。
与此同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朵悠悠响起:“虞氏,好久不见了啊……”
姜沉鱼的心沉了下去——颐非。
远远的从书案处传来的灯光照到她身后,勾勒出挟持者的面容,眉长入鬓,眼带桃花,笑起来时只有一边的唇角上扬,显得邪魅又刻薄,不是别人,正是在程国内乱时遁水逃走的三皇子颐非。
没想到他竟然在璧国的船上!
更没想到他竟然跟着自己的船只进了璧国的疆土!
他想干什么?
“怎么?很惊讶?”颐非吃吃的笑,“颐殊在程国境内布下天罗地网抓我,却不知我早已跟着你们的官船出了边境。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上船来的么?”
姜沉鱼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我只是惊讶既然你已经在船上潜伏了这么久,又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夜功亏一篑出现在我面前?”
颐非哈了一声,俯下头,贴的很近,声音低低软软,宛如情人的呓语:“当然啊……是因为……我想你了呀。虞氏,你可知道,这些天来,每日在暗中看着你和你那位了不起的侯爷大人出双入对、眉目传情的样子,我可嫉妒死啦……”
姜沉鱼面色微白。
颐非啧啧叹道:“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如此嫉妒了,你说,万一此事传入你那位更了不起的夫君耳中,他,会不会比我更嫉妒呢?”
姜沉鱼被刺激到,下意识的挣扎,颐非立刻加重力度,将她扣住,沉声道:“别动!我可不想真弄疼你!”
姜沉鱼只觉视线开始模糊,连忙眨眼将泪意强压下去。
“对嘛,这就对了,乖乖的,不要反抗。不然,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婢女,还有躺在隔壁间那个半死不活的暗卫,恐怕都有生命之忧。”颐殊说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目光闪动道,“我就说区区一名药女怎会有你这样的气度风华?只是我猜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原来,你竟是璧国的皇妃。昭尹那小子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派自己的女人出来出生入死,看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啊。既然不在乎你,当初又为什么非要从姬婴那里抢了你呢?”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来颐非在船上潜伏的这些天,已经把她的一切都探查清楚了。而此时此刻,被挟持,被侮慢,被颐非用那么轻佻的语音说出她最不愿意回想的过往,说不刺痛是假的,说不愤怒是假的。但,如果露出半分痛苦的模样,恐怕就正遂了这个小人的心愿吧。
姜沉鱼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颐非如愿,因此睁大眼睛平视前方,素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见她这个样子,颐非轻轻一笑,亲昵道:“真倔强呢……不过,这么倔强的你,还真是让人喜欢啊……”说着,朝她面颊上吻了过去,嘴唇轻移,一点一点的、缓慢而色情的贴近。
眼看他的嘴唇就要移到她唇上,姜沉鱼终于开口道:“你既然有求于我,就不得轻薄我。”
颐非的动作停了一下,挑眉,“什么?”
姜沉鱼继续注视着前方,很平静的一个字一个字道:“否则,今日我所受的羞辱,明日必定十倍百倍的要回来。别忘了,这里是璧国。而璧国,是我姜家的地盘。”
颐非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松开了手。
姜沉鱼连忙转身,后退几步,靠到舱壁上,戒备的望着他。两人久久对望,颐非忽然彬彬有礼的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坐。淑妃娘娘。”
姜沉鱼又盯了他好几眼后,才伸手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原地坐下。手在袖中,可以鲜明的感觉到在不停颤抖。一时间有点沮丧又有点气恼,无论自己如何聪明,但因为身为女子,面对那样的猥亵时,就完全处于了下风。
颐非睨着她,悠悠道:“看娘娘的样子,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不,我不想杀你。”姜沉鱼故意阴森森地道,“我只想找十七八个人来,把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全在你身上重做一次。”
“哦?那可是我的享受……”颐非的话还没说完,姜沉鱼已补充道:“每个人都是两百斤以上的大胖子,十年没洗澡,刚从泥地里滚过,还嚼着大蒜和生鱼……”
颐非的眉毛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望着她,目光闪动似笑非笑。
“对了,还要全是男人。”姜沉鱼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颐非却没有笑,定定地望着她,轻轻道:“若你能如我所愿,便让你如此解气了,又何妨。”
姜沉鱼怔了一下。昏黄的光影里,颐非站在厚重的帷幕旁,身穿灰布衣衫,做璧国的普通随从打扮,不复从前风流张扬的模样。而在摒弃了轻佻狂放的外相之后,不过也只是个单薄的十九岁少年。
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瘦瘦一道。
姜沉鱼垂下眼睛,低叹道:“你上错了船,也求错了人。”
“此话怎讲?”
“你不应该上璧船。你若去燕,可借千军;你若去宜,可赊万金;但你却来了一无所有的璧。此其一。我父虽是右相,但手无实权;我虽是帝妃,但不受宠爱。你不去求别人,却来求无权无势的我。此其二。你两样俱错,所以又怎能如愿?”
颐非凝视着她,许久,才淡淡一笑,也拉过一把椅子懒懒坐下,悠悠道:“娘娘真的知道我所求者是什么吗?”
“除了皇位难道还有别的?”
“皇位?”颐非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姜沉鱼不禁微微皱眉——这样子笑,不会被外面的人听见么?看来不只是他,他那三个了不起的侍卫也一同来了,此刻就在门外把风,故而颐非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颐非边笑边道:“娘娘啊娘娘,枉你冰雪聪明,却看错了小王呢。小王要的,可不是皇位,不但不是皇位,我反而要以皇位为礼,求见一个人。”
姜沉鱼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答案,而颐非,很快就把那个答案说了出来:“我要请娘娘牵线,让我见昭尹一面。”
流沙如水,沙漏的折光映得彼此的眉眼,明明灭灭。而卧室之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几乎微不可闻。
明明是一瞬间就已明了的禁忌,但在确认时又无法肯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姜沉鱼在心中暗暗地问自己:这个忙是要帮,还是不要,是能帮,还是不能?
颐非为什么会找昭尹,原因太简单了——他只能找昭尹。
自从赫奕和彰华双双为颐殊捧冠后,四国联盟就已宣告建立。如此一来,要说服赫奕和彰华改变阵营,明显十分困难。只有国主没有亲自到场的璧国,可以算是这一结盟阵营中最薄弱的环节。想要破坏盟营,就得从此处下手。
而且,比起赫奕和彰华来说,昭尹明显更容易说服。因为——
“娘娘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找富得流油的宜王,不找雄才伟略的燕王,却独独要找根基尚浅的璧王?”颐非支起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左眉,笑容里,满是嘲弄,“自然是因为——相比其他两个皇帝,璧王要更贪婪。”
贪婪。
没错,就是这个词。
想起那位少年君王总是笑眯眯但笑意从不抵达眼睛的脸,姜沉鱼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早在去年,璧王就已和我大哥暗中通信,说好助他称帝,并以八色稀铁等物相赠。没想到我那个不成材的哥哥,转头就把计划告诉了颐殊,并把那铁也送给了颐殊。”
姜沉鱼想到了被潘方弄折的枪头。
“我大哥一直以为颐殊是真心帮他,所以什么都仰仗着她,结果反被颐殊利用,伙同你那位了不起的淇奥侯谋了他的势力夺了他的位。如果我没猜错,淇奥侯此举,璧王事先是不知的。”
姜沉鱼的心慢慢的往下沉:其实她隐隐也猜到过这种可能性,但见姬婴始终一幅胸有成竹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就放下了担忧,然而此刻被颐非特地提出来,顿觉重重压力,扑面而至。
颐非眨了眨眼睛,“所以,娘娘觉得,还有什么人会比一个愤怒的帝王更容易挑拨?又有什么人会比一个的贪婪帝王更加容易说服?”
姜沉鱼素白着脸,沉声道:“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颐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了笑,带着几分郁静的凝视着她。
姜沉鱼继续道:“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淇奥侯是我的心上人,我为什么要帮你去让皇上因程王突然换人一事而迁怒我的心上人。”
颐非的瞳孔开始收缩,久久,方道:“这样的话,你还真的敢说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姜沉鱼盯着他,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好好的皇妃不当,偏要当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谋士?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以弱女之躯赶赴这场政治漩涡,九死一生?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现在在这里被你这样轻薄刁钻无礼的对待?”
颐非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间吐出来,“为了姬婴?”
姜沉鱼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是!所以,我不会帮你牵线,我不会做有损于姬婴的任何事情。听清楚了,我、不、会。”
颐非的目光掠向一旁地上的怀瑾。
姜沉鱼立刻补充道:“就算你用我的贴身侍女和暗卫的性命来威胁我也没有用。他们若因我而死了,我大不了把命赔给他们,但不会做的事情,我还是永远不会做的。”
颐非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因太复杂而难以解读,盯着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光影里,坐在椅上的少女眉目如画,睫毛浓密,眼神清亮,唇角紧抿,柔弱却坚毅,宛如夜明珠般闪闪发亮。
颐非的眼瞳由浅转浓,最后轻轻一叹,“你叫姜沉鱼,沉鱼落雁的沉鱼?”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你是庚子月丙丑日辰时三刻出生的。今年不过十五岁。”
姜沉鱼觉得他问的奇怪,不由得暗自戒备:“你究竟想说什么?”
颐非以手抚眉,微低下头,肩头耸动的笑了,边笑边摇头叹道:“人生如棋,果然半点不假。去年春时,我曾与你父约见滨州,琴酒献策让我娶了他的女儿,彼时心高,不肯将就,若早知遇见的会是你……”说到这里,声音渐低,不复可闻。
姜沉鱼的脸腾的烧了起来,一方面固然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和颐非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另一方面却是被父亲和颐非曾有暗中接触这一事实所震撼。再细想自出使以来父亲的态度,明明身为璧国的臣子,却没有跟着皇上一起帮麟素,也没有跟着姬婴帮颐殊,怎么看都有点太置身事外了。如今看来,莫非父亲意属的皇子是颐非?!而颐非之前不仅暗中取得了宜国的支持,也和父亲谈妥了某些条件?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自心头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可怕,她抓紧自己的手,感到一种由衷的惶恐——命运,如此强大的、复杂的、令人畏惧的命运啊……
姜沉鱼垂下眼睫,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了几许疲惫,“所以,你之所以能那么顺利的潜伏在我们船上,是因为有我父亲暗中帮忙?”
“呵呵。”颐非只是笑,但那笑,无疑已经证明了一切。
“所以,你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深夜过来找我,让我带你去见昭尹,因为断定了我无法拒绝?”
“呵呵。”
“我如果拒绝,我父与你私通之事就会曝光,皇上知道了必定震怒,到时候我们姜家就成了第二个薛家。”
“呵呵。”
姜沉鱼揪住自己的袖子,柔软的丝绸在她指下扭曲变形:“我父行事一向慎密,但却留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给你……看来,这不仅仅只是你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吧?”
颐非这一次,没有再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眼神轻软,带点怜惜。
姜沉鱼的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到地上,光滑的柚木地板被阴影重重笼罩,就像她的人生,明明渴望曙光到了极点,但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牵扯着、缠绕住,不得解脱。
她的父亲,看似懦弱,庸碌无为。
但一个真正无能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堂堂璧国的右相,一当七年?期间经历过先帝暴毙、太子战死、昭尹夺帝、薛家灭门等一系列风浪,看似毫无作为,却始终四平八稳。
一个无能的人,又怎会秘密训练那么多暗卫,将势力渗透到了每个国家的每个地方?
她的父亲,其实远比她所看见的、知道的、想象的更加厉害。
厉害到,此刻要用一个外人来逼她做出抉择。
一想到这一点,心,就疼的难以遏制。
父亲此举无疑是要跟姬家作对,所以,他在逼她,逼她抛弃公子,全心全意的维护家族。
“这一天……”姜沉鱼开口,声音幽幽,“果然,来了呢……”
“我怕公子娶了我,是祸不是福。”
那是多久前的担忧,随着时光沉淀成了诅咒,变成刻骨鲜明的劫难,来到了眼前?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
她姓姜,名叫,姜沉鱼。
“一旦两家起冲突时,我怕,我会牺牲公子选娘家。”
一语成谶。
命运。
这般强大的、复杂的、令人畏惧的命运。
旭阳从海面上破云而出,晨曦在一瞬间,缤纷绚烂。
姜沉鱼立在船头,凝望着火焰一般的晨曦,瞳仁中,跳跃着和晨曦一样的光。
“小姐,回屋吧?”身边的怀瑾如此道。
姜沉鱼开口,声音恍同梦呓:“曾经不明白,夫子为什么说我命理少玉,会成大伤。我以为八字之说,只与五行有关。玉这种非金非石的东西,少不少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想到……没想到啊……”
“小姐……”
“怀瑾,我明明已经有了你和握瑜,为什么还是与玉无缘呢?”
“小姐……”
“明明不是很信命的。但是,恐怕,我真的是被诅咒了也说不定。”
“小姐……”怀瑾的模样,已快要哭出来。
姜沉鱼转过身,正视着她,忽然笑了一笑,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不管怎样,我有了这三十六天。我要……感谢这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里,我很快乐。真的,真的很快乐。”
“小姐……”
姜沉鱼转过身,注视着绚烂的大海,一字一字道:“怀瑾,你看,阳光真美。”
阳光真美。
然而,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要焚烧一切的湮灭。
一记霹雳划破长空,浓黑的云层顿时裂开了一抹猩红,紧跟着,大雨泼天而降。
姜沉鱼掀起窗帘,仰首远眺,身后怀瑾道:“海上的天真怪,早上还艳阳高照的,这会儿就下暴雨了。”
远远的江边乌压压站了一群人,统一的青衣红伞,显得格外瞩目。姜沉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取过案几上的卷轴,怀瑾连忙上前帮她将卷轴展开,里面乃是一幅璧国的地图。
怀瑾打量着地图道:“我们马上就到回城了。回城的现任城主可是卫玉衡呢。”
“卫玉衡?”
怀瑾掩唇笑道,“小姐不记得啦?他是五年前名震帝都的武状元啊。‘岂肯屈富贵,发妻不相离’说的就是他。”
姜沉鱼啊了一声,顿时想了起来——
五年前,卫玉衡以十八岁风华正茂之姿,一举夺得嘉平廿六年的武状元。同文状元一起朝拜天子时,百官齐惊艳:他身穿紫衣,银甲高冠,凤目龙姿,硬是将周遭的一干文弱书生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那一年御花园中玉蕊琼花尽数开放,盛景如雪,却不及他在花丛中的拂袖一笑。
左相家的独女宣琉对他一见倾心。左相便恳求先帝招之为婿。孰料锦阳殿前,卫玉衡公然拒婚,原因只有四个字——有妻杜鹃。
宣琉对他痴迷,愿以千金之贵二女同侍一夫,但第二日,当卫玉衡携其发妻杜鹃晋见朝圣时,所有人望着那个女子,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因为——
她是一个瞎子。
荇枢叹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罢。罢。罢。”
这三个罢字,断送了左相千金的一腔痴念,成就了贫贱夫妻情比金坚的一段佳话。但是也为卫玉衡此后的官场失意,埋下祸根。荃尹之争中,左相寻了个借口将他下放,从此,卫玉衡再也没能返回帝都。
不得不承认,但凡风云人物,想要名扬天下,都少不得地利二字。因此,离开帝都的卫玉衡纵然英才尚在、义胆尤存,却再没能做出什么大作为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姜沉鱼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而在她的感慨中,船只驰到江边,缓缓靠岸。
岸上边声连角起,回城的迎宾之乐,竟与其他地方不同,充满了肃穆苍凉之意。
一人站在列队阵前,见船只着陆,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回城卫玉衡恭迎诸位大使。”
雨幕阴霾,红伞轻旋,伞下的男子头一抬,眉一扬,便像是有一道光落到了他脸上,弹指刹那,隽永持恒。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四下里,鸦雀无声。
紫衣银甲,天生绝代。
五年岁月,几度春秋,官运低迷,前程黯淡,却没能损及他的风仪分毫。
他就那样撑着一把红伞,沐浴在大雨之中,表情淡然,宛若天外客。
片刻后,一声轻笑悠然而起,广袖白衣的姬婴步出阵列,回了一礼:“有劳玉公。”
这四个字,仿若一把神奇之锁,刹那间,静谧解了,失态化了,众人的神也回来了。姬婴向卫玉衡引介了江晚衣和潘方之后,众人便陆续开始下船,跟随迎宾的队伍前往驿所。
大雨滂沱,城中道路坑坑洼洼,极不好走,车轮不时陷入泥中,几番周折,等到驿所时,众人脚上全都沾满了泥浆。
怀瑾忍不住低叹道:“看来玉公这几年过的果然落魄啊……”
姜沉鱼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你看城中建筑,大多都是十余年的老建筑,陈旧不堪。道路又如此泥泞难走,可见在城建方面,不是不做,而是无钱可做。”
“你焉知那钱不是被他贪污了的?据我所知,国库每年可都有给各城拨银助建。”
怀瑾摇头道:“不会!玉公绝不会!一个宁可得罪左相也不抛弃盲妻的正直之人,是不会做贪污那种龌龊之事的!”
姜沉鱼见她难得一见的严肃,便笑了笑,不再继续往下说,随着人群走进驿所。说是驿所,其实不过是一排瓦房,比较老旧,幸好打扫的很是干净,庭院中还栽种了许多植物,郁郁葱葱,沐雨而开,为住所增色不少。
姜沉鱼经过其中一排植物前时,轻轻咦了一声。
江晚衣回头,“怎么了?”
“菊花莲瓣。”
此言一出,不止江晚衣,前方的姬婴和薛采等人也纷纷转过头来。
所谓的菊花莲瓣,其实属于兰花的一种,因花瓣形似菊花,又最早栽植在剑湖兰苑而得名,乃兰中瑰宝。而此刻庭院中的这株,颜色更是纯正,花瓣起蝶,联开多达20瓣以上,更是极为罕见、稀中之稀!
江晚衣忍不住蹲下身轻抚了一下花叶,眼中满是惊叹:“此花从来都是冬末春初开花,而现在已是夏季,竟然还可以得见……”
“不止如此,”姜沉鱼伸手一指,“看,那边还有睡火莲。”
不远处的池塘里,几朵紫莲嫣然盛开,花蕊是明艳的鹅黄色,越到边缘,颜色越深,最后过渡成紫。一眼望去,只觉颜色斑斓,好不美艳。
菊花莲瓣、睡火莲,平日能得见其一已是造化,此刻竟在同个地方看见,而且还生长在这么不起眼的瓦房前。恐怕那些从围墙外走过的行人们,做梦也没想到,一墙之隔,便已是终身之憾。
姜沉鱼忍不住问道:“此处园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