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些想法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的抽回到她脸上。
“你知道为何今夜我要留你在此吗?因为你是万金之躯,姜仲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你身上,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而且,留你在此还有一个用意,就是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一切。”杜鹃说到这里,忽然放缓了语调,低声喃喃如梦呓,“这一场梦,你做了十五年,也该醒了。”
姜沉鱼没有回话。
事实上,未等她有所回应,已有另一个声音替她做了回答:“不错,这场梦的确该醒了。不过,要醒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
“皇上圣明!”
伴随着八位谋士这么一句齐声恭贺,昭尹缓步走出了百言堂。刚到书房门口,外面一阵风来,吹得他的长袍和头发向后飞扬,他抬手压了压,透过指缝看出去,月弯如钩,不甚明晰,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仰着头,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光影婆娑,站在阴影中的他,一片虚浮。
身后,罗横弯腰,眸光闪动道:“皇上,他们……”
昭尹放下压头发的手,目光骤然而冷,唇角缓缓上扬,拉出刻薄的弧度,极是冷酷的一笑道:“他们既然敢弄死朕最心爱的臣子,那么,就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白泽离世,怎么也要有点陪葬品吧?”
“是。”罗横顿时明白了,弯腰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是夜,翰林八智全部暴毙家中。凶手不明。是为帝都疑案。
***
在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却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这种惊悚令得杜鹃一下子惊到,刚想跳起,手臂一痛,紧跟着身上几处穴道被点,就顿时动弹不得了。
“是谁?是谁?”杜鹃忙喊道,“梅姨!梅姨——”刚喊了两句,那声音就懒洋洋地说道:“别喊了,就你那个三脚猫功夫的所谓梅姨,目前已经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睡过去了,睡的挺香的,估计是不能来忠心救主了。”
“你……你……”杜鹃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平静下来,锁着眉头试探道,“你是薛采?”
她身后,一少年缓步走出,灯光柔和的披了他一身,映着他的纤细的身躯,乌黑的眉眼,不是别人,正是——薛采。
薛采笑了笑,“不愧是姜淑妃的同胞姐姐。”
杜鹃哼了一声,“这个时候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我的住处,且声音如此稚嫩,语气又如此傲慢的,想来也只有沦落成奴却丝毫没有当奴隶的觉悟的冰璃公子了。”
面对讥讽,薛采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好说好说。”
“你的武功还不足以在不惊动外面三重暗卫的情况下来到我身边。说吧,跟你一起来的,点了我的穴道的,是谁?”杜鹃说到这里,眉头又紧了紧,“莫非潘大将军也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躯像闪电、像疾风般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房中。此人快步走到姜沉鱼面前,解了她的穴道,姜沉鱼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百感交集又是委屈又是酸楚的轻唤了一声:“潘将军……”
此人正是潘方。
得到答案的杜鹃沉默片刻后,两道弯弯的柳眉一扬,看向姜沉鱼的方向道:“久闻妹妹聪慧,原来戏也是演得一等一的好呢。故意放声尖叫,好压过他们靠近时的声音,让我无从察觉,还一心想着你好可怜……啧啧啧,久闻不如见面。姜沉鱼,你果然……好样的啊……”
姜沉鱼扶着潘方的手,脸色惨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杜鹃又道:“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一切能顺顺利利。有挑战才有乐趣……两位大人不去救你们那个了不得的主子,却来我这里,想来绝不是为了来听我们姐妹话家常的。那么,我来猜猜……”
薛采打断她:“不用猜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抓你!”
杜鹃脸上露出被针扎到的表情,笑容顿时没有了。
薛采却笑了起来:“你想卖弄你的聪明,所以什么事都要推断一翻,让别人震惊,痛苦,你就高兴。你刚才折磨淑妃娘娘,折磨的很过瘾吧?可惜啊,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杜鹃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极为难看。
“擒贼先擒王。现在,就劳烦城主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杜鹃又阴阴的笑了起来,“东院么?我劝各位还是别费力气了。那是我特地命人从程国购回的天火神油,只要点燃,普通的水根本扑不灭,煮开一缸水也只需半刻时间。东院的大火烧了那么久,你们的淇奥侯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薛采悠悠道:“谁告诉你我们要带你去东院?”
杜鹃呆了一下。
“提问:甲想杀乙,然后嫁祸给丙。但是突然间,丙不见了,或者说,丙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怎么办?”
杜鹃翛然变色,“你……”
“如果所谓的颐非皇子根本不在璧国境内,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燕王的喜宴上出现了,请问,城主夫人和您的夫婿,如何承担保护淇奥侯不利,让他在你的府邸里死掉的罪名?”
杜鹃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咬唇道:“难道你们……不可能!绝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是颐非不可能逃过夫人布下的陷阱,还是他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燕国?”薛采忽然放缓语素,“还是……所谓的暗杀姬婴,不过是夫人和尊夫联合起来上演的一出好戏?”
轰隆隆,窗外雷声轰鸣。
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姜沉鱼,吃惊的看看薛采,又看看杜鹃,思维混乱,一时间,竟猜不透个中乾坤。而就在她的迷惑中,杜鹃笑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上扬,原本阴沉的表情顿时显得无比柔和,仿佛又恢复成了姜沉鱼初见她的那一刻——静雅如水、灵秀如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冰璃公子啊……”她鼓掌。
姜沉鱼忍不住问出声:“怎么回事?”
薛采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竟带了些许同情,最后别过脸道:“我累了,不想开口。”
“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说话的竟然是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身旁充当倚靠物的潘方,“我们到驿所后,就在你跟东璧侯来此处时,卫城主私下里对侯爷坦白交代了事情的缘由,侯爷思虑之后,决定按兵不动。卫夫人女中诸葛,一边订下火烧之计应付姜仲,一边命人在东院的屋舍下悄悄挖了条秘道,再借由卫城主救火之际,由他冲入火海带侯爷从秘道逃离。”
姜沉鱼骇然:“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杜鹃接话道,“我等了整整五年,终于等到了为阿爹阿娘报仇的机会!”
姜沉鱼的睫毛不停颤抖,她想到了真相。
杜鹃冷笑道:“姜仲以为这是掰倒姬家最好的机会,但是他自己又不能亲自出面,于是就把这个重担交给了他最信任也最有血缘之亲的大女儿——我。而我,在他的指派下调兵遣将,设下埋伏,购得天火,找好垫背的倒霉鬼,坐等渔翁之利。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呵呵。”
潘方道:“夫人深明大义,跟城主商量过后,决定倒戈,改为帮助侯爷。所以,就上演了一出雨夜失火的戏码,这会儿,估计侯爷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
杜鹃撇了撇唇:“什么深明大义,我就是为了报仇!我要姜仲完蛋,这就是目的!”
姜沉鱼听了这话,心中五味交集。不,她想,我不难过,我听了这些,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已经麻木了,彻彻底底的麻木了……
潘方继续道:“而此事机密,为了慎重起见,城主就告诉了我,连薛采都瞒着。”
薛采傲然道:“哼,不说就不说。以为我稀罕么?估计姬婴本想带我一起火中逃逸,没想到却被我先发现了花香中的玄机,于是他立刻改变计划,借送信之名将我支开,还装模作样的画了张白纸让我送给卫玉衡。”
潘方难得一见的露出了些许笑容:“侯爷是为了你的安全。”
“他是在考我而已。”薛采啐了一口,“以为一张白纸我就会束手无策么?他让我找卫玉衡,我偏不找,更何况那时候卫玉衡都冲火海里去了。我就去找潘将军,心想着如果是卫玉衡搞鬼,就先抓她的老婆再说,没想到,反倒在潘将军那里得知了真相。”
“如今,姜仲的暗探应该已经接到了计划顺利的假消息,想必就会有所松怠。趁此机会公子秘密回京面圣,将他的罪行一一道出,姜仲,便无可逃脱。”大概是因为怕刺激到沉鱼,潘方在说这些话时,一直不看她的脸,“勾结他国,暗杀国之重臣,这两项加起来,是死罪。”
杜鹃道:“而我之所以留你在此,除了怕你一时冲动想办法去救姬婴,反而坏了我们的计划以外,最大的原因就是让姜仲放心,他最重要的棋子安然无事。”
姜沉鱼淡淡道:“恐怕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为自己留退路吧?”她在杜鹃手上,就算父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也会投鼠忌器,有所顾虑。
果然,杜鹃闻言嫣然一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那么……”姜沉鱼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却有难言的酸楚,“你们打算如何处决我?”
杜鹃等人闻言一僵。
“姐姐你总不会认为,父亲若是倒台了,我们姜家的其他人还能活吧?”
“我要针对的只有姜仲,我已向淇奥侯求得了一个承诺,姜仲之死,不会牵连旁人。”杜鹃缓缓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总该相信你的……公子吧?”
姜沉鱼幽幽一笑:她的……公子。
呵呵。
这场大梦做到现在,也不得不醒了……
公子从来就不是属于她的,不但不是她的,而且,还注定了是她的仇敌。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形式,和什么结局。
想当初只盼望与君比肩,而今人间梦碎,却原来,连陌路都不能够。
再见。
公子,再见。
这一刻,我姜沉鱼,与你诀别。
终究此生,无颜见,揪心见,不忍见。
——再不相见。
窗外的雨依旧哗啦啦的下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这个夜晚,将要无穷无尽地延绵下去,光明不会到来,暴雨不会停歇,而所有快乐的、美好的、温暖的事物,就此终结。
正当今夕断肠处。
一寸相思一寸灰。
接下去薛采和杜鹃还说了些什么,但姜沉鱼一个字都听不见。眼泪早已在刚才听闻杜鹃的身世时流干了,而此刻,纵然更是伤心,但反而一点都哭不出来。
只有麻木,深深深深的一种麻木,像丝棉一样包裹着她的身体和她的心脏,她想,这样挺好,因为裹住了,就再也不会受伤了,哪怕里面腐烂殆尽,血流成脓。
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跟着,房门被重重的拍响:“夫人!不好啦!夫人!”
杜鹃扬声道:“什么事?”
那人在门外答:“夫人,大火已经扑灭了!但是!但是……不但淇奥侯,连城主也不见了!”
杜鹃大惊,“什么?”
潘方立刻解开了她的穴道,再扶着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名卫府的下人。
杜鹃深吸口气,沉声道:“喘口气,给我好好说。”
“是是!”那人扑地跪倒,哆嗦道,“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看那火起的蹊跷,怎么扑也扑不了,最后还是一个厨娘想了个法子,用湿面粉倒过去,最后总算把火给扑了。但是,里面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淇奥侯和城主……”
杜鹃沉吟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是!”那人报完了讯,匆匆离去。
潘方道:“怎么回事?”
“扑火的时间比预想的早了,应该是玉衡送侯爷走还没来得及回来。”杜鹃皱眉道,“百密一疏,本以为这火怎么也要到卯时才能停歇的。”
薛采忽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贵府的厨娘很厉害啊。不过可苦了城主大人了,若是他送完公子回来,还不知道外面的火已经没了,从秘道里打开暗门一跃而出……啧啧……”薛采没有继续往下说。杜鹃已跺足道:“亡羊补牢,我们现在就去疏散那边的人,断断不能让人发现秘道!”
事不宜迟,连忙动身。
薛采看了一动不动跟个木偶没什么区别的姜沉鱼一眼,忽然道:“喂,你还能走吗?”
潘方道:“我扶着她。”话音刚落,姜沉鱼忽然动了。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的干干净净,然后,推开潘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吸口气,稳住身子,将脊背挺直,跨出了门槛。
虽然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却用行动给予了肯定答案。可是,薛采看向她的眼神,却一下子深邃了起来,似是怜悯,似是探究,又似是若有若无的悲哀……
走过长长的木廊,穿过拱门,风中枯焦的气味越发浓郁。
姜沉鱼看到一片黑黑白白的的空地,黑的是焦木,白的是面粉,基本上已经烧的没什么东西了,仅剩的断壁残垣也稀稀拉拉的,高不过人腰,因此一眼就可以看到里面的确是没有人。
倒是周遭围了大片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见到杜鹃到了,霎时静默了下来——光一个细节,便可看出这位夫人在府中的地位。
杜鹃还没开口,薛采突然快步冲入废墟之中,四下奔走了一番,最后回到杜鹃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声道:“怎、怎么连尸骨都无存了呢?主人呢?主人呢?”
杜鹃怔了一下,忽然察觉到薛采的手探入她袖中,在她手心上写了个“哭”字。她立刻反应过来,嘴唇颤动,失声痛哭。
她一哭,底下的人更是慌乱,纷纷劝慰。
薛采又写了一个“晕”字。
杜鹃顿时喘不上气,直直向后倒下,毫无意外的,被一旁的潘方接住。
“夫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夫人……”众人乱成一片。
薛采高声叱喝道:“你们还等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立刻有一部分人转身奔离,薛采对剩余的人道:“你们,去厨房煮姜汤,这里的人都淋了大半夜的雨了,可别全病了。你们,去传命封锁城门,这场大火来的蹊跷,现在又莫名的丢了人,未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前,不许放任何一人出城!还有你们,都别在这杵着,该干嘛干嘛去,等大夫一到,速度请去为夫人看病……”他虽然是个外人,又年龄幼小,但在璧国却是街头巷尾耳熟能详的大人物。此番他踏足回城,众人终于看到了真人,自然也是对他议论了许久,全部认得他。因此此刻他反客为主施号发令,众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纷纷照办去了,不一会儿,就散的干干净净。
薛采最后命令剩余的人将东院封锁,不得放人入内后,便领着一干人等将装晕的杜鹃又抬回了西院。
而潘方则趁着众人慌乱的抬着杜鹃回屋时,身影一晃消失的无影无踪。
姜沉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无比清楚:薛采是利用杜鹃晕阙的机会,将所有的闲杂人等全部调离,又让潘方留在暗处等卫玉衡回来,这样一来,就算父亲起疑,想派暗卫过去查些什么,也不能够了。
好计啊……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薛采的背影,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打湿了,粘在消瘦的身躯上,明明只是个八岁都不到的孩子,却有如此之智,真不知道,是不是天要亡姜家,遇到一个姬婴不够,还要再遇到一个薛采。
父亲啊,绕是你机关算尽,但生不逢时就是生不逢时,燕有彰华,宜有赫奕,而璧,有薛采,就注定了,不会是你的天下啊……
当年一念之差,留他去牵制姬婴,到头来,却成了姬婴最强劲的臂膀。
天意。天意!天意啊……
但天意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偏帮一边的。
一个时辰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很好的证明了这点。
当第六名大夫因为对城主夫人的所谓病症无法下药而被请出房间后,一直默立窗边沉吟不语的薛采终于忍耐不住,回身问杜鹃:“为什么卫玉衡还没有回来?”
杜鹃也是一脸焦虑:“不知道……我跟他说好,送侯爷到出口,他就立刻返回。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前他就应该回来了。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
“这种时候有所耽搁,即意味着计划失败。”薛采咬了咬嘴唇道,“除了你和卫玉衡,还有谁知道秘道之事?是有人泄露了……”
未等他说完,杜鹃便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肯定?”
“我肯定。”杜鹃的口吻很坚决,“挖秘道的一共四人,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认识,每人只负责其中一段,四处交集在一起,才能通往出口。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已将四人全都灭口。”
薛采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说不清是钦佩还是感慨,最后道:“你把秘道告诉我,我和潘将军去探一下。”
杜鹃犹豫了一下。薛采冷笑:“怎么?你信不过我?”
杜鹃叹道:“这种关头还谈什么信与不信?侯爷若是出了差池,我们全都得死。你附耳过来。”
薛采凑上前,杜鹃在他耳旁如此这番,他点点头,转身跳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窗外。
杜鹃竖起耳朵聆听了一番,感慨道:“此子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有此胆识武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姜沉鱼静静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仿若未闻。
杜鹃见她没有反应,便又笑道:“这么消极,倒不像你了。”
姜沉鱼反问:“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杜鹃悠然道:“我所听闻的姜沉鱼,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任何时候都是积极的,果决的,不会原本踏步,更不会任人摆布。”
“所以?”
“所以,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就该想想怎么在大势已去的危机下自救,将伤害与损失减到最低。”
姜沉鱼一直平静的像是死去了一般的脸上终于起了变化,她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杜鹃,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道:“可我不是你。所以,我不需要自救。”
杜鹃一震。
姜沉鱼笑了笑,清浅的笑容绽现在素白的脸上,映得她眉目如画,分明是极致的一种美丽,却又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悲凉:“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一人之力,实在是太渺小了。”
杜鹃刚要说话,沉鱼已继续说了下去:“我不需要自救。因为,我既不能明善恶辨是非舍弃家族深明大义的救公子于危难之际,又不能尽孝道全亲情的偏帮家族于关键之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正视我自己。所以,这个多余的我,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
姜沉鱼又道:“而且,我之所以不自救,也许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什么意思?”杜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场玄机里,我承认父亲小看了你,这是他的失误。但是,反过头来说,你又何尝不是小觑了他?”说到这里姜沉鱼唇边浮起几许嘲讽,“我虽然顽愚,但是一个人,如果能将他朝夕相对的家人都蒙在鼓里十多年,我不信,他会在做任何一步前不留好退路。”
杜鹃面色顿时大变。
“说不准,尊夫的迟迟未归,便是他的退路之一呢……”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幽幽散开,一阵风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几摇,阴影里,姜沉鱼的脸苍白似雪,冷漠如霜。
第二十四章 吉日
薛采笼紧身上的斗篷,跟着潘方走进秘道。
秘道本身没什么出奇,很普通的地面,地板早已在大火中烧毁,残留下来的石板往上一掀,便是入口。但是进去后,却另有乾坤。正如杜鹃所说,这条从东院延伸向外的秘道,是由四个人分别挖掘连贯而成,因此走到每条通道的尽头时,就会发现前路已被堵死,而玄机,便在于通道与通道之间,交接点各不相同。有的在头部,有的在中间,更有者需要往上跳,将头顶上方的灯连同圆弧形石顶一起掰开,才能发现另一条的入口原来在上面。
若非事先得知,恐怕光摸索寻找出口便要耗费许多时间。
最后一条通道明显可以感觉到在向上倾斜,满地泥泞,湿嗒嗒的。
尽头处有一扇石门。
薛采照杜鹃所教的方法将门旁的暗格打开,拉住里面的扣环三长两短的敲了敲,然后对潘方说了句“憋气”,咯的一声后,石门缓缓打开,无数水流顿时涌入。
幸好两人都事先做了准备,憋气向上游,没多会儿,就冒出水面。
原来秘道的出口处,乃是一口水井。
两人沿着井壁爬出去,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许多布匹,看样子是家染布坊。不远处的屋门没有闭紧,被风一吹,吱吱呀呀作响。
潘方沉声道:“我先进。”
薛采点了点头。
潘方竖起手指数到三,一个纵身悄无声息的窜了过去将门拉开——
门内的油灯顿时因为这股风力而摇晃起来,明明暗暗的光影下,薛采直直地看着前方,脸色微白。
血。
漫天遍地的血迹。
横七竖八的尸体。
看那些死人的打扮,像是染布坊的伙计,一十八人,无一生存。
潘方上前检查了众人的伤口,骇然道:“这些人虽然打扮成伙计的样子,但骨骼强健,武功不弱。他们全死了。由此可见,杀他们的人,武功极高。”
薛采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开始搜身,边搜边道:“衣服是旧的,起码洗过三次以上,但里衣却是新的,用的布料乃是江东承县盛产的乌龙麻。里衣和外衣之间无太多的磨损,可见他们的衣服刚换上没多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薛采直起身,望着一地的尸体,“这些人不是卫夫人安排在这里等着接应主人的,而是被人掉了包。”
“你是说他们是姜仲派来等在这里埋伏侯爷的?”
“如果是卫夫人的人,她既然挑选这家染布坊作为出口,必定不是一两天之内的事,为了掩人耳目,就算她要换伙计,也不可能一天之间全部更换,要知道,外面就是闹市,这家店白天还是会打开门做生意的。如果伙计突然换了新人,街坊邻居什么的,会起疑。就算都是她安排的伙计,也不可能同一天内十八人同时换上新的里衣。所以,根据这两点我推断,他们绝对不是卫夫人的人。”
潘方点了点头道:“不错。会在行动前沐浴更衣,消除自己身上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线索的,只有一种人——杀手。而换诸于璧国朝堂,他们还有一个称呼——暗卫。”
薛采推开内室的门超里面走去,里面是卧房,看似没什么异样,但血腥味却极重,薛采吸吸鼻子,循着味道走到床边,拉开床帐——果然,又是一十八具尸体,叠元宝似的垒在床上,而且全被脱掉了外衣。
潘方检查了他们的伤口,道:“这些才是此地真正的伙计。他们全都不会武功。”
薛采嗯了一声:“杜鹃做事慎密,此地既是出口,自然要越正常越好。如果是我,我也会招募真正的伙计。”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道,“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