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望了一眼,终于慢慢放松,坐了下来。
谢馥半天没说话。
张离珠则是想到了方才那倒霉的小太监所说的张大学士。
“你方才问我,我是什么打算。若是那一刻之前,我会告诉你,我想入宫,能入便入,不能入也找根高枝儿歇了。可现在看看,忽然觉得,找根高枝儿要简单得多。”
这宫里云波诡谲,天知道明天又会出什么事。
张离珠不是没心眼的人,也不是不能跟人斗,可在真正见识到今天的场面之前,她以为宫中的斗争也不过是一群女人们争风斗醋,或者涉及到朝堂上的利益纷争。
那些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她都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她今天看见的却是鲜活的一条人命。
上位者的每一句话,都牵扯到下面人的命运。
她可以与人斗,可看着旁人无端殒命,却有一种难言的揪心之感。
直到这时候,张离珠才发现,她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的。
说完,她回过头去看谢馥,却发现谢馥脸上已经是平静如初,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
察觉了张离珠的目光,谢馥表情淡淡地,道:“人命官司,我早见过许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了,也就死了。
这也不过是听到人要死,还不是看到呢。
她笑着对张离珠道:“你是聪慧至极的性子,可真论起狠来,兴许十个你也不及一个我。”
这是肺腑之言。

☆、第065章 食人花

张离珠也相信,谢馥说的是实话。
可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实话,更何况这样的实话说出来,对谢馥自己的不利,要多得多吧?或者说,这是谢馥在警告自己,不要与她作对呢?
张离珠不清楚。
但是她知道,至少现在两个人不算是敌对的关系。
只有以后,谁又知道?
是以,张离珠淡淡笑了一声,道一句:“兴许你是对的。”
谢馥也笑笑,没说话了。
两人只将自己茶盏之中的茶水给喝完了,才各自回了屋去。
谢馥重新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一盅茶水下去,这会儿脑子正清醒。
这一次隆庆帝来,原本就不像是来找李贵妃的,谢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隆庆帝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与张离珠。
或者说,是她与张离珠之中的某一个。
传言里,皇帝是个非常好色的人。
谢馥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还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在宫里的第一日就难熬得睡不着,又是何苦?
还有那么多的日子要过下去。
这么一想,谢馥的困意也就忽然涌了上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次日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是有关于昨晚的传言早已经传遍了全宫。
张离珠都笑着开玩笑说:“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难不成大家伙儿夜里不睡,都四处说?”
谢馥也不清楚,摇了摇头。
隆庆帝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自然有人在关注。
听今早过来传话的弄晴说,张大人跟皇上好像起了什么争执,还怒谏了一回,最后皇上还是被逼回了乾清宫,绝口不提再来慈宁宫的事情。
原本弄晴只是来传话,叫她们去拜见寿阳公主的,平白将这些本来不该她们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们,约莫有一半是为了安抚二人。
谢馥与张离珠都是心里足够清楚的人,笑着应了声,却也不多话。
送走弄晴之后,就要去给李贵妃请安,顺带拜见寿阳公主了。
对谢馥而言,见李贵妃不是什么大事,见寿阳公主兴许才会闹出大事来。
法源寺的灯会,谢馥可还记得。
两名伺候她们的宫女无声无息地将一切打整好,又给她们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浅蓝绣纹的窄袖褙子,穿在两个人的身上,各有味道。
谢馥是冷静之中的素雅,张离珠则是大家闺秀的骄矜。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张离珠倒还算满意。
临出门之前,她扯开唇角对谢馥笑:“祝你好运。”
这话里,充满了一种藏着的幸灾乐祸。
两名宫女也都将这一句话听在耳中,想着一会儿又有事情可以报给弄晴姐姐了。
谢馥没说话,像是被张离珠这一句话给戳了短处,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离珠近乎得意地一挑眉,甩了手就朝外面走。
天才刚亮开不久,李贵妃的寝宫里已经一片亮堂堂的,里面隐约传来寿阳公主的哭声。
“不要,不要,我要睡觉!”
张离珠与谢馥先后站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么一句。
接着,是李贵妃的安慰声:“今日是要见你的先生们的,可不能再犯懒了。昨日你要去御花园玩,母妃可同意了,今日你答应了母妃,也要上课,可不能食言。说谎的孩子,是要被外头的小鸟啄眼睛的!”
寿阳公主被唬住了,哭声骤停,可怜兮兮道:“别,别,那我起来就是。”
接着是弄晴带笑的声音,道:“娘娘,张小姐与谢二姑娘都在外面等着了。”
“传她们进来。”
李贵妃吩咐了一句。
弄晴于是从里面走出来,将门推开,笑着看了谢馥与张离珠一眼,两个人的打扮都很素净,更找不出半点出格的地方。
“贵妃娘娘请二位进去。”
谢馥与张离珠低了头,跨过高高的门槛,入内之后往左边转,过了珠帘,就瞧见了坐在榻上搂着寿阳公主的李贵妃。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寿阳公主请安。”
李贵妃满脸都是笑容,看来今天心情还不错,昨夜的事情并没有怎么影响她。
至于什么欺君之罪,更是不用担心。
她道:“起来吧。寿阳,看看两位先生,以后就由她们教你读书,还能陪你玩,你说好不好?”
寿阳瞧着张离珠,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接着转头一看谢馥,小嘴一撅,就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待见谢馥。
这场景,显然也在李贵妃的意料之中。
她摸了摸寿阳的头,道:“快,叫先生。”
寿阳闷闷地,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色小袄,哼了一声:“两位先生好。”
“瞧你这叫的,心不甘情不愿,若回头被皇后娘娘抓了小辫子,我看你怎么办。”李贵妃不惜威胁寿阳。
寿阳听见“皇后”两个字,顿时不乐意起来,一脸凶恶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你们两个,会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状吗?”
“不会。”张离珠眨眨眼睛,笑着对寿阳公主道,“但是我们会向贵妃娘娘告状。”
寿阳公主闻言,像是万万没想到张离珠会这样回答,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李贵妃注视着张离珠,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欣赏是毫不遮掩的。
“是个聪明孩子,回头记得你说过的话,若你帮着寿阳欺瞒本宫,本宫可不管你是谁。”
“臣女谨记。”
张离珠平静至极。
这时候,门口小太监走到了门口,报了一声:“太子殿下请安来了。”
李贵妃一听,脸上不冷不热地,看向谢馥与张离珠,道:“你们今日便教导寿阳公主吧,弄晴,带她们去书房。”
“是。”
众人一道躬身。
弄晴弯下腰,对寿阳公主伸出手去:“公主跟奴婢一起去书房可好?”
显然寿阳公主跟弄晴很熟,这一次很奇怪地没有怎么反抗,直接就把手放到了弄晴的手中,跟着跳下了软榻,朝外面走。
谢馥与张离珠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了,很自觉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来请安的朱翊钧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好与他们撞个正着。
太子乃是寿阳公主的兄长,怎么说,寿阳见了兄长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在前段时间还吃了朱翊钧一个大大的亏。
寿阳心里有些发憷,虽有弄晴牵着,也停下了脚步。
“太子哥哥……”
朱翊钧听见这一声,也才看清自己面前竟然还有人,弄晴牵着寿阳,后头还跟了两个人。
他一看,便有些微怔。
张离珠与谢馥并肩而立,两个人也都垂着头。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谢馥的身上,但见她眉眼淡淡,两手交在身前,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若叫寻常人联想起来,只以为谢馥昨日受惊,这会儿这样子像是畏畏缩缩,有些可怜见。
可不知为什么……
朱翊钧却奇异地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一朵食人花……
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朱翊钧的目光半点不冒昧,也不突兀,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他微微点了头,算是回了寿阳,便直接从她们几个人身边走过,入了内。
“儿臣给母妃请安。”
李贵妃瞧也没瞧他一眼,摆手道:“起来吧。难为你还有心来请安,坐下吧,正好有事要跟你说。”
寿阳公主这时候已经按住自己的心口,胆战心惊,连忙拽着弄晴朝外面走。
谢馥她们也随后跟了出去,后头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只是在去书房的路上,谢馥脑海之中一直回荡着方才李贵妃的声音。
为什么觉得……
听上去颇为冷淡?
跟待寿阳公主的时候,完全不同。

☆、第066章 借书

慈宁宫的书房原是为太子备下的,当时太子年纪还小,除了去先生处上课之外,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所以李贵妃布置了好一番,打整了一个房间出来作为书房。
现在太子迁居毓庆宫,原来的书房也就给自己的皇妹和皇弟了。
弄晴引着她们入内的时候,正有几个小太监刚刚打扫完书房,正要走出去,见状连忙行礼。
弄晴摆摆手,道:“都出去吧,再外头听着差遣便是。”
“是。”
小太监们退下。
弄晴牵着寿阳公主入内,谢馥与张离珠两人跟在后头。
书房分了里外两间,外面仅有几把椅子,几张方桌,是下面人听候差遣的地方,掀了帘子进去,朝左面一转,才是一排书架,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寿阳公主走到了门口,却忽然回过头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在谢馥与张离珠的身上打量。
见公主不走,其余几人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弄晴疑惑地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公主琼鼻一皱,下巴一抬,那瞧着谢馥的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恶意。
“你不用跟进来了,今天本公主只要张先生教我。”
只要张离珠教?还不让谢馥跟进来?
弄晴听了惊讶之余,又有些为难。
虽则早知道寿阳公主不喜欢谢馥,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发难,这不过是第一天,竟就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张离珠也是眉头一挑,笑意便深了一分。
谢馥倒还算是淡定,不过微微一怔之后,便恢复如常,她见弄晴为难,笑着便道:“公主有所吩咐,臣女等莫敢不从。”
“还算你识相!”
寿阳公主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可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冷哼了一声。
“你也不用进来了,看着你便心烦,就在外面等着好了。”
说完,寿阳公主就直接走近了书房。
弄晴越发为难起来,瞧着谢馥想要说什么。
谢馥道:“不要紧。”
错眼看向张离珠,她还没说话,张离珠便淡淡笑了:“看来,你的运气到了宫中不好使了。那就有劳谢二姑娘在外头等会儿了,虽则我一人教公主有些辛苦,但正如你所言,公主有命,我等莫敢不从。”
这架势,活像是耀武扬威。
弄晴看着,心里就擦了一把冷汗,心想张高两家出来的姑娘,怎么就这般水火不容了起来,现在为难的倒是自己。
张离珠说完了话后,也跟了进去,对着寿阳公主便问:“今日头一日上课,不知公主往日曾学过什么?”
外头弄晴与谢馥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弄晴颇为尴尬:“谢二姑娘……”
“无妨。”谢馥知道弄晴是李贵妃身边的心腹,即便是心里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来,更何况谢馥心底实在没有什么不满。
今日的情况,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依着寿阳公主这般娇贵的性子,一定将当初法源寺的事情记在心里,怀恨在心,今日报复也就在所难免。
为免弄晴继续为难,谢馥只好言笑道:“弄晴姐姐尽管进去伺候,我在外间听候差遣,随意看看书也好。”
这外面的桌案上,也是放了几本书的,若是等着时候看,不至于很无聊。
弄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真对不住,回头奴婢得告诉娘娘去。不过此刻太子殿下还在宫中与娘娘说话,奴婢怕不好过去,您受委屈了。”
话是漂亮的,是不是真这样想就难说了。
可谢馥只当她说的是真的,微微一笑:“那我便在外头等着了。”
弄晴朝她点头,见谢馥真的款款落座,随手翻了一本书起来看,一时也有些感慨。
瞧瞧这宠辱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当初自己进宫的时候,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不管是张离珠还是谢馥,都是她们这一群人比不上的。
不过,再一想想张离珠与谢馥私底下闹将起来的样子,弄晴又觉得着实有几分奇妙。
水面底下大家是什么模样,只怕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听着书房内传来了寿阳公主的说话声,弄晴不再多看,掀了帘子进屋去。
谢馥就坐在外面,桌上摞了一些书,翻来一看,多是游记,也不知打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翻开一本来看,谢馥倒也不拘写的是什么,只一页一页往下翻。
书房里不断传来说笑的声音,仿佛说专门说给她听的一般。
屋内的寿阳公主一直没听见外面有动静,有心要为难谢馥,便一转身,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正要准备讲学的张离珠一愣:“公主?”
弄晴也吓了一跳,瞧她上下翻找,疑惑问道:“公主要找什么?奴婢来帮您吧。”
“上次从太子哥哥那边借来的《东京梦华录》不见了,是不是太子哥哥上次来坐的时候带走了?我就要看这本!”
没从一架子书上找自己想要的书,寿阳公主一张小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弄晴无奈:“您要想看,奴婢派人去取吧。”
“不用派别人了,外面不还坐了一个吗?”寿阳公主一声轻哼,朝着外面看去。
隔着珠帘,谢馥的身影若隐若现,可透着一种优容。
她不着急,也不生气,半点没有正常人被为难了之后应有的反应。
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冷板凳。
谢馥入宫来是要给寿阳公主当女先生的,结果现在竟然自己坐在一旁看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寿阳原以为谢馥必定坐立难安,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既然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生气,那剩下的就简单了,折腾她就可以了。
寿阳公主的想法很简单,毫不犹豫地就开始发号施令,差遣谢馥。
这时候,坐在外面的谢馥已经听见了,抬起头来。
弄晴叹了口气:“公主,谢二姑娘才入宫,人生地不熟的,叫她找太子殿下的毓庆宫都不一定能找得到呢。”
“不是还有旁的宫女可以带路吗?你替她着什么急?”寿阳公主不以为然,“再说了,现在太子哥哥还在母妃那边,随便找个宫女去借书,她们又不识得字,谁知道给本公主借回什么书来?不过就是跑一趟,还能累着她不成?”
寿阳公主撅嘴,已经对弄晴很不满意。
弄晴毕竟是李贵妃的人,往后还要在慈宁宫待上很久的,所以略一犹豫之后,还是走了出来,看向谢馥。
谢馥将书页合上,起身来看着弄晴。
弄晴勉强一笑:“寿阳公主想要看《东京梦华录》,这本书多半被太子殿下带回了毓庆宫,还要劳烦谢二姑娘跑上一趟,把这本书给借回来。”
“可我并不识路……”
宫中的道路错综复杂,又不敢乱走。
谁知道出去会遇到什么?
谢馥问了一句。
弄晴手一摆,引着谢馥出门,随手招来一个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对他道:“谢二姑娘奉命要去毓庆宫借书,你负责带着二姑娘前去,可不许乱走错路,否则拿你是问。”
小太监连忙颔首:“弄晴姐姐放心,我肯定不能走错了。”
弄晴这才一笑,转头来对谢馥道:“你就跟着他去吧。”
“那就有劳这位公公了。”
谢馥裣衽一礼,拜别了弄晴,便跟着小太监一路出了慈庆宫。
慈庆宫在后宫,太子所居的毓庆宫却在皇上的寝宫东面,因此又称“东宫”,这一路走去七拐八绕,那叫一个远。
一路上小太监也不说话,谢馥跟不言语,闷闷地终于到了毓庆宫前面。
抬眼一看,匾额就挂在上头,闪闪的。
门口守着两名小太监,瞧见眼前停下了一个小太监伴着一位姑娘,不由得奇怪:“这不是贵妃娘娘宫里伺候的小银子吗?你怎么来了?”
引谢馥来的小太监连忙笑着上来,道:“寿阳公主想要看书,不过那边没有,所以差了谢二姑娘来借书,二姑娘不认识路,所以叫我给引着来了。”
“哦,原来这样。”
守门的小太监瞧了谢馥一眼,倒也没怎么多想。
“太子殿下不在,不过冯公公在,你们跟我进来吧。”
冯保?
谢馥听了一怔,脚下却不含糊,跟着人就进了毓庆宫。
整个毓庆宫中的摆设都简单至极,能瞧见的只有满眼的书卷气,像是朱翊钧本人一般雅致。
回廊上随手摆着一只洞箫,也不知到底是谁用的。
前面的花架下,站着一个身穿藏蓝色飞鱼服的人,正用手指拨弄着花蕊。
守门小太监进去之后,只往那人身前一跪:“启禀冯公公,慈宁宫寿阳公主派人来借书。”
“借书?”
还是寿阳公主?
细长又温和的声音。
转过头来的,赫然冯保无疑。
他先看了跪在脚边的小太监一眼,又挪过眼去,一下就看见了低眉敛目站在那边的谢馥,登时眉眼弯弯起来。
保养得当而显得白皙的手指,从花蕊边上收回来,又随手用手袱儿擦了擦沾上的花粉,冯保笑着道:“哟,这不是谢二姑娘吗?”

☆、第067章 太子归来

“给冯公公请安。”
谢馥倒也没理会这一句话里到底是打趣的意味多,还是别的意味多,反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冯保走上前来:“谢二姑娘今日是来借书?”
“是。”谢馥心说冯保怎么明知故问,嘴上却还是道,“寿阳公主说上次借了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想再看,疑心是太子殿下带走了,所以派臣女来借。”
“又不是什么要紧书,既然是公主殿下有所求,自然得答应。”
冯保也没多为难,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手一摆便道:“谢二姑娘跟我来吧。”
谢馥于是道一声“多谢”,便跟在了冯保的身后。
后头那小太监也想跟上来,没想到冯保走着走着,淡淡地回头扫了一眼,目光正落在小太监的身上。那小太监立时就愣住了,脚底下一股寒气朝着上头冒,也不知为什么,就连忙停下了脚步。
于是,前面只有冯保一人,慢慢引着谢馥去太子殿下的书房。
第一次看见皇子的书房,谢馥有些震惊。
眼前的书房,全是高高低低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隔着文房四宝,看得出是常用的,椅子并非规规矩矩地放着,斜了一个角,仿佛这椅子的主人才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
高拱与张居正都是文臣出身,家中的藏书已经不少,可在看见朱翊钧的藏书的时候,谢馥也忍不住看呆了许久。
冯保笑呵呵道:“太子殿下从小就爱读书,一目十行,又过目不忘,所以囤积了不少的书下来。”
点点头,谢馥的目光还停留在书架上。
冯保转过头来瞧着她,只见她如今的打扮,一身清丽,又多一分格外的贵气。
那一瞬间,想起当初那个软萌萌的小姑娘,冯保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忽然轻柔了许多,只道:“是《东京梦华录》吧?咱家帮你找吧。”
“这……”
谢馥终于回过了神来,瞧向冯保。
“这种事情何必劳动冯公公大驾?还是我自己来旬吧。”
“上千上万的书,你自己得寻到什么时候去?”冯保不置可否,只朝着旁边的书架去,一本本看着,“好歹咱家还算是知道太子的习惯。”
这话倒也很对。
谢馥对这些书的摆放,的确不熟。
可由冯保来找,多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她不好说什么,只跟在冯保的身后。
冯保三两步走到了自己记忆之中的位置,手抬起来,顺着书架的位置就扫了过去,却忽然一怔:书呢?
那一本《东京梦华录》以前不是放在这里吗?
奇怪了。
冯保的反应,谢馥看在眼中,也朝着书架上看了一眼:“没有吗?”
“不知道太子殿下放到哪里去了……”
冯保摇摇头,叹口气,这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谢馥正想说要不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一本《东京梦华录》还是很好找的。
可没想到,外面忽然就传来了说话声。
有人笑着说:“殿下今日看着心情似乎不大好。”
“哪里能跟你相比?人逢喜事精神爽……”
接话的是淡淡的一声,就在门口响起。
谢馥与冯保两个人一起转身,朝着门口看去,一下就看见了刚刚进来的人:朱翊钧。
方才还在李贵妃的宫中看到过,谢馥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又看见了他。
只是一怔,谢馥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朱翊钧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谢馥,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第一时间叫“平身”。
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进来一个人。
“太子殿下……”
声音一下顿住,李敬修怔怔地看着站在里面的冯保,还有……
谢馥。

☆、第068章 三角

一时之间,李敬修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昨日他回家才与自己父亲谈过,原来高拱那边是真看得上他,而且也是真的想要给谢馥找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所在,可李敬修的高兴是遮掩不住的。
往日觉得谢馥哪里哪里不好,是因为从没想过她竟然有成为他妻子的可能。
可一旦这个可能性被开启,李敬修便觉得谢馥哪里都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谢馥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在整个京城都是拔尖的,更因其气质端丽,所以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至于文采,已经有徐渭能作为明证,所以也无什么可挑剔的地方。更不用说什么身家地位,高拱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能差?
怎么算,都是李敬修高攀了谢馥。
他自己心里想着,是甚为忐忑,如今乍然瞧见了谢馥,平时都吊儿郎当的,今日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朱翊钧反应过来最快,道:“今日倒是巧,大家都撞上了。谢二姑娘不是在寿阳那边呢?怎么来了?”
谢馥答道:“寿阳公主差臣女来借前几日借过的《东京梦华录》。”
“是在我这儿。”
朱翊钧想起来了,上次去李贵妃那边的时候,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随手就拎走了一本书。
说着,他没看谢馥,继续朝着里面走去,只顺口问:“找着了吗?”
谢馥看一眼冯保。
冯保摇摇头:“启禀太子殿下,臣在架子上找了,没有。”
“没有?”
那一定是被自己放在哪里了。
不过朱翊钧也不急,信步朝窗边而去。