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道,“这就是华妹的人性。她虽说厉害,却是最讲理不过。她最是个好脸面要强的,能入她眼的必得是这样的人。要咱还跟以前似的,估计走个对面她也不稀罕理你。可咱正经过日子,她不像那些个刁钻古怪的,她是真心拿咱当兄弟,也是真心帮咱。”
王二力道,“哥,等今年看看,要是能成,我想着,也把老三老四都弄出来。别都在家里窝着了,咱爹咱娘我瞅着一辈子就这样儿了,咱们兄弟都年轻,只要不怕累,出来卖力气也能过活。”
王大力轻轻甩个鞭哨,老神在在,“这不急,这事儿,得自己想通,想明白。”
王家兄弟回乡后,陈太太竟出奇的没有嘀咕家里的米面,毕竟,王二力走前褚韶华可是给他烙了十几张的发面饼。饶是陈家日子尚可,倘是以往这般,陈太太也是要说话的。
这回竟是什么都没说,而是难得和气的叫了褚韶华到屋里,叫褚韶华吃她这屋儿的点心。褚韶华并不是个爱吃点心的,不过,婆婆主动给,她也就接了。陈太太抱着孙女稀罕了一回,话里话外的跟褚韶华打听王二力赚了多少钱。褚韶华笑,“二力哥赚多少钱,也不能跟我说。不过,他先前出去走街串巷倒也卖了些零散布头。后来又进了些货,想来钱也都压在货里了。”
陈太太道,“做生意哪里有不压本钱的,我瞧着二力的生意不差,那些天,每天一大包袱出去,有时都空着手回来。”
打陈太太给她点心时,褚韶华就瞧出陈太太是有事了,笑道,“妈你有话就直说吧。”
陈太太叹口气,“也没什么事。我这不是想着,乡下日子也不好过,要是这卖布头的生意还成,反正北京城这么大,零卖的人不知有多少。要是还成,叫苹儿她哥也过来试一试。要是能成,总比在家种地强。”说着,陈太太看宋苹一眼,宋苹道,“是啊,就是不知成不成,想让大嫂帮着拿个主意?”
褚韶华笑,“这主意我可不敢给亲家大舅哥拿,妈、二弟妹,这卖布头的生意,当时我在咱家就跟我大哥说过的。结果,我大哥不干,倒是二力哥想干,他既过来,能帮衬的咱们自然帮衬。要是亲家大舅哥想做这买卖,自然是一样的。别个上头,我哪里敢给亲家大舅哥做主?这得叫亲家大舅哥自己说,反正都不是外人,要是有能帮的,我肯定一样的帮。”
陈太太与宋苹姑侄俩又交换了个眼神儿,陈太太道,“我瞅着成。”
宋苹也说,“我大哥也是个实在能吃苦的,就是这过来,进货上头恐怕得麻烦大嫂。”
褚韶华笑,“除了咱家的铺子,还有几家铺子,我都告诉二弟。到时二弟妹也一起过来听听,妈和二弟妹只管放心,我定一点儿不藏私的。”
陈太太宋苹见褚韶华这样说,心下都很满意。
要说有不满意的,就是陈老爷和陈二顺了,陈老爷没好直接说陈太太,别看人家王二力卖了回布头儿就眼红。陈二顺直接说的宋苹,陈二顺道,“这是做什么,见大嫂的表哥挣了钱些,大舅兄也想挣这钱?”
宋苹道,“北京城卖布头的也不只王家表哥一个,我瞧着这生意还成,要是能挣些活钱,不比在家种地强么。”
陈二顺道,“北京城挣钱的买卖多了,要是大舅兄有意来北京发财,也等不到这会儿。这也不过是你和娘瞧着人王家表兄挣了些钱,就动了心思。可也得瞅瞅大舅兄是不是这块材料!”
宋苹气得胀红了脸,“我哥怎么就不是这块材料了!”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你说是就是吧。”陈二顺在屋里都没停脚,便转身去正房了。结果,一去正房当头就遇着他娘说要给他岳家捎信儿,让大舅兄来北京做生意的事。陈二顺自己倒了杯水,道,“娘你可得跟舅妈说一声,这要过来倒腾布头可是得要本钱的,可别让大表兄两手空空的过来。”
陈太太道,“这你舅妈能不知道?”
陈二顺道,“你不说我舅妈肯定就不知道的。”
结果,就是陈太太在信中说了,宋丰年过来北京也是一分钱没带,宋丰年说家里开春种田,银钱紧张,想着先同姑妈借几个,待生意赚了钱就还上。陈太太给娘家侄子本钱都是偷着给的,褚韶华却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私下同大顺哥说了一回。陈大顺对他娘简直没法,道,“娘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褚韶华微微一笑,没好直接附和丈夫这话,肚子里却是再认同不过。

全家福

陈大顺对其母所作所为的评价是, 没事找事。
褚韶华内心的评价是:自讨苦吃。
陈太太宋苹姑侄两个大概以为生意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以为货品拿到街上就能换回钱的。当初王二力拎着布头出去,为了好做生意,还得跟些片区的地头蛇称兄道弟,也与同行发生过口角争执,王二力剃的光头, 生就一幅不大好惹的壮汉样,就这还与人拳脚过。且做生意,真得是能大能小, 能屈能伸的性子。
别看这样的小本生意, 王二力做得, 宋丰年不一定做得。
首先,王二力是自己主动求来的生意,本钱都是他自家的。褚韶华的性子,你要拿货做生意, 我可以帮忙, 可你要是赔个底掉,褚韶华也没法子的。宋丰年则是叫陈太太一封信召来的, 人家宋丰年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还两说。说不得陈太太那信里就写得做生意跟天上掉馅饼似的,来了往地上略一弯腰就能捡着钱。可瞧宋丰年这两手空空的,本钱都没带, 哪里是个真正想做生意的材料!
褚韶华倒不是见不得陈太太贴补娘家, 可贴补不是这样的贴补法儿,连本钱都贴补, 这生意算谁的?
宋丰年要是做生意的材料,等不到现在。
宋丰年赔钱也在褚韶华的意料中,好在褚韶华早有准备,没半点儿掺和宋丰年这生意的意思。不待王二力再次来北京,宋丰年在陈家住了半个月就住不下去,准备回乡了。陈太太原也是学褚韶华的法子,让娘家侄子先在北京卖一卖这些零散布头,宋丰年就拉不下那走街串巷的面子,闷头不肯去。陈太太也没什么好办法,看他实在不肯,只好叫他带回老家去卖了。
只是宋丰年身上银钱全无,这带货回老家,难免又得陈太太给他出些路费。
让褚韶华说,这也叫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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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闺女周岁时,褚韶华悄悄跟大顺哥商量着,一家三口去照相馆给闺女照了周岁照。
褚韶华有此提议,陈大顺还说,“不如叫爹娘也一起去。爹娘也还没照过相哪。”
褚韶华知大顺哥最是个孝顺的,这些事她早想过,与丈夫商量,“我也想爹娘一起。可报纸上说,许多老派人都不喜欢照相,说是照相会把人的魂魄吸进去,迷信的很。就是不知爹娘乐不乐意,要不,你问问?”
陈大顺一问,果然,陈太太是再不肯去照,理由完全就是报纸上说的一模一样,陈太太直说,“那是洋人那里过来的摄魂的玩意儿,可不敢照!”
陈大顺笑,“娘,大总统还照相哪。”
陈太太坚决不去,也不让陈老爷去,更不准陈大顺褚韶华带着孩子去。褚韶华对陈老爷的定位非常准确,陈老爷绝对是旧派人中的开明人士,陈老爷说陈太太,“你不去就不去,也不要管大顺他们。如今的高官显贵,哪个不拍照,也没见谁短命。以前太后老佛爷还拍过照哪。”同陈大顺褚韶华小夫妻道,“带着萱儿去拍吧,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拍,你们多照几张。我就不去了。”
陈太太一听说以前太后老佛爷都拍过照,她又很想去,结果,听说陈老爷不去,于是,陈太太也不好去。最终还是一家三口去的,褚韶华给闺女换了特意给闺女一周岁做的新裙子,头上梳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打上蝴蝶结,褚韶华自己瞧着闺女就夸,“咱们萱儿真是越看越好看。”
陈大顺看闺女自然也只有更好的,他今日也是一身的西装,褚韶华则是大红的丝绒旗袍,也亏得她的身段儿,她的相貌,这样的衣裳才能衬得出来,外面又配了件深紫外套。如此,一家三口打扮好,到正房辞父母。
陈太太因去不得,满心郁闷,瞧着一家三口就挑鼻子挑眼,“咱们堂堂中国人,怎么倒穿洋人衣裳。大顺,长袍马褂才精神哪!去,换了长袍来!”
陈老爷哪能不知道自家婆娘的性子,与小夫妻道,“这就挺好,去吧,多给萱儿拍几张洗出来。”
小夫妻辞了公婆,便照相去了。
陈太太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要是拍照这事儿特贵,你俩就不要拍了,给孩子拍一张就成了。只是,看褚韶华这般精致打扮,想着这媳妇素来大手大脚,如今都打扮好了,就是再贵,怕也是要拍的。
说来,陈太太这真是操不完的心。
就是拍照很贵,也没跟她要钱。不说陈大顺每月都有工钱,就是褚韶华,她这些年颇结交了几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奶奶,倒不是跟人家做朋友,她也高攀不上,只是她于穿衣打扮上颇有些别人不能有的眼光,这些人拿她当个女伙计,买衣裳置首饰时就爱找她。尤其,褚韶华并不一味只介绍自家衣料的人,北京城里这些个上中等的衣料行,各家什么样的衣料子好,裁缝擅长哪样裁剪,她一清二楚。再有,什么衣裳配什么首饰,也不知她这乡下出身的妇人怎么就有这样的眼光。
这些人爱找她,每次也不叫她白跟着跑腿挑货,总会给褚韶华个红包,从不亏待她。另则,那些个衣料行、首饰行的,也会按规矩给她润手费。
这些钱,褚韶华只告诉大顺哥一个,谁都没跟她,她存在俩人的私房里,陈太太并不知晓。大概陈老爷猜出一些来,陈老爷并不全然古板,其实,褚韶华这交差于生意行并不稀罕,就是现在乡下县城里也有专司梳头的娘子,就是伺候有钱人家太太奶奶梳妆打扮的妇人。当然,在北京这样的地方,眼下都改了名儿,不能叫梳头娘子了,但这些带着有钱太太奶奶去买东西的行当,正经都是有回扣拿的。
陈老爷当然不会去打听儿媳妇这里到底有没有,依着褚韶华的精明,自然不可能没有。不过,陈老爷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罢了。
这一回除了一家三口拍了全家福,给闺女单独拍了自己的周岁照,褚韶华还和大顺哥一起拍了双人照,褚韶华说,“县里没照相馆,咱们成亲都没拍一张,这回算是补上了。”
大顺哥笑眯眯,再没有不乐意的。
待拍好照片,因着天冷,褚韶华不放心孩子,还是先带着孩子回家去了。陈大顺送她母女俩回家后,方去柜上照看生意。
等照片洗出来,魏太太都跟着瞧了回稀罕,魏太太瞅着陈家拍回来的照片直说,“真是比画儿还要真真儿的。”
魏金也凑着脑袋瞪圆了两只小眯眯眼使劲看了又看,“娘,跟真人一模一样。”
魏太太感慨,“我可算开大眼界了。”她又问,“亲家母,这得不少钱吧?”
褚韶华放下手里的茶碗,笑道,“是啊,把大顺哥一个月的工钱都花进去了。我原说这样贵就不要拍了,大顺哥就是不依,说萱儿是头一个孩子,一定要拍。我哪里拗得过他,只得听他的一起去拍了。”
陈太太听这话直撇嘴,咔吧咔吧剥了炒花生来吃,说褚韶华,“你这可真会正话反说,大顺哪里有这些主意,一看就是你的主意。”哼,就知道花钱!
褚韶华笑,“妈你可真不外道,就会偏着自己儿子。你去问问大顺哥,这是谁的主意。您不晓得,我当时说不去,他那个脸色摆的,我哪里还敢说别的。”
陈太太牙疼,想着大儿子这也是个没出息的,生生叫媳妇给降伏了。不过,陈太太也挺稀罕照片儿这东西,指了孙女单独拍的这张道,“你俩拍的这个我不管,萱儿这个留我这儿吧。”
褚韶华笑,“都听妈的。”
陈太太瞧一回孙女的照片,心里很是稀罕,再瞥一眼人一家三口的照片,陈太太同褚韶华道,“等下回给萱儿生了弟弟,到时,咱们一大家子往照相馆去照回全家福。”
褚韶华,“妈这话我可记下了,魏嫂子给我做证,别到时再叫妈说是我张罗着拍照的了。”
大家都是一乐。
魏金见着照片极是羡慕,当时就同她娘说,“妈,咱们也抱着年儿去拍一张吧。看拍的多好啊,比画的还要真。”
魏太太也很心动,不过,仍是道,“这得跟你爹商量。”
“那今儿晚上就跟爹说。”
于是,在褚韶华的影响下,魏家也去拍了回全家福。

陈老爷

许多时候, 许多年后,许多事褚韶华回想起来,都会觉着,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已命中注定。
闺女过了周岁,走路一日较一日的熟练。说来, 她这闺女,自来就是个慢性子,什么都不急的好脾气。加上魏家小子大闺女一个月, 那魏家小子, 做什么都是一幅急吼吼的样儿, 长的也快,褚韶华就很担心闺女长的慢。结果看下来,她闺女一点儿不慢。
魏家小子三个月翻身,六个月会坐, 十个月就站得很结实开始学迈步了。她闺女也一样, 十个月时就能扶着窗沿迈上一两步了。待到周岁时,就能摇摇摆摆的自己走两步了。魏家太太还说, “以前瞧着萱儿不像个灵巧的,如今瞧着倒也不笨。”
这话说的,真是要多讨人嫌有多讨人嫌。褚韶华接住朝她跌跌撞撞跑来的闺女, 亲亲闺女柔嫩的小脸儿, 把人逗的咯咯直笑,奶声奶气的喊“妈妈!妈妈!”。褚韶华转头同魏太太道, “我跟大顺哥都不笨,我们萱儿怎么可能笨。萱儿灵的不得了,这会儿就会叫爸爸、妈妈了,你们年儿还不会叫的吧,光长个傻大个子有什么用,嫂子有空也教一教年儿,他比我们萱儿还大一个月哪,还不会说话,要不要去药堂里瞧瞧开两幅药吃吃。”
“这叫什么话!男孩子多是说话晚的。”魏太太不服道。
“年儿还比我们萱儿大一个月哪。”褚韶华给她提个醒儿。
“那我们年儿走路还比你们萱儿结实哪。”
“他要是走路还不跟我们萱儿,那就有问题了。”
因魏太太时不时的不会说话,经常性得罪褚韶华,俩亲家母的关系,嗯,依旧是时好时坏。
陈老爷的身子却不大好,进了十月常说肚子里不舒坦,开始以为是肠胃不适,到汪家医馆把脉后,却是不大好。如今已是在家休养,褚韶华认识的人多,她请教了回后邻的周太太,周太太道,“要是中医无效,不如去洋人的医院瞧一瞧。”
褚韶华又同周太太打听了洋人医院的情况,回头与大顺哥说了,褚韶华道,“我就是不知道爹愿不愿意去洋人的医院,要依我说,去洋人医院瞧瞧也没什么。”
陈大顺浓眉深拧,“我听说洋人医院是要开肠破肚签生死状的。”
褚韶华道,“明儿我去潘家,找潘太太打听个有名的洋大夫,咱们先问问爸爸的病情,就是做手术,医院也会征询咱们的意见的。要是病不至于此,我听说许多西洋药倒比中药见效更快。”
陈大顺叹口气,“这也好。”汪大夫已是北京城有名的名医,汪大夫的药不大见效,而且,汪大夫同他私下说的话,陈大顺连妻子都没说。褚韶华却是明白,倘是汪大夫那里仍有良方,怕是丈夫不会把期望放到西洋大夫身上。家里人身上但有不舒坦,一向都是看中医的。
褚韶华要去潘家,就把孩子托给了宋苹带。陈太太要照顾陈老爷,眼下也只有宋苹有空带孩子了。褚韶华未在潘家多待,同潘太太打听了一位德国医院的罗大夫,当天晚上与丈夫说了。陈大顺到正房同父母商议,陈太太当时脸就白了,连声道,“不成不成,我可是听说那些洋鬼子好不好就要动刀割肉的,这如何能成?”
陈大顺故作轻松,“就是带爸爸去检查检查,咱们并不做手术,看看洋人的论断是不是跟汪大夫一样,要是不一样,我想着到孔大夫那里瞧瞧,孔大夫也是咱北京城名医哪。”
“直接找孔大夫就是了,咱们可不去那洋鬼子地界儿,吓死个人。”陈太太道。
陈大顺同他爹道,“爸爸,我都联系好了,并不是洋人看病,是咱们汉人,曾到德国留学的医生。要不,明天咱们过去,请罗大夫帮着诊一诊。”
听说不是洋人大夫,陈太太才松了口气。陈老爷靠着被摞,神色是病恹恹的黄色,叹口气,“不用费这个事,药医不死病,我若有命,怎么都能好。要是没命,吃仙丹也好不了。”
陈大顺笑,“可见这去医院,也是天意。”
陈老爷终是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陈大顺担心天冷,租了辆汽车,与陈二顺扶着陈老爷上车,还有褚韶华跟着,一道去的医院。褚韶华也是第一次来医院,洋人的医院是极干净整洁的,可不知为什么,一到这个地方,看到那些白衣白褂的医生护士,便无端的令人压抑。昨天潘太太打过招呼,褚韶华过来找一位小护士问了路,就直接去了罗大夫的诊室。
罗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问过病情症状,检查过便让病人出去等了,罗大夫与家属说病人病情,“应该是肚子里长了肿瘤,在肺部这一片,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要做手术才能知道。”
“手术?”陈大顺并不知道“手术”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陈大顺问,“医生,做手术的话,我爹就能好吗?”
罗医生大概是遇到许多患者这样问了,罗医生摇头,“患者年纪不轻了,而且,有极长的吸烟史,即便是良性肿瘤,也只有四成的机率痊愈。”
手术不手术的,陈大顺一时也没有决断。不过,他道,“我爹肚子先时只是微有些疼,近来疼痛加剧,医生,可有止疼药,能不能开一点。”
罗医生给开了些止疼药,同陈大顺道,“这止疼药不能多用,若是疼得不厉害,就不要用。如果疼的厉害,一天用一支便可。”
陈大顺连忙应了。
陈家这样的老派家庭,再加上手术风险极大,就是陈大顺对于手术之事也在两可之间。倒是陈大顺又想法子找到另一位北京名医孔大夫来家就诊,只是孔大夫诊下来,情况亦不大好,孔大夫看过汪大夫的方子后,都没再开方子。
陈大顺私下都同褚韶华说,“看着咱爹要是想吃什么,只管给爹买来吃。”
褚韶华见丈夫形容憔悴非常,想安慰都不知要如何说,只得把闺女抱来让丈夫看看,只要闺女仰着小脸儿奶声奶气的叫“爸爸,爸爸”,陈大顺的心情就会好上一些。
陈老爷大概也对自己的病情心下有数,这位老爷子倒是看得开,只是意志一朝垮去,也不过一两个月,身子就不行了。陈老爷趁着明白时把事都交待好,陈老爷的手指习惯性的摸了摸手边儿许久未抽过的烟袋,虽是不能再抽了,时不时的摸一摸也是好的。陈老爷的声音不高,话却很清楚,道,“我这一辈子,也算对得住祖宗…以后,家里柜上都交给大顺…二顺啊,生意上的事听你大哥的没差…”
陈大顺陈二顺都哽咽的点头应了,陈太太拭泪,劝道,“老头子,莫说这不吉利的话,以后还要指望着你哪。”
“行了,人生百年,都有一死。”陈老爷看看老妻,看看儿子、媳妇,想伸手摸摸萱姐儿的脸,那手却是没有半点力气,陈老爷叹道,“萱儿也很好,就是没能再见一个孙子…”
陈老爷十一月中没的,从发现病情到过逝也不过两个月,家里虽为陈老爷这病花销了一些,却也无非就是些汤药钱。陈老爷这一辈子,全赖他一人将家业立了起来,如今一朝病逝,儿子妻媳都伤心至极。陈大顺陈二顺都是孝子,陈太太也伤心的病倒,褚韶华宋苹既要哭陵还要服侍婆婆,魏家一家子都过来帮衬丧事,留下魏金在家看孩子,除了要看魏年,还要帮着看陈家萱姐儿。萱姐儿还小,天气又冷,哭陵发丧,又有朋友们过搂吊唁,褚韶华也顾不过来,就托给了魏家,让魏金一起帮着照顾。
陈老爷在北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交往下的朋友不少,丧事办的也热闹。其实叫褚韶华说,如今的丧事,再如何热闹七天也能办完了。陈太太却是不依,只管叫在家摆着流水的席,一连折腾了半个月,才算把丧事料理俐落了。
褚韶华做媳妇的自是不好说什么,心里未尝没有觉着婆婆铺张太过的想法。
人已是去了的,这排场也只是做给活人看罢了。
陈老爷过逝,原该立刻扶陵回乡的,可眼下还有北京的生意,不能没个做主的人。陈太太想立刻带着老头子棺木回乡,入土为安的。陈大顺打算让陈二顺在北京盯着生意,他带着老娘、妻儿扶陵回乡,给父亲安葬。陈二顺一样是陈老爷的亲儿子,哪里能答应。后来商量过还是待到腊月早些回乡安葬父亲,如今眼瞅要过年,柜上掌柜伙计辛苦一年,不能东家有丧事,底下人也都不过年了。
最终还是又稍待了大半个月,腊月十五,陈家一家子扶陵回乡,给陈老爷入土安葬。
陈太太这一路又是哭又是啼,褚韶华还得耐下心抚慰婆婆。其实叫褚韶华说,陈老爷这辈子也算有所作为,身后两子,虽然陈二顺在褚韶华看来不大成器,大顺哥却是再妥当不过的人。
只是,有一事褚韶华却是不大痛快。
这事,却又不好说到明面儿上去。
无他,今年年底柜上的分红,大顺哥竟然都拿给婆婆收着。褚韶华心下好大的不痛快,眼下在公公的丧事中,褚韶华自不好提这个。可褚韶华想着,公公在时,自然当是婆婆收着这钱的。眼下下公公不在了,柜上的事都是丈夫在管,难道这钱不该给她收着吗?
褚韶华并不是贪图这钱,公公临去时并没有分家,可这钱一旦进了婆婆的手,二房妯娌明摆着是婆婆的娘家侄女,以后岂能有不偏心的?
哪怕是分三份,老房一份,自家一份,二房一份儿也成啊!
褚韶华都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现下公公刚去,婆婆又成日间哭天抹泪,丈夫事情也多,褚韶华不好提此事叫丈夫心下不悦,可她依旧觉着丈夫这事办的糊涂。
别说什么眼下婆婆更因着公公去逝的事伤心,可正因着这是公公去后的第一个年,才应该把规矩立起来!
陈家扶陵回乡后,魏太太才有空要听一下陈家分家的事。魏东家接过妻子递来的温水,喝了半碗才说,“没分家。我看大顺的意思,老太太在哪,先不分家,大概陈叔去逝前也是这么个意思。”
“这倒也是。”魏太太很能理解陈家的做法,见儿子光着脚从炕头儿蹬蹬蹬的跑过来,小胖腿特有力气,招人稀罕的不成。魏太太直接拿个奶豆塞儿子嘴里,小胖子便巴嗒巴嗒的吃起奶豆来,魏太太叹口气,“父母在,不分产。也是这个理。”
魏东家见儿子自己抓了把奶豆全都塞嘴里,欢实的不得了,不由道,“你说,陈叔还没到五十哪,人就去了。”
“这寿数也不短了,村里有几个能活过五十的,五十就是高寿了。”魏太太算了算自己的年纪,神经兮兮的叮嘱大儿子一句,“要是我跟你爹去的早,你小兄弟可就交给你了。”
魏时皱眉,“娘,大过年的,你这是说啥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魏太太文绉绉的来一句,同大儿子道,“提前叮嘱好你。”
魏时俊俏的小脸儿上有些不耐烦,说他娘,“您这话说的忒早,以后活个一两百岁,你得比我寿数还长。”
魏东家笑着打岔,“行了,大过年的怎么说到寿数上去了。”
陈老爷在这个时节去逝,陈家的年自也不用过的。
乡里人听说陈老爷过逝的事,陈老爷平时为人极好,极有人缘儿,亲族中多有过来吊唁。陈家门口打出白幡,陈家兄弟又给亲戚朋友的送信,找风水先生给点了个好穴,择吉日给父亲下葬。亲戚朋友过来,少不得又摆了两三日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